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29, 2019

笑很重要


差利卓別靈曾說《大獨裁者》能夠出現,只因當時還未確知納粹邪惡的程度,要是知道就不會拍喜劇。戲完成了,納粹在歐洲已勢如破竹,他一度想過把戲收起不放映。有這對照,猶太裔德國導演劉別謙(Ernst Lubitsch)一九四二年的黑色喜劇《戲諜人生》(To Be or Not to Be)對「笑」的態度,就更教人吃驚。記得初看時單是開場頭幾分鐘即被震攝,人要多張狂,心要多寛廣,才能在最悲苦的時代這樣目空一切,肆無忌憚地嬉戲,保留笑的權利。

三九年八月,和平的華沙街頭,所有路人突然停住,見鬼一般目瞪口呆,因希特拉獨個站在一家雜貨店的櫥窗外。我們知道歷史上,納粹在同年九月才攻打華沙,這開場究竟在做什麼?一個倒敍,回到柏林蓋世太堡總部,幾個納粹軍官在手起手落的 “Hail Hitler!” (「希特拉萬歲!」)敬禮中,正在哄一個小孩供出父親,轉瞬間各人緊張起來,元首來了。甫進門,希特拉在眾人的 “Hail Hitler!”中,只緩緩的揚手說: “Hail myself”(我自己萬歲)。

看時呆了呆。鏡頭一轉,導演拍枱站起就罵,背後是空蕩蕩的劇場,原來總部只是場景,排戲途中,「希特拉」臨場爆肚加對白,覺得這樣好笑。導演解釋這裡不需要笑啊,一個高瘦閒角卻在旁說: “A laugh is nothing to be sneezed at”,單是這句「笑很重要」已可歸納全套電影。那劇場導演接著批評希特拉的扮相不像,希特拉不服,為證明自己,一怒之下才穿著這元首戲服走進華沙街頭,以始料不及的方式解釋了開場的懸念。

六月後無甚心情看電影,最近想學生看看前人與極權周旋的不同取態,笑中有淚的《戲諜人生》適合不過。際此時勢,笑很奢侈,也很重要,雖然要強調「笑很重要」本身就令人不安。戲中說「笑很重要」那高瘦閒角名叫Greenberg正是猶太人,抱怨自己只行行企企,渴望演莎劇《威尼斯商人》裡猶太財主夏洛克(Shylock)。他在戲中出場不多,卻三次唸出夏洛克的經典對白,一次比一次沉重: “If you prick us, do we not bleed? if you tickle us, do we not laugh? if you poison us, do we not die? and if you wrong us, shall we not revenge?” (梁實秋譯:你若刺我們一下,我們能不流血嗎?你若搔著我們癢處,我們能不笑嗎?你若毒害我們,我們能不死嗎?你若欺負我們,我們能不報仇嗎?)

最終全靠他在危難中唸好夏洛克的臺詞,整個劇團才能合演好戲,以機智和演藝騙過納粹黨,Greenberg雖然強調笑,在銀幕上說的最後一字,卻是Revenge,報仇。但他沒成功。劉別謙在歡閙的表面下補上沉痛一筆。臨尾全團人都脫險飛到英國去,唯獨這個猶太人下落不明,含蓄交代了他的犧牲,再異想天開也沒法逃過民族的命運。

《戲諜人生》四二年出來後,電影和部份對白都給人批評,覺得過了火,拿波蘭開玩笑,壞品味。能不怕人覺得自己涼薄需要自信,劉別謙後來在《紐約時報》撰文自辯,最深印象是他的一句「我的納粹黨是不同的」(My Nazis are different ,他說戲裡沒納粹刑室沒鞭打,因為他們要是談起種種暴行也不過如售貨員說起手袋銷量,幽默感都建基於集中營和受害者的苦難。

那時二戰的結局仍無人知曉,希特拉要三年後才自殺,劉別謙卻用他最拿手的電影、演藝、笑,先報仇,幽他們這種幽默一默。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9月28日

