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May 17, 2012

兩部禁片


星期三機緣凑泊,同日看了兩部禁片。下午看的,是應亮的《我還有話要說》,關於二00八年在上海因襲警案被判死刑的楊佳,電影的主角卻不是他,而是他媽媽王靜梅。電影今年完成,並在韓國全州電影節上映,因公安與國安近日的干涉,一時頗受注視。 晚上看的,是婁燁的《頤和圓》,二00六年拍成,前段以一九八九年的北京作背景,探討主角個人愛慾的掙扎,「這一代的六四」舉辦的電影會選了來放映。雖然二者都是大陸導演的作品,均被禁播,但原先以為兩片全無關係。原來錯了,歷史彷彿自有生命力,枝節總在暗角交纒,攀援延伸,斷非人力所能禁制。

同日看這兩部禁片,有意思的正是,《頤和圓》講的是在一個富有理想的時代,一個女子不理國家大事,只顧個人愛慾的故事。相反,《我還有話要說》說的則是在一個虛無荒謬的時代,一個母親追尋公義的過程。這兩個女性的故事有任何關連嗎? 八九年的大學生,現在都是四十幾歲的中年人了。回溯歷史, 啟示似乎在於, 我們既不應輕視環境對人的影響,以為八九年時所有人都充滿理想,把歷史當作浪漫的神話;也要抗衡更主流那種對昔日理想的嘲笑,將之歸納為天真的夢囈,以為再講理想都是多餘,最重要只是當下的利益。否則,我們慢慢必然會對所有荒謬的事情都習以為常,直到荒謬徹底失效。

一九八九年,婁燁剛在北京電影學院畢業。《頤和圓》的主角,正是在八十年代末期,從家鄉到了虛構的「北清大學」讀書的余虹。六四前後的政治氣侯成了底色,反襯余虹對愛慾的追尋乃至沉溺。《頤和圓》內的民主牆、學運、論政場面,全成了男女主角相聚與分離的背景。最接近六四的,也只是街上零星的火光與槍聲,而那也只限於聯想。這當然與內地的創作環境有關,忌諱只能以曲筆或暗場交代。雖然如此謹慎,電影拍成之後,中國廣電總局還是以畫面太暗為由,不發証明;婁燁卻拿了《頤和圓》到康城參展,觸怒當局,電影結果被列為禁片,婁燁也被判五年內不准再拍電影。

論電影,《頤和圓》的畫面富美感,電影前段描述大學生的宿舍生活、玩樂、愛恨,或因與導演的成長經歷有關,拍來神采飛揚,熱情澎湃。但電影的敗筆可算是音效。配樂太強太密,雖能反映余虹情感之動盪,但整體失於紊亂,騷擾了畫面,也破壞了節奏。余虹以畫外音的方法讀出日記,雖然方便交代內心起伏,但用得過多,又未免嘮嘮叨叨。電影後段追蹤戲中各人在六四後的出路,縱有花果飄零的況味,卻未能寫出立體的人生觀,李緹的自殺就更欠說服力了。

二00八年,楊佳在上海因襲警罪被拘留,連帶他的母親王靜梅也像人間蒸發一般,被非法關在精神病院一百四十三日。雖然她希望幫助兒子,為案件提供更多資料,但中途卻知道了兒子被判死刑的消息,中間的法律程序更教人懷疑。事情自然引人關注,艾未未工作室便為此拍攝了紀錄片《一個孤獨的人》。應亮則選擇以劇情片切入,《我還有話要說》試圖重構王靜梅回家以後,得悉兒子判刑前後的生活,以及她面對龐大司法體制的無力。

論電影,電影拍來克制平靜,開頭一幕也好看:王靜梅從醫院拘禁回來,在家中伏案專心書寫。旁邊是個來回吹動的暖風扇。原來因為久未回家,家中連暖氣都壞了,另一人就在她低頭抄寫資料時,於鏡頭前來來回回,在電話裡嚷著叫人快來修理。由夏入冬,人去樓空,以暖氣的有無交代時間消逝,實在巧妙。但整體而言,部份長鏡頭拍攝的畫面,力量似未足夠。演員的演出有時略覺生硬,對白也寫得太規矩,少了實感。雖然是低成本的獨立製作,但我還是希望他能更真實,更具觸覺,影響一時一地以外更多的人。

說話爽朗風趣的應亮在映後討論說,在中國拍電影真難,因為作品總是追不上時代:電影拍出來之後,生活已比電影更糟糕了。何等準確,又何等悲慘。正如《我還有話要說》其中一幕,兩個穿著整齊的官員,向王靜梅與親友宣佈楊佳被判死刑的消息。大伙追問官員,何以當局能繞過程序,迅速判刑?兩個官員說,我們只負責通傳,其他都不知道。王靜梅說,但我還有話要說。官員說,你不正在說嗎? 王靜梅重覆,但我還有話要說,官員再說,你不正在說嗎?多像貝克特的戲劇。不知權力的源頭,便不知如何辯駁。荒謬的卻是,當局愈是著重「依法」,就愈是此地無銀,愈教人驚心。又多像卡夫卡的小說。

世事很微妙,在《我還有話要說》飾演王靜梅的演員, 碰巧就是《頤和圓》的製片人耐安。一九八九年,大家叫著爭取自由民主的口號。二0一二年,國人爭取的,只不過是基本的公民權利,例如公平審訊,不被非法囚禁,自己被對付時家人不受牽連,像楊佳的媽媽,像應亮的親人。這兩種爭取,好像前者高遠而富理想,後者卑微又無可奈可。但難度他們真的沒關係嗎?

