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July 17, 2011

宏大的承擔


    昨夜看美國導演馬力克(Terrence Malick)的《生命樹》,行雲流水,用宇宙之大的規模看一屋之內的小事,以地球的漫長歷史印證男孩一瞬即逝的成長。不見得人事就渺小不重要,也不見得成長遇見的挫敗、沮喪與愧疚就可輕視。果真如此,馬力克也不用把電影拍出來了。

晚上回家已是深夜,但思緒七零八落,閃著許多畫面,譬如是父親過分龐大的手,手上過分顯眼的指環。是這隻手一直緊握著男孩的後頸,如那指環,亦如緊箍咒,苦苦把人牽制。所以父親遠行時,大家才回復成完整的人,小孩終於歡樂狂奔。那頸後的緊握,也像父親對他多次的拍打,溫柔同時暴力,似近還遠。我也想起了在電影裡好像連繫著純美的腳掌,然後又想起了男孩的眼神,恍惚,猶疑,倔強,結果卻成了長大後在大廈出神回望時的茫然。好些流麗宏闊的畫面,如大海,如火山,如風吹草動,也讓我想起德國導演荷索(Werner Herzog)的電影,像他鏡頭下科威特那些給縱火的油田,南極的冰塊底層的另一海洋世界,法國南部山洞內最早的人類壁畫。

上網找了幾篇影評,老牌影評人伊拔(Roger Ebert)的兩篇留在最後才看,因我推斷他的寫得最好,果然如此。雖然他對上一本著作還在教人如何老實用好電飯煲(The Pot and How to Use It: The Mystery and Romance of the Rice Cooker),但明年七十的他,另一身份,其實是首位拿得普立茲評論奬的影評人,評論至今不輟。他寫的文章叫〈生命樹下的禱告〉(A Prayer Beneath the Tree of Life),說《生命樹》像禱告,文章寫來亦像禱文。

電影背景設在五十年代,也就是馬力克與伊拔的童年,噩耗總從電報而來, 如同影片的開場。伊拔自言看《生命樹》時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因馬力克看宇宙與人生的方法,竟與他若合符契:小時候,誰不會無端想起永恆和上帝等大問題?明明不知答案,我們卻會繼續追問。伊拔說,相對於宇宙這個上下四方與古往今來的結合,我們實在無法想像自己佔據的時和空之渺小,雖然我們總以為自己舉足輕重。所以有時能抽一抽身,調整一下比例,試圖明白自己在這宇宙的位置,也是件大好的事。

這位影評人由此而心生感慨:許多電影都在貶損我們,只顧刺激觀眾的感官,蔑視生命的價值。難得有如《生命樹》的電影讓我們還感受到生活經驗的奇妙,也就如同禱告,不為祈求什麼,而在感恩;像站在海邊、立在樹下、聞到花香、愛一個人、做一件好事,在在把我們從無意義的生活規律中拉出來,感到自己的真實存在。

戲中那小鎮的場境,也讓伊拔憶起童年往事,然後每句均以 “I know”開始,讀來實在動人:我認得樹上掛著韆鞦的大草坪,我認得在夏日長開的窗戶,我認得大門永不上鎖的家庭,我認得屋前的門廊和搖椅,我認得表面都因裡頭的冰紅茶和檸檬水而不斷流汗的鋁杯,我認得那些野餐桌,我認得五十年代的車,我認得擁有無限精力不斷跑來跑去的小孩,我認得看著家人吵架的感覺,在黃昏裡隱形一樣站在草坪聽見從窗口游出的字句,我認得看著家人互相指罵的恐懼,因為世界的根基因此動搖...... 

這“I know”很豐富,除了認得,也是明白。什麼是藝術的感通?這就是了。《生命樹》的故事看似散亂,但因呈現眼前的是個如嬰孩腳掌一樣充滿紋理和細節的世界,所以就算沒有馬力克和伊拔的生活經歷,我們心裡也會有這樣的“I know”, 成長就是這樣的一回事。伊拔與馬力克投入了自己的生命去思考生命,倚仗的正是屬於自己的藝術媒界,前者是影像,後者是文字。那些玄妙的問題,如我們從何而來、世上為何有人不幸、為何總有把小孩頭髮燒焦的火災、為何有罪、為何人有欺善怕惡的特質、為何有那麼多東西我們不能明白、為何時間總是一去不返、為何情感表達總是如此困難等等,或許終無答案,但還有導演願意在人前思考這些問題,也是宏大的承擔,在這狹小輕浮的世界,尤其光芒四射。

說到宏大的承擔,實在不能不想起荷索。聽過他略帶德國口音的英語旁白,誰都忘不了他的聲線,沉雄、自信、不失幽默,總是帶著我們去思考更深刻的問題。看《生命樹》時想起荷索,除因個別的影像,還因電影與荷索的一貫關懷非常接近:人這個種類,究竟是些什麼來的,何以走到現在這地步?人類在這世界又佔有怎樣的位置?

