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30, 2019

油漆工不餓死



吃完麵,楊東龍說不如散散步,誰知一散就從堅尼地城散到中環。夜深的西區很靜,說起文革,他說那時小學四年班,一個姓葉的老師覺得他太靜,無端來家訪,父親有點擔心。老師見枱上放滿畫,父親說,東龍畫的,自學。老師說,畫得好,便把原先負責的宣傳畫工作交給他,自己走去玩,東龍於是把政治口號照抄到畫上,到中學也不用怎樣讀書,繼續這樣畫畫,說笑在動盪時勢,仍有畫畫這個小世界可貫徹自我中心的性格。

初次跟東龍聊天是五年前,在他上環的畫展,緣於他《阿公岩一》裡那個坐井觀天一般的女人。因他畫裡那種視點並置好像「錯」了的畫法饒富趣味,此後在街上偶見空間感怪異的地方,便跟華欣說:「好楊東龍」。月初某周日在灣仔富德樓看他的畫展《切割.共時》,在十四樓艺鵠書店碰巧見他坐在一角,打招呼,他問我是否沒再寫東西。啊?解釋了,約定找晚到他堅尼地城的工作室聊天。

那晚談起他畫裡的緊與鬆,他從書架拿下一本Velazquez畫冊,說這個巴洛克畫家畫得真鬆,「好似用好長的筆來畫」,局部近看覺得隨心,一離遠看全幅,「嘩,那麼準」。談得更久的是生活問題。問他知否怎樣的畫更易賣出,他說很清楚,譬如今次畫展他知道最易賣的果然先賣出,《黑雨》會有人喜歡,不過太大幅便難賣,也會貴,「但我就只畫這張,放了時間和生命,為何遷就香港人住得小?哈哈。」另一幅《臭草花》也難賣,他說只要船身地板油成灰綠,色調和諧了便好看,偏偏「跟自己過唔去」,因這樣的話灰綠的顏料意義就不大,才想做些不舒服的東西,油成鏽紅色,而且地板的紋本來畫得仔細,後來卻用顏料一層層塗蓋,畫面也讓人看到這塗改的過程,可能很大問題,又好像有點意思,他說自己也不肯定,但藝術就要有這種「未見過」,有人令他發生。

這並非不愁衣食的風涼話。他一樣擔心生活,強調自己好實際。但聽到他定價的方法不禁大笑。「用油漆工的日薪來計,千幾元一工,我畫了三個月。不過油漆工可兩手空空去,不用買料,不用租工作室。」油漆工不是說笑。零三年經濟不好,東龍一度轉行,油牆和天花,常要趕工,少休息,最後頸椎出問題,不能開工。「寫了封信給Debra Little,她喜歡我的畫,有時會買,但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她做室內設計,想知有否沒那麼『廠』的工作可做。我沒儲蓄,她聽了,覺得問題嚴重,好大口氣地說:唔駛驚,我帶些朋友一人買一張走。」

東龍輾轉還找了她做代理,「她也不肯定是否想做畫廊,便看看可做些什麼」,結果她在上環租了個地方,除展出東龍的畫,也賣些舊傢俬。「我知道畫廊有一套計算方法,年資、有多國際性等,但我不想這樣,因大家都係油東西。另一重意義則是跟生活勾掛,我未聽過油漆工餓死,沒工開就有。」

代理先前離港回國,東龍暫時又不想入畫廊,也想搞清楚藝術圏的生態:「問題是藝術團運作太完整了,有一切規律,不會甩啞,常聽到學生還未畢業畫廊已mark住幾個,再將藝術家分類,有新晉有資深,知道怎針對藝術市場、找買家,反過來買家也有自己想法,其實好得人驚,藝術欣賞這件事可以不見了。」於是他去訪問幾個不同崗位的人,碰巧ACO的馮美華也在想類近問題,一拍即合。「正路當然是經畫廊接觸國際,但我總覺得我在香港畫畫,對這地方有責任,好像電影首映,你選在哪裡做是重要的,以前有畫廊找代理傾過,我一定要先在香港展,畫廊很難接受。」