《頤和圓》其中一幕,有幾個人在酒吧內討論政治。一女子說,重要的是保護工人、農民和知識份子。做那閒角的,正是關心中國民生狀況的崔衛平教授。由是想到,崔衛平有次訪問台灣學者錢永祥,文章的題目取自錢永祥一本著作,叫做〈在縱慾與虛無之上〉。六四前夕,看完《我還有話要說》與《頤和圓》,再重讀這篇訪問,只覺別富深意。在此引錄錢永祥一段精到的話,以為本文作結:

「理想雖然旨在否定和超越現實,但它生在現實世界、由氣血之人構思和推動,注定會受到現實的沾染與羈絆。換言之,在理論與實踐兩方面,我們都有必要認清,理想要靠你自己來經營與發展,要靠你來展示它的價值,而你是時時都有可能錯誤和失敗的。若是輕忽了這中間的艱巨考驗,認為理想主義不過是一件靠善意、信仰與獻身就可以完成的事業,那麼來得容易,去得也快,它往往會以虛無主義為結局。在拙作裡,受到韋伯的啓發,我寫過這樣一段話:『如果對於意義的渴求是一種慾望,縱慾指的便是對於意義的存在有太多幻覺、對於人類的作為創造意義的能力有太大的信心。相對於此,縱慾的亢奮高潮帶來的只是虛脫挫敗,幻覺與信心會在瞬間崩解,淪為對於一切價值的麻木心態。』在縱慾與虛無這兩極之間,我很盼望能守住一份對於理想的『切事的責任感』。我有義務澄清自己所相信的價值何以是理想的價值,也有義務不要令這些價值淪為虛榮的裝飾品。如果無法如此維護理想,就不如回頭過『平實的日子』,還能保留一絲尊嚴。」



《明報》二0一二年五月廿七日

Tuesday, May 15, 2012

酒神的反襯

     
 
周保松的《走進生命的學問》剛剛出版,雖不喜歡簡體字,過半文章又與《相遇》重複,但得書後還是細讀了一遍。不禁懷疑,我們的大學教授和中學教師,其實過著怎樣的生活。


到了今天,大學教授的正職,大概是寫很可能沒趣、也不一定有意義的論文。像周保松這樣,在這樣的環境還會努力思考大學教育的可能與理想,並付諸實行的,當然是異數。看看書中的相片,我們便能約略推測,他究竟花了多少精力在做所謂的份外事:課後跟學生圍讀經典,搞讀書組,辦沙龍,跟學生郊遊等等,全是建制不鼓勵的事情,他卻覺得充滿意義。但反過來想,為何如他這樣的大學教授只屬少數,大學制度究竟在鼓勵甚麼,支配這制度的理念又是甚麼?

書分四部:學生,老師,大學,回憶;連同開頭的「獻給:翠琪和我們的女兒可靜」,〈致謝〉裡頭各師友的名字,以及結尾一篇重要的代後記,加起來,便成了一個讓周保松為自己定位的意義網絡,使得他成為今日的他。新收的文章裡頭,我有兩篇特別喜歡,但第二篇不是周保松寫的。

第一篇是〈獨一無二的松子〉。記得文章最初在《明報》世紀版刊登,讀完呆了半晌。都什麼時代了,還會有大學教授, 這樣認真為畢業生寫一篇臨別贈言,提醒大家個體生命的獨特可貴——比喻還要是松子,既有種好像不屬於香港的天然質樸,也有種久違的生趣。文章拋出不易回答的提問:「松子的命運,大抵也是人生的實相。如果我注定是萬千松子的一顆,平凡走過一生,然後不留痕跡地離開,我的生命有何價值?如果我只是歷史長河的一粒微塵,最後一切必歸於虛無,今天的努力和掙扎,於我有何意義?」滄海一粟之歎,固不陌生;文中的「微塵」與「虛無」,倒不能輕輕略過,因為這扣連到書末由陳日東執筆的代後記,就是我說的第二篇文章。

周保松在序言說,書中絕大部份文章的首位讀者,是相識十八載的好友陳日東,他形容為身邊活得最接近蘇格拉底的人:「日東是我的文章最初和最後的仲裁者。他認為過得去,我就放心;他認為不好,我就修改。可以說,這些文字背後都有日東的影子。」陳日東的代後記洋洋二十一頁,有血有淚,更有對這些血淚的自嘲,題目正是〈可有可無的灰塵〉,彷彿以其虛無,遙遙回應〈獨一無二的松子〉的積極。

做虛無主義者做得如此稱職,也算少見。關於周保松,陳日東這樣說:「哲學生於憂患,而保松遭遇的不如意事偏偏有限,所以我總覺得,他是理論派,對世事對世情欠缺精僻而深刻的洞察。我曾多次質疑他看人生看得太簡單,有點像中學教師——我曾這樣揶揄他——總是在學生面前一味強調生命有多美好。痛苦,對保松來說,是完整人生不可或缺的一環,而非貫穿生命的底色。」幾乎是以地獄歸來的姿態,輕詆尋常百姓的安樂。但要經歷過多少苦難,一個人才可以說走進生命,是個真正的人?這畫面,就像理性積極的太陽神才剛把話說完,披髮佯狂的酒神,便不知從哪裡出來,打個呵交,以竊笑驅散大伙的天真樂觀。