荷索在去年的《忘夢洞》(Cave of Forgotten Dreams),即走進了法國南部的山洞拍攝最早的人類壁畫。三萬年前的人類,為何要在山洞畫畫?他們發過怎樣的夢?後來從訪問得知,因為法國文化部長是荷索影迷,荷索才有機會走進平時並不開放的山洞。不是他用了半生來拍電影,他就成不了文化部長敬仰的導演,我們也就看不見那些壁畫了。在這意義下,電影都是為我們而拍的。我想起了荷索在拍攝《陸上行舟》時在日記寫的。Conquest of the Useless記他在一九八一年二月十八日如是寫道: 「我現在三十八歲,已經歷了全部事情。我的工作給了我所有東西,我的工作拿走我所有東西。」這樣虔誠為一己的志業和夢委身,大概只因世界上有比自己更加重要的事情。

「那些人會發什麼夢」也是荷索往南極拍攝《在世界盡頭相遇》(Encounter At The End of the World)時的問題。荷索並沒有歌頌人類在南極那些惡劣環境下的頑強生命力,也沒有把南極拍得像未被人類污染的世外桃源。他只是抽離地樣觀察人類在南極的生活痕跡,觀看大自然的現況,然後由此思考問題。記得數年前看這部極富詩意的紀錄片時,最感動的,除了一隻離群的企鵝,便是片末的一行字:“For Roger Ebert”。對一個影評人來說,這三個字或許就是對他半生努力的最佳評價了。

為了 “For Roger Ebert”幾字,與荷索同年出生、相識四十年的伊拔後來寫了封公開信給荷索。伊拔說,這信是寫給一位別具視野的電影導演的,因你不斷挑戰觀眾,要求他們問自己問題,除了戲內的問題,也問生命的問題;除了問關於自己生命的問題,也問關於你戲中人物生命的問題,也問關於你的生命的問題。

其時已得悉自己患癌的伊拔,在信末也提及戲中那隻正往另一方向踽踽獨行的企鵝。不是因為落後大隊而失群,這企鵝可能是精神錯亂,也可能是別有想法,總之,他就這樣獨個在雪地上蹣跚步往內陸,形同自殺。人類固然不可幫忙,但就算抱起了他,他也會堅持走回原先的方向,依舊走進內陸,迎接死亡。伊拔說,那企鵝快樂地步向終結的畫面,實在教人心碎,雖然他是如此肯定自己方向正確。「但朋友,現在我也開始如那企鵝走向歧途了。」(“But I have started to wander off like the penguin, my friend.”)信雖然不是寫給我的,但伊拔自感生命已到尾聲,這樣把自己扣連到那畫面,讀著還是不勝噓唏。

我們很多時都羞於問宏大的問題,社會環境也不鼓勵我們思考。所以每次發現有人肩負責任,如《生命樹》一樣讓大家不適應與好奇;如荷索的電影一樣以其壯美震懾心靈,感受世界之大,把人還原到他適當的位置;如伊拔一樣做好稱職的守門人,以評論認真思考和回應,促進交流,便總是如今天一樣,充滿感恩。


《明報》二0一一年七月十日






Friday, July 15, 2011

今之視昔


  

  余嘉錫先生在國事蜩螗之際撰寫的《世說新語箋疏》,處處都見用心。那是一九三七年七七事變前後。身處困阨,卻投身另一個困阨的時代,讓撒鹽似的風雨都有註腳:一點一滴都是淚。難怪余先生在題記慨嘆,讀《世說新語》一過,「深有感於永嘉之事,後之視今,亦猶今之視昔。他日重讀,回思在莒,不知其欣戚為何如也」。 

    任俳調的再好笑,簡傲的再不經,文句跌宕,畫面空靈,劉義慶記錄的都是個出奇悲涼的時代。楊修嵇康不用說,孔融兩個心知不妙的小兒也不用說,讀到《言語》篇第十九條,便無端感到那蒼涼。晉武帝司馬炎剛登帝位,探抽籤籌,欲知天子傳世之數,數字當然愈大愈好。怎料天意弄人,一抽卻得了個「一」,大吉利是。要到風神高邁的裴楷出言解窘,場面才由「帝既不說,群臣失色」,一下變成「帝說,群臣歎服」。沒有他脫口而出的「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寧,侯王得一以為天下貞」,眾人當日不知要圍著失色到何時。言語,正是在這樣艱難的背景下成為藝術,把瞬間的心血來潮冷卻封存。 
  
    長久真難。王敦寵愛年方十歲的王羲之,常與他同榻而眠。一次這位有奪權之意的大將軍先起,與部下商量造反之事,談到中途才想起王羲之還在帳中。王敦大驚,先前的寵愛,即時變成「不得不除之」的決絕。只是聽見風聲的少年聰明,一早以手指撥口水弄污臉龐和被褥,打開床帳的王敦才以為他真在熟睡。最後一句「于時稱其有智」,看似讚譽,其實也很悲哀,似乎蠢一點就長不大了。余嘉錫先生於此條下引書證明《世說新語》有誤,這少年人實當為王允之。也好,王羲之可以在動盪的時勢專注練字。
  
    魏晉之世代如此,時人猶尚玄虛,澆薄輕浮,同樣處身亂世的余先生才不禁深惡痛絕。一個接一個的「嘉錫案」,結果便顯得那樣拘束,偶爾甚而有種近於掃興的格格不入。這在《任誕》一篇尤為明顯。 余先生於篇首即下案語,由國家興亡一直寫下去,崇節義,貶斥阮藉諸人。結尾的「永嘉之弊,未必不由此也」,又讓人想起他在題記所言。 