那責任是什麼?「跟我一起在這裡生活的人感覺會不同,我想盡快給他們看,我的畫雖沒什麼大不了,但一定有些東西有意思,接觸到,可能影響他們的創作,那人不一定是畫畫的。跨地域也會發生,只不過我偏心香港。」談到大家餓了,工作室的掛牆時鐘再次叮噹,東龍問,去吃碗麵?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3月30日

Saturday, March 16, 2019

最後一天



上周五是中六學生在校上課的最後一天。此前碰巧跟一個去年中六、現時在台灣讀戲劇的學生電郵聊天,提及近況,她說現在的學習和排練一切安好,最後謂:「突然想起在512課室裏看電影的時刻,原來很悠閒。」才一年,好像很久以前。

一年前的這段日子,就是她那屆同學臨別之時,曾叫他們作文,後來他們把文章修改,編製成一本名叫《紀念冊》的小書,送給班上同學留念,還找幾個老師寫東西,我是其一,當時這樣寫:「中六下學期,某個大家已經五勞七傷的下午,叫你們作文,每人先想個題目,之後一起選一個出來。當劉敏婷說〈給同學〉,從你們的眼神,我就知道一定會是這個了,誰知最後還變成一本小書。想起自己小學那本米奇老鼠紀念冊,除了血型一欄總有人寫K型,地址一定有人寫火星,最記得,就是後面那些形容友誼永固的詩句,一代一代傳下來,印象最深是一組偶句的第一句:『萬里長城長又長』。今日回看也不知是認真還是搞笑。結果,現在每逢要為同學寫贈別的東西,最先冒起的也是這句,總是不小心偷笑。相對那種堅實與綿延,倒想起『萍水相逢』,應是小學生很難明白的美感,但你們都中學畢業,所以就忍住不寫『萬里長城』好了。」

不是教中學,肯定不會這樣密集地跟永遠十六七歲的青年相處,容易忘記他們中間總有人平日不動聲色卻心思細密,例如那位劉同學,在文章末段就這樣提到在512室看電影:「想起文學堂播過 “Magnolia”,節奏急速的電影,分了兩堂看,兩次也是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真是快要窒息。一幕,是一個天才兒童在問答比賽節目錄影前想去廁所,卻被大人一個『快要錄影了』拒絕。最後節目中他無法如以往般發揮,不止,還尿褲子。似曾相識的委屈,看到這裏,我一瞟,斜前方的Caca在擦拭眼角。“Magnolia”直譯是木蘭花,綻放開來,花瓣雖各自獨立,大小各有差異,卻互相承托,且交集在花蕊,我想電影也有這種意味。電影中有不同故事,人物經歷不同命運,似是分別描繪,毫無重疊,卻異曲同工,與世界疏離又貼近,面對著人生的無奈和失意。然而他們來自同一齣電影,背景配樂連貫。雖然電影大部分選擇描寫人的失落、苦難、病痛、走投無路的困境,但我看我們是另一朵木蘭花,始終一場同學,即管各自芬芳,那怕一天會凋謝。“But it did happen.” 電影尾聲是這樣的。」

重複未必是好事,今年中六最後一課,只叫他們隨便寫些感想。課室外不時有人喧嘩拍照大聲笑,吸引我的卻是一些人在這快樂背景下的鬱悶。一個同學用了大半小時,只寫下兩句話:「我仍舊一事無成,拿窮當偷懶的藉口。」紙上留下的空白,說了許多話,雖然這同學其實一直靜靜地發憤,本已是成就。另一同學對旁人在這天的興奮不以為然,認為有種開心給人看的感覺,大概因為憤怒,把不一定相關的東西連在一起:「明明平時不怎樣尊師重道,留心上課,現在卻假模假樣說要留下回憶的樣子,真奇怪。」但這些邊緣的聲音都珍貴。當然也有比較繽紛的,一早並排而至,拿著校服和彩色筆想我在上面寫些祝福之類,那刻只想到《姆明》作者Tove Jansson的兩句話,初見時一讀傾心,抄下送給她們:“If I could wish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I would wish for them an island with no address.” 不知小島上有沒有萬里長城,或木蘭花?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3月16日

