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19, 2022

高級哈——《尤利西斯》中譯
















一九二五年,《尤利西斯》在巴黎出版三年後,美國還將之列為禁書不許入境,阿根庭的文學雜誌Proa,卻刊登了一篇書評,文題簡潔,就叫“Joyce’s Ulysses”,附以西班牙文翻譯的小說最後一頁。文章首句已顯傲氣,以旅行為喻:「我是西班牙語系首個踏足《尤利西斯》岸邊的遊人。」作者雖承認沒把小說看完,卻有信心只要待更多評論出現,這部磚頭厚的小說十年後仍會被人捧讀。

這位書評作者廿六歲,名為波赫斯(J. L. Borges),此時仍未寫小說。可惜他錯了,後來學者發現,早波赫斯一年,實已有人用西班牙文為《尤利西斯》寫過文章,還節譯了部份刊登。

中文世界又如何?近日讀《尤利西斯》,找了幾本中文著作附助,暫時最有得益的,是金隄中譯《尤利西斯》與相關文章,及莊信正的《面對尤利西斯》,又因為莊信正此書,更覺金隄厲害。

莊信正是張愛玲晚年友人,跟她有書信來往,曾編《張愛玲來信箋註》,從他形容「始終覺得《傳奇》的藝術價值可以媲美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可知他對Joyce之推崇。有天偶然在書店碰見他這《面對尤利西斯》,先逐章簡介《尤利西斯》內容,然後分卷結集他曾為這小說寫過的文章,底子厚,少廢話,尤其勝在不學究。Joyce的研究著作汗牛充棟,要靠旁徵博引或術語顯得博學其實很易,能精簡地點出《尤利西斯》微妙處才難得,偶爾還借用《紅樓夢》的「不寫之寫」來形容Joyce筆法,都見巧思。

我特別喜歡書中〈漢譯所涉及的若干問題〉一篇。《尤利西斯》第四章寫主角Bloom晨起,正拿帽出門。帽內的商標染了汗漬,然後一句擬人地說那商標對Bloom作了個無聲宣示:“Plasto’s high grade ha”。Plasto’s是公司名,但何謂「高級哈」?因汗漬,hat的t給隱沒,哈,Bloom後來幾次回想仍覺好笑。音義兩難全,這ha中文注定沒法譯,失卻一聲幽默,莊信正對比兩個中譯,金隄作「禮巾」,帽字斬半;蕭乾、文若潔則仍作「帽子」。

不可譯的另一面卻是神合。之前在拙文〈JJ學〉提過《尤利西斯》另一處:現實中的青年Joyce曾受不了愛爾蘭,自我流放海外,有天卻外收到母親病危的消息,電報員大意打錯Mother,變成“Nother Dying Come Home Father”。他印象深,將原句搬進《尤利西斯》給主角Stephen。Nother怎譯好?金隄譯做「毋親」,高手,「毋」字形既像「母」,恰巧也有No否定之意;蕭乾、文潔若作「母親」,沒處理,莊信正懷疑是手民排錯,我倒猜想因《尤利西斯》早年版本這Nother曾被誤認為錯字給改掉,後來才依Joyce手稿校正,蕭、文曾說依據的是小說一九二二年版,可能的確只見Mother,不知值得細味?

讀莊信正此文也不全為判別譯筆高下,反而使我想起這一幕——《百年孤寂》作者馬奎斯曾盛讚Gregory Rabassa的英譯比西班牙原文寫得還好,這位著名譯者這樣回應:我將之看成馬奎斯對於英語而非我個人的讚美。以Nother為例,就像逼使中文更金精火眼地回頭看清自己,把母病、冇病、毛病等全拉進來,才發現坐在一角那更古舊的「毋」最合適,將母的兩滴眼淚連成一行,唯有速歸。Joyce在《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第五章,早借Stephen寫下對英文的愛恨,《尤利西斯》在英文上的心思,正是對這殖民者語言的玩弄與超脫,彷彿指著英文字典說:你還未夠厚,有缺頁,我幫幫你。