    可恨余先生於一九五五年謝世,未能手定《世說新語箋疏》,那個「他日重讀」的願望終於落空。在他離世三十週年,史學家牟潤孫先生寫下〈學兼漢宋的余季豫先生〉,以箋注一般的用心,試圖讀出《世說新語箋疏》字裡行間的心迹。譬如讀到《賢媛》篇,牟先生便謂:「季老抨擊婦職不修,很像是指責因裙帶關係,導致宋子文、孔祥熙貪污誤國。何況東北淪陷後,國內盛傳九一八事變之夜,張學良正與明星跳舞,在交際名媛群中周旋」。容或扯得有點遠,但沒有這鉤沉探賾,後來的人就難為蜿蜒的悲戚考鏡源流了。牟先生不免也想起昔年在輔仁大學旁聽季豫先生講授《世說新語》的時光。只是向之所欣,轉瞬亦為陳迹:「如今同事諸友久已天各一方,季老、讓之又皆謝世,我則是歲近八旬的老叟,走筆至此,悵惘無限!」 
  
   回頭想想,當下早成了前人的「後」,再與後人的「昔」兩相交逼,便不得已「今」了起來。當然要慶幸沒有戰爭,不用逃難。但我們這個「今」又很好嗎?忽爾想起的,竟是朋友有次輕輕提及的經歷:一晩她獨個走進公廁,赫然發現地上有一團東西。原來,是個正在睡覺的婦人。同樣因為各自的原因露宿街頭,這婦人卻再要從街頭逃到更安全也更濕滑的公廁地上。

     與此同時,不是民選的政府,卻仍舊置別人的生死於度外,任他們被剝削、被壓迫、被奪去生活空間和休息時間。有需要時,還好意思叫人齊心協力,雖然你與我加起來,總是你們,而非我們。結果世界雖然不斷發展、發達又發脹,卻是愈來愈小,因為他容不下的人正愈來愈多。我的願望如塵土卑微:後來的人,請千萬不要把今天當做成功。
  
   《世說新語》的「帝說,群臣歎服」和「于時稱其有智」,都一針見血,滴滴如雨落在余先生的時代。最近翻閱這些前人著述,覺得一代有一代的困難,不易說清。但把一時一地的心事寫到最好,有時卻有普世意義。總算明白〈蘭亭集序〉何以如此收結:「後之覽者,亦將有感於斯文」。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0一一年七月十日


Sunday, June 5, 2011

鳥兒輕輕在歌唱


  年多前在一報章寫了篇文章,提及莊子的小大之辯,以大鵬和斥鴳對舉。或許意指小雀鳥的「斥鴳」生僻,見報時便給改成「鴟鳥」。唐突古人,難免不安,隨即寫了篇書話讓編輯知道改動欠佳,順帶評介好書。自以為幽默,結果卻令人不悅。最近得悉那位編輯經已離職,便又重溫舊文,發現寫得實在不好。重寫一遍,沒半點怨恨或嘲諷,只是希望所有以文化為職志的人,都能在各自的崗位好好發揮, 一同歌唱。

  鴟鳥是貓頭鷹,在西方雖然代表智慧,在傳統中國則算是惡鳥。〈逍遙遊〉的小大之辯似與善惡無關,貓頭鷹倒是飛進了〈秋水〉篇,用牠的貪得腐鼠,對照惠子與莊子襟抱之不同。凡此種種,都令我想起台灣漫畫家蔡志忠,因為二事最初都是從他的漫畫知道的。

        從前讀蔡志忠寫中國經典的漫畫,印象深刻。是博益出版的小書,記得連副題都可人,《莊子》是「自然的簫聲」,《論語》是「仁者的叮嚀」,《老子》是「智者的低語」。另外如一般不受重視的明代格言錄《菜根譚》,也寫得輕省有趣。去年嘗試重購以上幾本,不果,逼不得已買了厚厚的結集,合先秦諸子與李白杜甫等十五部經典於一身,名為《漫畫中國思想隨身大全》。遠不及單行本輕便好看,但總算滿足了擁有的慾望。

        重看時發現,很多孔孟老莊的故事,最先真是從蔡志忠的漫畫裏頭知道的。最少到了現在,我心目中的顏回還是他畫的那個模樣,小巧,白髮,常常若有所思。《莊子》則更深刻。以前讀到裡頭的寓言和對話,雖不至完全明白,還是有種振聾發聵的感覺,猜想那一定就是智慧了。例如在講天籟的〈大塊噫氣〉一篇,看見音樂如風,在山石松林間自由流躺,從此更對寂然的「天籟」二字生了崇敬之心,每次見人挪用他來宣傳「人籟」或連人籟也不如的噪音,就覺得份外討厭。

  蔡志忠漫畫的好處,是總能把深邃的道理,化約成各個可以獨立成篇而前後相關的故事。閱讀節奏既在作者的掌握之中,再難的題目或文句,都在一格一格之間緩緩推衍;再抽象的道理,也因情節與具象的畫面而有了著落,人物的對話與反應鮮明簡潔,最後則由閒居左右下角的說書人以數句歸納。例如《老子》〈大道廢,有仁義〉一篇,便成了幾組社會圖像的對比:一是日出而作日入而息鄰國相望雞犬之聲相聞的簡樸社會,一是設法以千方百計防止臣民逃稅的聰明社會,諸如此類,結論當然是「大道廢,有仁義。智慧出,有大偽。」

