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April 17, 2012

壯哉!潘納希之藝術生命


  看電影節的節目那麼多年,從未在劇終鼓掌。總覺得那是錯配的回應,台上既然無人出來謝幕,心裡再感動,都應找更沉潛曲折的方式致意。唯獨昨天,看伊朗導演潘納希(Jafar Panahi)的This is not a Film,完場時,竟忍不住大力鼓掌,以此抒發個多小時苦樂相逼而成的焦躁,以此伴隨片末工作人員名單那一串串的省略號,當然也以此向潘納希致敬;我相信他是會聽見的。這不是電影。這何止是電影。

        早前跟一些電影學院的學生討論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散文 “Why I Write”,談到創作,一人突然說,有時候壓力真大,因為最後若拍得不好,會覺得慚愧。慚愧,多麼可敬的情感。尤其當看見有人如潘納希一樣,在巨大的限制底下,還能突破恐懼與困難,幾乎是捨此無他地押上生命,為的就是創作。那志氣,單是看都看得人慚愧。

 《這不是電影》是部怎樣的電影?借用潘納希在戲中的話:“If we could tell a film, then why make a film”。但文章還是得寫下去的,只希望更多人有朝一日能親眼看看,感受一下在當下這個以固弄玄虛為尚的藝術環境裡頭,具重量的藝術生命是如何一回事。回到起點,潘納希似乎是在回答三個最根本的問題:What。How。Why。

    二0一0年,潘納希因新戲得罪伊朗政府,罪名是聚眾圖謀危害國家安全,以及製作反伊朗共和國的政治宣傳。懲罰之狠毒,猶如希臘神話。除了判囚六年,政府還限制他二十年不可再拍電影、寫劇本和接受任何訪問——蘇東坡不可寫詩,巴赫不可作曲,梵高不可畫畫。軟禁在家等待上訴裁決期間,當然,潘納希又拿出手提電話拍攝生活,還靜靜找了導演朋友米塔瑪斯博(Mojtaba Mirtahmasb)到他家拍攝,最後把成品放在電腦手指,藏在蛋糕偷運出境,幾經波折才能在海外播放,就成了《這不是電影》。

    能夠說這不是電影,多少預設了我們都知道何謂電影。這樣悶在家裡可拍些什麼?潘納希試過擺定鏡頭,拍攝自己吃早餐、講電話,但過了沒多久,卻覺得這樣拍的都不真誠。他試過坐在梳化重看自己的舊作,討論劇中那些突破角色的演員,例如《鏡子》(The Mirror)中的小女孩在拍攝中途大發脾氣,脫戲服,走下車。他試過拿著新寫的劇本在客廳邊讀邊演,回到小朋友自己為自己做戲的模樣,在地氈貼膠紙,劃出四面牆、客廳、睡房; 放下枕頭的地方是床,三條愈來愈短的膠紙是樓梯,櫈背的洞就是窗,然後代入角色,躺下、徘徊、諗對白,在遊戲與想像之間,扮演一個被父母禁止讀大學的女孩。本來不錯,直到一刻突然停下,悲從中來,對住導演朋友憤然說: “If we could tell a film, then why make a film”。然後便擲下劇本,匆匆走回真正的房間,把自己隔絕在剛剛建立出來的想像世界之外。畢竟,化想像為影像,電影才成電影。我明白這為何不是電影,雖然潘納希也因此成了演員,跟劇本裏那不能實現夢想的女主角一樣,躲在自己的房間內惆悵傷心。

    正要替潘納希擔心,不知《這不是電影》可以如何拍下去,電影便已發展到另一階段,自然得如敞開一卷地氈,一旦展開,便不費力地滾動下去,直到全張打開,一幅仔細綿密的圖案便在地上朗現:鏡頭影住潘納希到露台歇息,拿出電話拍攝戶外地盤時也不忘美學考慮,以手由下而上自製升降鏡頭(crane shot),拍攝地盤環迴的吊臂;影住家中飼養那頭如狼狗般巨大的蜥蜴,無目的地四處爬行;影住潘納希上網時,發現許多網站都不能登入;影住他一邊看著日本海嘯的新聞,一邊嗟嘆;影住鄰居拍門,希望暫時寄存小狗,小狗入屋狂吠,嚇怕蜥蜴,潘納希趕緊找回主人交還小狗;影住他與米塔瑪斯博坐下互相拍攝,一以電話,一以專業攝影機,笑言兩個理髮師到了沒髮可剪,就會剪掉對方的頭髮;影住米塔瑪斯博離開時,留下攝影機,並以煙盒墊高鏡頭,讓潘納希可對著鏡頭自言自語。

    最精彩的,當然是影住潘納希送米塔瑪斯博出門時,在電梯巧遇一個倒垃圾的年青男子。年青人對拍攝頗覺諤然,也介意自己衣衫不整便給攝錄,臉上的靦腆茫然非常吸引。然後,潘納希就提著攝影機走進電梯,跟他逐層而下,邊收垃圾邊談天:年青人原來是個大學生,頂替親友收垃圾,讀書時早習慣做不同工作幫補生計。到了二樓,我們又聽見狗吠,原來就是剛才的小狗主人。跳火節晚上,大家都急著出去看煙花,小狗主人懇切希望年青人可在收垃圾的同時照顧小狗,還說樓上的潘納希不願幫忙。原來,現實生活也有現實生活的首尾呼應,這就是生活的趣味。