周保松說書中文字都有陳日東的影子。我想,影子的灰暗與虛無,很多時正是他思考的起點,所以他才常強調「價值」和「意義」,試圖掙脫影子,說服酒神,同時把他理解那種不那麼強調價值中立、容易引向相對的自由主義,說得更豐富厚實。

關於虛無,陳日東這樣說,寫得太好,值得整段引錄:「我早就預計這篇後記會很長,但沒想到這樣長。或許我的潛意識知道,機會只此一次,要說的便要盡量說。文章裡的分析,看似有很多憤世嫉俗的批評,不應該出自一個虛無主義者之口。我其實心裡很明白這張力,只是我的寫作能力有限,沒法調和得更好。但不打緊,反正這本書早晩會在宇宙中消失,寫得好不好,到頭來也沒分別。生命終究沒有先天的意義,一切皆是想當然的遊戲——包括我這句話。我還有執著,還有要求,只因貪玩——沒難度的遊戲大容易玩膩了。一刀切否定世事萬物的存在價值,很輕易,這種廉價的虛無主義,往往伴隨生活的不如意而生,借著否定世界,減低失落感,讓自己好過一點。骨子裡,它還是相信有絕對真理,只是一時間找不到 ,才逃避現實起來。有一天,上帝顯靈,他們會義無反顧,做最虔誠的教徒。我沒這種天分,就算上帝站在跟前,我也當他是常人。我只能做一個無所謂執著或不執著的人,充滿矛盾地投向虛空,融入虛無——不是相對於有的無,而是談不上有,最終連虛無本身也消解的空。」很奇怪,意思明明很冷,表達起來又那麼熱。我甚至懷疑,這真是虛無?

周保松說:「你們都是獨一無二的松子」。陳日東說:「我們都是可有可無的灰塵。」這工整的對立,幾乎如光譜的兩極,展現生命情態寛廣的可能面貌。我想起了英瑪褒曼的電影,如《沉默》,如《假面》,都借角色人生觀之反差,逼出張力。可能是兩個人相異的面貌,也可能是一個人內心兩面之糾纏,或用詰問非難,或以沉默抗擊,有時互相依存,有時亟欲背棄,結果都靠對方來定義自己,同時在種種碰撞裡頭,把觀眾從生活提昇,思考生命。

陳日東說,跟周保松經年累月的切磋過後,「他不再給我貼上『膚淺』的標籤,我那頂『中學教師』的帽子亦再沒套在他頭上。寫這篇文章,正好讓我深入思索我們的異同是如何辨證地統一起來。一個虛無主義者,一個熱愛生命的人,到底需要甚麼才能調和兩人間的張力,促成良性互動,培養出心靈的默契和共鳴?這真是個有趣的問題。」是的,沒有陳日東此文作底色,沒有微塵跟松子對比,《走進生命的學問》無論如何不會如現在完整。

最後必須說,雖然慶幸周保松終可擺脫「中學教師」的揶揄,但芸芸中學教師,在忙碌的工作之餘,還要擔心「國民教育」的來襲,惶恐終日,未必都能感受日光的明媚、空氣的清新、生命的美好啊!



《明報》二0一二年五月二十七日

Tuesday, April 17, 2012

壯哉!潘納希之藝術生命


  看電影節的節目那麼多年,從未在劇終鼓掌。總覺得那是錯配的回應,台上既然無人出來謝幕,心裡再感動,都應找更沉潛曲折的方式致意。唯獨昨天,看伊朗導演潘納希(Jafar Panahi)的This is not a Film,完場時,竟忍不住大力鼓掌,以此抒發個多小時苦樂相逼而成的焦躁,以此伴隨片末工作人員名單那一串串的省略號,當然也以此向潘納希致敬;我相信他是會聽見的。這不是電影。這何止是電影。

        早前跟一些電影學院的學生討論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散文 “Why I Write”,談到創作,一人突然說,有時候壓力真大,因為最後若拍得不好,會覺得慚愧。慚愧,多麼可敬的情感。尤其當看見有人如潘納希一樣,在巨大的限制底下,還能突破恐懼與困難,幾乎是捨此無他地押上生命,為的就是創作。那志氣,單是看都看得人慚愧。

 《這不是電影》是部怎樣的電影?借用潘納希在戲中的話:“If we could tell a film, then why make a film”。但文章還是得寫下去的,只希望更多人有朝一日能親眼看看,感受一下在當下這個以固弄玄虛為尚的藝術環境裡頭,具重量的藝術生命是如何一回事。回到起點,潘納希似乎是在回答三個最根本的問題:What。How。Why。

    二0一0年,潘納希因新戲得罪伊朗政府,罪名是聚眾圖謀危害國家安全,以及製作反伊朗共和國的政治宣傳。懲罰之狠毒,猶如希臘神話。除了判囚六年,政府還限制他二十年不可再拍電影、寫劇本和接受任何訪問——蘇東坡不可寫詩,巴赫不可作曲,梵高不可畫畫。軟禁在家等待上訴裁決期間,當然,潘納希又拿出手提電話拍攝生活,還靜靜找了導演朋友米塔瑪斯博(Mojtaba Mirtahmasb)到他家拍攝,最後把成品放在電腦手指,藏在蛋糕偷運出境,幾經波折才能在海外播放,就成了《這不是電影》。