  最近到圖書館找蔡志忠的漫畫,才發現原來台灣時報出版社的版本更佳。舉《世說新語》為例,除了蔡志忠的漫畫與《世說新語》原文,編輯更一條條在旁錄下重要的註腳,內容博採古今,尤多踵武名重儒林的余嘉錫先生之見,務求為人指出向上一路。於是讀者既可單看漫畫,也可以漫畫為過渡,步步走進古文的世界。

  回到〈逍遙遊〉的小大之辯。西晉的郭象注莊,謂大鵬與小鳥雖殊,但只要各當其分,便同樣逍遙,無所謂高低勝負。後來的注家不論郭慶藩還是劉武均不同意此說,重申小不及大,不能相混。但無論如何,可幸斥鴳只是嘲笑大鵬之背負青天為多餘,沒嘗試跟他一起遠飛,繼續只在枝間騰躍。我想起有次跟一前輩吃飯,他忽爾說起「鳥兒輕輕在歌唱」七字。不明所以,問其緣故,答得真妙:「正因為鳥兒自知不是大鷹,所以才沒有用力把肺都唱破了;所以輕輕歌唱,也所以感人。」不論蔡志忠或時報出版社,其實都在輕輕歌唱。蔡志忠做好了轉化與啟蒙,時報做好了編輯與註解,都在自己的位置,各安其份。



《明報》二0一一年六月五日

Saturday, April 16, 2011

斑白少年



  向來不擅掌握抽象概念,是故讀艾柯(Umberto Eco)的著作時,不時要避過太難的理論,專心觀賞他在知識的脈絡裡縱橫涵泳的從容。只是有時也不肯定,這所謂觀賞是真有其事,還不過是由學問的虛榮而生的幻象。書名、人名、引述,若全是浮光略影,雖多奚為?

  告解一般開頭,因為最近偶見艾柯的新作《一個青年小說家的告解》(Confessions of a Young Novelist),還是忍不住買了來看。雖然書中的四篇文章,三篇來自演講,一篇是舊作改編,沒有多少新意。但他明年都八十歲了,還在講學和寫作,覺得不應苛求,就當是溫故知新。

艾柯的舊雨或可略過此書。第四篇〈我的清單〉取材自先前的圖冊《清單的無限》(The Infinity of Lists)。但這回只有文字,沒有圖象,力量削弱了許多。至於三篇演講紀錄中,〈作者作品與詮釋者〉源出《悠遊小說林》(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的第四講,〈從左寫到右〉(Writing From Left to Right)部份也與《論文學》(On Literature)中的〈我怎樣寫作〉(How I Write)相類。

艾柯的新知則不妨看看。「一個年青小說家的告解」是他二00八年赴美演講的主題,三次演講的錄音均可在網上找到,所以可以拿著書邊聽邊讀。七十幾歲還年青?艾柯說,因為他第一本小說《玫瑰的名字》是四十八歲才寫成的,他的創作年歲,以小說家而言實在不長,故此要算年青。他笑言,會在未來五十年努力寫出更多小說。

  艾柯怎樣寫東西?從首篇的題目〈從左到右〉可知,就是從紙的左方逐個字寫到紙的右方。這當然是他常用以搪塞胡混的應對。要是認真點,他則會強調,他寫小說往往先要有一清晰具體的基礎。譬如寫《玫瑰的名字》(The Name of the Rose)時,便先仔細畫好修道院的內部建築,知道由一點走到另一點的路徑和時間,才這決定角色對話的長短和節奏。假使要寫某人在摩德納火車站,待火車停下時去買份報紙,他也會先到達摩德納一次,看看火車停頓的時間有多長,報攤距離月台有多遠。這些準確的現實經驗所以重要,因為對他而言,小說家如同造物主,都在創造一個可能世界,播弄事物的信心,來源於對空間與細節的精確把握。

  這種高度依附現實的創作,看來頗異於我們平常對於創作的想像。但這也可見艾柯一貫對虛構世界的關懷,書中第三篇文章〈論虛構人物〉(Some Remarks on Fictional Characters) 便是尚佳例子。艾柯由幾個問題開始:為何我們會為虛構的故事和人物哭泣?被情人拋棄,有人或會想到自殺。但艾柯說,沒有人會為聽見朋友被情人拋棄而想到自殺。然則,何以曾有青年人會為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而自殺?為了我們知道從不存在的人哀愁,究竟是什麼意思?

   艾柯的回應並非代入或移情一路,而是試圖藉此說清虛構世界與人物的特質。內容涉及我沒把握的存在論和符號學,不贅。但譬如艾柯會自問,究竟是認識父親多一點,還是認識在喬哀斯的《尤利西斯》當主角的布盧姆多一點?答曰,布魯姆。誰知父親有多少經歷、憂愁、困難、軟弱是自己聞所未聞的?其時艾柯父親已經過身,這些秘密也就永遠埋藏。但關於布魯姆的東西,他卻因每次重讀而知得更多。

   相對於我們無法完全把握的現實世界及人事,虛構人物都完整而永恆,命運不可逆轉。無論如何,伊底柏斯繼續會選弒父的路,哈姆雷特還是娶不到奧菲利亞,卡夫卡《蛻變》的主角成蟲之後,就是沒有公主一吻而變成俊男。理論上,我們都可重寫這些故事。問題是,我們願意嗎?艾柯說,正正是虛構世界的這種種永恆,種種必然,讓觀者在命運的指逢間顫抖。如同悲劇,力量來自英雄無法逃離險惡的命運,逐步貼近自己雙手掘出的深淵。至於我們,就只能旁觀英雄盲打誤撞,無力幫忙。