Saturday, March 2, 2019

不用查字典



上周六晚在北角「Booska古本屋」介紹了美國作家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的兩個短篇,說起寫作風格,提到他跟海明威的一段過節。

福克納與海明威從未會面,一直留意對方作品,總算惺惺相惜。四七年,福克納到大學教寫作班,學生請他為美國同代作家排名次,他也把海明威列在第三,第一的伍爾夫(Thomas Wolfe)還已去世。只怪學生多口,追問如把自己算進去又如何。福克納於是將自己放在伍爾夫之後,排第二,海明威第四,且補充,海明威沒勇氣,用字從不會令讀者查字典,看看那字用得是否恰當。這對答後來刊出,雄赳赳的海明威有多憤怒不難想見。福克納寫信道歉,海明威客氣回信。但幾年後,據說海明威仍念念不忘跟人抱怨:可憐的福克納,難道相信 “big emotions”真來自 “big words”?

福克納是典型現代主義作家,對語言和敍事多有創新,小說裡曾有過千字的一句句子。倒想說,不用查字典也非壞事,不是因為懶,而是只要安排精巧,也可展示淺字的深義,引發潛藏的光芒。海明威有個叫〈一個乾淨明亮的地方〉(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的短篇,堪稱言簡意賅,不到千五字,高中生也看得懂,堂上曾跟學生看原文,想他們知道一流外國文學不一定艱澀。更重要的當然是,這真是個好故事。

很晚了,顧客都已回家,餐館只餘下一個老頭,是熟客,不缺錢,耳聾,飲得有點醉,一老一少的兩個侍應,怕他太醉不能付帳,才一直看著他。清冷的深宵配這明亮餐館,人又如此疏落,氣氛就像霍伯(Edward Hopper)那種都市深夜的畫作。

兩個侍應沒事幹,議論起老頭來,他上周自殺不遂,一人問:為何那麼絕望?一人答: “Nothing”。這字譯做中文大約是「沒什麼」,看起來真沒什麼,但讀到最後,便知這個簡單的字大有文章,可算全個故事的世界觀。老頭想再叫杯白蘭地,年青侍應急著收工回家,什麼都說得出,跟老侍應說:「他上周就應死了。」不情願地過去斟酒,再說一遍「你上周就應死了。」老頭似乎聽不到,只說謝謝。年青侍應想著家中妻子,愈來愈恨老頭,連帶覺得老人都討厭,到老頭想再叫一杯白蘭地,他已按捺不住,說餐館已關門。老頭唯有付錢,兩個侍應看著他離開,一直不慌不忙的老侍應有點責怪年青人,還未到二時半的收舖時間便已逼走老頭。年青人說,在家中喝不就一樣。老侍應說,不同的。

說到這裡,讀者可能以為這是個老無所依的故事,主角是喝不到第二杯白蘭地的悽慘老頭。不,海明威就在這裡改變焦點,讓站在最邊、沒幾句對白的人成為主角,真正的老頭這時才慢慢出現。那個年青侍應有值得趕回的家真幸福,老侍應沒有,不想趕走老頭提早關門,大概因為熄燈拉閘後,他就成為要到酒吧買醉的老頭,而他寧願待在自己這間乾淨明亮、沒音樂的餐館,不用像夜鷹流連,跟自己喋喋不休。

一個跳接,酒保已在問這位老頭想要什麼,他答:Nada。這字先前出現過,不懂,要查,即西班牙文的nothing。這 “Nada”字意似淺,但一旦放在老侍應那段振振有詞的主禱文,不斷取代上帝、天堂、 麵包等等的位置,因重複而凸顯,便形成一種徹底和宏大的虛無感,不是生活上的無處容身,而是生命上的無所眷戀。先前解釋老頭自殺的 “nothing”是他說的嗎?說的是老頭,是自己?此字雖小,可以喻大。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 2019年3月2日

