Saturday, February 17, 2018

初二



《行運一條龍》令年初四變成了形容詞,描述人樣。對我來說,年初二則可描述一去不返的童年。那年代,撥電話給人,首句還先問:「呢度係咪姓陳㗎?」對了才找人。買皮鞋,大人付了錢,會往鞋尾咬幾咬以防擦腳,才遞給我,立即換上新鞋,舊的一雙就放在鞋盒拿回家。年三十晚,全幢大廈會在十一時五十九分,跟何守信、肥姐還是汪明荃倒數,踏正新年,如世界杯巴西入波那樣,總有人從高處點爆仗扔到天井,霹哩啪拉的回音中,夾雜誰家嬰孩受驚的哭嚎,跟翌日舞師討利事拍門咯咯咯、打麻雀時驚堂木般拍拍拍、嗑瓜子的卜卜卜,一同鬧出個新年來。

那時同住的阿嫲還在,是家族中長老,初二就是大伙來團拜的標記。小孩都熱衷於熱鬧,每年會期待初二來臨,心情大概像乾隆時「萬國來朝圖」裡站在一旁的宮中小鬼,能置身於鼎盛的場面中,看見衣著各異的賓客排隊送禮,已覺莫名興奮,利是錢倒是其次。團年時,有人總說「初二早啲」。

本是開玩笑,但每年真有生活勤奮的姑丈清晨已來。下午,來朝者漸眾,生果多得要預備紙皮箱盛載,一袋袋橙就那樣倒進去。禮物層層叠高,一盒盒摸摸摸,那時隔著花紙就能摸出哪盒是金莎,要靜靜留著,不要拜年時大意轉送別人。我的阿嫲是許多人的阿婆,身軀每隔幾年縮小,來叫她阿太(讀「軚」,曾祖母)的小朋友卻每隔幾年增多。我的輩份跟年齡不相稱,有些大人看見我,會裝恭敬地叫舅父,只好尷尬地笑,然後大家會每年重複研究起輩份來,誰的姨丈公是誰的表舅父,但不過是虛晃,新年流流,戲肉自然是麻雀。

床下底的摺櫈都已拿出,全部麻雀準備妥當,沒想過家中竟放得下三張麻雀枱,每枱吊個膠牌下來就成麻雀館了,人多到要輪流站出門外,對著天井憑欄吹水吸煙。電視長開,永恆地播著「仝人鞠躬」或「恭祝大家發財」的廣告。

早年還有人跟阿嫲玩十五糊或天九,天九我學過點,對母語是麻雀的人來說,簡直像俄文,難學又少用,不久就忘掉,只記得「雙天至尊」等名堂。後來十五糊絕跡,天九式微,都打麻雀。斟茶遞水過後,沒事做,整天便看大人打麻雀。可以落街玩之前,確實用了無數小時觀摩麻雀,南拳北腿,各有門派,但所有能打花章(不分筒、索、萬分開排列)的人,都是偶像。

晚上原初在家吃,後來覺得煮飯洗碗太辛苦就到酒樓,一直記住新年加二,何等昂貴。每種環境都有適合他的賭局,在酒樓吃飯,大家轉玩十三張,像沒有過程只有結局的鋤大D,每枱一個局,小時也學了,會看阿媽玩,才懂得把人形容做「啤啤夫」即是怎樣,影響之下,跟同學玩潛烏龜時,看見手上那麼多大D,總幻想要是玩十三張就好。除了賭,初二的飯局有煙有酒,還有適可而止的粗口,有人會說「輸X曬,無交嗌」等押韻句,或「X,聽晚唔黎喇」,明明大家初三不會再來吃飯。換在今日肯定覺得教壞細路,那時倒無傷大雅,小鬼只若無其事濾走粗口,自顧自拿另一副啤牌扮賭神,在空中上下拉牌拉出手風琴。

阿爸的職業是駕船載人出海遊覧,年初二放煙花,是公司盛事,「今年放唔放到初二?」成為每年的煩惱。他通常可使喚同事當天代勞,但也有兩三年失敗了。有年曾跟他返工上船看煙花,那晚卻下毛毛雨。是怎樣說服阿嫲不吃飯的呢?可能已到不喜歡拜年的年歲,借機避開的。慢慢,初二來朝的人少了,阿嫲心水清,過幾天才淡淡說,今年誰和誰沒來。到她過身後,曾有神聖地位的初二,光華漸減,團拜延到初九初十,變成親戚間另一種恬淡平和的喜慶,但偶然說起舊日新年,仍是初二、初二。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2月17日)