   明白虛構人物的命運,說不定我們也會開始懷疑,自己其實也常與命運相遇,然後慢慢發現,我們對當下這世界的理解之偏狹,正與虛構人物對他們那世界的理解相同。此所以好的虛構人物,都能展示真實的人類處境。

         艾柯說會在未來五十年努力創作,去年果然寫成小說《布拉格墓地》,英譯會在今年出版。知道書題,倒是突然在想,要是艾柯活不到一百二十七歲,他繼續創作的願望便會落空。人總會與命運相遇。到了那天,我會靜靜重讀他說過的一個故事,見《悠遊小說林》最後一頁:

艾柯有次應邀到了西班牙一個科學館,臨行前給帶到天象廳內,因為負責人將要給他驚喜。房間突然漆黑一片。過了一會,頭上的星空慢慢轉動。原來那是一九三二年一月五至六日之間,意大利阿歷山大亞城的夜空,也就是艾柯出生的時空。那星空,他從沒看過,或許產後虛脫的母親也沒看過,可能只有父親,在見證了他的出生而深感躁動之後,靜靜步出陽台時看過。在那十五分鐘裡頭,艾柯說,他感到他似乎是唯一能與生命的源頭契合的人,而且有種該當立刻死去的慾望。雖死無憾,因為這就是他一生讀過最美的故事,一個以星和自己做主角的故事。
 
  艾柯最後兩句這樣說:「那正是我不願離開的虛構森林。但因為我和你的生命都殘酷,我才在這裡。」(That was the fictional wood I wish I had never had to leave. But since life is cruel, for you and for me, here I am.)謹祝這年青小說家建康長壽,為人創作,為人分憂。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0一一年四月十七日


Wednesday, March 16, 2011

你也不可以是宮本武藏


  星期一回校與學生談起日本地震,說了不久,一位樂天的同學突然問:「你知道井上雄彥生死未卜嗎?」雖然很快證實那只是謠言,但真好,她記得。

  日本漫畫家井上雄彥最出名的作品當然是《男兒當入樽》,但有次用了一堂時間講的,卻是他的《浪客行》。不常看漫畫,只因曾經看見兩個好朋友咬牙切齒地討論《浪客行》而幾至淚下,一邊聽,便一邊在心中牢牢記住了名字,然後等待一個假日下午,獨自到了旺角一間樓上漫畫店,瑟縮在自修室般的枱椅,撇除中間的吃飯時間,連續用了九小時一口氣看完三十二期。其時漫畫尚未終卷,但看不到也是好的,否則半日看完作者前後凡十二年的心血,大概會覺得冒犯,離開時胃痛也一定更加灼熱。

  《浪客行》改編自小說家吉川英治的《宮本武藏》,背景是日本的戰國時代後期,主角一是又八,一是宮本武藏。二人同年出年,在美作的一條小村內一起長大,同樣希望成為出色的劍客。井上雄彥卻老早點出他們的趨捨異路,乃有最終的殊途同歸。

  年輕時,知道曾對自己有恩的弱者受一眾暴徒所害,宮本武藏是義無反顧地向前衝,希望能及早趕往營救,那怕自己寡不敵眾;跟在後面的又八,雖然害怕自己給遺棄也奮力跑,終於抵達,卻因為怯懦而躲在樹後,不敢挺身與宮本武藏一起抗敵,任憑朋友被人打得頭破血流,只能一直聽著他的叫喊,一直自卑。二人自此分道揚鑣,一邊是宮本武藏劍道修煉之旅,不斷找更厲害的人挑戰,遇強愈強,似乎在人生路上遙遙領先。雖然劍道的智慧寫得用心,但這條線索不算好看,因為這種對人的要求,跡近高山景行,總有點可望而不可即。

      另一邊就不同了。貪生怕死的又八,雖然遠遠落後,卻似乎更有血有肉。自愧不如宮本武藏,又八只能靠他說謊的才華,有時偷呃拐騙,有時冒充著名劍客,苟且蒙混地過活,往往還要給人識破,落荒而逃。同時,又八也從街談巷議得知,宮本武藏再度擊敗強者,劍道又有提升,正步步變成二人期望的一流劍客。

  故事的關鍵,是又八遇上了四處尋訪自己的母親。年邁的母親擔心又八安危,不惜離鄉別井,不遠千里。二人相遇時,又八逼不得已,又騙造了更多謊話來哄騙母親。但最後的醒悟卻正正在於,在這世界,唯有母親不介意他的謊話,又八徹底歉疚:「佐佐木小次郎這個名字是假的,武學證明也是假的,還有,我說自己出人頭地也是假的.......那也是假的,這也是假的,謊話、謊話、謊話、謊話!一個謊話引來另一個謊話, 是謊話地獄!」

  結果,又八決定背著勞碌的母親走回鄉下。濃霧裡,山崖旁邊便是大海,又八被心中泛起那一波一波如浪的質問襲擊:「要不是武藏跟我同年,又在同一條村子出生,我根本沒需要說謊。要不是武藏在我身邊──那樣的話,我便沒有朋友了。老是武藏、武藏,到底我自己的位罝在哪裡呢?」「我怎會這麼軟弱的?這種軟弱,我真想斬開,割斷,棄掉,軟脆把自己也──」又八走到懸崖邊緣,慎重地說:「老媽,夠了,我們一起死去吧.......」天地之間,又八就這樣面對生命的孤注一擲。此時背上幾近失明的母親卻說:「是大海呢。出來旅行,最大的收穫就是看到大海,我一直想看啊。因為美作是內陸,全靠又八,我才會看到。」