Sunday, February 17, 2019

夢中人


香港兒歌常有神來之筆。任你作個比喻,美夢可以像什麼?《IQ博士》主題曲說,「美夢如炸彈」,並且「開心的轟炸」,乍聽矛盾,明明炸彈和轟炸不是好東西,但用在《IQ博士》那個有點不講理的世界,這相反相成卻天衣無縫。

想深一層,美夢而帶摧毀性,甚或足以致命者,不就是《牡丹亭》?大家閨秀杜麗娘在森嚴規管下,莫說不能四處走,連家中有個後花園,也到十幾歲才偶然得知,不到園林怎知春色如許,恰巧剛讀〈關雎〉情思騷動,倦了回房睡覺,便夢見男人持柳枝而來,推讓一輪,終而雲雨交歡,真箇是「陌生人,怎麼走進內心,製造這次興奮」。醒來才知一場春夢。常人大概會說:「發夢啫。」但不,湯顯祖在〈題辭〉說「夢中之情,何必非真」,杜麗娘一往情深,委身於夢,念念不忘,翌日再到園中主動尋夢續夢,留在後花園,可惜夢已一去無踪。

在初段介紹男主角柳夢梅的〈言懷〉,我們已知柳先生也曾夢見杜麗娘,有趣的是夢的細節並不相同,他的夢強調在梅花樹下,所以才改名叫「夢梅」。杜麗娘遊園時細數園中植物,有杜鵑、有荼蘼、有牡丹,偏偏沒梅樹,夢中也沒有,到〈尋夢〉才赫然發現園中那棵大梅樹,並因尋不得夢中人,開始想到死,覺得若能葬身梅樹下也不錯。她是怎死的?為夢抑鬱而死,以身殉夢。那夢為何重要?可能是在禮教束縛、又對流光易逝特別敏感的情況下,唯有情慾最不辜負青春。若無悅己者,在最美好的時刻畫了自畫像,也只能對空氣說:「寄誰呵?」

最近讀了另一個一夢而亡的故事,出自《呂氏春秋》。主角名叫賓卑聚,有晚夢見一壯男,衣飾講究,白帽紅纓黑劍鞘,走過來無端叱駡自己,還在臉上吐口水,「為何突然襲擊我,來進入我悶透夢窩,激起一股震撼。」嚇醒了,才知一場噩夢,王菲變成羅家英。常人大概會說:「發夢啫。」但不,這故事出自書中〈離俗篇〉,主角自然不尋常。跟杜麗娘一樣,夢的內容說不上奇怪,賓卑聚醒來對夢做什麼,如何委身,為之賦予現實意義才是特點。他不單悶悶不樂坐了一整晚,翌日還跟一位好友說:「吾少好勇,年六十而無所挫辱。」誓要找那壯男出來,找不到即為此而死。故事的高潮是:為尋夢中人復仇,賓卑聚和那好友在大街等待,等了三日還不見,自殺死了。

《呂氏春秋》作者末了有兩句按語,說賓卑聚至少在「不辱」這點可算無以復加,沒怪他輕生,沒笑他無聊,不是「美夢如炸彈」,卻不失為高貴的噩夢,讓他發現什麼比生命重要,知道自己是個什麼人。但讀時不禁想,故事表面說的雖是不辱,潛藏的主題卻是友誼。文中對那位好朋友並無任何描述,沒寫他怎反應,但設身處地又會如何?凡人應會覺得賓卑聚玻璃心,能忍住笑已難得,何況要聽他形容疑犯方便點相,一起在街上白等?物以類聚,離俗的人有離俗的朋友也很合理,他聽了賓卑聚訴苦,守株待兔般等待那個不存於世的壯男,可能知道勸止無用,賓卑聚的人生意義唯在尋夢,不願好友孤身上路,只好默默成全跟他圓夢。

上述兩夢一喜一悲,同以殉夢作結。如在新聞出現,單是想想網民留言已不得了,白痴,對不住父母,敗壞社會風氣等等等等。但文藝世界跟現實隔著安全距離,沒實利,不逼切,比較單純地讓人找尋意義,尤其這種不寫實的作品,「怪」被容許,甚至歌頌,教人暫時離俗,用別的角度看人看世界,是個可安心發夢的好地方。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2月16日