Saturday, September 14, 2019

大獨裁者與小鳥


                                                                             圖:Nick Ma


有個罷課的學生選了些電影跟同學一起看,其一是差利卓別靈的《大獨裁者》(The Great Dictator),找我講解,樂意為之,今次重溫也有得著。

有聲電影在一九二八年來臨後,差利不為所動,《城市之光》和《摩登時代》仍是默片,到四零年這部《大獨裁者》他終於發聲,才有片末那段關於人類未來的激昂演說。電影背後的故事同樣豐富。差利的兒子曾說,差利對希特拉一直有種鏡像般的驚詑,二人同年同月生,均出身寒微,最終一成暴君使千萬人流淚,一成笑匠為世界帶來歡欣,但差利深深意識到,只要陰差陽錯便可對調。

希特拉老早知道差利的影響力,三一年差利到訪柏林,極受擁戴,納粹黨幾年後便印製《猶大人在看著你》誣陷差利為可惡的猶太小丑。差利雖非猶太人,但二十年代起美國聯邦調查局已四處張羅,試圖證明他真身是個名為Israel Thonstein的猶太人及蘇聯間諜。三五年,納粹黨最著名的政治宣傳電影《意志的勝利》(Triump of the Will)面世,據說法國導演雷克萊亞(Rene Clair)跟差利一起在紐約看了,萊亞極驚恐,深被電影的威力震攝,覺得公映的話西方世界必然輸掉。差利倒是大笑。

莫說差利獨具慧眼,困於時局中,沒別過頭裝看不見已是勇氣。當歐洲諸國仍覺得希特拉是自己人,奉行姑息政策,差利已預視到納粹禍害。三八年著手寫《大獨裁者》劇本,英國知道了,不想觸怒希特拉,便謂將禁播電影。三九年二戰爆發不久,拍攝開始,電影一年後上映,美國尚未參戰,有影評人更認為戲中納粹對猶大人的暴力太誇張——其時外界仍未知道納粹屠猶的嚴重,電影裡的「集中營」便寛敞得像私家醫院。

今回重看,特別欣賞差利看出理獨裁者虛妄與虛怯的矛盾心情,那Hynkel自卑的時間原來佔那麼多,尤其遇上鄰國狂人領袖相形見絀時。另一邊寫受逼迫者的苦況,有個鏡頭之前沒留意:猶太理髮師被德軍搜捕,女友趕緊把他推進屋內逃命。門關上,鏡頭移到門旁,用十多秒影著籠裡的一隻小鳥,畫外音則是德軍在大肆破壞和女子尖叫的聲音。這是片末那演說以外,全套電影最不像喜劇的時刻。

看時不期然想起別的小鳥。不是被囚,而是被禁,不在籠內,須偷運進去。之前重讀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的《火之記憶》,有段寫到七三年烏拉圭軍事政變後的受害者。加萊亞諾是過來人,因那場政變先被囚禁,後來流亡國外十二年,但書中記下的卻是這個優美的故事,對抗暴政可如差利的嘲笑,也可像這個題為〈被禁的小鳥〉般微笑。

在囚的烏拉圭政治犯未經准許不可吹口哨、笑、唱歌、急步、跟其他囚犯打招呼,也不許製作或接收有孕婦、情侶、蝴蝶、星星或小鳥的圖畫。某周日,因「有意識形態想法」被囚禁和虐待的中學老師佩雷斯,得到五歲女兒米尼的探訪。她帶來一幅畫了小鳥的圖畫,獄卒看見,在門口摧毀了。

下一周日,米尼帶來一幅畫了樹的圖畫。樹不違禁,圖畫進去了,佩雷斯稱讚女兒畫得好,問起那些散佈樹上、半隱於枝葉間那些的繽紛圓圈:「是橙嗎?還是什麼生果?」女兒一隻手指放他嘴前:「殊......」跟爸爸耳語:「傻瓜,你難道看不到那是眼睛嗎?是我偷運給你那些小鳥的眼睛。」