《尤利西斯》我還未讀完,枯燥晦澀的地方很多,讀完尚且不易,譯完更是苦差,尤其在互聯網未發達的年代。《尤利西斯》的中譯,以金隄七九年的選譯為最先,全譯本則先有九四年蕭乾、文潔若版,繼有金隄九六年版,去年則有劉象愚的新版本。蕭、文與金隄後來有些爭拗,牽涉譯筆高低和抄襲等,閙得頗不愉快。

金隄的鬱結,可見於〈《尤利西斯》原著的韻味何在?〉這篇自白,而在七十年代末期的政治氣壓下,《尤利西斯》等歐美現代主義作品在中國仍被鄙視,據他回憶,小說家周立波即曾批評《尤利西斯》只有毒素,卻連主角Bloom的名字也串錯,不知有否看過原書。或可算低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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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5, 2022

畫中人















先前寫〈閂門開門〉,配圖用了鄰居貼在梯口的尋門告示。做翻譯的友人鄭遠濤看見說:「那張圖錯別字『一度門』比較耐人尋味!“Once a door" ("...always a door"?/"Now what?”)」。真富詩意。

忽爾使我想起喬哀斯(James Joyce)寫的“A pier is a disappointed bridge”,中譯不知怎好。他說「碼頭是條爽約的橋」不錯,因與對岸沒遇上,恰與appointment相對。我說「碼頭是條失意的橋」也可,它以為自己這樣凸出水面是在造橋,怎知一開始就結束,空歡喜。來回討論,出現過棧橋、殘橋等,一會我才發現,啊,記錯,這根本不是Joyce原文,而是Julian Barnes改寫。原句沒這樣工整,只是《尤利西斯》主角Stephen Dedalus在小學做兼職賺外快時,書教得悶了,拿面前小朋友答錯的問題胡混引申,自己取取樂而已。

這Stephen Dedalus姓名有些怪。Stephen來自聖士提反,基督教首位殉道者;Dedalus是希臘神話著名工匠,曾依某皇帝意願,造出最難逃脫的迷宮,事後卻給皇帝囚在其中,還牽連到兒子伊卡洛斯(Icarus),兩父子看來插翼難飛。巧手的Dedalus偏偏找來樹枝和蠟造成兩對翼,一對給自己,一對給兒子,臨起飛叮囑兒子千萬別飛近太陽。但P牌仔得新跑車,哪肯聽,難抵飛天興奮,不難猜到下場。

為何要為小說主角起個這樣煞有介事的名字?答了等於沒答:這本是Joyce筆名。早年在作家George Russell引介下,Joyce有機會在這前輩編輯的農業雜誌上刊登故事,講明可用筆名。據Joyce弟弟說,大哥耻於這種旁邊就是奶品機器廣告的「豬報紙」,才用筆名Stephen Dedalus發表了《都柏林人》(Dubliners)第一個短篇“The Sisters”。Joyce對這筆名有深情,及後用作半自傳小說《青年藝術家的畫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主角名字,成為他alter ego式化身。這Stephen之後再走進《尤利西斯》,變為主角之一。

最近重讀《畫像》,借了幾本書參照,包括兩本中譯。一本是王逢振譯,回家打開,見扉頁貼著一張黄色memo,可愛的字體寫著:「翻譯錯誤太多!unbearable!請參考其它譯本或閱原文。另可參 “Joyce Annotated”(PR 6019 O9 Z5335)」。

兩個感歎號令我覺得那憤怒必然是真的,除「或閱原文」一句意義不大(難懂才要看中譯吧),甚有見地, Joyce Annotated一書便是著名注家Don Gifford所作,具參考價值。還附索書號,真體貼。

看了王譯第一章頭十頁,實在難捱。故事由Stephen童年說起,有句形容他寄宿時一個同學: “Rody Kickham had greaves in his number”。王譯作:「羅迪.基克漢姆的位子裡有一些碎肉渣」,他肯定不知自己在譯什麼。Joyce負盛名,注釋甚多,只要查查就知,這number不是含糊其辭的「位子」,而是儲物櫃,greaves則是護脛。前幾句不正在說這些小孩都愛踢足球?