Saturday, February 3, 2018

我睇你好



世間一大誤會,是你睇我好,我睇你好。我記起一首歌。

聽歌稍不留神,幾分鐘後他就悄悄變成背景音樂。有時音樂或歌詞會反撲,令人重新留意他們。那年剛搬進大學宿舍,還未開學,脫離了已往的秩序,彷彿有個廣大的未來,詞語「憧憬」大概就是那狀態。想學英文,去買Simon and Garfunkel的唱碟,應因除開較便宜,選了The Essential那雙碟集錦。晚上開來聽, “The Sound of Silence”名滿天下,但可能已知厲害,並不驚喜。窗外是山和赤泥坪的矮屋,在床上靠牆而坐看看書,裝模作樣,同房未來,另一邊還空蕩蕩。有首未聽過,大約講一個工人,羨慕老闆有財有勢有美女,難得不像壞人,樂於慈善受人愛戴。反觀自己卻又窮又倒楣,咒駡生活的一切,反覆說,能做那老闆就好了,就好了。羨慕了兩段,第三段卻忽謂大惑不解,報紙說那位Richard Cory老闆,昨晚回家後用槍自殺身亡。

聽到時呆了呆,什麼來的?完全沒鋪排。後來想,不對,全首都在舖排,沒一直累積主角對老闆的道聽塗說,就不能凸顯最後那發子彈的威力。射穿的,除了頭顱,還有幸福和成功的幻像吧。旁人的艷羨,甚至是老闆苦楚的來源。平日說偏見,是把人看壞看扁,但相反的可能更難消除,不知應否叫做良好偏見,總把人看得太闊大高遠,幸福自如,待人不費勁,處事不擔憂,彷彿只有自己如此失敗和醜陋,然後自卑自責,正如人容易把別人的勤力誤認為其天才,尤其當自己不努力,更多了睡覺的藉口,放棄得理直氣壯。羨慕或因不知背後藏著的冤情,以及他對另一些人的良好偏見與無聊羨慕。這首“Richard Cory”原來改編自美國詩人Edwin Arlingon Robinson一八九七年的同名詩歌。詩中主角也是工人,但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共同仰望星光閃閃的老闆,連說早晨都迷人。文字恰如其分地平白,幾乎不像詩:“In fine, we thought that he was everything/ To make us wish that we were in his place”。詩點明而歌略去的,是老闆自殺的場景:一個平靜的夏夜。說不定老闆也羨慕工人,有可以一起吃飯的同事,苦中作樂,簡樸減少選擇,生活自有光華。要是詩和歌不從工人的觀點看,可能是一部又一部《大亨小傳》。

回頭看歌詞。工人羨慕老闆的那句 “Oh, he surely must be happy with everything he's got”,為何尤具反諷意味?可能因為聽眾比他知得多,既已得悉他尚未知曉的結局,也覺得他未免太理所當然,把立體看作平面,不見啞子與黄連。Irony一般譯作「反諷」,孫述宇先生則音譯「艾朗尼」。戲劇上的反諷,指觀眾知道的比台上角色多,堪玩味的就是兩種觀點的落差。學者Peter Goldie認為,小孩在四歲前沒欣賞反諷的能力,建基於一個名為Maxi and the chocolate的心理學實驗:布偶戲中,主角Maxi將一顆巧克力放進盒子,然後離開去玩耍。此時,Maxi媽媽將盒中的巧克力拿出,放到杯櫃。問看戲的小孩,Maxi回來時,會在哪裡找巧克力?三歲小孩總答杯櫃。到了四歲,如沒患自閉,大部份會答盒子,已能在腦海兼容Maxi和自己的兩種觀點了。

但現實裡,沒觀眾,也無洞悉萬物的觀點,大家都是台上演員,風格內斂,慣把苦痛收起。偶然一個平靜的夏夜,或因誰人無端說起,哈哈自己落難了,多糟糕,漣漪般一人一句愈說愈多,才發現視角偏差,表裡分歧,瞥見其他星球的黑暗背面。平時在日光下,只日復日你睇我好,我睇你好,說不定像三歲小孩,總在錯的地方找巧克力,隱隱聽到不知從哪裡傳來的笑聲。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2月3日)


Sunday, January 21, 2018

夢無端:回望黄愛玲 (活動宣傳)


「自幼愛看電影,想來跟我貪睡多夢有關。坐在黑漆漆的電影院裡,眼睛瞪著,精神卻是矇矓狀態,一任銀幕上的光影牽引,走進那太虛幻境。其實,也不是沒有清醒的時候,可看電影就如做夢,美也好惡也好,身體都不由自主地黏在座椅上,直到銀幕上打出一個『完』字,才遊魂似的重返意識的國度裡去。」
                                                                                                  ——黄愛玲《夢餘說夢》