    要是潘納希看見年青人之後沒有要跟出去的敏感,年青人本身又沒這曲折豐富的生活經歷,那天碰巧不是跳火節、而總統又剛在電視宣佈不許再在跳火節放煙花,電影也就拍不成了。處境再困難,資源再缺乏,原來都可以拍電影的,潘納希正以實踐示範一遍。

    奧威爾在〈我為何寫作〉列出常人寫作的四大動機:全然的自我中心、對美學的熱誠、歷史感的推動、政治目的。他自己的經歷,是由第一的自我中心,慢慢變成第四的政治目的。他對政治的理解很寛闊,所以才說 「藝術應與政治無關的說法,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取態」(The opinion that art should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politics is itself a political attitude)。那時奧威爾還未寫好《一九八四》,但已確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對抗不義,並把政治寫作變成藝術。

    潘納希為何要拍這電影?顯然的答案似乎是奧威爾口中的政治目的,以此抵抗極權的壓迫。如電影所見,你不給我放煙花,煙花偏偏開遍半空。但細想起來,《這不是電影》也點出了奧威爾四因說之不足:原來世上有些人,生下來就只會做一件事,你不給他做,他就真的無事可為了——理髮師要是沒有同伴,也不會就此罷休。他會一手拿鏡,一手剪掉自己的頭髮。光頭了,就剪花剪草,然後剪掉一切可給剪斷的。如此,藝術家便不能再與他的藝術分割,二而一,變成堅韌的藝術生命。軟禁在家,便用電話拍電影;困在山洞,也必會點火投影在壁上做戲。創作的動力幾乎如命中注定一般埋藏體內,然後用盡方法爆發出來。

    為何要拍電影?因為潘納希還有故事要說:他想知道《鏡子》的女孩能否回家,《赤色黄金》(Crimson Gold)的外賣速遞員買不買到金鍊,《越位女球迷》(Offside)的女子混進球場後可否看到球賽;因為他還有事情要紀錄:一個人在強權面前的不屈,電影創作的艱難與可能,還有在漆黑如煙花綻放、如火光焚燒的藝術生命。

    釋放潘納希!


《明報 星期日生活》二0一二年四月八日

Saturday, March 17, 2012

無聲的不一定是默片


無聲的不一定是默片, 默片的精髓不在無聲。

要是某天走進戲院看戲,音響剛好壞了,我們大概不會以為自己在看默片,而是會鼓譟和退票。況且,默片通常都有音樂伴奏。總之,無聲並非關鍵。重要的,是電影有否錘煉影像語言,在技巧與美學上探尋最恰切的表達方法,思考這語言的可能與極限。這就是我看《星光夢裡人》(The Artist)的最大感想。

電影的著眼與六十年前的《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相類, 一九二七年有聲電影來了,默片怎辦?中文譯名《星光夢裡人》顯然從押韻的《星光伴我心》轉化而來,大概想靠名稱喚起關於電影工業的哀樂。最初多少因為原來的片名The Artist而心生期盼,結果也特別失望,因為裡頭沒有藝術家的赤誠,卻有不少安全計算,就連片中末段那菲林的火海亦不灼熱;暢順但不深刻,太理所當然而不感人。

但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故事,而在畫面。既然是一部關於默片的默片,自然要在鏡頭、構圖、光影、剪接上多加用心,最少應嘗試由此建立美學,以精準的默片語言回應傳統。《星光夢裡人》的鏡頭運動太多,畫面不是沒有技巧,但整體卻太平順,欠了膽識與視野,在形式上談不上傳承或反省。猶如一篇論駢文傳統的駢文,平仄雖然諧協,卻一直是之乎者也,通篇沒有奪目的對仗。片中雖說默片演員不只擠眉弄眼,演起來卻不時擠眉弄眼;就連那隻裝死的狗也略失刻意,不如德國導演繆魯(F. W. Murnau)在《日出》(Sunrise)裡頭,那隻喝醉之後四腳乏力的豬,一滑就滑在地上,可愛自然。

一九二七年,一方面出現了首套有聲電影,另方面也有兩部經典默片誕生:均是德國導演作品,一部是繆魯的《日出》,一部是佛列茲朗(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原見於繪畫,至繆魯及佛列茲朗等人,則大量應用到電影當中,畫面鮮明強烈。《日出》裡大膽運重叠影像,透視及明暗對比都極出色;《大都會》寫未來世界,便屢以獨特的場景與構圖,一一把想像化為影像,實現於觀眾目前。