書中此類低級錯誤不少,但最無法容忍的,是原著在每章本有明確分部,用星星(asterisks)分隔,第一章共五部,如電影剪接:第一部,Stephen還是嬰孩在聽大人講故事,一個星星分隔,第二部他已身處球場,就讀寄宿小學。這些分隔標記當然是原文重要部份,王譯竟一併取消,隻手改變原書結構。相較下,杜若洲的譯本用心得多,我於是也寫了一張memo,貼在王譯扉頁那張黄色memo下推介。

《畫像》第一章寫法上已見妙處。漸黄昏,天寒地凍,同學們都投入在足球比賽,只有Stephen在一旁行行企企,扮跑,想家,仔細憶起跟父母分別的場景,母親輕吻他,父親給他零用錢。一失神,卻已捲進同學的泥靴混戰,原來仍身處球場,大伙正湧過這邊爭奪皮球。Stephen跑幾步又停下,想到大家都快可回家,晚飯後,就可把貼在書桌的號碼由77改成76。這76是什麼?沒明說,過一會才知道,他在倒數聖誕假回家的日子。計一計,76日即兩個半月,原來還在十月初,開學不久,他卻只企盼時間快些過,在想像中的未來取消當下,便算這天最大成就。

繼續大段空想,遙想晚上在校園看見的溫暖燈光,用回憶暗場交代曾被同學欺負給推進水溝,也想起親人在家中火爐旁閒話,都把自己投擲到當下之外。接著卻正是來自現實的侵襲,冰冷呼喊聲劃破白日夢:「全部進來!」老師大叫。到此時,沒趣的球賽才終於結束。現實時間過得如此緩慢,捱了老半天,好幾頁之後,Stephen才終可坐在書桌,把號碼改成76,一日尚且如此,聖誕就更渺茫,想明白大人在討論那個叫做「政治」的東西,更必須先放假期再下一學期、再放假再下一學期、再放假,沒完沒了。

遠濤說對Joyce興趣不大:「可能那種北方陰冷的感覺,離我性情甚遠。總覺得天氣不好,又冇乜真正好吃」。原因實在有趣,我戲稱為文學上的食物決定論。但上述《畫像》這一小部份,既能代入小孩視角捕捉那孤獨感,也透現Joyce對距離、時間、虛實的敏感,偶爾也使我想起《小團圓》,雖然張愛玲曾在給朱西甯的信中說「Joyce等我也不看」。

本以為這部百多年前的成長小說跟當下無關,但第五章寫到Stephen已讀大學,一天放學見課室外聚滿人,都在聯署支持沙皇尼古拉二世(Nicolas II)推動的世界和平會議——這沙皇在其他方面雖獨栽反動,一八九八年卻推動第一次海牙會議,促使各國裁軍、訂立戰爭法及戰爭罪行、承諾以仲栽解決紛爭、簽訂《和平解決國際爭端公約》等。據說普丁有意恢復俄國版圖,在烏克蘭戰火新聞每日更新下,重讀小說所載歷史這一筆,頓成荒謬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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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23, 2022

James Joyce文學班 中期回顧













課程剛過一半,香港情況的艱難,與JJ文學的漸趨艱難,竟有點扣連:

只有第一課是實體,之後變mixed mode,這兩周再變全zoom了。

只有頭兩堂是相對易讀、易討論的Dubliners,之後三堂是漸難的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選段,下周終於Ulysses,打大佬:)

兩者都是要不斷適應,世界本就不容易。

傳記家Richard Ellmann曾用 “Uncompromising”形容Joyce第一篇發表的故事 “The Sisters”,我想Joyce這 “Uncompromising”的傾向,明顯是一本比一本強。但細讀Dubliners還是很有意思,除可看Joyce寫法的演化,書中冒險與私奔這些元素,也貫穿他的人生和作品。