黄愛玲女士年初於夢中離去了。她是香港資深電影研究者和影評人,長期任職電影策劃,編輯了許多電影研究著作,出版過《戲緣》和《夢餘說夢》兩部影評集,觀察敏感,文字婉約,觸及的面向非常廣,既有親切的影評,也有考証和梳理影史的文章。「自主映室」希望能跟黄愛玲的舊雨新知,選看幾部她評論過的電影,回顧她的文章,一睹她的不同面貌。因今次回顧活動的場地是所中學,特別希望可吸引更多年青人,令黄愛玲的眼光與心思、以及她在香港文化實踐上的貢獻,得以流傳下去。

在黄愛玲素有研究或感興趣的範疇中,今次暫選八個,包括此岸的費穆、國泰電影、粵語片,以及彼邦的伊力盧馬和荷里活電影等,由一月底開始,每周一會,先放映電影,然後討論電影及文章。黄愛玲說,《夢餘說夢》的書名脫胎自聶紺弩詩句「夢中說夢說成灰」。這次回顧的題目,是想到她喜愛的《牡丹亭》有「悶無端」一語:生活像漩渦,鬱悶閒愁有時憑空而來;電影或亦如是,如夢一樣來去無端,故改「悶」為「夢」,步她後塵試試看,不知能否在光影和文字裡,發幾場悲傷、歡樂、驚艷、輕盈的夢?

以下是八周將選看的電影,到時會印備文章,並由不同朋友導賞:

一.  26/1(Fri)盧馬的古典夢幻:伊力盧馬《女侯爵》(The Marquise of O,   Eric Rohmer,1976)(導賞:郭梓祺)

二. 2/2(Fri)香港女性:許鞍華《客途秋恨》(1990)(導賞:彭麗君)

三. 9/2(Fri)費穆的音樂:費穆《小城之春》(1948)(導賞:羅展鳳)

                                     (16/2 農曆新年假期暫停一周)

四. 23/2(Fri)荷里活美人:約瑟馮史頓堡《上海姿勢》(Shanghai Gesture,Josef von Sternberg,1941) (導賞:陳力行) 

五. 2/3(Fri) 沙裡淘金的快樂:吳回《七重天》(1956)(導賞:易以聞)

六. 9/3(Fri)北歐的溫暖:郭利斯馬基《流雲》(Drifting Clouds,Aki Kaurismäki,1996)(導賞:馬智恆)

七. 16/3(Fri)港式優雅,國泰故事:王天林《小兒女》(1963)(導賞:黄淑嫻)

八. 23/3 (Fri) 人生戲夢:侯孝賢《戲夢人生》 (1993)(導賞:黄勺嫚)

地點:香港兆基創意書院,一樓108室(FDA房)
時間:晚上七時半。先播放電影,戲完了一起討論黄愛玲文章和電影。
費用全免。此系列活動純為教育用途。

黄愛玲女士生平簡介:

黃愛玲於香港出生,七十年代赴法國進修電影,於法國社會科學高等學院師從 Christian Metz。回港後,歷任香港國際電影節英文編輯、香港藝術中心電影部策劃、香港國際電影節節目策劃及香港電影資料館研究主任,其後為自由身文化工作者,兼教授電影課程,亦是香港電影評論學會創會會員及前任董事,畢生致力於電影評論及歷史研究,推動電影文化、提攜後進不遺餘力。著有文集《戲緣》和《夢餘說夢》,編有《詩人導演──費穆》、《理想年代──長城、鳳凰的日子》、《國泰故事》、《邵氏電影初探》、《李晨風──評論 · 電影筆記》、《粵港電影因緣》、《現代萬歲──光藝的都市風華》、《風花雪月李翰祥》、《故園春夢──朱石麟的電影人生》、《冷戰與香港電影》、《費穆電影孔夫子》、《中國電影溯源》、《王家衛的映畫世界(2015版)》等多種。       
(摘錄自「香港電影評論學會」網頁,再略修訂)

導賞者簡介:

彭麗君:香港中文大學文化及宗教系教授,著有《黃昏未晚:後九七香港電影》、《複製的藝術:文革期間的文化生產與實踐》等。
羅展鳳:香港公開大學創意寫作與電影藝術課程助理教授,著有《映畫X音樂》、《必要的靜默》等。
易以聞:電影研究者,著有《寫實與抒情 : 從粤語片到新浪潮》及《夢囈集》。
黄淑嫻:香港嶺南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著有《香港影像書寫:作家、電影與改編》、《女性書寫:文學、電影與生活》等。
陳力行:映室成員,香港演藝學院電影系兼任講師。
馬智恆:映室成員,香港兆基創意書院電影科老師,去年完成紀錄片《岸上漁歌》。
黄勺嫚:映室成員,香港年青編劇及導演,短片《積雲》入選今年法國克萊蒙費朗國際短片電影節國際競賽組。
郭梓祺:映室成員,著有《積風集》及《積風二集》。