一年之後,一九二八,丹麥導演德萊葉(Carl Dreyer)拍成《聖女貞德》(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把面容特寫推上美學高峯。在明淨的背景前,對照審判者居高臨下的壓逼,貞德總是把頭微微仰望,既因受審卑微,也像是以禱告之姿,跨越教庭而直通天國。在鏡頭底下,聖人原來也是血肉之軀,會害怕,會迷惘,會流淚。其中一個空鏡,是打在地上的窗框倒影,中間部份形如十架 ── 是刑具也是救贖,貞德面上乃有一瞬的破涕為笑, 面容力量動人。

   再一年之後的一九二九,美國經濟大蕭條,《星光夢裡人》的主角潦倒失意。但就在這年,又有兩部重要的默片面世,一部是蘇聯導演維托夫(Dziga Vertov)的《持攝影機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自由瑰麗;一個持攝影機的人站在比他大百倍的攝影機上的畫面,便一看難忘。另一部是西班牙導演布紐爾(Luis Bunuel)的《安德魯的犬》(Un Chien Andalou):割眼,螞蟻從掌心爬出,馬匹伏屍鋼琴之上。單從布紐爾進戲院前先把石頭放在褲袋,準備在受襲時還擊,已可推斷這部短片在影像與意識上的震撼。

簡單回溯了幾部默片,發現話也可反過來說:有聲的不一定就不是默片,默片的精髓不在無聲。法國導演高達一九六二年的《她的一生》(Vivre sa vie)雖然有聲, 但娜娜在戲院看戲的一段,便正以默片的語言說話。娜娜在看的,正是德萊葉的《聖女貞德》。一人將為聖女, 一人會做妓女, 二人都在不同的時空受審, 卻因畫面產生感通,靠特寫連接,貞德流淚,拿娜流淚。原屬貞德那寫著「死亡」的字卡,更因剪接而扣連到拿娜身上,預示她的死亡。

西海有高人, 東海有高人, 同理同心。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一九四九年的《晚春》亦非默片,但紀子與父親去看能劇一段,便不落言筌。能劇同樣沒有對白,演員還因戴了對面具而沒有表情,只以動作表達。因為不想拋底父親,紀子正掙扎應否出嫁。在劇場,她卻瞥見或將續弦的父親,看劇中途跟一婦人微笑示好。父親繼續專注看戲,紀子則緩緩把頭左望,看看婦人,低頭良久,又把頭右望,看看父親。鏡頭推近一點,慢慢再來一遍,左望婦人,低頭,右望父親。 小津沒如德萊葉與高達以特寫交代,卻為配合能劇一般,以紀子整個人的身體語言來表達, 當中的羞憤與悵惘,在這壓抑的處境和文化底下,尤勝千言萬語。

最後當然要提查利卓別寧。有時詼諧幽默,有時真摰感人,在有聲電影出現之後,還一直拍攝默片,一九三六年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s)便是經典:查理手持士巴拿上螺絲帽,卻因不及輸送帶快捷,給扯進大齒輪中,還不忘扭兩下螺絲,以樂寫悲,盡在不言中。到一九四0年的《大獨裁者》(The Great Dictator)才是他的首部有聲電影。開聲不是沒原因的,二戰開始,烽火處處,看過查利在片末對住鏡頭那關懷人類處境的演說,自會明白,默片實在有他做不到的事、說不到的話。這正是一個藝術家面對身處的時代,在藝術形式上的抉擇取捨——簡言之,拍電影的不一定是藝術家,那怕他贏了再多奬項。


《明報》二0一二年三月四日


Thursday, March 15, 2012

紀念陳之藩先生

【壹】

  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海明威在寓所內吞槍自殺。半月之後,正在美國另一端的費城留學的陳之藩寫成〈迷失的時代﹣紀念海明威之死〉。文章起首,引用了清末詩人易實甫的詩:「但得高歌且高歌,行樂天其奈我何。名士一文值錢少,古人五十蓋棺多。」

  有趣的倒是引詩前的一段,他這樣說:「有四句易實甫的詩我最愛念,也最愛引,可是忘了頭一句,只記得三句,於是我給他補上個第一句」。查原詩,「但得高歌且高歌」實作「焉知餓死但高歌」。最愛念最愛引,卻忘了開頭,看似不合理,但這樣說出來卻又很真實。

  散文總與說話語氣相連,陳之藩的正是這種清淺平暢,只是淺白無礙深刻。所以文章從篇首引詩,一下就把清末民初的時代脈搏連接到二十年代,一套價值瓦解,徹底淒楚悲觀。那虛無失落的氣氛,尤見於海明威著名短篇〈殺人者〉裏頭的奧里,就在家中躺著,沒出路,等死。但或許真是太灰暗了,陳之藩忍不住插入一段:「然而,太陽還是要升起來的!深秋之來,自然是萬葉俱落;而陽春之至,也必是萬卉齊發。我們還是暫時把海明威一代的作品當作嚴冬裏的風號,只是春天不再遙遠的標幟,而不是徹底的死亡。」冬去春來的比喻,自然叫人想起浪漫主義詩人雪萊。