第二課討論的短篇 “An Encounter”我尤其喜歡。幾個小朋友打算逃學去冒險,見識一下真實的人生,誰知真實卻如此突兀,超出他們的英雄式想像——本來計劃到名為Pigeon House的發電站,卻遇上一個怪叔叔(有學者說這Pigeon有聖靈的指涉,本想找神,卻只找到變態佬)。

"An Encounter"原文在此,有興趣可看看: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2814/2814-h/2814-h.htm#chap02

同學D課後的一個電郵對這故事有些有趣引申,寫得很生猛。得他同意,引錄在此:

//我自己睇第一次覺得有趣既,係故事既「我」既內心矛盾:長期自以為成熟理性,處事圓滑(但又keep住會自我反省)。佢對唔同事情既描述都好似係先客觀/客套,甚至偏好,但其實佢根本唔係咁覺得,例如剛開始會以為Joe係佢童年既啟蒙,但其實係個大蝦細;佢每日都要玩既Indian battle,其實佢每次都輸;佢將呢個活動睇成 "difference of culture and constitution were waived“,只不過佢其實係淆底;佢對Mahony蝦細路打雀追貓都有種不以為然,去到最後一句終於先透露自己其實唔係咁鍾意佢;面對怪叔叔,佢又要扮鎮定應酬下佢先,等等等等...  相對地比較rough既 Mahony一早smell到danger已經bye bye你條尾。

阿祺再講多少少個政治社會背景之後,我就忍唔住揣測作者既政治隱喻,例如怪叔叔就好似影射緊一d politicians,表面就好decent, 有學識既形象(我輕輕wiki過Thomas Moore, Walter Scott 同 Lord Lytton,一個係Irish既Whig,一個係Scottish既Tory, 一個係English既Whig then Conservative —— 阿叔唔只買兩邊,係魚蝦蟹銅錢葫蘆雞買齊); 見你冇乜興趣就懶係 liberal 講下d開明思想(如果JJ咁直接將protestant同 cricket club之類放入文章,我覺得liberal直接影射緊個party都合理);最後骨子裡原來係有舖boy whipping癮。

如果用呢個角度睇返成篇文,我就會覺得好似講緊成個年輕既 home rule movement 裡面既唔同人既唔同encounter,有笠左水既,有覺得自己追求理性既,有敏銳直接而訴諸力量既。佢地對於adventure既想像,可能係自由美國,可能係成個世界;甚至有d可能走去了血統既追求(?)(有說green eye 在Celtic/Vikings較常見);然而一切係政治現實面前都顯得幼稚,真正既權力關係下,朝野就算係對movement較包容既一方,都只係nice warm whip。而講返movement既同路人,可能係去到最後,一d你曾經不以為然甚至睇唔起既,結果就成為你既依靠。//

我回覆說,「我咪話JJ少年時有個偶像叫Parnell推動Home Rule嘅,在佢scandal後被同伴和天主教會背叛之前,其實反而係被一啲更激進嘅愛爾蘭政治家嫌太保守,因他算係議會路線。(btw, JJ在愛爾蘭獨立運動都有反暴力的傾向)所以將三個小朋友讀成三種路線、反應,都幾有趣。」

Saturday, February 12, 2022

與君同住九龍城





















家住九龍城第十五年,有時無意中多知此地歷史,總覺得新鮮。


先前寫〈《好字》其三:羅叔重條幅〉找羅叔重資料,發現他寫過幾首〈關壽嵩哀詞〉懷念這畫家朋友,其中一首不富詩意,卻如實記錄二人在淪陷時期同樣沒詩意的生活:


「海角無端忽搆兵,與君同住九龍城。共謀衣食生存計,元塱荃灣日日行。」


羅叔重生一八九八,精通書法篆刻,自廣州來港後,原居大埔,因家對吐露港淺灘,煙雨濛濛,取名「煙滸」,變成綽號。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羅叔重在〈關壽嵩哀詞〉附記說:「余挈眷遄歸內地,及事情屏擋後,又兩度來港,下榻君家。」把家眷安頓好又來港,關壽嵩在九龍城的家,就是他借居之所。