查詢:
https://www.facebook.com/autonomous.cinema/

地址:
九龍樂富聯合道135號(延文禮士道交界)香港兆基創意書院
交通:
樂富地鐵站B出口步行約八分鐘


設計:陳楚翹

(轉載自「自主映室」網頁)

改壞名

甚大望遠鏡

名字是期許,佳者名副其實,恰到好處。名字也可是負累,煩起來,絞盡腦汁都不安寧。去年夏天,在智利北部前往以地貌奇特見稱的San Pedro de Atacama,碰見一位熱衷天文的挪威女子,叫我千萬不要錯過當地的民間觀星團,連「歐洲南天文台」也選在這沙漠帶建造尖端望遠鏡,地利可想而知。她形容那望遠鏡時,只說很大,心想,我知,未見過也可想像,有何特別?後來才發現原來名字就是 “The Very Large Telescope”,專有名詞來的。據聞用任何一國的天文學家命名都怕偏袒,順得哥情失嫂意,只好起個中性名字,可說不改地改,無名之名。不禁幻想,命名會議中眾人正在苦惱,初聽這名字時一定覺得開玩笑。望遠鏡中譯名是「甚大望遠鏡」,同址興建中的另一組更大,名叫 “Extremely Large Telescope”,「極大望遠鏡」,同樣清新。有這前車,將來天文台為颱風改名,可用九十年代無線跟在《日本風情畫》後那個如夢如幻的節目:「好大的風」。

改名的樂趣,最初應在壓抑的中學生活中發現。那時校內有五人足球賽,自由組隊,每年要為球隊改名,又須避過老師審查。「消防隊」或「聖約翰救傷隊」等當然過不了關。後來想到自以為巧妙的隊名,宏揚團結精神的「齊齊」,被禁;最陽光正面的「好好」,也不行。「隊」字十分棘手。近年朋友偶爾會找我幫手改名,但我最用心想的他們總是不用。E有天說,將成立一個中心辦些活動,還在想名稱,問我。答:不如叫「自我中心」?人總是那麼自我中心,放假去哪?就去自我中心,喻意多好。可惜她只是笑。當然,這遠不及深水埗那家叫「基本髮」的髮型屋,不小心成了政治預言,理法如理髮,任君修剪,跟另一家名叫「髮律情聚」的同樣頑強。

最費神應是父母為子女改名,除要好寫好聽不給同學改花名,可能還有兩種擔憂:一者,若名不副實,即成反諷。經典例子是一九九九年的童黨電影《三五成群》,能在浪奔浪流的互聯網留下,竟靠陀地神仙B威嚇主角時,那句循名責實的對白:「阿俊?邊X度俊啊?」雖然主角的名字其實不是俊,姓名設定是傅顯「進」。二者,是副實到過態,取向即偏向,叫阿俊的俊得不可方物,自沉水影--又總不能退十步就叫「人」或「粒子」。

我自己就是改名的虎口餘生。阿媽說,阿嫲當年先後在家姐和我出生時,堅持負責改名。她識字不多,想過什麼?意念竟工整得如宋代的蘇洵。他的兒子蘇軾和蘇轍名字都跟馬車相關,他曾在〈名二子說〉解釋:「軾」是車前横木,好像純屬裝飾無無謂謂,但沒他,車就不完整。「轍」是車輪壓路的痕跡,談車的功用不會觸及,但車翻了也無禍不及身。人憑軾可遠望,蘇軾字子瞻;人從轍可知來路,蘇轍字子由。兄瞻前,弟顧後,總算在人生旅途上互相照應。

阿嫲跟蘇洵相去不遠,希望生女叫「美容」,生子叫「健身」,有傳統男耕女織的味道,剛柔並濟。不知阿媽最終是怎勝出的,感謝她。此後我卻常跟家姐說,阿嫲多厲害,兩個名字早預示今日香港兩大行業,人類的願望從沒變更,就是美容健身。他日如入行,英文名不用想了,就叫Facial和Gym,印在卡片都有型。


有刻意給人改壞名的嗎?有。以下這故事,跟夜觀天文的先進望遠鏡不同,大概是人文世界裡某種彷彿過時的幽默,回頭看,卻自有一種暗紅幽光:卻說某城一富商打算開家採耳店,想為舖頭改個看來有文化的大名,自嫌讀書少,找來一個文人代勞。文人素不喜歡那富商,提筆便寫下「冬春軒」。富商看見,四季合宜,好名好名,利利事事,各散東西。故事完了,玄機在哪?提示:平仄,且原文似用官話,第三字用廣東話想要變通。答案:冬、春、軒都屬平聲,一切安好。但如一下調成入聲字,便變成:篤、出、血。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1月20日)