【貳】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適在台北心臟病發去世。四日後,從費城到了孟城留學的陳之藩,半月之間連寫九篇文章以為紀念,其中幾篇連繫到他在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首篇文章名為〈第一信〉,開頭說自己旅行時總是帶著兩個很重的箱子:「我曾請朋友猜我的箱子裏是什麼,沒有人能猜對,因為太不近人情。這兩個箱子裏全是朋友們的來信。」那代人,口袋總是放著等待寄出的信,坐下來不是寫信就是讀信,展紙摺紙,海洋天空一片魚雁的生機。

這兩天重讀《在春風裏》,很注意胡適與陳之藩二人對文字的執著。陳之藩在〈方舟與魚〉說,胡適臨回國時送他《儒林外史》:「他的意思是想改正我這不文不白的文字成為純粹的白話。我大概使他很失望,我只欣賞《儒林外史》的序裏的一首律詩。」陳之藩不喜歡《儒林外史》,嫌他散漫。到胡適過身,陳之藩寫的紀念之四,題目正是〈儒林外史〉,那點耿耿於懷,在最後幾句尤其明顯:「我翻到《儒林外史》的前頁,胡先生用綠筆寫著兩行字:送給/之藩/適之。我多希望這是他自己的一本詩集,而不是《儒林外史》。」

都是文學家,二人對文字自然珍重敬惜,態度絕不含糊。在紀念之三〈第三信〉,陳之藩起首便說「胡先生的新詩,我喜歡的很少。」論白話文,紀念之八〈在春風裏〉也不諱言:「談到白話文學,他的程度就不如我了。因為他提周作人,我就背段周作人:他提魯迅,我就背段魯迅;他提老舍,我就背段老舍,當然他背不過。」

這些相左卻無損感情。陳之藩寫對胡適的思念,總是動人。二零零五年,他為《在春風裏》補一新序,最後說:「適之先生逝世近十年,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我在英國劍橋大學拿到博士學位。老童生的淚,流了一下午。我想:適之先生如仍活著,才八十一歲啊。我若告訴他,『碩士念了兩年半,博士只念了一年半。』他是會比我自己還高興的。」

【參】

二0一二年二月二十五日,胡適離世剛好半世紀,陳之藩先生在香港肺炎病逝。知道消息,我想起了胡適最不喜歡、陳之藩卻很喜歡的艾略特:世界的結束,不是海明威槍管的Bang,不是胡適心臟病發的Bang,而是病床上的whimper;我想起了《蔚藍的天》、《旅美小間》、《在春風裏》、《劍河倒影》,想起他明淨的文章,想起裏頭那種留學心情,一方面嚮往自由,渴求真理,在科學與詩之間來回踱步;另方面流露對國家民族之憂患,讀書人身心之飄泊,學思道路之悵惘,人生之孤獨;連帶也想起了里爾克〈秋日〉的末段: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但這不免太過蕭索,陳之藩未必喜歡。想起來,幾年之後,我們又再經歷一次二十年代了,不知道會否同樣迷失。在紀念海明威之死的文章末段,陳之藩努力在時代的困苦裏思索出路,並引雪萊的詩句作結。不如逕引他自己的話,為這寒冷的幾天添點暖意:
「讓我們用雪萊的詩來祝禱這個柳暗花明的新村之早日到來:
——我在枯寂的小徑上徜徉
    荒涼的冬日忽現春光——
       花草的芬芳,令人沉醉,
       流水的聲音,如是悠揚。」


 《明報》 二0一二年三月四日






Tuesday, January 17, 2012

懷安哲羅普洛斯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初三早上,好朋友傳來電郵,沒有上下款,只得一句: “Angelopoulos is dead”。看見固然覺得可惜,但反應不算很大,因為突然有種遙遠的感覺:我不太認識他。

  隔了兩天,感覺慢慢浮現。安哲羅普洛斯確曾讓我感受過美之為物,雖然過程絕不容易。二00八年,Born Lo仍在富德樓辦「平民班房」介紹電影大師,那時便在許多個疲累到不堪的晚上,從安哲羅普洛斯的首部《重構》(Reconstruction)開始逐套看下去,然後討論,宵夜,討論。最初看他的戲,可以專注看完的少,半睡半醒捱到盡頭的多。尤其是早期作品,就常如在夢裡看夢,有時是矇矓聽到電影裡有人支支吾吾,有時是一群人如羊一樣挨挨碰碰地步向某方,有時則是安靜到令人驚醒,雖然醒來又會發現劇情還在原處勾留,灰灰白白的幾個人還是繼續支吾。接著,便是一個磅礡而悲悽的畫面,如蝕刻一樣留在腦海。

  真有悶到發慌的時候。如看三個半小時的《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便因完全不了解背景而無法進入;電影原來與那位著名英雄無關,而是由一個十五世紀的希臘傳說引發開來。但捱到中途,算是略知導演的關懷,放下要即時明白的衝動,不把他歸納為悶藝或造作,也不歸罪於自己的麻木或水平太低,邊猜想邊感受,慢慢也多了觸動的時候,如看見《養蜂人》(The Beekeeper)裡,馬斯道安里一個一個把蜂窩打翻;如《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眾人呆立看著天空突然下雪,亦如《一生何求》(Eternity and a Day)的許多離離合合,都令人無語深思。

