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September 24, 2014

蚌病成珠——重讀《七綴集》

在錢鍾書先生的著作中,文言的無疑較白話的好。文類容或不同,但《圍城》和《人獸鬼》等,感覺都遠遜用文言寫的《談藝錄》和我只讀過少許的《管錐編》。除了語文,這也關乎對讀者的估算,連帶影響到表達的自由:信你會明便可免解釋,知你有興趣就不怕你悶,如同對學徒充滿信心的長跑教練,總不會時時回頭;有幾多人老早氣喘投降自然是後話。但錢鍾書可能沒打算做教練,不過是如《阿甘正傳》的主角,純粹地跑,無日無夜,穿州過省;如入無人之境,跨越古今。

《七綴集》或屬例外。七篇散文雖屬白話,但寫法和語氣都像其文言,部分段落,更似在解釋《談藝錄》和《管錐編》的寫法。自覺無力讀文言,又想認識錢鍾書,此書應是理想入門,以下淺說其中三篇,談的都是藝術。

開首的〈中國詩與中國畫〉不是藝術簡論,而是澄清。讀過「中國文化科」的人都會記得「詩畫同源」,但錢鍾書要說的,正是詩畫各有傳統,賞析的標準不單不同,甚至相反。簡單說,就是畫的傳統以南宗為尚,重乎神韻和簡約空靈等意境,輕工筆;詩之傳統剛好相反,重刻畫。所以詩畫俱佳的王維,在畫壇的地位便遠高於詩壇。
 
論點再強也要鋪陳,錢鍾書先從文藝作品不免受時代風氣影響這一點入手。但前代的風氣飄渺難測,他的建議是多讀作者同代人的評價,以及他們服膺之理論,比喻簡練如詩:「好比從飛沙、麥浪、波紋裏看出了風的姿態」。何以一開場就要解釋風氣呢?接着讀就明白了:「一時期的風氣經過長時期而能持續,沒有根本的變動,那就是傳統。傳統有惰性,不肯變,而事物的演化又迫使它以變應變,於是產生了一個相反相成的現象」。由這現象便引申到詩與畫這兩個傳統,可算是嚴密而不嚴肅,甚至可親得令人忘卻這短文題目之巨大。

《七綴集》是錢鍾書晚年把舊文合併而成,出版時借機改動。重讀〈中國詩與中國畫〉發現,改動後的詳略和語氣都有不同。提到神韻派的詩在傳統始終是弱勢,例如清人就普遍看輕王漁洋,《七綴集》作:「這已是文學史常識」。我最初讀的卻是原來版本,同處作:「稍有國學常識的學僮都知道這一點,不必例證」,更似錢鍾書會說的話,讀時笑了出來,竟成了全文最記得的一句。改動後卻是收了收,較持重。
 
〈讀《拉奧孔》〉討論的也是詩和畫,不過用的是外國例子。拉奧孔(Laocoön)是特洛伊祭師,因警告同胞城門前的木馬或含奸計,觸怒了袒護希臘人的阿波羅,被害慘死,後來希臘人乃以雕像刻劃其苦相。德國作家萊辛(Gotthold Lessing)寫了《拉奧孔》討論造型藝術與文學各自之界限。錢鍾書由此引申,比對畫與詩的長短,拿來與宗白華就相同題目而發的美學文章對讀,就更豐富。

撇開論點,錢鍾書似把兩段自辯嵌在文章首節。他先說,也許有人認為文學作品裏三言兩語的見解,總像雞零狗碎不成氣候;重點卻其實是之後幾句:「不過,正因為零星瑣屑的東西易被忽視和遺忘,就愈需要收拾和愛惜;自發的孤單見解是自覺的周密理論的根苗。」
 
這不是夫子自道嗎?他的《談藝錄》屬筆記體,欠系統,葉恭綽讀後謂有「散錢無串之憾」。〈讀《拉奧孔》〉接下來的一段,便似表明這取捨的因由:「更不妨回顧一下思想史罷。許多嚴密周全的思想和哲學系統經不起時間的推排銷蝕,在整體上都垮塌了,但是它們的一些個別見解還為後世所採取而未失去時效。好比龐大的建築物已遭破壞,住不得人,也唬不得人了,而構成它的一些木石磚瓦仍然不失為可資利用的好材料。」何況古時的木石磚瓦,到今日也可能成為值得賞玩的文物。至於「散錢無串」這批評,余英時先生在訪談錄曾代答:「與其用不牢固的繩子把散錢勉強串起來,不如讓錢散置地上,一錢有一錢的用處,比想串錢卻都遺失了要好得多。」回應得很精警。

文中還有另一段自辯。錢鍾書以東徵西引七國語文而著名,是單純為了炫學嗎?〈讀《拉奧孔》〉從理論家狄德羅(Denis Diderot)關於演戲的詭論說起:「演員必須自己內心冷靜,才能維妙維肖地體現所扮角色的熱烈情感,他先得學會不『動於中』,才能把角色的喜怒哀樂生動地『形於外』」。由這洋人理論,錢鍾書一跳就回到中國「先學無情後學戲」的諺語,之後幾句最少說明了比附的用意:「狄德羅的理論使我們回過頭來,對這句中國老話刮目相看,認識到它的深厚的義蘊;同時,這句中國老話也彷彿在十萬八千里外給狄德羅以聲援,我們因而認識到他那理論不是一個洋人的偏見和詭辯。」融會中外,似是希望在相異的傳統中尋得共相,用《談藝錄》序的說法就是:「東海西海,心理攸同;南學北學,道術未裂。」除了證明人類思維果然有相通處,也是覺得他山之石或能使人回頭,庸常的諺語也可看出深意來,何況那道理也不一定要用諺語來盛載。
 
或有人嫌這種找相同的做法意義不大,那把貌似相同的道理區分開來又如何?〈詩可以怨〉便是二者兼重的示範。文章本是錢鍾書一九八年到日本訪問的講稿,主要討論兩個問題:人在困阨中才創作嗎?寫憂的作品何以普遍較寫樂的深刻?