Saturday, January 6, 2018

貓與糖果:憶黄愛玲

伊力盧馬《女收藏家》劇照

周四早上得悉黄愛玲女士過身的消息,心中惘然。人如其文,愛玲優雅溫厚,但如要用一個詞語形容她,我會用可愛。她的《戲緣》一首一尾都富深意,以伊力盧馬的影評開始,形容盧馬電影看來不夠前衛,過了好些時日卻仍然年輕。這本身就是愛玲文章予人的感覺,沒時髦術語,看來閒話家常,近於隨筆,一轉彎卻是警世的提醒:「而我們,我們習慣了銷金窩裡的舒適溫暖,大概很難明白有時候匱乏也可以是豐盛的。我們放假就往商場裡擠,在熙來攘往的人潮裡尋覓安全感。在資訊發達的年代我們以為知識文化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需要的時候寄存在電腦裡......」《戲緣》以愛玲對家人的感謝收結:「是你們讓我看到了人間情愛的複雜與力量。我心醉魂迷的電影大多與此分離不了。我愛你們。」

愛玲在文章和訪問都曾提到,二哥中二那年跳樓自殺,從此沒人再提起他,連他的照片都藏了起來,對她影響深遠。電影成了出路,留學法國讀電影時找到她的紅氣球,卻沒跟著氣球飛天遠去,文化和生活的根太深了,一手寫法國新浪潮,另一手回首三十年代中國電影的畫面,阮玲玉、費穆、朱石麟常在左右。談盧馬的《女侯爵》和高克多《美女與野獸》,都出奇地由《牡丹亭》入手,在歐洲電影裡,看到中國古典藝術的感性,悶無端,或夢與情深的可貴。不是「兩腳踏東西文化」般堂皇,只是默默的浸淫醞釀,再在文字流露:「看盧馬的電影,若飲醇醪,不覺自醉,那裡面有時間不留痕跡的芬芳。」她看塔可夫斯基《鏡子》母親洗頭那經典一幕,也在記憶裡搜尋逝去親人的影子:「而哥哥卻拒絕回來,他連我的夢境也沒有踏過進來。」愛玲喜歡的《牡丹亭》和《紅樓夢》是夢,自言看電影是做夢,也特別鍾情如夢如幻的電影,若《幻之光》,若《戲夢人生》,《戲緣》後的結集叫《夢餘說夢》,恰如其分。

但哪裡可愛?且看她如何在《戲緣》說,成書多得旁人催迫,否則「我是會和家中貓貓一樣,伸伸懶腰,換個姿勢,又重投睡鄉的。」她在文章中偶然也提到自己的懶,我最喜愛她將這特質跟盧馬扣連,寫《女收藏家》時,便謂盧馬戲中人物之美,除在臉容,也在風度,難怪常常游手好閒:「大概只有在這種無所事事的被動狀態下,人才會有空閒去感覺美之種種」。彷彿在說《世說新語》的名士,痛飲酒,熟讀《離騷》,最重要還是常得無事。是為好食懶飛說項嗎?她說:「倒也是,懶人特別愛看盧馬的電影」。理直氣壯,很像盧馬電影中的女子。至於她家中的貓,確有貓之為貓的慵懶,記得初次見面就是給擱著腋窩出來應客,一臉無奈。跟愛玲和雷競璇先生兩前輩相識不過數年,因兩次飯敍都給厚待,印象很深。

五年前的萬聖節。西貢車多,雷生還在找地方泊車,愛玲先把我帶到她喜歡的餐廳,說有法國小餐館格局。店內只三四張桌,已滿座,我們便坐到店外。 “Cafe Bonbon de Paris”,她用法文在電話告訴雷生,那幾個聲節動聽,且她笑笑解釋Bonbon是糖果,便一直記住了名字。後來他們談到往昔在法國的生活,現實不如電影浪漫,初期租屋就很狼狽,要跟看不起亞洲人的人打官司,後來重讀她文章見她曾提到那業主,「我想,他是一定不會去看高達的《中國女孩》的那一類法國人」,會心微笑。吃飯時,果然有小孩提著塑膠南瓜問人拿糖果,是怎樣打發小孩的呢?是愛玲到旁邊的便利店買糖果嗎?都忘了。只記得在街頭過了一個甜美的晚上,管他巴黎不巴黎。