最後重複兩次的,是眼睛。江山代有暴君出,極權如何嚴密,想像力仍是重要的自衛武器,要培養在樹枝間看出小鳥的眼光。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9月14日

Saturday, August 31, 2019

開學


                                                                                  圖:蘇珏

在網上看到 “The Saddest Phrases in the English Language”,最悲傷的英文片語是什麼?有幾個答案較特別。一個是 “If only”,「要是......就好了」。一個是 “What party?”,這party不是黨,是派對,沒被邀請的人才這樣問。另一個是“Back to school”,誰說少年不識愁滋味,何況還是今年,只有馬能安樂放暑假。

去年課堂說過一個關於馬的小故事。那天說起陶淵明,提到〈歸園田居〉「羈鳥戀舊林」那「羈」字的結構真妙,本就是右下角的一匹馬,沒事沒幹給人找捕,上面的「罒」不是四,而是個向下罩的網,纏住牠,左邊的「革」就是皮革器具,束縛牠。《說文》解「羈」作「馬絡頭也」,套在頭上,方向任人決定,失去自由。有此認知,加點想像,「不羈」的意思也就顯而易見:把「羈」的罒和革都「不」了,逐一刷掉,右下角的馬便不再瑟縮一角,還原為獨立一匹馬,雄立天地間,在曠野奔馳,或在草地滾來滾去。羈鳥還原為鳥,囚還原為人,「復得返自然」,回復身心的閒靜自主,不受制於「他然」。後來偶見有本談及中國藝術的書,把「無羈」譯做 “untrammelled”,沒見過,查字典才發現trammel既指魚網,也指套在馬腳教馬緩步的馬梏, "un”了他們,恰巧跟去掉罒和革的意思匹配。

身體上的羈絆顯而易見,要掙脫卻非易事。思想上的羈絆就更麻煩,如果說校園不准討論XX,你即時會想起什麼?討論不等於支持,但白色恐怖、互相監視和舉報,開學後恐怕會愈來愈多,更多的掣肘,更深的冷漠,若全都逆來順受,久而久之,世界只會變得愈來愈小,人就變成卡夫卡筆下那隻老鼠。

那故事名叫〈小寓言〉(A Little Fable),篇幅不足半版,只兩部分,先是老鼠的自述,慨嘆世界在每天縮小,開頭明明很大的,大得牠心慌,不斷跑,見到遠方有牆壁才稍為安心。但牆壁很快收窄,順著走,竟就到了最後的房間,角落還放著待自己走進的陷阱。「你只需改變方向。」貓說,然後把老鼠吃掉。故事完了,有何寓意?可能是「逃避自由」吧,才甘願由曠野走到樊籠裡,世界最終變得跟自己身體一樣小。令人悲傷的”If only”總是來得太遲。

陳馮富珍已倡議將「愛國愛港」列作教師任職的必備資格,一下虛晃,離下一步「愛黨」還會遠嗎?到時自然不用問:“What party?” 思想上的羈絆當然有另一層意義,包括名利、地位和各種造作,將習慣了的不自然拿走,往往需要極大覺察力,不簡單。
據說School的希臘文字源Schole指的是「閒暇」,這閒暇本來是在學校求真、用知識擺脫馬絡頭的偏見、學做人等等應有的氣氛,只因貨不對辦,“Back to school”才如此令人傷心,也方會有De-schooling的想法。沒有人想去掉閒暇,但許多從學校學回來的羈絆,卻應努力去掉,偷點閒,不讓世界縮小,把自己還原。

《蘋果日報》2019年8月31日

Sunday, August 18, 2019

血腥周日


Bloody Sunday 壁畫

七二一元朗恐襲是周日。八一一,也是周日,警察向急救義工頭部開槍打爆眼球、地鐵站口極近射人推人落電梯、打爆男子門牙仍按地持續虐待、在地鐵站內射催淚彈、三十名被捕者疑遭私刑給打至骨折,血迹斑斑,謀殺級數,沒出人命純屬好運,但運氣能持續多久?