  何況美感本身是有力量的。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鏡頭要那麼長,為什麼裡頭的人說話又少又不明白,為什麼常有人在中間唱歌玩音樂,為什麼前後如此跳躍不連貫,但世事很奇怪,問號有時精神一振就會變成感嘆號,好奇的wonder便成了驚嘆的wonder。英文字典這樣解釋wonder:“a feeling of strangeness, surprise, etc. usu. combined with admiration, that is produced by something unusually fine or beautiful, or by something unexpected or new to one’s experience”:如黑壓壓一群手持蠟燭的人,跟黑壓壓一群打傘的人,夜裡在長街相會的場面調度;或長鏡頭由屋內一直推至海邊,潔白的人在平排歌舞;年老的珍摩露拐上樓梯,在戲院與中年的馬斯道安里說話的剪接;都以最精準恰切的電影語言,喚起讚嘆。

    但原初的好奇卻沒消失。所以導演一直關懷的希臘歷史、政治與生活狀況,還是會引發追查與討論。回頭再看電影,便多一點頭緒:對白又少又不清楚,或是要避開審查;用長鏡頭除了希望捕捉真實時間,也因畫面要求觀眾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和感受;音樂的間場,或是借另一種表達來填補語言的蒼白。但這都只是猜想,把電影再看一遍,美感與好奇還是互相結合。再看一遍,又總有先前沒發現的蛛絲馬跡。豐富的作品能引發多層次閱讀,就是這個意思。

      美很抽象,重要的藝術家正以自己的觸角,為美留下個例,並展示其寛廣的可能面貌。他不一定追求風格,但不懈的探尋或會逼使他摸索出獨一無二的表達形式,背後往往隱含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布烈遜是布烈遜,費里尼是費里尼,安哲羅普洛斯是安哲羅普洛斯,如此不同,觀眾卻一一在螢幕認出:「看,多美。」

      兩年前,電影節辦了個安哲羅普洛斯回顧展,他本來應邀訪港。那時《明報》世紀版竟找了我去做群訪。從未做過訪問,坦白說對他電影的理解也很皮毛,部份更是覺得艱難而全無把握。但既然衝動答應了,幾天裡只好努力溫習,可惜最終只想到首個問題,既是我們打招呼的習慣,也與《賽瑟島之旅》有關:「你吃過飯沒有?」拉遠一點,他電影裡的許多角色,其實都如尤利西斯,總在遠行趕路,有人離家追尋,有人急切歸家,風塵僕僕,都無暇安然吃飯。

  後來他因病沒有來港,我與他便緣慳一面。因此事過於不可思議,事後只敢告知幾個熟朋友。一人聞言笑說,或者他是知道訪問者太差勁而裝病不來的。可能是吧,但也因此我才沒有暴露自己的無知。「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或許離去也是回家。末了就只想起古人在分別時說的:「努力加餐飯。」



二0一二年一月,未刊稿。年初四收黎佩芬來郵,問會否為安哲羅普洛斯寫篇悼文。遲疑了兩天,寫好時版面已滿,故未刊出。








Sunday, December 25, 2011

卡夫卡的另一隻地鼠


  去年十二月寫過卡夫卡在〈地洞〉裡頭那隻地鼠。一年既去,再寫一篇,因他另一短篇故事〈鄉村教師〉,也跟地鼠有關。故事又名〈巨大地鼠〉,英譯的題目就叫 “The Village Schoolmaster, or The Giant Mole”。地鼠雖然巨大,但一開始便橫屍某偏僻的村落。村內一個年邁的教師,卻希望證明地鼠之巨大實屬史無前例,那將是石破天驚的發現。若能如此,他便會成為另外一個哥倫布。

      故事開首已經點出,地鼠與連帶消息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有點瑣碎無聊,幾乎已為人忘掉。只是回想起來,此事也曾哄動一時,更有人專程到訪那個沒有路軌連接的鄉村,不過幾個月之後又沉寂下來。唯有那個老教師仍然努力不懈,一心要證明那是重大發現,甚至自行出版小冊子,希望得到肯定。但礙於能力和器材,他不單沒受人重視,還要給一些學者取笑。

  故事裡的那個「我」則是一個城市商人。雖與教師素未謀面,但聽見教師的遭遇,商人看不過眼,很想為他做點事。商人要證明的,卻不是地鼠有多巨大,或那發現有多重要,而是教師的誠實可信。問題是,怎樣才能證明這教師可信? 於是商人也做了些調查,出版了小冊子,但老教師聞訊不單沒有好感,甚至有點狐疑:為何要大費周章出版另一份小冊子?如果真心支持自己,全力叫人看他已出版的小冊子不就可以了嗎?