對於第一問,司馬遷成了當然的主角,既因《報任少卿書》記載了他無出其右的悲苦,也因在創作的問題上,他把話說得最盡,撇開樂而獨重哀,列舉歷代作家後只說:「此人皆意有所鬱結。」錢鍾書反覆提及《文心雕龍》裏「蚌病成珠」這比喻,不是外物侵擾傷害,珍珠也不成其珍珠。然後引名人來支援,中途忽作轉折:「在某一點上,鍾嶸和弗洛伊德可以對話,而有時候韓愈和司馬遷也會說不到一處去。」韓愈在《送孟東野序》的「不平則鳴」夠出名了,卻易給誤解,貌似呼應司馬遷,其實不然,因韓愈的不平是苦樂並舉,鳴的除了不幸,也包括「國家之盛」,對照錢鍾書沒引用的一句「秦之興,李斯鳴之」就更清晰。

區分過後,錢鍾書便聯合中外聰明人,回答第二問。他引述了清人陳兆侖的意見:「蓋樂主散,一發而無餘;憂主留,輾轉而不盡。」回歸到哀樂的特質,他接着的幾句有近代認知語言學的色彩:「我們常說:『心花怒放』,『開心』,『快活得骨頭都輕了』,和『心裏打個結』、『心上有了塊石頭』、『一口氣憋在肚子裏』等等,都表達了樂的特徵是發散,輕揚,而憂的特徵是凝聚、滯重。」如此,寫憂自然比寫樂更易於餘味無窮。翻此句注釋,錢鍾書援引的正是《我們賴以生存的隱喻》(Metaphors We Live By),書剛在他演講那年出版,他補訂《談藝錄》時亦曾徵引,不知是否覺得這兩位在比喻裏尋找「心理攸同」的外國學者,跟自己也有攸同處。
 
錢鍾書一九三八年在巴黎寫好《石語》後半年,便鴻漸於陸,從歐洲乘船返國,在戰爭中完成《談藝錄》這部「憂患之書」,接着在幾十年的文攻武衛中過活、讀書、寫《管錐編》,至一九七八年才再度出國訪問。一來一往之間是整整四十年,不知經歷了多少困阨。日本之行是最後一趟訪問了,〈詩可以怨〉卻無怨氣,末處還不忘提醒人文學科之須融會貫通,綻放一流學者那珍珠之光。


《明報》 二一四年九月十五日






Saturday, May 24, 2014

盲打誤撞,義不容情

波蘭導演奇斯洛夫斯基 (Krzysztof Kieslowski)的電影有種迷人力量,舉頭三尺,命運總如幽靈般盤旋。正是認清了命運的大能,他對人的脆弱和悵惘、秘密和夢想才份外敏感,鏡頭下的世界瑰麗又溫暖。早前重看了他的電影,之後碰到些別的評論,覺得可順着思路,將他們放在一起,希望是前呼後應而非東拉西扯,中途連繫到《義不容情》和六四,最後又回到命運的問題。

且從上月讀到安娜的一篇影評說起。文章題為〈反字頭〉,點出了韋家輝創作的優劣,並反對論者拿他的《一個字頭的誕生》跟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Blind Chance)比較。他說《一個字頭的誕生》着眼於性格如何影響命運,兩種性格,兩種際遇。但在《盲打誤撞》中,主角的性格卻是定數,於是他能否趕上火車而引發的陰差陽錯,才見偶然的力量。兩部電影的形式或接近,但奇斯洛夫斯基之運用才能提昇內容。文章寫來清晰又有信心。

論境界,韋家輝跟奇斯洛夫斯基自然無法相比,但他對命運的重視卻時而相類。我認為,更應拿來跟《一個字頭的誕生》參照的奇斯洛夫斯基電影,可能是《兩生花》(The Double life of Veronique)。興趣和能力使然,我很少看齊澤克(Slavoj Zizek)的文章,但重看《兩生花》後,讀到他的影評“The Forced Choice of Freedom”,覺得論點新奇有趣。他沒把戲中兩位女子當成另一個自己,而是理解成主角的兩次人生。第一次,她不理心臟病, 委身唱歌之志業,死在舞臺。第二次,她借鑒了上次的早逝,甫出場即跟音樂老師訣別,甘願背棄天賦,退到小學教音樂。雖遭老師譴責,她還是默默搖頭。這令我想起她離開老師家的一幕:把門慢慢關上,身軀隱入黑暗。如此一來,她便同時在打開生命之門,迎接光明了。這取捨,為二人塑造了不同的性格,齊澤克借用了席勒(Friedrich Schiller)的區分:第一次直接和熱情,是天真(naïve);第二次滿是憂傷與自省,故感傷(sentimental)。

文章最妙的,是將故事扣連到奇斯洛夫斯基身上。不也是心臟病和早逝?完成了《紅》後宣佈停拍電影,便在高峰逝世,不也是委身志業,去得合時?回過頭來,在《一個字頭的誕生》裏,主角也有兩段人生。第一段渾渾噩噩,結果在槍戰中慘死。第二段可能從上次學習吧,故一開始已充滿義氣,終而闖出名堂,卻在槍戰中成了殘廢,呆呆滯滯。沒料到所失的,竟已是所有。韋家輝對這所謂成功,似不無嘲諷。

至於奇斯洛夫斯基的《盲打誤撞》,則是着眼於最微小最無聊的偶然,如一枚硬幣在月台上滾動的軌跡,如何一步步影響各種因果關係,主宰着最宏大最重要的人生方向:或成共產黨員,或成反共的天主教徒,或成不理政治的醫生。第三段人生似最安穩,不料乘坐的飛機卻碰巧在空中爆炸。但在宿命論的世界觀,又有所謂偶然嗎?那不過是受制於一時一地,未看清背後更遼闊的景象。

《盲打誤撞》這種宿命論,跟「命裏有時終須有」的層次不同。他着眼的不是妻財子祿等定數,而是試圖展示如政治、宗教、家庭這些最關乎人生意義、最要自己決定的範疇,可能都不在自己把握之中。在身旁流過的人縱使每次相同,但因機遇改變,跟何人何事建立關係,連帶亦受影響。《盲打誤撞》對自以為可主宰一切的人,可算醍醐灌頂。