想起愛爾蘭歷史上有兩個 “Bloody Sunday”,較近的一次在一九七二年一月,於北愛爾蘭的Bogside發生,簡言之,是這個早跟英國軍警有衝突的天主教社區,因不滿英國未審先囚禁的政策而發起遊行,期間遭英國傘兵開槍射殺,十三位平民當場死亡。仇恨的淵源要上溯英國殖民統治,頗複雜,倒想由一首詩引申開去。

關於Bloody Sunday,最廣為人知的歌曲當然是愛爾蘭樂隊U2的 “Sunday, Bloody Sunday”,為此而發的詩也不少,堅士拿(Thomas Kinsella)的“Butcher’s dozen:A Lesson for the Octave of Widgery”是其中著名者。

我原以為詩題這樣解:Butcher’s dozen直譯是「屠夫的一打」,一打是十二,但屠夫有習慣呃秤的形象,這裡指的是十一。誰呃秤?副題這位韋謝利(Widgery)不是屠夫,而是英國法官,於Bloody Sunday後奉命負責審裁案件,報告書在同年四月完成,被指偏袒英軍,漂白慘案,堅士拿覺得是侮辱,同月寫詩抨擊。但後來朋友引書指正:這Butcher’s dozen不是十一,而是十三,取Baker’s dozen之意,因中世紀麵包師傅怕被指呃稱而受罰,故一打麵包常多給一個,這十三,就是紀念十三個喪生的平民。

詩頗長,只說兩小段。開頭「我」帶著腳底的憤恨前行,回到案發現場,景象肅殺淒清,突然卻有鬼魂從一灘血裡說: “Once there lived a hooligan./A pig came up, and away he ran./Here lies one in blood and bones,/Who lost his life for throwing stones.” Hooligan指流氓,是英軍當時對示威者的稱呼,開槍的英軍抗辯說先受槍擊才開火,但鬼魂卻說,一攤血肉死在這裡的,只扔過石頭,武力絕不對等。

聲音愈來愈多,「我」沿路遇上一個又一個亡魂,有一位疑遭插贜嫁禍,雖沒開名,卻明顯指青年多納希(Gerard Donaghy):“When the bullet stopped my breath/A doctor sought the cause of death./He upped my shirt, undid my fly,/Twice he moved my limbs awry,/And noticed nothing. By and by” 不論送他往醫院的英兵或醫生都沒在其遺體發現異樣,但那半句By and by 的「最終」後卻有文章,英軍宣稱在他遺體搜得幾個土製炸彈,坐實恐怖襲擊的指控 :“Yes, they must be strict with us, /Even in death so treacherous!” 人雖死了,還得提防其陰險詭詐。

許多不明不白,韋謝利的審訊都沒澄清,事情還未解決,屍骨繼續哀鳴。到九八年,貝里雅政府再委派法官沙維耶(Lord Saville)主持獨立調查,用上十二年,重召證人,翻查檔案,報告書於二零一零年公佈,駁倒英軍是受襲還擊的說法,證實死者十三人沒一位對英軍構成傷亡的危險,並謂英軍製造謊言掩蓋罪行。時任首相卡梅倫代為道歉。報告出來後,四十七年前那周日參與了行動的英兵”Soldier F”,今年初被控謀殺,九月將回到北愛爾蘭的法庭受審,未知料已垂老的他會否出席聆訊。

反觀目下香港,連爭取最合法合理的獨立調查委員會都如此艱難,要求他有公信力、不胡亂搪塞虛應故事,或像緣木求魚,但有兩個非常簡單的字,叫公道,你可迴避、可忘記、甚至可禁人提起,只要人心不死,歷史的債務總得償還。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8月17日

Sunday, July 21, 2019

浮板盾牌


Stevie Smith為"Not Waving but Drowning"畫的配圖
有些東西不應相遇,例如浮板與警棍。那是七一晚立法會外,新聞說議員嘗試勸退年青人,有人回答「我這條命唔X要啦」,一位則以塑膠帶綁起兩塊浮板,自製盾牌,因驚慌,雙手不斷顫抖。那兩塊互相依存的浮板,肯定沒料到存在意義會經此巨變,不可思議地負責抵擋警棍。