  又八並未一躍而下。鏡頭一轉,他已天天待在鄉下的橋頭說故事,說宮本武藏浪跡天崖的故事;小孩一圈一圈圍著聽,聽他講種種劍術與決鬥。一個小孩忍不住問:「宮本武藏那麼厲害,是不是真的?」又八回答:「我以前可是終日說謊的,說得已經夠多了。其實只說真話,感覺也挺不錯。」天賦的說謊技能,讓又八成了個稱職的說書人,聽故事的人愈來愈多。直到有一天,又八說,今天不講打鬥,因為想起年少時與宮本武藏的一席話,過了這許多年,總算明白了。

      小朋友自然覺得不吸引,一哄而散。唯有一個坐在前頭,呆呆望著又八,直到看見他一邊說一邊忍不住掩面哭起來。結果又八成不了一流劍客,卻成了一流說書人,讓後代都知道宮本武藏這個一流劍客;雖然還是不及宮本武藏勇武,他卻令更多人知道宮本武藏有多勇武。就這樣,又八終於發現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位置,成人之美,成人成己。 

  井上雄彥對小人物的關注,也見於《男兒當入樽》。讀中學時覺得最震撼的,就是漫畫看到最後,才發現一眾主角所屬的湘北原來是那麼不入流。最後幾期,湘北雖然苦戰盟主山王工業,並終以一分勝出,作者卻用兩句旁白交代,湘北因此戰元氣大傷,最終在第三回合比賽慘敗於愛和學院,離全國高校冠軍的路程尚遠。除了流川楓可以加入日本青年軍,其餘一集一集成長進步的角色,在全國的水平而言,原來都不算出眾。他們誰都不是,卻成了井上雄彥最關心的對象。

  在許多「你也可以是」的便宜勵志裡頭,井上雄彥卻告訴我們,任他們再努力,又八也不可以是宮本武藏,湘北也沒拿到冠軍。這不是認命。這也不要緊。能夠拿出勇氣面對限制,找尋屬於自己的位置,或許也是一種安身立命。看井上雄彥為地震災民而畫的幾十幅名為〈微笑〉的肖像,以及他與菅野洋子合作的短片,我又看見了那種對人的真切關懷,很想知道臉孔背後各有甚麼故事。這都是我在這段荒亂的日子裡頭,看過覺得最溫暖祥和的事情。



《明報》二0一一年三月二十日

遷就福克納

  早前為了自學一點基本古典音樂知識,在讀史華福(Jan Swafford)的入門書The Vintage Guide to Classical Music。寫到艱澀的奧地利作曲家荀白克(Arnold Schoenberg),有以下一句:“Like many important artists of the century—among them Joyce, Eliot, Picasso, and Faulkner—Schoenberg does not come to us but demands that we come to him.” 近世重要的藝術家,似乎都不會走過來就我們,只有我們就他們。

  記得老師說,古文裡「就」字便是從甲走到乙,而乙不動。正義在彼方,勇者慷慨就義;醫者不動,病人保外就醫。好些文學巨著,便是這不動之乙,真要讀通,非得有全心遷就的準備不可。從甲到乙的路崎嶇難行,常常遙遠得教人絶望。唯有以近於朝聖的謙恭見步行步,才有望進入那陌生又完整的世界。陌生,因為他可能不近人情,說的既不像人話,事情往往也以另一節奏發生;完整,於是我們更加意識到自己總是身在局外,格格不入。
 
  但有時問題卻不在無心遷就,而是低頭走了幾百里路,抬頭才發現茫然若失。所以,引介領路的人就更重要了。路雖然還是自己走的,但一旦有人指點迷津,便總算有點方向,沒那麼荒亂。

  兜了一圈,因為引文最後提到的美國作家福克納(William Faulkner),真是很難。最近偶然之下,讀到他的中篇小說《熊》,同時發現了台灣新亞出版社1976年出版的 The Bear—With Chinese Annotations。書的中文題目《熊—附中文註釋》比較低調,幾個編輯的名字也不見於封面。但看了幾頁,覺得這種編註真有先見之明。錄下英文原文,然後在每版之下為難字、不清楚的代名詞、重要的故事發展、值得欣賞的關鍵處一一以中文解釋,方便讀者了解脈絡,一步一步,踏實穩當。

  這種註本有別於翻譯的地方,正在於能讓作品原封不動,不改分毫,要求我們遷就那種離不開語文的獨有表達,逼近由此而生的氣氛。這對讀者固然有一定要求,但慢慢來的話,得著當要比讀譯本為多。何況香港不少人都用上十幾年去學英文,一般卻少接觸當中最美的部份,實在有點可惜。想起來,這大概又與我們那往往輕視美感的語文教育有關。

  孤陋寡聞,在網上找了一會,才知道此書的主編談德義(Pierre E. Demers)是名神父,數十年來在台灣引介歐美文學,為之做了大量中文註釋工作,範圍包括莎士比亞、喬哀斯、艾略特和龐德等。再查兩位編輯施逢雨和呂秀玲,則分別任教大學中文系和英文系,難怪中文釋文亦甚雅致。