反過來說,更應拿來跟《盲打誤撞》參照的韋家輝作品,可能是《義不容情》的頭四集。早前一口氣看完五十集,覺得第一集很能為故事定下基調。一開始,漸老的丁有健(黄日華飾)就在大宅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硬幣:不在月台滾動,卻跌進了回憶。小時候一連串的偶然,使媽媽(藍潔瑛)一次一次魂斷絞刑臺,完成悲劇的宿命,還影響着他與弟弟丁有康(溫兆倫)的一生。

碰巧過年,但家貧沒錢派利事,媽媽和丁有健只好躲在房中,不敢應門,致使後來她被冤枉殺人,也少了不在場證據。她迫不得已去打荷包,贓物碰巧又屬於一個剛被謀殺的金山阿伯。她的丈夫(也是黄日華)去了賭錢,碰巧連輸多局才反勝,未及時歸家。在種種偶然的堆叠之下,最終錢是賭贏了,但輸了甚麼?是人命。日後丁有健也是不斷賭贏,愈來愈成功了,輸的,同樣是人命。

《義不容情》餘下的四十六集,則偏重性格決定命運,形態頗近《兩生花》,只是絕無奇斯洛夫斯基的優美:丁有健重情但遲疑,丁有康聰明而果斷,一正一反,相互交纏,慢慢變成了一朵惡之花。曾見馮睎乾的一段簡評,精彩道出二人實為一體兩面之鏡象:「兩兄弟一有心一無意,但講客觀結果,其實完全一樣(這某程度上是《莊子》母題)。而被大好人黃日華間接兼無意害死的人,由胡楓開始,一個接一個地死,隨時比連環殺手溫兆倫還要多。」他也點出丁有健一直不明他行為引發的蝴蝶效應,才生出許多災難。想起來,主題曲《一生何求》不也一集復一集在昭示他的命運?可惜,迷惘裏永遠看不透,聽不到。

《義不容情》在八九年播映,查資料,時間是在四月三日到六月九日,周一至五晚上七時三十五分。重看《義不容情》戲裏戲外的時代背景,覺得饒富深意。第五集後的背景轉成八十年代,不少香港大事,如八二年的中英談判、八三年的聯繫匯率、至後來大陸資金南下等,都穿插在故事中,影響劇中人。《義不容情》播放那三個月之間,正是中國和香港天翻地覆之際。那年我七歲,大概晚上也跟着家人一起看,但印象還是後來看重播時才留下來。倒記得那時的廣告時段,偶爾有關於天安門的特別新聞報道,家人會因而凝重起來。過了許多年才知道,當時的波蘭也經歷着翻天覆地的變化。

八九年,波蘭人的電視劇集,則是奇斯洛夫斯基的《十誡》(Decalogue),用當代景況重新演繹《聖經》的十誡,共分十集。〈第一誡〉即跟命運與偶然適適相關。好端端一個墨水瓶,何以突然破裂,使湛藍的墨水流滿一桌?人算不如天算, 故事就用這比喻透現玄機,可惜劇中那父親知道得太遲,聰慧的兒子就在冷冰冰的湖裏溺斃。重讀百老匯電影中心出版的《奇斯洛夫斯基》,見舒琪的一篇〈遇上奇斯洛夫斯基〉,寫的就是〈第一誡〉,動人卻不全因片中故事。

那年五月,他在康城影展看到《十誡》,才知道奇斯洛夫斯基。他說,在戲院看完《第一誡》,呆住了,沒等《第二誡》開始便離開,在沙灘不住地走,想哭卻又哭不出來。然後,文章就從那間接給父親害死的小孩,牽引到戲外的風雲變色:「我其實是應該為他而哭的,但卻偏偏沒哭。我心裏只是有着一份很沉重的哀愁,直在擠壓着,教我無法不趕忙走出戶外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鮮的空氣。我知道我想起的其實是在遠方的另一群孩子,和他們底橫蠻的父親。我彷彿嗅到了死亡的氣息,所以不敢哭出來。」那是八九年五月,記憶中家姐專為學運新聞和吾爾開希開了剪貼簿、連小學生都知道李鵬、二十五年前的那五月。

到了六月三日,周六,北京軍隊在深夜殺人。這晚跟接着的周日晚上,電視都無《義不容情》,此後數天便是最後五集大結局。那時的觀眾,究竟懷着怎樣的心情追看?義不容情,故丁有健終於在最後幾集硬起心腸,誘使丁有康到馬來西亞,迫令他承受推趙加敏(邵美琪)落火車,和殺害雲姨(蘇杏璇)等懲罰,重回死囚室,步上宿命一般的絞刑臺。但這義畢竟來得太遲,丁有健只好獨自承受惡果。

另一邊廂,八九年六月四日,則是波蘭議會選舉投票日。「團結工聯」(Solidarity)大勝,促使極權倒臺。去年看八十八歲的波蘭導演華以達(Andrzej Wajda)的近作“Walesa, Man of Hope”,焦點便是當時的工會領袖華里沙,在這整場反抗運動中之遭遇。戲中所見,華里沙也沒法預見最終的成敗,中途甚至被民眾唾棄,但義之所在,努力就是。

回到命運的問題。曾讀儒家「義命分立」一說,覺得頗有見地:「命」的力量宏大,人不但難以預料,也無從努力,人在其中總難安頓。區分義命,是為看清「義」的地位:再微小,也必然在我,命不但無從干涉,也正是展現義的背景和場域,愈艱難愈見其光輝。命運在半空盤旋,人唯有踏實做好應做的事:譴責極權,紀念死者,承傳歷史。