元塱即元朗,每日行至荃灣,非如今日行元荃古道般郊遊看風景,而是謀衣食。附記繼續追憶前事:「倭賊以三十年十二月八日稱兵侵略九龍,越十日而陷。糧食告竭,搶掠頻仍。余與同居旺角,乏資備糧,因與君早出元塱,作販菜,以謀裹腹。」所謂販菜,應是晨早至十八鄉拿菜出荃灣開檔?不禁想起,聞說羅叔重有一枚印章刻了「踎墩六十八年」,晚年自嘲從來不擅營生。


我常覺得應拍一套文人版《一代宗師》。四九後,葉問在大南街落腳,不遠的桂林街就住了錢穆。但淪陷期間在九龍城踎墩的,又何止羅叔重?抗戰之初,陳寅恪本欲受牛津大學所聘,過港準備乘輪船赴英。但歐戰爆發,地中海不能通航,滯留香港,乃受許地山邀請至香港大學任教,同時著述不斷,學界認為與二戰國際形勢有密切關係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序末即署「辛巳元旦陳寅恪書於九龍英皇太子道三百六十九號寓廬」,住處離港大校園實有一段距離。


辛巳是一九四一,年底香港淪陷,陳寅恪離開港大,困居家中,前後致函傅斯年言生活艱難求援助,詩中以「乞米」自嘲,另一方面義不受拉攏他的日本人送贈之麵粉。一直尊敬陳寅恪、也任教於港大的陳君葆,在四二年一條日記寫道:「劉孫二人昨攜米六十斤罐頭肉類七罐予陳寅恪,今日回來報告近況,據謂他已捱飢兩三天了,聞此為之黯然。」


當然,受港大停課影響的除了老師,也有學生,不能zoom,張愛玲當時就去了大學堂臨時醫院做她的冷血看護。現在雖無戰爭,但讀陳寅恪長女所著《流求筆記》對淪陷時的描述,不免想到當下環境:「一時社會秩序混亂,孤島上生活困難,交通阻斷,學校停課,商店閉門,人心焦慮不安。」


九龍英皇太子道三百六十九號,又是什麼地方?一查,原來即龍珠商場。幾年前寫過一篇〈九龍城soundtrack〉,許多記憶沒放進去。九龍城是中學時偶爾會到的地方,其中包括龍珠商場,因裡頭有間專賣NBA衣物和產品的店舖,東西當然沒錢買,只摸摸,純混吉,印象最深倒是牆上一張Jordan攤開手、幾乎一比一的半身海報。不久前再進商場,多是空舖和毛冷舖,但因現在剪頭髮的舖頭就在附近,又想起跟九龍城的另類淵源。


頭髮一長就不自在,知道髮型屋被勒令關門,周三早上打給相熟髮型師R,幸好他肯提早開門,讓我避過人潮。他平時知我怕在髮型屋呆等,多數約好少人時才叫我上去,或因聽我說過髮型屋恐怖回憶,多兩分體諒。


中學某年,不知哪個同學說九龍城有間髮型屋又便宜又好,有天放學就去。印象中那髮型師是新手,到中途,剪到右邊耳仔後面,突然刺痛,且有一下奇怪的「卜」,那聲音之接近和內在,彷彿聲波未經空氣傳播已到耳膜——該死的,他剪到我的耳殼。血流得快,看著鏡裡的校服白恤衫逐漸染紅,臉青,更驚是那髮型師也很驚,只記得人生首次體驗頭暈真會看見星星,不知是失血、痛、還是驚,有幾秒休克。成為全店焦點也不自在,有人遞布遞紙巾,有人安慰我,有人責難他。