  《熊》的內容很難簡單歸納,因為作者正以其寫作,展示美國南方社會在內戰前後的動盪與複雜,時空的跳接頗大,寫法也晦澀。不如節錄註本第四章的第一條註釋,由此窺見故事之宏大深邃。主角名叫Issac,由表侄McCaslin撫養長大:
「第四章開始時,正當Issac二十一歲生日。從這時候起,他達到法定年齡,可以正式繼承McCaslin家的農莊。但就在這一天,他和McCaslin在農莊上促膝長談,表明了放棄繼承權的心意。他的根本理由是:McCaslin農莊乃是罪惡的淵藪,唯有徹底棄絶,才能免除罪惡的束縛。Faulkner透過Issac的意識流以及Issac和McCaslin的冗長辯論逐漸把此一觀點的各個層面及其形成因素展露出來。其間廣泛牽涉到Issac對其家世,以及對內戰、土地、黑奴,乃至於聖經等的一些見解,內容十分繁雜,而要之皆以他早年在森林中所浸潤陶冶的原始精神為根柢,以黑奴問題為焦點,以放棄農莊,脫除罪孽為歸趨。由於Issac的思想見解尚未整然一貫,而Faulkner又採取了極端緜密繁難的章法、句法來表達它,本章頗難理解;讀者務必用心追索,反復比對。」釋文之循循善誘,於此亦可見一斑。

  一九四九年獲得諾貝爾文學奬的福克納,重要作品要數《我彌留之際》(As I Lay Dying)及《喧嘩與騷動》(The Sound and the Fury)。個人經驗,前者是自己讀得懂的,而且有種懾人的神秘,以家庭中不同人物的心理和視點說一個送殯故事,極能呈現世界之紛繁莫測,值得細讀。後者則多少要點引介輔助。那時只讀原文,便很沮喪,心裡只是不斷在問:甚麼來的?最後似懂非懂的揭到最後,便算讀完,留待他日重讀再想。

  順帶一提,As I Lay Dying和 Sound and the Fury兩個書題都有典故。“As I Lay Dying”語出荷馬史詩《奧德賽》(The Odyssey),“Sound and the Fury”則出自莎士比亞的《馬克白》(Macbeth):
“Life’s but a walking shadow, a poor player /That struts and frets his hour upon the stage /And then is heard no more: it is a tale /Told by an idiot, full of sound and fury,
Signifying nothing.” 朱生豪譯做:「人生不過是一個行走的影子,一個在舞臺上指手劃腳的拙劣的伶人,登場片刻,就在無聲無臭中悄然退下,它是一個愚人所講的故事,充滿著喧嘩和騷動,却找不到一點意義。」但不少重要作家,似乎都耗費生命用創作告訴我們,不,人生還是有意義的,不過啟示未必顯淺。有心知道的人,才更需要放下一點自我,遷就他們。



《明報》二0一一年三月六日

Tuesday, March 15, 2011

趙廣超的詩意



很少人會把趙廣超列入文學的討論,視他為詩人的更絕無僅有。但讀他幾本關於中國文化的著作,覺得文字活潑,詩意盎然,少看不得。他在《筆紙中國畫》曾說:「從前作為(being)詩人,詩意自然而然流露出來;到了我們這一代,卻視乎擁有(having)多少『詩集』來證明。大家都認為,一概詩情畫意,早已被器物『擠掉』了。 」這是夫子自道嗎?碰巧,趙廣超的著作多少都跟器物有關,雖非詩集,卻自然流出詩意。

我想用趙廣超自己的話來闡明詩意之為物。先從他對「創意」的想法開始。他在梁文道的《訪問》說:「只要在同一個主題下,誰搶到別人較多時間的,誰就比較有創意。觀者樂於花時間在你的創作上,樂於讓你偷去他的時間,你的作品就有創意。」說得簡單點,詩可算是文字創意的典範,因為在各種文體裡頭,我們總是最花時間在詩中文字,反覆閱讀,樂於讓他偷去我們的時間。這個「觀者樂於花時間在你的創作上」,大概是因為凝視而沉思。藝術家曾把事物看得入神,轉他成作品;觀者看作品看得出神,於是有讚嘆。入神出神之間,便有了交流感通的可能。

趙廣超的詩意在「字裡行間」。在「字裡」,因為詩人總能令我們重新認識文字,將字義扭轉增新。趙廣超在書中處理文字的方法,不單是訓詁考證,更充滿了眼光與樂趣。在《不只中國木建築》,他一開始就從「木」字與「家」字入手。他先說「家」字:「在中文裡舉凡與建築和居住有關的方塊字,大部份都很象形地畫出一個屋蓋,上面凸出來的一點,正是支撐起整個屋蓋的主要木柱。」 接著便說,「家的第一點,萬萬不可掉下來,否則便會變成個」,戛然而止,之後我們在下面看見的,就是一個大大的「冢」字。