《明報》 二0一四年五月二十五日

低低低低的——悼周夢蝶


  
周五下午收編輯電郵,方知道台灣詩人周夢蝶先生過身了,享年九十四歲。我不熟詩,對周夢蝶詩亦無研究,但讀過的那些,都有好感。最初是見《李國威文集》提及,才找周夢蝶詩集《還魂草》來讀,文字有古意,意境孤清。後來知道,周夢蝶既曾當兵七年,又在台北明星咖啡廳門口擺檔賣書維生,他在我心中的形象就漸漸鮮明起來。至數月前,讀葉國威的〈對飲〉一文,寫瘂弦與周夢蝶的重逢與情誼,尤覺感人;兩位老人相擁的照片,印象特別深刻。 

但我對周夢蝶最重要的認識,則是幾年前的「他們在島嶼寫作」系列。電影來港上映時,我去了片商辦的映前活動。周夢蝶沒來港,卻聽到劉若英朗讀他寫給余光中的一首詩,題為〈堅持之必要----光中詞兄七十壽慶〉。我從未讀此詩,但聽到最後幾句,看似簡單,卻令我相信,那就是詩人轉化文字的魔力:
隔岸一影紫蝴蝶
猶逆風貼水而飛
低低的
低低低低的
末二句之靈巧在於,用國語唸,最後一句「低低低低的」,似乎不再是形容蝴蝶飛行之高低,而是想像蝴蝶貼水而飛的聲音了。這逆風的蝴蝶,就是周夢蝶。 

以下蜻蜓點水,勾勒蝴蝶的低飛之姿態,且從陳傳興為周夢蝶拍攝的《化城再來人》開始。電影開頭一段,跟周夢蝶的格調匹配:天未央然,鏡頭影着裏頭點了燈的寺廟,門一道一道打開,和尚上香,拜佛,敲鼓,撞鐘,氣氛靜穆。天漸光,城市尚未蘇醒,便見學佛的周夢蝶起床換長衫,穿皮鞋,買報紙,簡樸生活,都似修練。此時,周夢蝶的詩首次於片中出現,由他本人來讀,緩慢有力。那是〈我選擇——仿波蘭女詩人Wislawa Szymborska〉的開頭幾句:
我選擇紫色。
我選擇早睡早起早出早歸。
我選擇冷粥,破硯,晴窗;忙人之所閒而閒人之所忙。
後來見周夢蝶對鏡頭說,紅色耀眼,白色漂亮,唯有紫色夠暗淡。冷粥破硯晴窗之恬淡,也頗近舊派文人喜歡那種對聯,野鳥閒花皓月,禿毫破硯殘書;周夢蝶在詩中偶爾也提及陶淵明。不過,天生恬淡的人其實不多,每先經歷赤誠與憤懣的流轉,如龔自珍寫陶潛,即謂「莫信詩人竟平淡,二分梁甫一分騷」。周夢蝶祖籍河南,國共內戰時二十來歲,加入青年軍對抗共產黨,後隨國民黨遷台,幾年後退伍開檔賣書,〈第一班車〉即記周夢蝶每朝乘第一班車進台北擺攤的經歷,有這樣幾句:
大地蟄睡着,太陽宿醉未醒
看物色空濛,風影綽約掠窗而過
我有踏破洪荒、顧盼無儔恐龍的喜悅
而我的軌跡,與我的跫音一般幽敻寥獨
我無暇返顧,也不需要休歇
狂想、寂寞,是我唯一的裹糧、喝采!
周夢蝶說,這詩寫得特別用力,那時沒朋友,自力更生,偷懶都不行。蝴蝶逆風低飛,也不是一時三刻的事。周夢蝶困守那書架凡二十一年,直到一天因胃病在書攤暈倒,才告結束。 

初擺書攤時,周夢蝶出版了首本詩集《孤獨國》,那也是他一首詩的名字,開頭兩句說「昨夜,我又夢見我/赤祼祼地跌坐在負雪的山峰上」,結尾幾句很精彩:
這裏白晝幽闃窈窕如夜
夜比白晝更綺麗、豐實、光燦
而這裏的寒冷如酒,封藏着詩和美
甚至虛空也懂手談,邀來滿天忘言的繁星……
過去佇足不去,未來不來
我是「現在」的臣僕,也是帝皇。
孤獨、夜、寒冷、停滯,平時感覺都不太好,在周夢蝶筆下,卻生出了異樣之美,建立另一個完整的想像世界。 

《化城再來人》拍周夢蝶到浴堂的一幕也厲害,只見老人家脫光衣服並不避忌,如此坦蕩安然,接着便說周夢蝶學佛之經歷,以及他詩中的禪意,〈再來人〉便屬這種詩。我更喜歡〈十三朵白菊花〉,詩有小題謂係某日從寺院歸來,忽見書攤旁有白菊花一把,泛起一陣訣別與死亡的感嘆,最後一節如此:
淵明詩中無蝶字;
而我乃獨與菊花有緣?
淒迷搖曳中。驀然,我驚見自己:
飲亦醉不飲亦醉的自己
沒有重量不佔面積的自己
猛笑着。在欲晞未晞,垂垂的淚香裏。
周夢蝶快是沒有重量不佔面積了,數年前寫下的遺言,最後八字似詩:「一火了之,餘無所囑」。乾乾淨淨。能否應瘂弦之囑,打破紀弦的紀錄,活到一百零一歲,似不重要。百歲光陰一夢蝶,我想周先生仍會在另一國度貼水而飛,低低的,低低低低的。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四年五月四日

Thursday, April 24, 2014

星星之火


數年前一晚深夜,作興連看了兩部主題相連的德國電影,看完已是清晨。第一部是《蘇菲最後的五天》(Sophie Scholl: The Final Days),講二戰時期,德國慕尼黑大學一個散佈反納粹傳單的女子之真實故事。電影主要拍蘇菲索爾被捕後的審訊過程,沒有虐打沒有哭號,氣氛平靜而沉鬱。

第二部是《希特拉的最後十二夜》(Downfall),看前不知他跟《蘇菲最後的五天》竟有如此深刻之扣連:不在希特拉,而在希特拉的秘書容格(Traudl Junge)在電影末段的自白。容格說當年少不更事,至戰後才了解猶太人受害的情況。但直至一天,她偶在街上經過了蘇菲索爾的紀念碑,赫然看見二人原來同年出生,並發現索爾為公義被處死那一年,二十一歲,她正當上了希特拉的秘書。她最後說:直到那刻才真正感到,年青不能是藉口。