  歲月流逝,事與願違。不單有人搞混兩本小冊子,老教師也覺得商人不單無意幫忙,還在阻礙自己得到應有的名聲。最後,商人覺得還是自己多事,決定退出這個證明的遊戲。

  聖誕節來了,老教師從鄉村遠赴商人的家,反對他就此退出。教師坦白說出自己的想像:得到城市人的幫助,便能名成利就。但商人反問,名成利就真可能嗎?仔細想想吧,地鼠的發現,極其量只會得到一個大學教授的肯定。或許他會派兩個年青學生來跟進。姑勿論年青人總是懷疑反叛,就算他們願意盡力協助研究,那所謂證明極其量只會給人訕笑。

  商人繼續推洐下去。就算那證明最終給人確認,好吧,先前嘲笑過你的學術期刊可能會肯定你的成果,向你道歉。善心人也可能會為你將羅些奬學金,甚至請你到城市去,給你謀個職位,讓你有更好的資源繼續研究。但這些同情你的人勢必同時發現,你已經很老了,要從頭學習科學,簡直完全無望,而且地鼠的發現還不過是依賴運氣。不久, 那發現也會融鑄在人類的整體知識裡頭,你的名字隨即給人忘記。然後你又回到那遙遠的鄉村,可能會有多點閒錢為家人添置衣物,有人可能會在發現地鼠的地方建一間博物館,也可能會給你一條鎖匙讓你有炫燿的本錢,甚至給你一個襟章掛在胸前。但是,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說完這一段一段的聯想,商人在房間來回踱步,示意一直坐著聽的老人是時候離去了。故事最後一句是這樣的:「當我從後凝望這個頑固的老人,這個就一直坐在桌前的老人,要請他離開,似乎已經絕不可能了」。

  跟卡夫卡好些故事一樣,〈鄉村教師〉也是個未完之作。雖不知道他會如何寫下去,但讀到末段,倒覺得這樣戛然而止也不錯。彷彿要到這最後一刻,老人才能發現,地鼠原來一點也不巨大,並與自己同樣渺小。說來奇怪,老人困在椅上動彈不得的背影,竟讓我想起卡夫卡的摯友布洛特(Max Brod)。

  布洛特比卡夫卡少一歲,大學二年級認識卡夫卡,之後便一起切磋學問,攻讀柏拉圖,以創作互相砥礪。卡夫卡臨死之前,還託付布洛特把遺稿全部毀滅。後事如何?美國作家史坦納(George Steiner)在他的《大師與門徒》(Lessons of the Masters),即曾提及這樣一宗殘酷得像笑話的軼事:

  下雨的晚上,布洛德一邊流淚一邊在布拉格的城堡附近經過,迎面碰見一著名的書商。
書商問:「你為何在哭泣呢?」
布洛德答:「剛知道卡夫卡過身的消息。」
書商說:「噢,真令人難過。我知道你對這年青人的推崇。」
布洛德說:「你不明白,因為他還吩咐我燒掉他的手稿。」
書商說:「那麼你照做就是了。」
布洛德說:「你不明白,卡夫卡可是世上最好的德文作家。」
雨繼續下。夜裡一片靜謐。
書商突然說:「我想到辦法了。你何不燒掉自己寫的書作代替呢?」

  這宗軼事看來很不可靠。按道理,書商對剛痛失摯友的布洛德當不至如此無情。布洛德固然不是鄉村教師,大概不會有那虛妄,但聽見書商的話,可能也會有種自我發現的震驚:霎時需要從新在世界找一個位置,再把自己放下。不知結果是他在雨裡站得久,還是老教師在桌前坐得久。

  事實上,創作甚豐的布洛德結果最為人熟悉的作品,可能還是《卡夫卡傳》。在書中,布洛德正以蘇格拉底跟柏拉圖,對照卡夫卡與自己的關係。這個類比很好。因為柏拉圖和布洛德,我們才能知道蘇格拉底的話,讀到〈鄉村教師〉,聽見巨大地鼠的故事。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Friday, December 16, 2011

虛構再度介入


  

   匆匆讀完意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新作,滿頭大汗。小說名為《布拉格墓園》(Prague Cemetery),堪稱共濟會與猶太人陰謀論之集大成。故事背景設在十八十九世紀的歐洲,虛構的主角西蒙利利(Simonini),在真實的歷史和人物間左穿右插,牽涉大事包括意大利統一、法國大革命、巴黎公社、反猶的德雷福事件(Dreyfus Affair),現身的人物從主教、間諜、騙子、作家、到政要等不知凡幾,全都在陰謀論的主線下進進出出。可惜人不是維基百科,一直是讀十頁查三頁,在維基裡順藤摸瓜,做些筆記,回頭再讀,打嗝一樣方能把這龐雜的書讀完。

  嫌故事太長,可先看艾柯在《悠遊小說林》 (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 的最後一篇,七頁歸納了近七百年的歷史,以及《布拉格墓園》的四百三十頁。文章題為〈虛構的協議書〉(Fictional Protocols), 探討虛構世界與真實世界的特質。兩者真是截然二分?剛剛相反,艾柯說,他們互相介入影響,關係千絲萬縷。虛構介入真實最徹底也最悲慘的一次,則必然是《錫安長老會協議書》(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這正這文章題目所云的協議書,一九零五年在俄國出版,慢慢流佈各國,以猶太人覷覦靠控制各國的傳媒與經濟,終而統治全世界的陰謀作貫穿,極力形容他們的野心與鄙劣。