從「家」到「冢」,可見他對文字的觸覺,更重要的是,這對應了安家與傳統木建築的關係。又如書中寫「窗」的一章,先引述劉熙在《釋名》所言:「窗,聰也,於內窺外為聰明也」,並在句後以括號補充:「與外在世界溝通可得智慧」。最後則以八字歸納:「人要聰明,請多開窗。」 從窗的釋名說起,再引伸到窗外:窗是物件,開窗則是態度,想法如風通透。他這種觸覺也見於《筆紙中國畫》講「水墨」的幾句。水墨在國畫舉足輕重,但「水墨」其實是什麼?他說:「墨加水是墨水,墨水再加水才是水墨。一個是物理學上的發現,而另一個則是美學的實驗。」 看似文字遊戲,實則卻牽涉學識與情趣。

趙廣超的詩意亦在「行間」。論中國書畫者無不談及「意境」。但這個頗玄虛的概念該當如何說清?他在《筆紙中國畫》,先交代「意境」一語的佛教背景,然後這樣說:「未經唐詩形容過的月光,也許一直都不會照出詩情;詩內的月光若不是照進了宋代的畫軸,月色恐怕永遠也沒有畫意。」之後便把李白《把酒問月》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並列在此段之後,時空穿插,一地便是詩意的清暉,雅淡怡人。但這還不止。趙廣超想出了五個三言句,進一步說明「意境」之為物:「坐上去」、「泡出來」、「捧在手」、「寒林裡」、「划出來」。由傢具到石頭、瓷器、書畫、詩詞,從器物與古人的生活情態,點出意境有時在「黃娟幼婦外孫齏臼」之啞謎,有時在吳鎮淡泊的《漁父圖》,不單停留在意境之字義,而將之放在整個文化生活中理解,意思圓足,本身就是一段有意境的文字。

趙廣超在《不只中國木建築》解釋不同建築,也別出心裁,借筆下的活潑文字,帶出他們的特點。說高台:「如果說房屋是種出來的,那麼高台便是唱出來的了。周天子廣得民心,歌聲自然愉快激昂,與靈台一起唱入雲霄」。 說欄杆:「設在低處的欄杆是攔著外人(不要闖進來);設在高處的欄杆則是為了攔著自己(不要掉出去)」。這都令人會心微笑。

在幾本著作之中,趙廣超在《一章木椅》論「床榻」的一段,有最接近常見之詩的幾句。他講床,先引用阮藉的〈詠懷詩〉:「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鑑明月,清風吹我襟。」然後半解釋半轉化,分行寫道:「失眠(不寐),/起坐(床有帷幄),/許是清貧,/許是牆壁和人通透。/於是,/琴迎風月。」清雅的月光和風,教人想起伊朗導演阿魯斯達米(Abbas Kiarostami)的詩集《隨風而行》(Walking With the Wind),例如只有四句的這一首:「月光/透過玻璃/照見熟睡小修女/面龐蒼白」 月印萬川,既照見伊朗女孩的熟睡的面,也照見阮藉的鳴琴,照見李白的床前。能不教人想起前述李白的「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除在「字裡行間」,書中的詩意更在趙廣超對器物的凝視。這凝視牽涉對美的追尋。為何某物會以這個形相在歷史上流傳?一代一代人累積下來的審美觀,又如何依靠器物流傳下去?死物不死,因為他有故事、有生命,可以展現一個藝術家或工匠的用心,甚而是整個時代的情志與風氣。所以於趙廣超而言,《清明上河圖》不單是名畫一幅,更是張擇端的苦心孤詣。正因如此,他在《筆記清明上河圖》說,當他描摹時發現畫中有些部份並非張擇端的手筆,才會覺得「這種差異,甚至讓我覺得難受,因為很明顯看得出來,這並非原作者那個級數的人所畫」。 同理,他在《大紫禁城--王者的軸線》說,紫禁城遠非單純的一座的皇宮,因為從他不避那貫穿南北的中軸線,可見其自詡奉天承運的氣魄。

問題只在於我們有沒有能耐適切地觀看,譬如種種端詳與鑑賞的工夫。這可在趙廣超形容南宋瓷器時看見:「在『存天理滅人慾』的重重壓制下,當時的人要做一個藝術形式包含了七情六慾,十分性感;看上去卻還覺得平靜,這就是簡約主義上好的示範。它不是貧窮,而是高度淨的能力。」有了這等賞鑑功夫,便能覺察源於生活的美,瓶子就再不是簡單一個瓶子了。他接著說:
「像十八世紀德國美學家黑格爾所說『自然意蘊所喚的情感』,現在一下子居然都讓泥巴給挽留下來,凝固成一個優美的瓶子,在我們眼前,在我們手中,照理也在我們心裡,再度掀起共鳴、讚歎。說不定還會勾起絲絲說不出的感慨。」

這種說不出的感慨是甚麼?他的歸納,即從器物騰升到美感經驗:「流行小說家所謂『美得教人心疼』,也不全是誇張之辭。以前的人形容得好,叫這種感慨為『清愁』,淡淡的,無傷大雅的愁緒。也有人坦白地稱之為美感經驗(Aesthetic Experience),是潛藏在我們心靈深處的情感。無疑,當我們欣賞藝術品時,在某個程度上,其實就是在讚歎自己的生命。」凝視器物,吟安詩句,若能引發美感經驗,都反過來教人欣賞自己的生命。 

最後,我想起他說「意境」時寫下的一段話,放在這結尾適合不過:「只是『意境』文章實在難做,又或者是瓶子靜靜地放在你面前,你沒有靜靜地去欣賞而已。」饒是如此,我們更要珍惜有詩意的文章,把美好事物仔細端詳。


《字花》 二0一一年三月/第三十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