但跟R說,世界是難以解釋的:止血後速速剪完,我竟還堅持付錢,也真付了才走。R問,回家有否跟阿爸阿媽講?當然沒有,只渴望家中無人,回家就只一支箭衝入廁所,洗衫,最好血跡不被看見,看見也勿追問,總之不是被黑社會毆打。現在右耳後還有刀疤,每次剪到那處也涼一涼,陰風陣陣。繞了個圈,能重回九龍城剪頭髮,簡直克服陰影;想到羅叔重、陳寅恪諸君曾在此暫住,更是bonus。



圖:華欣畫於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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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0, 2022

寫揮春















友人豬文最近完成了一件事,途中有些掙扎,自嫌不足,他說想起我寫過學書法的經歷。我說:「唔可能。冇人類經驗可以同我學書法比,好似第一次發現自己真係有羞惡之心。」

常見拍攝關於書法的東西,背景大多素靜古雅,窗明几淨,點香,有頌缽,能令人在煩囂世界靜心那樣。但怎可能?莫說幾多人只能在飯枱撥出一小片平地便寫,學習過程也明明充滿七情六慾。書法文章常有「心慕手追」一語,但發現自己那可惡的手就是追不上去,被理想狠狠拋離,車尾燈也看不見,也可深感挫敗、自責、憤怒。彷彿要待擅寫月球黑暗面的日本漫畫出來,才能召喚這些常被忽略的體驗。

書法上未理想,書法外找些補償也好,像因書法而起的友誼。

最近跟Roland常有書法交往。以往許多社運banner都出自他手,真是細細個就看他的字,有種不拘一格的生命力,對字體設計也有獨到看法。先前找他來我家一起寫字、煮花蛤、聽老歌,他特意帶些書和字帖來,包括幾本七十年代出版的香港書法雜誌《書譜》,和歐陽詢行書《千字文》,說這帖有助我改善結體容易散開的毛病。孤陋寡聞,才發現一直覺得嚴謹乃至拘謹、有點敬而遠之的歐陽詢,原來有此蕭散輕鬆一面。

以往嫌字太醜,揮春只為親人寫,免礙眼,家中也不貼,阿爸知道,邊拿揮春邊說「賣花姑娘插竹葉」,我才識得這諺語。幾日前,在深水埗黑窗里首次即席為人寫揮春,算是突破心理關口的一步。跟華欣講笑說,心情有點像出櫃,要克服幾多自我嫌棄與質疑。旁人大概覺得不可思議,大不了寫寫字。但沒法子,道行低就是那樣。

時勢如此,路過的叔伯嬸嬸許多自然都想要「出入平安」和「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我總寫不好,通常推給同伴。但那天寫過最特別的,不是什麼祝福或願望,而是「上午9:00-下午5:00開工/星期日休息」,是在附近開舖的一個長氣老伯要求。他口中不斷喃喃「痛苦人生」,先想我們寫普通賀年揮春,臨走又回頭,想寫他舖名,臨走又再回頭,從袋中拿出開舖時間告示,說貼了在舖面太久,想換換。他站了有半小時,一邊繼續喃喃自語,一邊叫我們應在墨水中加些蜜糖。以為是比喻,他說不,字會更光澤云云。

我有時寫得不滿意,未待揮春乾透就對摺,放一邊,不給人。友人看見笑說:「以為你已經冇咁摺埋,原來仍然係會摺埋。」前者是人,後者是字,也是另一種「字如其人」。

回頭想,突破這關亦因先突破了前一關:教人寫字。去年文學班,有次講到《蘭亭集序》,順帶講書法。後來不止一位朋友說想學,但不知如何入手。勺叫我教,我說:「我寫成咁,到我學好先啦。」她反說:「又係你話教人自己會學得最快嘅?」為此掙扎了一輪,問過幾位師友,邵頌雄的話頗有啟發:「教學相長,而學無止境。其實永遠沒有一個位,你會覺得已經完成了學習,否則就是未到家。葉問也不是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才開始教詠春(據說他連木人樁也是後來才學的)。學人的心態也如是,不應把老師視為已是『得道』唯一標準。這種師生之間互相切磋的過程是互相饒益的。」