      二十年代曾有人證明協議書不過取材自小說,大可一笑置之。可是,不少人對之深信不疑。艾柯說,後來的事也就是歷史了,因為書流到希特拉手中,他在《我的奮鬥》便視之為要典。到納粹上場,協議書即被列為學校教材,終成納粹屠猶的重要憑藉,導致人類極大傷亡。

  但影響那麼大的書,究竟來自何方?艾柯說:種子是偏見與臆測,小說家以描述淋水、以橋段施肥,發芽成為陰謀論,然後再輾轉給人剽竊剪裁,汲取各種想像的養份,便開枝散葉,步步長成更堅實強大的陰謀論,終如合抱之木,開出朵朵誘人的花,負重的惡果掉下,如雨襲擊路過的人。

  不同的是,艾柯在《悠遊小說林》以演講和散文道出這段集體創作的歷史,前作《傅科擺》和《布拉格墓園》則用小說盛載故事。在《傅科擺》是略略帶過,今次則如用慢鏡,逐步把果實還原為花,花還原為新芽,終而回到不起眼的種子,例如小說開頭,主角祖父那封厚詆猶太人的書信。記錄這逆向的生長過程,同時是為近世重要的陰謀論正本清源。

當然,回溯歷史只是一小部份。艾柯更重要的工作,是依仗小說賦予的空間介入歷史,於是陰險歹毒的主角西蒙利利,便在歷史大事之間推波助瀾,為他們平添一個個想像的註腳。同時,小說也點出歷史發展的偶然與錯綜複雜,而虛構物如傳言、小說及騙局,又如何牽涉其間,影響走向。曾經,虛構介入真實,《錫安長老會協議書》促成納粹屠猶這憾事;今次,虛構再度介入真實,艾柯走進歷史寫成《布拉格墓園》,還原大樹,重新為《錫安長老會協議書》建立一個半真半假的生長過程。在這意義下,艾柯似乎是用虛構對抗虛構,靠寫作為虛構世界和人類歷史補償。

   艾柯這樣挪用增刪,無可避免也把自己擠進陰謀論的寫作傳統裡頭。書成之後,如羅馬的首席拉比便批評其反猶色彩。但艾柯要做的,其實是以陰謀論小說展示陰謀論的特質:他們其實都沒多少新意,不過是把舊到無人認識的陰謀論重新整理,連攻擊對象也可因應需要而轉移,是聖殿騎士團,是耶穌會,是共濟會,全都沒所謂,只要那是大家已經相信的東西便行。這正是書中提及的「陰謀之普遍形式」(Universal Form of Conspiracy)。《布拉格墓園》不過是在這傳統底下, 拼湊舊有的陰謀論,讓人看清其鬆散無根;一旦明白其運作,自然不受影響。

  弔詭的卻是,無論如何證明陰謀論之為虛構,有人還是會結實地相信下去。所以艾柯似乎在問,我們對於虛構和陰謀論,為何會有這根深蒂固的渴求?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在操控世界,而感到焦躁不安嗎?還是又回到《悠遊小說林》提及的大問題:我們是渴望把虛構世界的狹小穩定、確知作者,投射到現實世界,以解決現實世界的流動無垠、茫茫然不知是否真有主宰或意義的困頓嗎?

  所謂陰謀之普遍形式 ,可舉小說名稱「布拉格墓園」闡明。十二猶太長老,深夜齊集在布拉格墓園道出陰謀的一幕,本就取材自德國作家古德哲(Hermann Goedsche)的著作。這是他原創的嗎?不是,畫面來自法國作家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的小說,人物原來也非猶太人。不要緊,改一改就行。反猶的古德哲甚至不知道猶太十二支派有十個已經滅亡,根本不可能有十二支派的首領出現。但枝節也不要緊,有人信便可以了;這便是形式。

  那麼《布拉格墓園》虛構得好嗎?很難說。一方面,我想艾柯一定是讀厭了流行的陰謀論小說,誓要寫出如歷史本身一樣繁瑣的故事。他博學,也炫學,書由他來寫,自然會如此龐雜,難以消化。書末還特意附有 “Useless Learned Explanation”一章,單是題目已教人會心微笑,學究得徹徹底底,但也沒自詡吐辭為經,不過就如閒話家常。

  另一方面,雖然艾柯放在情節的心思之多,足令他在書末另列一個情節推進表出來,但小說的寫法有點質木無文,似乎太著意處理史實,提供知識,彷彿在虛構之林豎立了太多現實巨柱,自己也就不能自由倘佯逍遙林下。各歷史人物出場的方法也略呆滯,常常只以「那時有個某甲」之類的語氣帶過,結果任誰出現,效果也沒多大分別。所以讀起來,間歇覺得像文化史多於小說,艾柯的大學者與小說家身份,就如虛構與真實一樣,互相介入影響。