兩周前在中文大學博群電影節,看完中國導演胡杰的紀錄片《星火》,竟想到了數年前那清晨,兩部德國歷史電影給我之震撼。

希特拉掌權時,德國有學生反抗至死;在毛澤東的指爪下,又有學生曾為種種人禍抗議嗎?是有的,只是街上不會有他們的紀念碑,胡杰便是以電影為其人立碑。胡杰的前作《尋找林昭的靈魂》紀念的林昭,是個本來熱愛毛澤東的學生,考入北京大學之後,因在山雨欲來的「大鳴大放」時期,公開支持張元勳的大字報〈是時候了〉,跟北大十分之一學生一樣,被劃為右派,及後更因參與反暴政的地下刊物《星火》而被收監。在獄中,林昭不屈地以血寫成數十萬字的聲明和詩,重申人性與自由之可貴,終而在「文化大革命」中遭處決。

胡杰去年完成的《星火》,正是取名自大饑荒時期學生創辦的那份刊物。電影拍攝耗時六年,重尋《星火》那短暫而光輝的歷史。星星之火沒有燎原,卻燒起官僚的憤怒,收監的收監,處決的處決,胡杰走訪曾參與《星火》的人,後來也找回他們當年寫下的文章,兩相結合,試圖勾勒一代年青人在極大壓迫中的思考與生活。倖存者不少已垂垂老矣,及時紀錄尤其重要。電影在大陸禁播,這次是全球首映,胡杰還來了映後談。

一九五七年「反右運動」後,一批在蘭州大學被劃為右派的師生,被送到甘肅省武山和天水兩縣勞動改造。他們目睹了「大躍進」的荒謬,官僚為政治命令不理村民死活,引發大饑荒。其中數人因此創辦《星火》,紀錄農村的貧困,批評人民公社制度,指控新興的利益集團。學生湊錢買油印機,刻蠟版,首期三十多頁,發表了林昭的長詩〈普羅米修斯受難的一日〉,本打算寄給各省市的領導人,希望引發他們互相猜忌。但刊物尚未寄出,學生已因告密而被捕。創辦者張春元被判無期徒刑,其餘撰文者多被判監十年以上。

胡杰的電影從甘肅開始,訪問了村民當年的情況。至於《星火》當年的作者中,給我印象最深的,則是化學系學生向承鑒。他的話裏有種動人的倔強,如他憶述被捕後,斥責幹部的兩句話:「你們是人嗎?你們不配。」向承鑒回憶當年他在《星火》的文章〈目前的形勢及我們的任務〉時,胡杰以畫外音說,後來找到原文,才驚訝於向承鑒記憶之精確。即是說,訪問時,胡杰尚未找到最為關鍵的《星火》影印稿。這既可見在中國要尋回文物多麼困難,也似乎解釋了,電影何以會側重於重現《星火》各篇文章的內容,一心是以電影保留歷史文獻,敍事脈絡間受犧牲也是在所難免。

不了解那段歷史的話,或會覺得這電影不易消化。他不重在交代背景,回溯史事,而意在重現在漆黑裏頭,自由思想之光輝。說話簡潔深沉的胡杰,在映後談說得精準:他想拍的,是中國近代的思想史。看看《星火》那些文章提出的觀念,像農民如何被剝削而成奴隸,官僚體制如何使幹部成了特權階級,會發現不單切中要害,而且一早就有學生提出,雖然不少問題至今仍在。何況大饑荒那段日子,幾乎沒留下相片,遑論影片,今人連以影像紀念和憑弔都不可以,胡杰可援引的資源其實少之又少。

在今日中國,拍攝這類關乎近代史的電影,自是無比困難。電影中有這樣的一幕:胡杰到了北京訪問當年《星火》一位作者,才說了兩句,他家中電話便響起。胡杰在鏡頭後說不要緊,老先生過去接聽。一個剪接,卻影着晚上的北京城樓。胡杰以畫外音說,或許是自己在北京被跟蹤,訪問開始不久,老先生的家人便致電回家,叫他不要受訪。北京的城樓更顯得荒涼,但胡杰自言體諒他人的處境,在映後談,被問及拍攝與放映的困難,他也只是淡然地說,都沒多想這些,那些見證過歷史的人尚在人世,就要以電影去紀錄他們。

胡杰這純粹真不容易。想深一層,功不唐捐,歷史之累積就是如此。前事一去無跡,如今只好儘量留些東西給未來。不是胡杰的《尋找林昭的靈魂》和《星火》,我也斷不會知道,五六十年代曾有這樣勇敢明慧的學生,對那段歷史的印象自然大有差別。博群電影節剛剛結束,從選播的電影可看出主辦者的承擔,無負大學的責任。

回頭想,若要拍攝香港歷史,限制還不算多,但我們有幾多具氣魄的導演,會拍一部《尋找林彬的靈魂》?在唐書璇女士一九七四年的《再見中國》之後,四十年間,我們又可數出幾多部在歷史視野上,足與之比肩的香港電影?



《明報》 二一四年四月二十日


出游從容《魚之樂》



網上討論愈是喧囂,幾個沉穩的網誌就愈顯得澄明。這幾年,讀王偉雄的網誌「魚之樂」,是其中一件生活樂事。

王偉雄是香港人,在美國教哲學,網誌文章不少卻跟香港近況有關。讀「魚之樂」,最大的感覺,就是概念果然容易遭混淆,或有心或無意,都阻礙我們看清真像。他願花時間做釐清的工夫,示範如何發現和分析問題,深入淺出,我覺得很具教育意義,故一直心存感念。何況他討論的對象,不時還是香港最熾熱的社會議題,如何不受主流意見或情緒所惑,既需思辨能力,也要有體察他人處境的觸覺,以及一點捱罵的勇氣。

例如他去年在〈知其不合時宜而為之〉的一段話,便頗能反映這幾種特質。說的本是他兩篇提醒香港人勿忘持平的文章:

「我寫那兩篇文章的目的,不是要指出「大陸人也有好人」、「不要以偏概全」、「不應一竹篙打一船人」(否則一句講完),也不是講思考和科學方法(否則要長篇大論),而是希望大家能多加警惕,不要由反陸客變成仇視大陸人,殃及一些無辜的大陸人和新移民。這不是在傷口灑鹽,更不是否認你受了傷、傷口痛,只是不想你將所受的苦發洩在不恰當的對象上,令更多人受苦。

對,我沒能力治你的傷、止你的痛,對解決香港政治民生的種種問題,亦幫不了甚麼忙,但我不想見到一些人受的苦,因為誤解和偏見,無端擴散到另一些人身上。不是我特別的悲天憫人,我只是設身處地替一些大陸人和新移民着想,心有不忍,雖然預了文章一出必有人痛罵,也就知其不合時宜而為之了。」

寫得好是一回事,能被合理地閱讀是另一回事。可以想像,要寫這類文章多麼吃力不討好,但無懼地思考也就是如此。當然,他似乎也深明鼓動民粹的效用,不過明白不等如認同,此中有重要分別。

除了時事,「魚之樂」也有不少關於知識的討論,重視證據和推論過程,間或旁及人類認知的局限,有時還以科學實驗的短片輔助,很益智。不過,「魚之樂」更常見的,則是王偉雄的生活感悟。他最近結集的《魚之樂》一書,即以這些生活感悟為主軸,從童年回憶,家庭生活,教學經歷,閱讀、飲酒、習武等興趣,及於由生活觀察引發之反省,整體感覺比他的網誌恬淡得多,少了牢騷,唯筆下總是情理兼備,而且真誠。

《魚之樂》前部的散文,清通樸實,但或許礙於篇幅,不算特別深刻。又因不少文章其實是重讀,起初竟覺得不太滿足。讀到中後部分,才發現他如此編選結集的懷抱,似乎可用兩篇文章貫穿起來, 一篇是〈學生問智慧〉,一篇是〈清而不激〉。

〈學生問智慧〉寫的是王偉雄一次與學生的對話,以問答形式寫成。他既然是哲學教授,教的又是知識論,一定知道何謂智慧了?當然不是,故王偉雄說,哲學雖是愛智慧,但追尋卻不保證找到,那位失望的學生只好追問智慧的定義。他說:「讓我這樣說吧,但不要當這是個定義,當是我約略解釋甚麼是智慧好了––智慧是知道在甚麼時候應該做甚麼事和應該怎樣做,而且不只是知道,還能做到。」學生追問:「但怎樣才知道?怎樣才做到?」他答:「你是又在問我怎樣才可得到智慧了!我已答了你不知道啊!」

回頭看《魚之樂》收錄的文章,不正是以他自己生活體驗為例,去丈量與智慧的距離?求而不得,他才更察覺自己性格的缺點。又例如他在〈細味人生〉,談論弘一法師如何吃鹹菜喝開水,亦正是以具體而微的例子來講道理。看來像老生常談,但勿忘記,我們總是用上經年的時間,才能明白一句老生常談,要時刻做到就更困難。

至於〈清而不激〉一文,則可從另一篇主題相近的〈從偏激到中庸〉談起。文章提到他已不如年少時偏執輕狂,以下一段文字平淡而有味:

「這不是說我現在眼中的世界就盡是美好,只不過我的看法較以前平衡多了。這個世界固然複雜,但有些事情可以很簡單;這個世界的確有不少邪惡勢力,可是正義間中也會得到伸張;世上多的是自私自利的人,然而人間有時真的有情;人生於世即使是苦多樂少,也不必因苦而忘樂。要看清這個世界,不能盡用放大鏡,也要望遠鏡並用,還要提醒自己,就是如此,也未必能窺全貌。

我現在寫文章,追求的是平淡而有味,中庸而得道(不過距離這個地步仍遠)。你可以說我是無復當年勇,但我當年的勇,其實不過是胸前寫着的一個「勇」字。」

查「魚之樂」網誌,此文是二○一○年寫的,他真的做到了嗎?不肯定,但那追求,與三年後的〈清而不激〉互相呼應。

「清而不激」一語出自明人呂坤的《呻吟語》,王偉雄先摘錄其中幾句,謂唯有「清而不激」四字有新意。我喜歡看王偉雄擷取古文加以發揮的文章,既能字斟句酌,說來亦公道,不盲目崇古或抑古。從「清而不激」引發開來的幾段文字,點出了《魚之樂》全書之格調:文章能夠以理勝人,自能省卻許多詆毀;對讀者真有信心,也不用加鹽加醋怕人嫌淡。文章末段似有警世作用:

「對於有政治野心、甚或只是關心政治的人,這「清而不激」特別難做到,因為這些人往往是企圖改變社會或是改變一些人的看法,難免有興波作浪之心,往同一方面着力太過太久,便容易產生偏執,有些甚至以為自己已經做到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其實不過是眼前一片迷糊而已,卻還沾沾自喜;由清而激而濁,便一路迷失下去了。所以說,跳脫不出,只是清而不激就好。」

清而不激,或出游從容,看來都是《魚之樂》嚮往的境界。

曾旁聽關子尹先生的哲學課,對他講 “concept”一字的印象頗深。此字源自拉丁文的concipio, 前面的con有綜合之意,後面capio則指掌握。故「概念」就如一隻無形之手,使我們從蒙昧之中,把握看見與看不見的東西。記得他接着說,讀哲學的人,關鍵工作就是概念區分(conceptual distinction),務求令紛亂的物象,條分理析。看王偉雄的網誌,讀他的書,都覺得他是在示範如何把這概念區分的能力,應用到不同層面之上,使人從混亂中看清事物。淺白是一種能力,他有,又樂意在學術工作以外,以寫作回饋香港,予人一點生活之樂,實在是件可喜的事。