但說教書法仍太得人驚,既打算一起臨褚遂良《雁塔聖教序》,便跟同學說代號是「約咗良仔」,前輩和common friend就是褚遂良,當每周約好去見見他。起初學硬筆結體,到第一課用毛筆,同學圍著看我示範時,一眼就見我在手震。照直說:「好驚啊,第一次畀人圍住睇寫字。」無論如何,幸好選擇了開始,變成近來一些愉快時光,且真有教學相長的效果。上堂一起寫揮春,各人早已打開《聖教序》前翻後翻,看看有哪些字可偷來用(後來有同學在帖中不同頁數集齊「中六合彩」、只欠必字就有「善良必勝」),也一起不太悠然自得地寫「悠然自得」。

可以靠寫字令人高興也實在高興。幾日前收家姐短訊柯打,第一句就是:「兩張『我愛姜濤』」哈哈,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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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uesday, January 18, 2022

那些消失的事














七月某晚,在書店剛落堂,偶然見她上來,她那天因政治原因要辭去喜歡的工作,買了晚餐和雪條來找一位朋友閒聊散心。雪條買二送一,共有三枝,我也有份。一邊食,我似乎應說些開解的話,她倒指指枱上一繪本,問我看過沒有,書名剛好是《那些消失的事》(Things That Go Away) ,意大利藝術家阿雷馬娜(Beatrice Alemagna)作品,台灣譯本,封面是個向著手上蒲公英吹氣的女孩,種子在空中散開。

事情為何消失?正因你打開書,一頁一頁地翻,頭幾頁是這樣的:左邊只幾行寫著「生活中,許多事物會消失,會轉化」。右邊是圖畫,一隻鳥降落在誰人伸出來的手指上,下面寫著「來了又走」。但一揭,原來右邊圖畫上還伏著一張半透明牛油紙,那隻鳥即印在其上,一翻頁,鳥便以相反方向由右邊飛到左邊文字旁,在空白處拍翼,背向手指愈飛愈遠。右邊手指上,現在只餘空白,下方「來了又走」四字至此就有著落。圖畫溫暖,設計聰明,看似簡單卻饒富深意。

在香港,「消失的事」實在太易聯想到好事消失,令人惋惜。再揭,才發現書中那些消失的多屬壞事,印在右邊牛油紙上是兩行眼淚、是傷口、是大雨、是惡夢中的魔鬼、是爬在長髮上的點點頭蝨、是滿腦壞念頭,一翻,都變魔術般全部消失,露出壞事下的新世界,而且真靠你一手做成,翻出新一頁,充滿喻意。

這樣組織圖畫,生出時間,聯成故事,很像小時無聊畫在書角的幾十個火柴人仔,大力一揭就向前快跑,真變成Moving Pictures。想起《那些消失的事》這繪本,則因剛看過年青藝術家忻慧姸的錄像近作,片長十六分鐘,名為《日 ''''''';''''''' 記》(Tugging Diary)。

之前看過她的《局部失明》,觸發點是親友的離去。《日 ''''''';''''''' 記》則開宗明義說,住在北角多年,2019夏天至2021年間,記錄了英皇道行人天橋的變化。錄像初段以照片為主,天橋上的標語與文宣,許多不是殘存便是給整個塗抹,只剩一鱗半爪,背景則配上無間斷的紙張撕裂聲,重溯那場你貼我撕、再貼再撕的角力,旁白亦插入她在橋上的經歷。其中一張文宣寫著:民心撕不走。也有一格畫面,是後製時在照片上用粗線塗抹,遮住現已不能公開的八個字。

不期然想起書法裡,會用「漫漶」形容石碑文字因久歷風霜,變得矇矓難辨。常覺得以上那種撕毀或油漆塗抹,或許就是這時代的漫漶了,不用幾百年,時間壓縮,然後在城市消失,再消失在記憶中。