《明報》二0一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Tuesday, November 15, 2011

詩人的信

  
大學時曾修讀英文系一門課,認識了一位親切明麗的老師。那年暑假,機緣湊泊, 還跟她做了一個月研究助理, 找台灣詩人楊牧的資料。那時閒錢不多,詩集字又少,楊牧的書結果都嫌貴沒買;有些手抄,有些影印,都早已遺失,楊牧的詩卻斷斷續續又讀了一些。到最近,因「他們在島嶼寫作」的電影活動, 知道楊牧來港,便到書店購得《楊牧詩集》一和二。匆匆翻閱,彷彿也翻出了那段日子的少年羞澀。


導演溫知儀為楊牧拍攝的紀錄片,名為〈朝向一首詩的完成〉,製作認真,但對楊牧好像太過恭敬。所以電影最好看的,不是楊牧正經四八端坐談話;而是太太笑他不會煮飯、只會洗自己用過的碗筷時,他面上一刻的靦腆。詩句轉化成不同媒介的影像,力量也嫌薄弱,不及有人站著讀詩時直接動人。

  記得初讀楊牧的詩, 感覺特別。雖云新詩, 他運用的字詞與典故卻很古雅。個別詩作如〈延陵季子掛劍〉讀後印象深刻,不過整體來說,算不上十分喜歡。唯有一本,卻真正是一讀傾心;不是詩,卻是關於詩與藝術生命的散文,名為《一首詩的完成》。

      書成於一九八九年,扉頁寫著「給青年詩人的信」。一篇一個題目,包括〈抱負〉、〈記憶〉、〈古典〉、〈外國文學〉、〈形式與內容〉等, 看來都是給一個年輕人寫的 。讀著讀著,暗地裡當然會狐疑是否真有那位年輕人,直到看了書末的〈又及〉,才明白作者是在尋找一種恰切的語氣,因而用了書信這方式。到頭來,對象是一個人或一代人,也許都不重要。因為好的藝術,總在跟你說話。

      如此,楊牧既在分享,勸勉,解惑,也以中年的孤寂,安撫少年的茫然。他引中外作家為例,展示在藝術創作中必須思考的問題。在〈歷史意識〉,他把詩人艾略特(T. S. Eliot)在〈傳統與個人才具〉的一大段文字,譯成中文,放在信的開頭,提示年青人所謂創新的意義。在〈社會參與〉,他思索當社會的公理和正義不得伸張時,詩人又當站得多近多遠,多前多後,如何平衡怒火與安寧。

      如同在電影所見,楊牧看來有點避世,但又難掩熱腸:一方面獨個散步、每天午睡、窗外種竹以遮蔽自己;一方面以詩介入社會、激烈論辯、認真地探究學問。平淡的生活,似為保護激盪的思緖;人淡如菊,原來也是薔薇。在上周日的映後座談,除了高興重遇那位讓我接觸楊牧詩歌的老師,印象最深的,便是楊牧對觀眾的兩個反問:有人是不孤獨的嗎?有人是真正平靜的嗎?或許無關,但我的確想起了〈延陵季子掛劍〉的其中兩句:「所以我封了劍,束了髮,誦詩三百/儼然一能言善道的儒者了......」

     在《一首詩的完成》裡頭,楊牧有時以識見穿插。例如說到詩人狄金蓀(Emily Dickinson) 的〈那傾斜之光〉,以幾句便點出其形式之美:「這種嚴整的詩體可以交代主旨的奧約;但內容如此,全詩不宜太長,以免繁褥之病,或更怕說多了便失去那輕微神秘的氣氛,所以詩停於四韻完成之際,共得十六行。」真是一句廢話也沒有。有時則在說故事。由他戲言為「除了作詩填詞寫文章以外,什麼事都不曾做過」的蘇東坡,到龐德(Ezra Pound)如何提攜艾略特,都平白動聽。文字常帶暖意,連過場的匆匆數語都可人,譬如是:「今夜大風,心情隨樹聲起伏」。

     重讀《一首詩的完成》,我看見一個詩人如何守先待後,展現為青年指路的氣魄。末了合該以書中這段文字作結:
「詩人應該有所秉持。他秉持什麼呢?他超越功利,睥睨權勢以肯定人性的尊嚴,崇尚自由和民主;他關懷群眾但不為群眾口號所指引,認識私我情感之可貴而不為自己的愛憎而帶向濫情;他的秉持乃是一獨立威嚴之心靈,其渥如赭,其寒如冰,那是深藏雪原下一團熊熊的烈火,不斷以知識的權力,想像的光芒試探著疲憊的現實結構,向一切恐怖欺凌的伎倆挑戰,指出草之所以枯,肉之所以腐,魍魎魑魅之所以必死,不能長久在光天化日下現形。他指出愛和同情是永恆的,在任何艱苦的年代;自由和民主是不可修正刪改的,在任何艱苦的年代...... 」
那種沒有退路的執著,今日讀來,尤覺響亮。




《明報》二0一一年十一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