    能夠說這不是電影,多少預設了我們都知道何謂電影。這樣悶在家裡可拍些什麼?潘納希試過擺定鏡頭,拍攝自己吃早餐、講電話,但過了沒多久,卻覺得這樣拍的都不真誠。他試過坐在梳化重看自己的舊作,討論劇中那些突破角色的演員,例如《鏡子》(The Mirror)中的小女孩在拍攝中途大發脾氣,脫戲服,走下車。他試過拿著新寫的劇本在客廳邊讀邊演,回到小朋友自己為自己做戲的模樣,在地氈貼膠紙,劃出四面牆、客廳、睡房; 放下枕頭的地方是床,三條愈來愈短的膠紙是樓梯,櫈背的洞就是窗,然後代入角色,躺下、徘徊、諗對白,在遊戲與想像之間,扮演一個被父母禁止讀大學的女孩。本來不錯,直到一刻突然停下,悲從中來,對住導演朋友憤然說: “If we could tell a film, then why make a film”。然後便擲下劇本,匆匆走回真正的房間,把自己隔絕在剛剛建立出來的想像世界之外。畢竟,化想像為影像,電影才成電影。我明白這為何不是電影,雖然潘納希也因此成了演員,跟劇本裏那不能實現夢想的女主角一樣,躲在自己的房間內惆悵傷心。

    正要替潘納希擔心,不知《這不是電影》可以如何拍下去,電影便已發展到另一階段,自然得如敞開一卷地氈,一旦展開,便不費力地滾動下去,直到全張打開,一幅仔細綿密的圖案便在地上朗現:鏡頭影住潘納希到露台歇息,拿出電話拍攝戶外地盤時也不忘美學考慮,以手由下而上自製升降鏡頭(crane shot),拍攝地盤環迴的吊臂;影住家中飼養那頭如狼狗般巨大的蜥蜴,無目的地四處爬行;影住潘納希上網時,發現許多網站都不能登入;影住他一邊看著日本海嘯的新聞,一邊嗟嘆;影住鄰居拍門,希望暫時寄存小狗,小狗入屋狂吠,嚇怕蜥蜴,潘納希趕緊找回主人交還小狗;影住他與米塔瑪斯博坐下互相拍攝,一以電話,一以專業攝影機,笑言兩個理髮師到了沒髮可剪,就會剪掉對方的頭髮;影住米塔瑪斯博離開時,留下攝影機,並以煙盒墊高鏡頭,讓潘納希可對著鏡頭自言自語。

    最精彩的,當然是影住潘納希送米塔瑪斯博出門時,在電梯巧遇一個倒垃圾的年青男子。年青人對拍攝頗覺諤然,也介意自己衣衫不整便給攝錄,臉上的靦腆茫然非常吸引。然後,潘納希就提著攝影機走進電梯,跟他逐層而下,邊收垃圾邊談天:年青人原來是個大學生,頂替親友收垃圾,讀書時早習慣做不同工作幫補生計。到了二樓,我們又聽見狗吠,原來就是剛才的小狗主人。跳火節晚上,大家都急著出去看煙花,小狗主人懇切希望年青人可在收垃圾的同時照顧小狗,還說樓上的潘納希不願幫忙。原來,現實生活也有現實生活的首尾呼應,這就是生活的趣味。

    要是潘納希看見年青人之後沒有要跟出去的敏感,年青人本身又沒這曲折豐富的生活經歷,那天碰巧不是跳火節、而總統又剛在電視宣佈不許再在跳火節放煙花,電影也就拍不成了。處境再困難,資源再缺乏,原來都可以拍電影的,潘納希正以實踐示範一遍。

    奧威爾在〈我為何寫作〉列出常人寫作的四大動機:全然的自我中心、對美學的熱誠、歷史感的推動、政治目的。他自己的經歷,是由第一的自我中心,慢慢變成第四的政治目的。他對政治的理解很寛闊,所以才說 「藝術應與政治無關的說法,本身就是一種政治取態」(The opinion that art should have nothing to do with politics is itself a political attitude)。那時奧威爾還未寫好《一九八四》,但已確信自己的使命就是要對抗不義,並把政治寫作變成藝術。

    潘納希為何要拍這電影?顯然的答案似乎是奧威爾口中的政治目的,以此抵抗極權的壓迫。如電影所見,你不給我放煙花,煙花偏偏開遍半空。但細想起來,《這不是電影》也點出了奧威爾四因說之不足:原來世上有些人,生下來就只會做一件事,你不給他做,他就真的無事可為了——理髮師要是沒有同伴,也不會就此罷休。他會一手拿鏡,一手剪掉自己的頭髮。光頭了,就剪花剪草,然後剪掉一切可給剪斷的。如此,藝術家便不能再與他的藝術分割,二而一,變成堅韌的藝術生命。軟禁在家,便用電話拍電影;困在山洞,也必會點火投影在壁上做戲。創作的動力幾乎如命中注定一般埋藏體內,然後用盡方法爆發出來。

    為何要拍電影?因為潘納希還有故事要說:他想知道《鏡子》的女孩能否回家,《赤色黄金》(Crimson Gold)的外賣速遞員買不買到金鍊,《越位女球迷》(Offside)的女子混進球場後可否看到球賽;因為他還有事情要紀錄:一個人在強權面前的不屈,電影創作的艱難與可能,還有在漆黑如煙花綻放、如火光焚燒的藝術生命。

    釋放潘納希!