Sunday, February 3, 2019

喜劇之王


《功夫》後的周星馳電影已經沒看,《新喜劇之王》即將上演,會進場的機會仍近乎零,瞄了瞄預告,倒有點他往昔那種低處未算低的味道,你以為可以奚落我嗎,我偏偏覺得皇恩浩蕩,像《武狀元蘇乞兒》裡被迫吃狗飯時興奮說「有條肉絲係度添哩」。

潮流興十年對照,新舊兩部《喜劇之王》一晃二十年。那是一九九九,會考前的農曆新年假期,下午跟三個同學到了新浦崗麗斯戲院,仍用木顏色筆畫戲票,分樓座和堂座。完場時雖有「我叫Pierre,法國名嚟」和「財拳都唔識讀過書未啊你?」等對白可拿走傍身,無限回帶,但劇情實在牽強,經過勉勉強強的《算死草》和《行運一條龍》,大家都覺得他已無法回復昔日神彩,那黯然,跟電影海報裡的日落暗合。記得之後只想去籃球場跟隊出一身汗,但新年球場無人,唯有對著空蕩蕩的球場,很不暢快。後來有同學謠傳周星馳本想把這電影拍成悲劇,卻給電影公司阻止,沒法查證,看來純屬胡謅。多年後才知道,八二年真有一套令人傷感的《喜劇之王》,就是馬田史高西斯的The King of Comedy

史高西斯的《喜劇之王》令我印象深刻,因初看時有一幕狠狠看錯了,也因看錯才發現劇本和剪接的威力。主角胡拔由羅拔廸尼路飾演,是個渴望成名的諧星,一身西裝加紅領帶,待在錄影廠外死纏著當紅電視Talk Show主持謝利,希望得到賞識,自吹自擂。謝利受慣滋擾,兩下打發胡拔,胡拔想請他吃飯,不果。鏡頭一轉,時移勢易,謝利已在餐廳感激胡拔賞面吃飯,懇求他上節目,胡拔不斷推搪。

看時想,真妙,一個乾淨剪接便跳到未來,道盡演藝行業的變幻無常,潮起潮落都在彈指之間。心中才冒起讚歎,又一個剪接,胡拔在家中跟空氣練習拒絕謝利的對白,意氣風發,咦,不是同一套西裝和紅領帶?原來仍是同一晚上!剛才自作聰明的解讀是錯的,那幕的跳接不在今昔,而在真幻,純屬胡拔回家後自戀自憐的幻想,也是全套電影和胡拔人生的基調,白日夢跟真實一樣真實。

接下來,觀眾就圍觀厚臉皮的他不斷失敗受奚落,硬要逼人令他無地自容。幻想成了胡拔最後的堡壘,一切冤屈可得昭雪補償。因這癡迷,他最終成功了,以王者身分上謝利的節目講笑話,受歡呼——這是真的,只是用上常人無法想像的方法,別人笑我太瘋癲,坐監收場。不要緊,結局說他假釋後終於名成利就,但順從電影真幻相間的邏輯,這「成功」未免太可疑了,反差之大,竟像王夫之在《薑齋詩話》說的「以樂景寫哀」,令這齣喜劇更加低沉壓抑。

周星馳的《喜劇之王》取了相同名字,但尹天仇並不以諧星自任,「喜劇之王」與其當反諷,毋寧是形容電影外的那個周星馳,在最高看最低,少了天真,多了自覺,總帶感傷。但說喜劇之王怎能不提差利卓別靈。一九五二年他自編自導自演《舞台春秋》(Limelight),那年他六十三歲,有一段找來同樣英雄垂暮的基頓(Buster Keaton)同台合作,以演藝為題,名為喜劇,卻用哀愁貫穿,可算查利版「喜劇之王」。白髮的差利飾演年老的過氣諧星,希望東山再起,發過兩個噩夢:第一個,出場落力演出時台下充滿笑聲,謝幕才發現觀眾席空無一人,嚇醒了。第二個夢更恐怖,因發生在現實,年青未婚妻恐怕他復出失敗,意志消沉,事先安排臨記在場扮演觀眾,誇張地笑,差利雖在台上演喜劇,卻成了唯一觀眾,看不穿台下的人都在演戲,同樣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哀樂」。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22