三年前某黄昏。她家門外有牛在散步,待了一會,聽到裡頭有貓叫。一開門,愛玲已捧著請請般拱著手垂直身子的貓來接門,剛才應是特意捉貓讓牠結識新朋友。當然失敗。貓一給放下,喵,就飛奔暗角去。談起讀書寫作,雷生說最忌泛泛而論,曾見人在文章亂用外語,不以為然,愛玲即補一句:「錯咗仲要唔認。」這微微的忿懣在她文章其實是有的,如她批評深作欣二在《大逃殺》把電影當成電腦遊戲的淺薄,或密譚(Julio Medem)電影的花俏矯飾,只是不常見,寧願把心神放在好東西。但她這為學為文的態度,也是一直的自我要求吧,正如盧馬的電影,看似隨意,想想就知絕不可能,適合的季節過了會等待一年才拍,甘心讓自己緩慢些,落後些。那時在讀張愛玲的《異鄉記》,飯間問愛玲讀過沒有,她不肯定。我說那時張愛玲到了溫州找胡蘭成,她忽說:「我就係溫州人。」書她讀過,便談起溫州記憶,像桃花源。愛玲也喜歡沈從文,雷生亦愛其溫厚,難怪牆上掛著沈從文的一幅立軸。我讀沈從文感受倒不大,他倆懷疑我沒有在鄉下生活的經歷,故少了共鳴。但正因二人在燈下閒話這畫面,我翌日放工即去找書,終在「學津」找到《從文散文選》,翻了翻,在「刧後餘稿」最後一篇,見日期下寫著「這故事想已無希望完成」,有那代人時不與我的黯然。後來重讀《戲緣》見愛玲說:「一次侯孝賢訪港,我問他何以不拍沈從文的作品,他說,已找不到沈從文筆下的那些面孔了。」都是一去不返的時代,而愛玲對那舊中國的人物和文藝,總是一往情深,為中國電影研究編過許多著作,對費穆和唐書璇等前輩尤其敬重。誰知過了幾天,愛玲還補了一個電郵:「飯敘的那個晚上,你問看過張愛玲的《異鄉記》嗎?我腦子裡空洞洞的,沒有沒有。但一說起溫州之旅,一切就都回來了,張愛玲所說的『冷門』,其實都來自尋常百姓人家的柴米油鹽,一放下就輕易拋到九霄雲外,但經過她那『大驚小怪』的獨特視角和處理,那股氣味卻會永遠黏在皮膚上。」連電郵都寫得那麼好,敏感細心,幾句就點出另一個愛玲的好處。

一直想跟愛玲做訪問談她的電影路,沒緣由好像太唐突,總想待她再出書之類,便可找個理由。但世界有時是沒理由的。她在〈人生裡的方糖〉談郭利斯馬基的《流雲》,故事調子灰沉,只在末尾留下有一絲光彩,引錢鍾書謂「快樂在人生裡好比引誘孩子吃藥的方糖」。她最後說:「大抵電影裡的happy ending就是那塊方糖」。去年路經西貢,發現Cafe Bonbon de Paris已結業。我始終難忘愛玲抱貓而出的樣子,懷念她口中的bonbon。


二零一八年一月六日


原載「自主映室」網頁

婚宴見聞

《無定向喪心病狂》劇照

朋友結婚請飲,要是你不單沒去,後來不肯定下還電話問他結婚了沒,而他還答你「結左啦」,不少可能已經反目。我較幸運。F是中學好友,現不多見,去年頭說儲夠錢可能在年尾結婚。從不熱衷於婚宴,離婚後感覺更遠,便說不去。後來覺得太不近人情,改變主意,未再有消息,想過可能延期就沒追問。上月忽想到一年將盡,電話問他,聽到答覆,我脫口竟不是恭喜,而是「真㗎?」


去年另一回也是先推卻,終又去了,覺得發展下去或會像《無定向喪心病狂》(Wild Tales)那場精彩婚宴,主角卻不是新人,而是賓客,可算是另一種「人生若只如初見」。那晚跟新郎新娘談了兩句,便和大半桌陌生人同枱,只認識偶爾碰面的陳生陳太,其餘是新郎母親的一個中學同學和六個小學同學,還漏空兩個位,給來回工作的年青化妝師和攝影小姐。

開席時大家斯文,中學同學一開口就知道是老江湖,大家似乎樂得有人做主持,便聽他用權威的口吻談投資之道。他自言一生人如何研究數據,當年買金,由幾千元等他升過萬,然後是股票,樓,才有今時今日。因話中有些術語,幾個小學同學逐一追問,說他面善,不知是否在電視見過,問應怎樣稱呼。「坤哥啦,叫我坤哥我就有運行。」飲了幾杯,坤哥更進取,用講秘密的語氣說,既然大家有緣,今晚唯有說真話。

身旁的陳生熟悉投資,聽見這種豪情狀語,只微笑,偶跟陳太耳語。轉眼間,話題已轉去紅酒年份,坤哥把酒樽旋過來指指招紙說,今晚幾支酒,手上這支最好。不知是真是假,也無人想探究,便開始互敬。慢慢誰人高興了,演化成互隊,最終變成:「夠膽開埋呢支。再攞幾支黎!」斟酒也開始亂來。原先用手勢示意,有分寸,現在都把別人的杯搶過來,有人一手罩住杯面死按,酒就在混亂中灑到桌布上。