《明報 星期日生活》二0一二年四月八日

Saturday, March 17, 2012

無聲的不一定是默片


無聲的不一定是默片, 默片的精髓不在無聲。

要是某天走進戲院看戲,音響剛好壞了,我們大概不會以為自己在看默片,而是會鼓譟和退票。況且,默片通常都有音樂伴奏。總之,無聲並非關鍵。重要的,是電影有否錘煉影像語言,在技巧與美學上探尋最恰切的表達方法,思考這語言的可能與極限。這就是我看《星光夢裡人》(The Artist)的最大感想。

電影的著眼與六十年前的《萬花嬉春》(Singing in the Rain)相類, 一九二七年有聲電影來了,默片怎辦?中文譯名《星光夢裡人》顯然從押韻的《星光伴我心》轉化而來,大概想靠名稱喚起關於電影工業的哀樂。最初多少因為原來的片名The Artist而心生期盼,結果也特別失望,因為裡頭沒有藝術家的赤誠,卻有不少安全計算,就連片中末段那菲林的火海亦不灼熱;暢順但不深刻,太理所當然而不感人。

但最大的問題還不在故事,而在畫面。既然是一部關於默片的默片,自然要在鏡頭、構圖、光影、剪接上多加用心,最少應嘗試由此建立美學,以精準的默片語言回應傳統。《星光夢裡人》的鏡頭運動太多,畫面不是沒有技巧,但整體卻太平順,欠了膽識與視野,在形式上談不上傳承或反省。猶如一篇論駢文傳統的駢文,平仄雖然諧協,卻一直是之乎者也,通篇沒有奪目的對仗。片中雖說默片演員不只擠眉弄眼,演起來卻不時擠眉弄眼;就連那隻裝死的狗也略失刻意,不如德國導演繆魯(F. W. Murnau)在《日出》(Sunrise)裡頭,那隻喝醉之後四腳乏力的豬,一滑就滑在地上,可愛自然。

一九二七年,一方面出現了首套有聲電影,另方面也有兩部經典默片誕生:均是德國導演作品,一部是繆魯的《日出》,一部是佛列茲朗(Fritz Lang)的《大都會》(Metropolis)。德國表現主義(German Expressionism)原見於繪畫,至繆魯及佛列茲朗等人,則大量應用到電影當中,畫面鮮明強烈。《日出》裡大膽運重叠影像,透視及明暗對比都極出色;《大都會》寫未來世界,便屢以獨特的場景與構圖,一一把想像化為影像,實現於觀眾目前。

一年之後,一九二八,丹麥導演德萊葉(Carl Dreyer)拍成《聖女貞德》(The Passion of Joan of Arc),把面容特寫推上美學高峯。在明淨的背景前,對照審判者居高臨下的壓逼,貞德總是把頭微微仰望,既因受審卑微,也像是以禱告之姿,跨越教庭而直通天國。在鏡頭底下,聖人原來也是血肉之軀,會害怕,會迷惘,會流淚。其中一個空鏡,是打在地上的窗框倒影,中間部份形如十架 ── 是刑具也是救贖,貞德面上乃有一瞬的破涕為笑, 面容力量動人。

   再一年之後的一九二九,美國經濟大蕭條,《星光夢裡人》的主角潦倒失意。但就在這年,又有兩部重要的默片面世,一部是蘇聯導演維托夫(Dziga Vertov)的《持攝影機的人》(Man with a Movie Camera),自由瑰麗;一個持攝影機的人站在比他大百倍的攝影機上的畫面,便一看難忘。另一部是西班牙導演布紐爾(Luis Bunuel)的《安德魯的犬》(Un Chien Andalou):割眼,螞蟻從掌心爬出,馬匹伏屍鋼琴之上。單從布紐爾進戲院前先把石頭放在褲袋,準備在受襲時還擊,已可推斷這部短片在影像與意識上的震撼。

簡單回溯了幾部默片,發現話也可反過來說:有聲的不一定就不是默片,默片的精髓不在無聲。法國導演高達一九六二年的《她的一生》(Vivre sa vie)雖然有聲, 但娜娜在戲院看戲的一段,便正以默片的語言說話。娜娜在看的,正是德萊葉的《聖女貞德》。一人將為聖女, 一人會做妓女, 二人都在不同的時空受審, 卻因畫面產生感通,靠特寫連接,貞德流淚,拿娜流淚。原屬貞德那寫著「死亡」的字卡,更因剪接而扣連到拿娜身上,預示她的死亡。

西海有高人, 東海有高人, 同理同心。日本導演小津安二郎一九四九年的《晚春》亦非默片,但紀子與父親去看能劇一段,便不落言筌。能劇同樣沒有對白,演員還因戴了對面具而沒有表情,只以動作表達。因為不想拋底父親,紀子正掙扎應否出嫁。在劇場,她卻瞥見或將續弦的父親,看劇中途跟一婦人微笑示好。父親繼續專注看戲,紀子則緩緩把頭左望,看看婦人,低頭良久,又把頭右望,看看父親。鏡頭推近一點,慢慢再來一遍,左望婦人,低頭,右望父親。 小津沒如德萊葉與高達以特寫交代,卻為配合能劇一般,以紀子整個人的身體語言來表達, 當中的羞憤與悵惘,在這壓抑的處境和文化底下,尤勝千言萬語。

最後當然要提查利卓別寧。有時詼諧幽默,有時真摰感人,在有聲電影出現之後,還一直拍攝默片,一九三六年的《摩登時代》(Modern Times)便是經典:查理手持士巴拿上螺絲帽,卻因不及輸送帶快捷,給扯進大齒輪中,還不忘扭兩下螺絲,以樂寫悲,盡在不言中。到一九四0年的《大獨裁者》(The Great Dictator)才是他的首部有聲電影。開聲不是沒原因的,二戰開始,烽火處處,看過查利在片末對住鏡頭那關懷人類處境的演說,自會明白,默片實在有他做不到的事、說不到的話。這正是一個藝術家面對身處的時代,在藝術形式上的抉擇取捨——簡言之,拍電影的不一定是藝術家,那怕他贏了再多奬項。