但忻慧姸的《日 ''''''';''''''' 記》卻不是尋常紀錄片那種有完整時間線、讓觀眾認識事件始末的紀錄,時間頗零散,或許更像記憶本身,跳躍也跳線。例如有段借網上影片提及2020年四月,這條住了不少露宿者的天橋大火,旁白說「橋下面係福建幫持刀斬示威者嘅地方」,下一句即是「二零一九年九月十五日,第十五個星期日」,回到過去,「嗰日之後,每個朋友都叫我唔好著黑衫,唔好隨便出街,喺呢個我生活咗二十六年嘅街道行。」日子來來去去,也易記錯哪天是抗爭第幾天,有點時空錯亂。

《日 ''''''';''''''' 記》到中段,影像從北角擴開到北角外的遊行示威,畫面的想像愈走愈遠、愈抽象,雜以旁白裡的個人記憶、疑問、自言自語,最後又回到橋上的照片,全是三位數字的塗鴉。有一張比較奇,寫著889,不是日子。影像即以後製,在照片上用更粗的箱頭筆重寫:第一個8沒問題,第二個8的右半邊隱藏著3,9的右直隱藏著1。這加工是還原?抑或想像?

獨白有時不用旁白交代,用字幕,音效繼續是發條聲或鳥叫蟬鳴。印象較深是這句:「保持清醒冷靜需要極度殘忍的自律」。有時則不動聲色化用詩句,像「沒有名字的鳥一隻隻死掉」,源自谷川俊太郎的〈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此詩最後一段如此:

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

天空在靜靜地湧淌淚水

小鳥在天空消失的日子

人還在無知地繼續歌唱

想起《那些消失的事》這繪本,想起那隻因為翻新頁而從一邊飛到另一邊的鳥,來了又走,消失了,便轉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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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2, 2022

文學班(四) James Joyce選讀



【名額已滿,感謝支持~】
愛爾蘭作家喬哀斯(James Joyce)的《尤利西斯》(Ulysses)今年面世一百周年,這小說據講很難讀,但在世界文學史又好似很重要。如有興趣,怎樣開始好呢?

今個課程會由淺入深,從他早期的《都柏林人》開始,再到他半自傳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自畫像》—— 《尤利西斯》某些主題在《都柏林人》早見端倪,小說開頭更是《一個青年藝術家的自畫像》結尾的延申。課程後半會閱讀《尤利西斯》選段,粗知其特點,最後以《尤利西斯》電影會作結。

無須背景知識,英文會邊讀邊解盡量解明。

時間:周一晚,七時至九時,17 Jan開始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十四樓ACO艺鵠書店 (感謝ACO場地支持)

課程大網:

1. 17 Jan   Introduction and "An Encounter" (from Dubliners)
2. 24 Jan  "Eveline" (from Dubliners)
       (Chinese New Year Holiday_no class)
3. 7 Feb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1
4. 14 Feb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2
5. 21 Feb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 3
6. 28 Feb Ulysses 1
7. 7 Mar Ulysses 2
8. 14 Mar Ulysses 3
9. 21 Mar Ulysses 4
10. 28 Mar "Ulysses"(1967, dir. Joseph Strick) Screening & discussion (special class 7-10 pm)

形式:背景講解、細讀,文章會讀英文,討論用廣東話。

導師: 郭梓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學士,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哲學碩士,任教高中中國文學十多年,曾於大專教授歐美文學課,並在艺鵠開辦「魏晉詩文選讀」、「歐美短篇小說選讀」、「愛爾蘭文學選讀」等課,編有《蟾蜍夢多》、《寫嘢》、《看見動物》、《大時代的蜉蝣》,英譯有《日落午睡》,著有《積風集》、《積風二集》、《積風三集》及《無腔曲》。

費用:全課程 $2200, 全日制學生$1800,不設單堂報名。名額25人。


報名後,你將收到電郵通知,請於三天內轉賬,先到先得,謝謝。
查詢:youlittledragon@gmail.com

(關於個圖:James Joyce 晚年左眼失明,常戴單邊眼罩;某些版本的Ulysses封面,就只印著JJ)