陳太本來沉靜,只把熱閙看在眼內,直至有人開始隊她,忽說:「我十三歲後就無人劈得過我。」站起,一乾而盡,指住隊她的小學同學說:「你飲左呢杯先好同我講野。」再指住另一起哄的塘邊鶴:「你都係。」塘邊小學同學心知出事,苦笑說:「嘩,呢個飲得。」酒樓冷氣太大原來也有好處,因濕疹少喝酒,剛好又坐正風口位,一早點了熱茶,見這情況自然請侍應繼續加茶,才能由始至終做個透明人。杯中冒出白煙,心生無限欣慰。

半醉的坤哥坐下回氣,已跟回來的攝影小姐看相,耳珠怎樣,又越過她而捉著化妝師的手掌,感情如何,然後跟大家說起遠處的新郎媽媽,當年就是自己給她介紹丈夫,但三十多歲過身了,後悔當年推波助瀾,畢竟她就這樣一個人幾十年。一位臉已通紅的小學同學笑道:「咁你仲咩唔介紹多個?」眾人下意識回望主家席,用手勢著他檢點些。坤哥繼續說,她當年一個人帶大兒子,不知多艱難,日夜兩份工,晚上就是去「大富豪」聽電話。醉了聲音大,正要形容「大富豪」即今日尖東哪位置,眾人覺得太不像話,又制止他。

三個小學同學脫掉西裝褸,鬆開領帶,離開座位來回斟酒,說很多無聊話,卻總是遲遲不肯乾掉自己手上那杯酒。另一位學應是醉了,只吃東西不作聲。另一位滿頭汗,大笑的結尾像啜泣,開始聽不到旁人說話,不斷「sorry?」 ,最終變成自說自話的錄音機:「我有兩個女,but I don’t regret」,「 我有兩個女,but I don’t regret」,「 我有兩個女」......不知這根刺一直多痛,對他,對他的妻女。

「難得高興」既是玩樂的藉口,也可能是包裝得最不著跡的真實,在只見一晚的陌生人面前,酒神掩護下,因沒關係,說什麼也沒關係了,更易流露真我。台上千秋約,台下一夜情,可幸翌日都如酒肉穿腸而過,忘掉昨晚那個咩哥,對面全晚捧著熱茶的僂儸,和自己胡鬧過什麼。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1月6日)

Sunday, December 31, 2017

碎片幽光



【壹】

人常把歷史擬人化,故「歷史會記住這一天」,或「歷史不會忘記」,卻忘記現實裡許多人記性都不怎樣。二零一七年終回顧,今年讀過最喜歡的書,是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的《火之記憶》三部曲(Memory of Fire)。他像考古學家,從美洲歷史的沙塵中發掘碎片,看出一磚半瓦的幽光,並以一則則短篇故事拼出馬賽克,始以神話,繼以近五百年的生活,每則先列年份和地點,後附小題。美洲殖民史沉重,作者寫作的襟抱宏大,但就算一時掌握不來,也會被他說故事的能力吸引,平實時如漫步,卻有舞步般輕輕躍起的瞬間,然後優美地飛翔。

什麼是歷史氣息?舉書中並排的兩版為例,左邊一版是「1839:夏灣拿」,小題為「分類廣告」,只貼出當年一格報紙廣告,沒再引伸,讓廣告自己說話。廣告標題是「動物出售」,內有兩小圖,上面黑影看似人形,下面是馬。人形小圖原來是個黑人婦女,文字形容她年青、健康、謙卑、擅煮食、懂洗衫熨衫。下面的馬,則血統優良......加萊亞諾高明地不置一詞,因廣告已足夠說明,前人在時空和意識形態限制下,曾視這分類和販賣為正常,甚至連歧視也說不上,因為賣馬並無問題。夠慘吧,但右邊一版的「1839:瓦爾帕萊索」,小題是「燃燈者」,主角是解放南美洲的玻利瓦爾(Simón Bolívar)之恩師洛廸古斯(Simon Rodriguez)。此時成就了大業的玻利瓦爾早在孤絕和流放中病逝,南美諸國陷入混亂,年邁的洛廸古斯,則繼續在家中用新式教學法開導小孩,一起在廚房製造蠟燭,使之感受創造的喜悅,燃點更多希望。歷史裡的黑暗與光明,庸常與超昇,正如這左右並置,互相映襯。