《明報》 二○一四年四月六日









也說《十七帖》

曠世藝術品在港聞版見報,常因以下三途:展覽,拍賣,被盜。後多附銀碼,使大眾一眼知其珍貴程度。離此三途的便屬離奇。上周讀報,見一位男藝術家懷疑非禮,事緣他要求一女模特兒裸體仿王羲之《十七帖》之字形擺姿勢,供他拍照,中途自己也脫去衣服,事情最後告上法庭,但依無罪推定且不多說。有趣的,是報章另有短文介紹《十七帖》,顯然是編輯覺得有責任順勢推廣藝術。

王羲之《十七帖》的字形有何特點?手邊有本由曹大民和曹之瞻編著的《王羲之十七帖解析》,平實簡明,不妨並借另外兩書,淺談王羲之與《十七帖》。

史學家朱傑勤,於一九四年曾著《王羲之評傳》,以淺白文言寫成,薄薄一冊,文筆清通。他在〈引言〉說:「我國雖市井之徒,苟問其誰為我國之大書家,則必曰:『王羲之哉!鐵畫銀鉤之王羲之哉!』其實彼等多未能覩王羲之字蹟,且或未知王羲之為何代人物,不過耳熟能詳,信口而出耳。」接着便為王羲之叫屈:「以如此偉大之美術家,倘在海外文明諸國,則必有人為人刱立紀念會矣,提倡王羲之奬金矣,為之舉行百年祭矣,而關於彼人之年譜列傳,尤多至不可勝數,至少亦視之為拉飛耳(Raphael)、米克郎啓洛(Michelangelo)等儔,為人撏撦殆盡矣。」實情當然不是如此,所以朱傑勤才為之作評傳,文中這忿忿不平,似可解釋書何以有點神化王羲之,反少了人間的掙扎與苦楚。

正因魏晉艱難時局,才尤見王羲之在「坦腹東床」和「寫字換鵝」等故事之清真,永和九年蘭亭修禊之可貴。人才濟濟,都未遇害,碰巧還要天朗氣清,惠風和暢,誰敢肯定還有下次?讀《王羲之評傳》才留意,當時有十五人未能即席賦詩,見所列賦詩者二十六人之作,有些亦不過爾爾,想像眾人見王羲之一揮而就寫成〈蘭亭集序〉,一定目瞪口呆,有感於斯文。何況魏晉特別多天地棄才,美而無用的人一時紛起。但人又不是美玉,總不甘待着給人賞玩,如何安頓便成問題。

這跟《十七帖》有何關係呢?那首先要知道碑與帖的分別,簡單說,他們是兩種不同書風,碑莊重樸拙,較認真;帖輕鬆俊逸,可無聊。魏晉文人的帖,感覺則尤近《世說新語》那些短篇。古人之中,歐陽修的〈論古法帖〉最可歸納帖之獨特處:「施於家人朋友之間,不過數行而已,蓋其初非用意,而逸筆餘興,淋漓揮灑」。今人之中,蔣勳在《漢字書法之美》中〈帖與生活〉一章的結語,是我見過對「帖」最好的形容:
「「帖」把「天下興亡」的重責大任,四兩撥千斤地輕輕轉回到生活現實裏微不足道的小事。
「帖」用正楷書寫是不恰當的,正楷還是留給文天祥的〈正氣歌〉,或韓愈的〈師說〉。
「帖」有一點調皮,有一點小小得意,有一點百無聊賴的茫然或虛無,不想長篇大論議論是非,只是想回來做真實的自己。」
建功立業或文以載道若均非所好,閒時便多提筆寫信過日子。《十七帖》就是王羲之寫給友人的二十九封信札,收信人多是好友周撫。因第一信起首二字是「十七」,便名為《十七帖》。王羲之所有真迹都已湮沒,故《十七帖》也是摹本。

匆匆幾句的信札,字體自易傾向潦草。但要了解王羲之在《十七帖》的草書,則宜知一點書法源流。王羲之以前之草書以「章草」為主,字形依乎隸書,保留波磔,字字獨立。王羲之亦擅章草,但於書法史之關鍵,則是發展「今草」,使之圓熟。「今草」字形以楷書為本,重視線條流動,以及字與字間的起伏和呼應,正因以楷書為本,故《王羲之十七帖解析》不忘提醒讀者,「由於《十七帖》難度較高,必須注意楷書和草書兩種書體的密切關係。若無楷書基礎而寫草書,乃無本之木無源之水,必成野狐禪。」

《王羲之十七帖解析》比對了《十七帖》的三個版本,謂厚重的「上圖本」和雄強的「三井本」較宜學習,然後便於每帖並列此二版本,逐帖講解,注釋信中字詞,解析背景,欣賞書法之餘,也當留意古人信札之精煉。如〈積雪凝寒帖〉言:
「計與足下別,廿六年於今。雖時書問,不解闊懷。省足下先後二書,但增歎慨。頃積雪凝寒,五十年中所無。想頃如常。冀來夏秋間,或復得足下問耳。比者悠悠,如何可言。」
王羲之時年五十餘,與周撫已分別了二十六年,雖已經常寫信,仍因思念不能釋懷,連讀周撫兩封信還徒增慨歎。碰巧遇上五十年一遇之大雪,便想對方也安康如故,惟希望夏秋間再收書信,最後自言日覺憂愁,不知如何是好。書中解析謂,此帖字數多,且特別精彩:「用筆方折厚重,雄健恢宏,可稱《十七帖》中上上之品。」

尋常生活自然細碎。如〈服食帖〉,王羲之謂自己久服五石散,身體仍不好,但年紀如此,想想也算過得去吧,最後跟周撫說「足下保愛為上,臨書但有惆悵。」又如〈青李來禽帖〉,全信只二十字:「青李、來禽、櫻桃、日給滕子,皆囊盛為佳,函封多不生。」頭九字分別為四種果樹,王羲之欲向周撫取這四樹之種子,提醒他最好將種子放在布袋,封於箱內多不發芽。書中解析謂,此帖係《十七帖》中唯一以楷書寫的,很特別,推斷乃為另一信之附言,故用別體來寫,且真想對方留意,楷書感覺較慎重。不知王羲之最終能否種樹,但他的《十七帖》卻無疑成了種子,在後代開花結果。