Sunday, January 20, 2019

偽懺悔


宋代黄庭堅寫「花氣薰人欲破禪,心情其實過中年」時,四十二歲,他最後有六十歲命,不算短壽。人類愈來愈長命,百二歲將屬等閒,都說今天六十歲只是中年。友人說中年危機無關年齡,而是人生已上軌道,故事完了,但面前還有長長歲月,重重複複,除了安穩生活便所餘無幾。我說中年標記可能是「偽懺悔」,彷彿懊悔為生活而丟掉青春或理想,流行曲總看準這市場需要,識趣地提供慰籍。

記得幾年前初次聽到陳奕迅的《陀飛輪》,便覺得這將是一代香港中產男人「偽懺悔」的代表。歌詞在在強調「有」,美酒、跑車、相機,還輕巧地玩了「勞力士」跟人單單眼,然後筆鋒一轉勸人珍惜時間。

這歌能夠大紅,已說明社會富庶到什麼地步,誰都知道「奢侈」是貶義,但加一個「品」在後面就不同了,鹹魚青菜各有所愛,有錢人買貴玩具當然無罪,但有首歌給你追逐了一切物質後可抒情、開脫、浪子回頭,這覺悟是真心的?抑或不過讓人陶醉於懺悔的姿態,強說愁,取取暖?「我沒有我沒有沒有」的懵懂少年聽了歌,應更羡慕有這樣的悔可懺,前提自然是先不缺美酒跑車相機,《陀飛輪》出來後陀飛輪的銷量有增無減吧。對比下,同樣是買東買西活色生香,黄偉文寫給莫文蔚的《婦女新知》就坦盪和跳脫得多。

「偽懺悔」的近例我會數Rubberband《未來見》的MV。事緣「叱咤」那晚等待古天樂出場期間,知道他們贏得樂壇組合金奬,但見主音6號穿了三件頭西裝加斜間領帶,和幾個至少形象很Rock的隊友在台上唱歌,覺得效果有點尷尬。再看《未來見》MV,百多萬點擊,製作不能不說精心,但難掩故事的俗套。

歌詞反覆希望「做我」,可見現實不成功,「只得你始終也明白最初」,那當然指未被磨平的夢想,世人誤會不要緊,至少還有「你」,男人的浪漫。MV開始,舊同學聚會,精緻餐廳裡早圍著一堆衣著光鮮的男人,遲到的王宗堯屬異類,背著大背囊,掛著相機,大概代表不從眾而選擇了理想的「浪子」。世間哪有那麼多人剛落機就趕去吃飯?算了,就當MV時間短要盡快建立角色。陸駿光飾演的餐廳老闆跟浪子面面相覷,一個剪接回到二人少年時代,拿結他一起作歌,刻意在鏡頭前放下一塊結他pick。到今日,二人在後樓梯吸煙已無話可說,為什麼?

不是盧國沾的《相對無言》,MV閃回昔日片段,少年浪子因一次遲到使大家失卻試音機會,二人絕交,少年老闆收拾東西離開band房,是這樣才放棄音樂背棄理想?才不,結他pick一定會回魂的,最後果然給放在吧枱給「你」看見,成為「毋忘初衷」的證明,得到觀眾聽眾的同情,懺悔完成:就是無悔可懺,不論表面如何,心中始終未變,跟選擇了理想的「你」殊途同歸,結局是真是幻不重要,因總會拿著結他一起站立山崖在漸遠的航拍鏡頭下看日落。小小一塊pick經過年日發酵,已悄悄膨脹成大大一塊擋箭牌,抵住良心責備,像對鏡說:「望咩啊唔駛開飯呀?我都曾經有夢想㗎!」

這種故事有安慰作用,懺悔之偽,在於任他再選也只會選相同的路,自覺營營役役不要緊,承受多少委屈也不用怕,定時仍可憑歌證明依然故我,繞了一圈,每次自省都是另一次自我肯定,卻忽略了「忘記初衷」可能才是真正「做我」,那「最初」根本是人生最大誤會。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1月19日

Saturday, January 5, 2019

《食鬼》欺善怕惡?