《明報》二0一二年三月四日


Thursday, March 15, 2012

紀念陳之藩先生

【壹】

  一九六一年七月二日,海明威在寓所內吞槍自殺。半月之後,正在美國另一端的費城留學的陳之藩寫成〈迷失的時代﹣紀念海明威之死〉。文章起首,引用了清末詩人易實甫的詩:「但得高歌且高歌,行樂天其奈我何。名士一文值錢少,古人五十蓋棺多。」

  有趣的倒是引詩前的一段,他這樣說:「有四句易實甫的詩我最愛念,也最愛引,可是忘了頭一句,只記得三句,於是我給他補上個第一句」。查原詩,「但得高歌且高歌」實作「焉知餓死但高歌」。最愛念最愛引,卻忘了開頭,看似不合理,但這樣說出來卻又很真實。

  散文總與說話語氣相連,陳之藩的正是這種清淺平暢,只是淺白無礙深刻。所以文章從篇首引詩,一下就把清末民初的時代脈搏連接到二十年代,一套價值瓦解,徹底淒楚悲觀。那虛無失落的氣氛,尤見於海明威著名短篇〈殺人者〉裏頭的奧里,就在家中躺著,沒出路,等死。但或許真是太灰暗了,陳之藩忍不住插入一段:「然而,太陽還是要升起來的!深秋之來,自然是萬葉俱落;而陽春之至,也必是萬卉齊發。我們還是暫時把海明威一代的作品當作嚴冬裏的風號,只是春天不再遙遠的標幟,而不是徹底的死亡。」冬去春來的比喻,自然叫人想起浪漫主義詩人雪萊。

【貳】

  一九六二年二月二十四日,胡適在台北心臟病發去世。四日後,從費城到了孟城留學的陳之藩,半月之間連寫九篇文章以為紀念,其中幾篇連繫到他在大學時代給胡適的信。首篇文章名為〈第一信〉,開頭說自己旅行時總是帶著兩個很重的箱子:「我曾請朋友猜我的箱子裏是什麼,沒有人能猜對,因為太不近人情。這兩個箱子裏全是朋友們的來信。」那代人,口袋總是放著等待寄出的信,坐下來不是寫信就是讀信,展紙摺紙,海洋天空一片魚雁的生機。

這兩天重讀《在春風裏》,很注意胡適與陳之藩二人對文字的執著。陳之藩在〈方舟與魚〉說,胡適臨回國時送他《儒林外史》:「他的意思是想改正我這不文不白的文字成為純粹的白話。我大概使他很失望,我只欣賞《儒林外史》的序裏的一首律詩。」陳之藩不喜歡《儒林外史》,嫌他散漫。到胡適過身,陳之藩寫的紀念之四,題目正是〈儒林外史〉,那點耿耿於懷,在最後幾句尤其明顯:「我翻到《儒林外史》的前頁,胡先生用綠筆寫著兩行字:送給/之藩/適之。我多希望這是他自己的一本詩集,而不是《儒林外史》。」

都是文學家,二人對文字自然珍重敬惜,態度絕不含糊。在紀念之三〈第三信〉,陳之藩起首便說「胡先生的新詩,我喜歡的很少。」論白話文,紀念之八〈在春風裏〉也不諱言:「談到白話文學,他的程度就不如我了。因為他提周作人,我就背段周作人:他提魯迅,我就背段魯迅;他提老舍,我就背段老舍,當然他背不過。」

這些相左卻無損感情。陳之藩寫對胡適的思念,總是動人。二零零五年,他為《在春風裏》補一新序,最後說:「適之先生逝世近十年,一九七一年的十一月,我在英國劍橋大學拿到博士學位。老童生的淚,流了一下午。我想:適之先生如仍活著,才八十一歲啊。我若告訴他,『碩士念了兩年半,博士只念了一年半。』他是會比我自己還高興的。」

【參】

二0一二年二月二十五日,胡適離世剛好半世紀,陳之藩先生在香港肺炎病逝。知道消息,我想起了胡適最不喜歡、陳之藩卻很喜歡的艾略特:世界的結束,不是海明威槍管的Bang,不是胡適心臟病發的Bang,而是病床上的whimper;我想起了《蔚藍的天》、《旅美小間》、《在春風裏》、《劍河倒影》,想起他明淨的文章,想起裏頭那種留學心情,一方面嚮往自由,渴求真理,在科學與詩之間來回踱步;另方面流露對國家民族之憂患,讀書人身心之飄泊,學思道路之悵惘,人生之孤獨;連帶也想起了里爾克〈秋日〉的末段:
「誰此時沒有房子,就不必建造,
    誰此時孤獨,就永遠孤獨,
       就醒來,讀書,寫長長的信,
       在林蔭路上不停地
       徘徊,落葉紛飛」
但這不免太過蕭索,陳之藩未必喜歡。想起來,幾年之後,我們又再經歷一次二十年代了,不知道會否同樣迷失。在紀念海明威之死的文章末段,陳之藩努力在時代的困苦裏思索出路,並引雪萊的詩句作結。不如逕引他自己的話,為這寒冷的幾天添點暖意:
「讓我們用雪萊的詩來祝禱這個柳暗花明的新村之早日到來:
——我在枯寂的小徑上徜徉
    荒涼的冬日忽現春光——
       花草的芬芳,令人沉醉,
       流水的聲音,如是悠揚。」