【貳】

不期然想起香港的歷史碎片。就算歷史是人,他年紀諒也不輕,可能不幸患有腦退化,容易詳遠略近。這幾天在網上見人談論林子穎的《地厚天高》,說起下月將面臨審訊的梁天琦,才發覺前後不過兩年,自己竟忘了不少事情。如沒記錯,我是在旺角騷亂後才知道梁天琦的名字,回想那段風風火火的日子,我記得什麼?其一,是蕭若元不知是否受《倚天屠龍記》影響,在網台節目不止一次把他稱作梁天倚,沒拿人名字開玩笑的意思,純因陌生而讀錯,無人糾正他,節目如常出街。別誤會,我無意取笑誰,只覺得這些殘留腦海的無聊枝節,或道出不少人當時對梁天琦突然殺出的茫然。那是二零一六。

再回帶。有段時間每見人問「你當時守哪裡?」,就聯想起美國電影裡說起舊事的老人,若發現大家二戰同在諾曼第,會生出突如其來的情誼。但慢慢少了人這樣問,彷彿有點不知怎樣處理回憶,就更明白上一代人對遺忘六四的擔憂。六四時年紀小,是九二八那時期,才知道對著電視新聞指駡或流下久違的淚是如何一回事。那畫面自己沒法看見,在應亮的《九月二十八日.晴》,卻站後一步看到了。友人K曾說,當天趕到海富中心附近,沒帶口罩,身旁不認識的年青人可能太緊張而不斷說笑,建議可用衛生巾掩口,正哈哈哈,誰知第一枚催淚彈就跌下來了。友人N則說,那晚跟朋友拿物資走回金鐘,因氣氛緊張而在演藝止步, “Mamma Mia”居然如常演出,等待開場的觀眾,若無其事地看著身披雨衣、面貼保鮮紙進來避難的群眾。查日記,我在翌日寫下的,竟包括茶餐廳裡兩個阿叔的對話,雲淡風輕。甲:「新聞話,今年十一國慶煙花取消喎。」乙:「挑,尋晚放左啦。」那是二零一四。

再回帶。三位數,由零零零、零零一這樣數下去共一千個,只有少數觸發聯想,零零七入子彈,四三零穿梭機,六三三(或六六三)梁朝偉,九零一郭家明。歷史的則二二八,五一六,九一一,其餘都在門外徘徊。誰還記得三二三?五年前,元旦無線播放《天與地》大結局, "The city is dying”一時眾口相傳,港大民意研究計劃在三月舉辦民間投票,誰都知道毫無約束力,就是不服氣。三二三那天《成報》篡改劉銳紹文章使之挺梁,有報章全版封面做梁振英專訪,研究計劃除被政府抹黑,網站還遭黑客攻擊,不得已改用人手投票,激起那麼多人到票站排隊,網上照片都是繞圈的人龍。我三二四才去城大票站,深夜知道過半選票不是投梁振英、唐英年或何俊仁,而是白票,超過十二萬張。那應是香港歷史上,最貼近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小說《看見》的一天。故事說,某城市一次大選前夕,看似風平浪靜,投票日卻有七成人投了白票。政府見事態嚴重,宣佈八日後重新投票,期間監視市內情況,仍無異樣。結果第二次投票白票更多…...現實不是小說,三二五的星期天梁振英「當選」,自此三二三漸遭遺忘,歷史沒有記住這一天,我不是上網查證也說不出。進入歷史的是六八九,這隨機的數字還慢慢建立出面目,有他才有九二八,才有七七七。同年六月落台退休的曾蔭權幸免於此,怎料到自己得到的卻是囚犯編號,還會跟葉繼歡在羈留病房一牆相隔?那是二零一二。

【叄】

城市回憶人人有,無聊的認真的,都是現實,有幾多能流傳下去,使後來的人明白這幾年活在香港的感覺?時代精神似乎是淪陷、抑鬱、疲倦,但同時又有許多人在各自崗位做基進的研究、做往往徒勞無功的新聞採訪、做良心教育、做各富關懷或幽默感的藝術、做不同範疇的知識推廣、做更有抱負和想像力的出版,或敏感自覺地生活,待人以誠,抵抗麻木和種種非理性的誘惑,發放點點幽光。

政權不會放過歷史,要不吊起來嚴刑逼供,記得的都要說忘記,或屈打成招,袁木好誠實,李鵬是最偉大的領袖,要不使人對他徹底失去興趣。忘了舊路,往後亦失方向,人便如《凶心人》(Memento)那位失憶主角,只被當下最顯眼的提示牽著走,惶惶然。加萊亞諾在《火之記憶》前言說,小時歷史學得糟糕,長大後雖不是歷史學家,卻希望恢復美洲歷史的氣息、自由和言詞,跟她傾談,分享秘密,聽她說如何從愛與強暴中走過來。香港歷史的下場,就靠我們了。



《明報》 星期日生活  二0一七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附錄,南美札記(四):烏拉圭與加萊亞諾 http://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17/10/blog-post_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