行山時話題特別漫無邊際,那天K說,人天生欺善怕惡。我覺得怕惡大概對,欺善好像未必,兩者無必然關係,卻給綁在一起。然後他無端提起《食鬼》,說最近才懂欣賞這遊戲設計的優雅:四隻鬼要不同才刺激好玩,必須各有性格,用簡單設定令遊戲變化多端:紅鬼直追,藍鬼跟紅鬼夾擊,粉紅鬼追向你前面四格,橙鬼遠時追趕近時返回一角,但你一食「大力丸」,四隻鬼就同時退避,也是欺善怕惡。大力丸?我說真巧,最近正想小時打乒乓為何會以此稱呼上旋發球,不懂接球的同學總把波打到九里之外。想過是受「大力菜」啟發,經他一提,一定是《食鬼》了。

偶然下便說起乒乓球的記憶,也跟欺善怕惡相關。應是小學四五年級,剛由「滴滴仔」過渡到「大力丸」,人人熱衷打乒乓,小息總一大堆人圍著球桌,六分四,還有同學輪流站在旁邊豎高手指記分,腿間一直夾著水樽。那天如常圍著球桌排隊,剛輸掉的同學叫周偉浩,仍記得,因他花名叫「周圍撈」,身材高大,性格純良,慢慢還會用這個他原先不喜歡的花名來自稱。

下個輪到我,跟他一出一入擦身而過的瞬間,在完全沒預警之下,啪,一拳向他的肚腩打過去,聽到聲音才知道蠻力之大。他立即倒地,按著肚。我不憎厭他,是看了太多功夫片?沒想過他會倒地這麼嚴重,那刻只希望他快點起身,給老師發現就麻煩了。但該死的他就是繼續躺著,球賽停頓,我心中卻只想一切如常,情況令人焦躁,便急忙和誰一起扶起甚或拉起他,他就按著球桌喘息,沒問因由,沒打算報復,只摸著肚,我好像也沒道歉。小孩的暴力有時不需原因,也不一定同情受害者,可能還說他「被人打好瘀啊」之類。之後球賽繼續,沒同學找老師告狀,過了一會他竟又繼續排隊打球,彷彿那一拳從沒發生,整個經驗太奇怪了。雖然事隔多年,但不合理到這地步,應是真的,完全無法解釋當時為何這樣做。

這是欺善嗎?雖是無心的暴力,但那換轉是技安一般的同學,我肯定不敢出手,記憶中的畫面也反映同學如何看待他,不是領袖,不出眾,不生事。出拳打他好像純粹是自然動作,卻肯定受這集體氣氛影響,知道現實中他沒有「大力丸」,不會向四方八面的小鬼還擊。《食鬼》打得多,從沒想過自己不是那塊缺了一角的黄色薄餅,而是那些水母般浮游的紅藍小鬼,永恆地在迷宮裡見風使舵。

《食鬼》按欺善怕惡的原則設計,主角大部分時間為口奔馳而被鬼奴役,擔驚受怕,只有短暫的「大力丸」令人有復仇的快感,誰惡誰話事,像森畢京柏(Sam Peckinpah)那部以暴易暴的經典”Straw Dogs”(戲名源出《道德經》的「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在遊戲,這叫刺激,單純上下左右,沒掣按,無招式,卻壓倒「Space Invader」和「街覇II」成為歷史上最賺錢的街機,死了又可以入錢重生。但在現實,這叫殘酷,痛苦全都真實。從演化角度看,欺善怕惡應會增加生存機率,不過,人類有思考能力,同時受文化環境影響,不全受基因決定,可做許多違反生物本能的事情。道理雖然是這樣說,但回想小學的那一拳,善惡之外,始終有一層說不清的混沌。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1月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