 《明報》 二0一二年三月四日






Tuesday, January 17, 2012

懷安哲羅普洛斯


  「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初三早上,好朋友傳來電郵,沒有上下款,只得一句: “Angelopoulos is dead”。看見固然覺得可惜,但反應不算很大,因為突然有種遙遠的感覺:我不太認識他。

  隔了兩天,感覺慢慢浮現。安哲羅普洛斯確曾讓我感受過美之為物,雖然過程絕不容易。二00八年,Born Lo仍在富德樓辦「平民班房」介紹電影大師,那時便在許多個疲累到不堪的晚上,從安哲羅普洛斯的首部《重構》(Reconstruction)開始逐套看下去,然後討論,宵夜,討論。最初看他的戲,可以專注看完的少,半睡半醒捱到盡頭的多。尤其是早期作品,就常如在夢裡看夢,有時是矇矓聽到電影裡有人支支吾吾,有時是一群人如羊一樣挨挨碰碰地步向某方,有時則是安靜到令人驚醒,雖然醒來又會發現劇情還在原處勾留,灰灰白白的幾個人還是繼續支吾。接著,便是一個磅礡而悲悽的畫面,如蝕刻一樣留在腦海。

  真有悶到發慌的時候。如看三個半小時的《亞歷山大大帝》(Alexander the Great),便因完全不了解背景而無法進入;電影原來與那位著名英雄無關,而是由一個十五世紀的希臘傳說引發開來。但捱到中途,算是略知導演的關懷,放下要即時明白的衝動,不把他歸納為悶藝或造作,也不歸罪於自己的麻木或水平太低,邊猜想邊感受,慢慢也多了觸動的時候,如看見《養蜂人》(The Beekeeper)裡,馬斯道安里一個一個把蜂窩打翻;如《霧中風景》(Landscape in the Mist)眾人呆立看著天空突然下雪,亦如《一生何求》(Eternity and a Day)的許多離離合合,都令人無語深思。

  何況美感本身是有力量的。雖不明白為什麼一個鏡頭要那麼長,為什麼裡頭的人說話又少又不明白,為什麼常有人在中間唱歌玩音樂,為什麼前後如此跳躍不連貫,但世事很奇怪,問號有時精神一振就會變成感嘆號,好奇的wonder便成了驚嘆的wonder。英文字典這樣解釋wonder:“a feeling of strangeness, surprise, etc. usu. combined with admiration, that is produced by something unusually fine or beautiful, or by something unexpected or new to one’s experience”:如黑壓壓一群手持蠟燭的人,跟黑壓壓一群打傘的人,夜裡在長街相會的場面調度;或長鏡頭由屋內一直推至海邊,潔白的人在平排歌舞;年老的珍摩露拐上樓梯,在戲院與中年的馬斯道安里說話的剪接;都以最精準恰切的電影語言,喚起讚嘆。

    但原初的好奇卻沒消失。所以導演一直關懷的希臘歷史、政治與生活狀況,還是會引發追查與討論。回頭再看電影,便多一點頭緒:對白又少又不清楚,或是要避開審查;用長鏡頭除了希望捕捉真實時間,也因畫面要求觀眾有足夠的時間去看和感受;音樂的間場,或是借另一種表達來填補語言的蒼白。但這都只是猜想,把電影再看一遍,美感與好奇還是互相結合。再看一遍,又總有先前沒發現的蛛絲馬跡。豐富的作品能引發多層次閱讀,就是這個意思。

      美很抽象,重要的藝術家正以自己的觸角,為美留下個例,並展示其寛廣的可能面貌。他不一定追求風格,但不懈的探尋或會逼使他摸索出獨一無二的表達形式,背後往往隱含他的世界觀和人生觀,布烈遜是布烈遜,費里尼是費里尼,安哲羅普洛斯是安哲羅普洛斯,如此不同,觀眾卻一一在螢幕認出:「看,多美。」

      兩年前,電影節辦了個安哲羅普洛斯回顧展,他本來應邀訪港。那時《明報》世紀版竟找了我去做群訪。從未做過訪問,坦白說對他電影的理解也很皮毛,部份更是覺得艱難而全無把握。但既然衝動答應了,幾天裡只好努力溫習,可惜最終只想到首個問題,既是我們打招呼的習慣,也與《賽瑟島之旅》有關:「你吃過飯沒有?」拉遠一點,他電影裡的許多角色,其實都如尤利西斯,總在遠行趕路,有人離家追尋,有人急切歸家,風塵僕僕,都無暇安然吃飯。

  後來他因病沒有來港,我與他便緣慳一面。因此事過於不可思議,事後只敢告知幾個熟朋友。一人聞言笑說,或者他是知道訪問者太差勁而裝病不來的。可能是吧,但也因此我才沒有暴露自己的無知。「人生天地間,忽如遠行客」,或許離去也是回家。末了就只想起古人在分別時說的:「努力加餐飯。」