結果這浮板最近常浮在腦海,乍聽有點兒戲,夏日炎炎,本應給人快樂拿著去海灘,竟成了絕望中的水泡,雖說臨時製作,卻總比紙皮好,在載浮載沉的一瞬變成苦海中唯一把握,很富象徵意義。拉遠點看不免既滑稽,又殘酷,當中的落差使我想起英國作家史密夫(Stevie Smith)的一首詩,名為〈不是揮手而是遇溺〉(Not Waving but Drowning)。

詩寫在五十年代,用字淺白,分三段,每段四行。場景大概是海灘,首段這樣說: “Nobody heard him, the dead man,/ But still he lay moaning:/ I was much further out than you thought/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 主角第一行即以死者的姿態出現,雖然怪異地仍在呻吟,聲音一直陰魂不散,下兩行便轉換成他的第一人稱:「我比你想像的離得更遠/不是揮手而是遇溺」。

第二段離開死者的視角: “Poor chap, he always loved larking/ And now he’s dead/ It must have been too cold for him his heart gave away,/ They said.” 這傢伙總愛嬉閙,一定因為太冷了心臟支撐不住,最後獨立成行的「他們說」,真有塘邊鶴見人死了道聽塗說的意味。

但第三段開頭就反駁這想法: “Oh, no no no, it was too cold always/ (Still the dead one lay moaning)/ I was much too far out all my life/ And not waving but drowning.”不,與冷無關,因為一直也太冷,這又是誰說的呢?應是死者(仍用殘存的力氣在括號裡呻吟),最後「我」又開口:「我畢生都離得太遠/不是揮手而是遇溺」。

冷的不單是水,況且不在水中也可遇溺,從來看似正正常常,困難都往心內埋藏,只有自己知道。詩到此而止,Waving快樂,Drowning傷心,在海灘閒躺的人還以為我寫意揮手,原來那已是最後的求救訊號,正不由自去地下沉,可惜世人一如既往,再度誤會了,傷逝總是太遲。

這全是旁人的責任嗎?未必。與其說譴責旁人總不夠機警、太不細心,此詩點出的毋寧是生活的荒謬感,人和人、或個人表裡的距離都渺不可知,我的最莊是你的最諧,最痛苦時又往往最樂的笑容遮掩,總隔著半個海洋。Youtube有段史密夫解釋此詩緣起的錄音可參考,她有天在報上讀到這種因誤會而溺斃的新聞,心中不安,由此想到人生也類近,幾多人裝作快樂,事實卻從未在這娑婆世界得安頓,唯有說說笑笑,但那看似堅毅的外衣有時剝落,人就如詩中那可憐的主角般消失。

幾多人正在揮手,生於憂患死於安樂,這段日子才最自覺到存在,不溺斃於苦無出路的庸碌生活,慶幸親歷大時代?幾多人又在遇溺,在恐懼或這波「精神健康疫症」中沒頂,於臨界點前犧牲前途、自毀地衝擊,或被迫跳橋?不肯定,甚至同一人在不同階段也會時而揮手,時而遇溺。沙田遊行當日,不少居民把一塊塊色彩繽紛的浮板從家中窗戶拋到街上給人自衛,心情應很沉重。想起《左傳》有「視民如傷」四字,政府當把人民當傷病者照顧才是正道。偏偏今日反其道而行,恨不得出現嚴重傷亡,刻意用仇恨的洪水淹沒所有人。但願天佑香港,有志者平安無恙。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7月20日 