二0一二年一月,未刊稿。年初四收黎佩芬來郵,問會否為安哲羅普洛斯寫篇悼文。遲疑了兩天,寫好時版面已滿,故未刊出。








Sunday, December 25, 2011

卡夫卡的另一隻地鼠


  去年十二月寫過卡夫卡在〈地洞〉裡頭那隻地鼠。一年既去,再寫一篇,因他另一短篇故事〈鄉村教師〉,也跟地鼠有關。故事又名〈巨大地鼠〉,英譯的題目就叫 “The Village Schoolmaster, or The Giant Mole”。地鼠雖然巨大,但一開始便橫屍某偏僻的村落。村內一個年邁的教師,卻希望證明地鼠之巨大實屬史無前例,那將是石破天驚的發現。若能如此,他便會成為另外一個哥倫布。

      故事開首已經點出,地鼠與連帶消息都是幾年前的事了,有點瑣碎無聊,幾乎已為人忘掉。只是回想起來,此事也曾哄動一時,更有人專程到訪那個沒有路軌連接的鄉村,不過幾個月之後又沉寂下來。唯有那個老教師仍然努力不懈,一心要證明那是重大發現,甚至自行出版小冊子,希望得到肯定。但礙於能力和器材,他不單沒受人重視,還要給一些學者取笑。

  故事裡的那個「我」則是一個城市商人。雖與教師素未謀面,但聽見教師的遭遇,商人看不過眼,很想為他做點事。商人要證明的,卻不是地鼠有多巨大,或那發現有多重要,而是教師的誠實可信。問題是,怎樣才能證明這教師可信? 於是商人也做了些調查,出版了小冊子,但老教師聞訊不單沒有好感,甚至有點狐疑:為何要大費周章出版另一份小冊子?如果真心支持自己,全力叫人看他已出版的小冊子不就可以了嗎?

  歲月流逝,事與願違。不單有人搞混兩本小冊子,老教師也覺得商人不單無意幫忙,還在阻礙自己得到應有的名聲。最後,商人覺得還是自己多事,決定退出這個證明的遊戲。

  聖誕節來了,老教師從鄉村遠赴商人的家,反對他就此退出。教師坦白說出自己的想像:得到城市人的幫助,便能名成利就。但商人反問,名成利就真可能嗎?仔細想想吧,地鼠的發現,極其量只會得到一個大學教授的肯定。或許他會派兩個年青學生來跟進。姑勿論年青人總是懷疑反叛,就算他們願意盡力協助研究,那所謂證明極其量只會給人訕笑。

  商人繼續推洐下去。就算那證明最終給人確認,好吧,先前嘲笑過你的學術期刊可能會肯定你的成果,向你道歉。善心人也可能會為你將羅些奬學金,甚至請你到城市去,給你謀個職位,讓你有更好的資源繼續研究。但這些同情你的人勢必同時發現,你已經很老了,要從頭學習科學,簡直完全無望,而且地鼠的發現還不過是依賴運氣。不久, 那發現也會融鑄在人類的整體知識裡頭,你的名字隨即給人忘記。然後你又回到那遙遠的鄉村,可能會有多點閒錢為家人添置衣物,有人可能會在發現地鼠的地方建一間博物館,也可能會給你一條鎖匙讓你有炫燿的本錢,甚至給你一個襟章掛在胸前。但是,這就是你想要的嗎?

  說完這一段一段的聯想,商人在房間來回踱步,示意一直坐著聽的老人是時候離去了。故事最後一句是這樣的:「當我從後凝望這個頑固的老人,這個就一直坐在桌前的老人,要請他離開,似乎已經絕不可能了」。

  跟卡夫卡好些故事一樣,〈鄉村教師〉也是個未完之作。雖不知道他會如何寫下去,但讀到末段,倒覺得這樣戛然而止也不錯。彷彿要到這最後一刻,老人才能發現,地鼠原來一點也不巨大,並與自己同樣渺小。說來奇怪,老人困在椅上動彈不得的背影,竟讓我想起卡夫卡的摯友布洛特(Max Brod)。

  布洛特比卡夫卡少一歲,大學二年級認識卡夫卡,之後便一起切磋學問,攻讀柏拉圖,以創作互相砥礪。卡夫卡臨死之前,還託付布洛特把遺稿全部毀滅。後事如何?美國作家史坦納(George Steiner)在他的《大師與門徒》(Lessons of the Masters),即曾提及這樣一宗殘酷得像笑話的軼事:

  下雨的晚上,布洛德一邊流淚一邊在布拉格的城堡附近經過,迎面碰見一著名的書商。
書商問:「你為何在哭泣呢?」
布洛德答:「剛知道卡夫卡過身的消息。」
書商說:「噢,真令人難過。我知道你對這年青人的推崇。」
布洛德說:「你不明白,因為他還吩咐我燒掉他的手稿。」
書商說:「那麼你照做就是了。」
布洛德說:「你不明白,卡夫卡可是世上最好的德文作家。」
雨繼續下。夜裡一片靜謐。
書商突然說:「我想到辦法了。你何不燒掉自己寫的書作代替呢?」

  這宗軼事看來很不可靠。按道理,書商對剛痛失摯友的布洛德當不至如此無情。布洛德固然不是鄉村教師,大概不會有那虛妄,但聽見書商的話,可能也會有種自我發現的震驚:霎時需要從新在世界找一個位置,再把自己放下。不知結果是他在雨裡站得久,還是老教師在桌前坐得久。

  事實上,創作甚豐的布洛德結果最為人熟悉的作品,可能還是《卡夫卡傳》。在書中,布洛德正以蘇格拉底跟柏拉圖,對照卡夫卡與自己的關係。這個類比很好。因為柏拉圖和布洛德,我們才能知道蘇格拉底的話,讀到〈鄉村教師〉,聽見巨大地鼠的故事。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一年十二月二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