人各有體


程展緯作品

關於王羲之的故事,我最喜歡的偏是最不可信的那個,叫做「人各有體」。故事說王羲之崇拜張芝,日夜臨暮,常常手比指劃,都在想張芝的字。一晚太太郗夫人側身往另一邊睡著了,他繼續憑空練字,不為意就寫到她的背上,太太轉身說:「人各有體」。說的本是身體,但一語雙關,羲之頓悟,這才創出自己的書體。按常理,王太太說的更可能是「唔好搞我後面」,「人各有體」這對白太生硬,但故事的趣味在於給弄醒的不止夫人,還有沉醉於張芝夢的王羲之。

繞了一圈,只因最近有句話常在腦中浮現:年青人有很多種。有人走得前,有人走得後,認識幾位,雖已在別處默默支持,卻總覺得沒符合期望,辜負了誰而自責起來。上回文章刊出後翌日,收到多年沒見的舊生A傳來的電郵。她以前在學校算不上出眾,一直靜靜讀書,印象中我偶爾還暗自嫌她太著重考試,希望她把眼界放遠些。像她這類學生,總使我想起一次和同事的對話。

我和這同事都教過舊生B,那次我說覺得B總是拿著試卷,出來逐題斤斤計較地「搲分數」,有點沒趣。同事冷冷反問:「你讀書係咪好好彩㗎?」她很明白B為何這樣,因她自己正是這樣長大,為了前路,每一分都重要,每個機會都要抓緊,只因生活裡可倚傍的東西實在太少。一言驚醒夢中人,性格可以是許多偶然條件的結果,像家境、父母、運氣,別說溫柔地體察,往往全沒為意已下判斷,傷了人也不知道,那刻真像當頭棒喝。

看舊生A的電郵發現,她已改變不少,說因政見和父母相反,只能做鍵盤戰士,不斷看直播,為在場的朋友擔心:「我只想為香港出一分力,也自私點想自己行多一步,六一二偷偷請假去發夢,但必須早過爸爸收工前回家,所以沒有一起經歷到尾,然後又因為好似甚麼也做不到,覺得自己很無用,雖然中間一有時間就會到煲底靜坐,不過都係覺得自己好廢。」不單評斷他人時不夠體貼,看待自己更是如此,一不小心就拿了不適合的尺來量度。

然後A說起父母,以及她在家中的努力:「為了令佢地不小心看到面書的真新聞,我便無限地re-post,硬不行,唯有軟,看到便看,吸收到幾多就幾多,我想佢地知道真相,當為青年人還一個清白也好。」我回覆:「各人有自己的處境,不說你也不信,六一二那天,父親是打來跟我說,如果姑媽(她凑大我)打畀我要說我沒出去。現在似乎較多提及年青人勇敢向前的一面,當然好,不過許多比較無力、比較dark、覺得自己一事無成的感覺可能無處安放,但這也是普遍且重要的情感吧,而事情一冷卻,可能又會有另一輪失落。」結果跟她繼續電郵來往,剛剛才提起友人這巧妙的策略:不久前他給父母訂Netflix,好奇問,他們喜歡看歐美劇?他答,不,只是他們退休了時間多,又希望他們上少點面書、看少點假新聞,正如小時他們不想你終日打機,就特意給你買滑板,現在是時候調轉。

最後想記下一個無關的夢,算是在這段日子裡美妙的時刻:金鐘月台上,都站著趕乘尾班車回家的人。車還有三分鐘才來,突然傳來女人的叫喊,提醒人「戴返口罩」,然後另一邊又有叫聲,人頭往那邊望過去,不知是什麼,「生日!」誰人帶頭唱了第一句Happy Birthday,月台上都戴著口罩的黑衣人,就一起為那位遠得看不見的朋友唱起歌來,到尾二一句 “Happy Birthday to...”頓一頓,跳過了,把歌唱完,又睡過去。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7月6日

Saturday, June 22, 2019

年青人會自己來


九二八後不久,見廿歲出頭的舊生Kensa用鉛筆畫了一幅畫,三個人掩著口鼻流淚咳嗽、擁作一團,鉛筆掃出灰黑背景,再用擦膠擦出幾條交錯的白色煙霧,下面一行字寫著「不用再扔那個了,我們自己來」,妙在方向倒轉,不是「走」,而是「來」,我覺得畫得好,用書跟他交換,一直將這畫放在學校書桌旁,五年了。

催淚彈再來,人也自己來了。這段日子不時收到年青人的電郵,多少鬱悶與自責,也有的天真爛漫。以下所有內容都徵得他們同意,看看政府究竟怎樣「與青年同行」。六月十一日晚,吃飯中途得悉青年在金鐘地鐵一字排開,給警察以搜身為名凌辱,繼承前天凌晨將他們圍困在灣仔警署外,不許飲食上廁所,還須踎低被白燈照射數小時示眾。說是恐嚇年青人固然可以,但更似刻意針對和挑釁,激起憤怒,使他們更期望暴力,甚至有犧牲的意欲,在絕望中只能用最原始的身體來反抗,只要生亂即可坐實暴動的劇情。

那晚回家即收到中五學生A的電郵。她愛思考,對未來有憧憬,平時跟同學有點隔閡:「呢排覺得好迷茫,有好多雜亂既思緒解決唔到,我好想守護呢個香港,我願意用一切方法去守護,亦都做好曬最嚴重嘅打算、心理準備。」後附照片,是她在筆記簿寫下的幾段話,害怕在紛攘的世界無法認清自己。我只如實回覆了心情,在如此時勢不見得比她清晰和勇敢,在衝突現場,無事發生我會悶,有事發生我會驚,也常不知可做什麼,對比不知所措地身處陌生的群體,更喜歡一個人,但覺得能承認自己往往不是那麼強,也是重要起步。最後說,「確切的建議我沒法給你,但坦白說,我才不希望你們時時刻刻『都做好曬最嚴重嘅打算、心理準備』。」

六一二當日,中途從夏慤道躲進太古廣場避難,忽有同事經過拍肩,憂心地問有否看見學生,傳聞統一中心將落閘拉人,幾百人正從天橋湧過來。同晚收到中四學生B的電郵,說下午在現場受了傷,翌日不能考試,「我知道我這樣做是有點不負責任,但希望你能體諒。」然後是雙手合十的emoji,還列表交代會回來考試的同學,兩人將因傷病缺席,上學情況奇異地比平日還積極。學生請假在程序上其實不用告訴我,收到這電郵卻不知怎的感到欣慰。

部分人經歷過這沒死人已算奇蹟的一天,翌晨又回來坐著背《詩經》《楚辭》,真不容易。考完試,收卷,我本來不想先開口,但見他們把文具收拾了很久仍未拾完,或一直扮㩒電話就是不走,便問他們有何想法。有人前一天不許外出,在家中看了八九小時直播,問催淚彈是什麼味道。有人瞞著家人出去了,回家要訛稱她沒做過的那份數學卷有多艱深,也提到誤打誤撞跑到IFC買物資,見人繼續優雅地喝咖啡看看書,彷彿平行時空。他們都被迫在一天內急速長大。

六一五下午,遊行前一天,內向寡言的舊生C傳來電郵,自言陷入沉鬱,覺得因家境和工作沒怎樣付出過:「我承認我有怕事逃避嘅一面,作為一個27歲嘅人真係好羞恥。」因要外出,只簡單回覆幾句,就乘巴士到上環,路經太古廣場。早已知道有人站在棚架外抗議,巴士緩慢駛過,看見氣墊,也沒想過會出人命。

晚上回家知道消息,不一會就收到C的電郵,開頭有點嚇人:「完了。我所做過的,都不足掛齒。人們一個接一個,證明了自己的無私。」不禁擔心起來,連忙回覆,自責比憤怒還麻煩,也掛心翌日遊行,氣氛將不同了,假若人數少於一百萬,形勢可能急轉直下,林鄭將繼續那嘴臉,不知幾多人會受不來,一拳打爆電視,情緒出問題。

這都只是開始。聽到林鄭在記者會上說「與青年同行」,哈哈笑了出來,虧你講得出口。同行?不必,他們會自己來,找你算帳。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6月22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