在古代,「創新」尚未如今日之成包袱甚或魔咒,要亟亟建立新風格,結果惡劣的作品似乎較少。曾見香港一設計師兼水墨畫家,喜以字嵌於畫中,如畫幾座山來嵌出一「山」字,或借畫山石砌出「小天下」三字,感覺幼稚和俗氣,卻頗受賞識。我當然不反對創新,蔣勳在《漢字書法之美》以「雲門舞集」的舞蹈《行草》和《狂草》作結,我覺得便極恰宜,他在〈帖與生活〉歧出的一段話,也寫出了書法在怡養性情外可有之寄託:
「〈正氣歌〉是要亡一次國才能有的文章。從青少年天真爛漫年齡就開始背誦〈正氣歌〉,總潛藏着做不成「烈士」的遺憾與悲哀。莊嚴老師與臺靜農老師是經歷過「亡國」的,然而在長達三四十年南方的歲月,他們喜歡的文字似乎不是〈正氣歌〉,而是南朝文人彼此問候的短信。」
臺靜農的字我尤鍾愛,從倪元璐創出了跌宕古拙的面目,底蘊卻承舊統。這似乎才是有本之木有源之水,更有益於後學。


《明報》 二一四年四月二十日



Monday, March 24, 2014

從果戈里的〈鼻子〉說起


烏克蘭局勢未明,不知克里米亞(Crimea)最終會否從中脫離,如一個鼻。

本以為認識的烏克蘭人只有舒夫真高,最近才發現作家果戈里(Nikolai Gogol)也是烏克蘭人。他的作品我讀得不多,一直誤以為他是俄國本土作家。果戈里生於一八○九年愚人節,小時用烏克蘭文寫作,青年時期的俄文創作亦以烏克蘭傳說為背景。他在中國最為人熟悉的應是魯迅仿效的〈狂人日記〉(“Diary of a Madman”),但我印象最深的,卻是他在一八三六年的短篇小說〈鼻子〉(“The Nose”)。

果戈里出名古怪,〈鼻子〉可見一斑。故事分三部,講一個俄國八等文官,某日醒來,發現鼻子竟無端不見了,眼和口中間如班戟平滑。他在聖彼德堡有頭有臉,又愛結識女孩,大驚之餘,自然希望尋回失蹤的鼻子。他的即時反應是:報警。鬼鬼祟祟走到街上,未至警局,他卻看見一個不可思議的景象。面前停着一輛馬車,從中穿着制服步出的紳士,正是他自己的鼻子,而且從裝束來看,官階還要比他高三等。鼻子不見了已很難過,現在「鼻子」還變成了「鼻哥」,真是雪上加霜。鼻哥走進了一所東正教大教堂,他不得已緊隨其後,但教堂的環境和官階的差別都使他怯懦又吞吐,他只好低聲下氣勸大鼻回到臉上,中途卻為一經過的美女而失神,大鼻就無聲無色溜走了。

滿紙荒唐言,究竟所為何事?我的直覺是純為荒誕胡混,但認為果戈里意在諷刺俄國官僚體制的亦不乏人。今回重看故事,發現有些細節先前並未留意。例如是大鼻與主角對話的場景。上面提到是在教堂,但由簡特(Leonard Kent)編輯的《果戈里故事全集》有一註腳,說果戈里知道當時隻手遮天的審查機關,必會認定大鼻這樣在東正教堂出現是褻瀆,故想過將之改為天主教堂。最後版本則再改成市集,原文抑壓的氣氛盡失。是以簡特依據原作,修訂了翻譯家加納特(Constance Garnett)的譯文,以保作品之精神。

史朗寧(Marc Slonim)在《俄羅斯文學史》說,俄國的審查制度與尼古拉一世的關係尤大,為防革命種子與西方影響,舉凡詩歌、小說、教科書、圖畫等都在審查之列,但因制度之僵化而屢鬧笑話。果戈里從十六歲到死的一年,俄國都在尼古拉一世治下。不過必須補充,果戈里與尼古拉一世關係不俗,本身也是農奴制和東政教的支持者,立場傾向保守,故〈鼻子〉不似為諷刺政治制度而作。

〈鼻子〉主角見大鼻溜走後,必須再想辦法。他先去報館希望登廣告。但職員說,不能啊,登這樣荒唐的尋鼻啟事簡直有損報格,何況不久之前,才有人借登尋犬啟事來詆毀某部門的司庫。他聽後很沮喪,報社職員為安慰他,好心遞他一個鼻煙盒,聞一聞醒醒神。崩口人忌崩口碗,無鼻人憎鼻煙盒。他只好懷着羞憤離去。輾轉終於到了警局,但警員偷財之餘,還侮辱了他一番,關鍵是「尊嚴」一字。警員說,值得尊敬的人都有鼻子,隱隱呼應文中八等官五等官這種種名相,亦下開主角晚上回家後對僕人的吆喝。

據說果戈里曾打算以主角之夢醒作結,幸好沒有。退一步想,他的下場如何,大鼻最後有否回歸,或許均非關鍵,因那都不及文末的一段議論有趣。在第三部末段,敍事者繞開故事直接跟讀者說:這麼荒謬的故事,對國家毫無益處,但荒謬的事不偏偏正四處發生嗎?

一八三六年始,果戈里離開俄國過活,一八五二年焚掉部分原稿之後十日死去,享年四十三歲。一年後,尼古拉一世率領俄國發動克里米亞戰爭,最終失敗而回。一百六十一年後的今日,克里米亞又成俄羅斯與歐洲諸國角力之處,烏克蘭與俄羅斯亦仍為果戈里的身世爭持不下。

〈鼻子〉描繪的畫面鮮明奇特,初讀時已設想如搬上劇場會很好看。後來知道, 一九二八年,二十出頭的蘇聯作曲家蕭斯塔科維奇(Dmitri Shostakovich)便把〈鼻子〉改編成歌劇,兩年後公演,卻劣評如潮。 最近看ART21為南非藝術家簡德烈(William Kentridge)拍攝的紀錄片“Anything is Possible”,才知道他也鍾愛〈鼻子〉,數年前更結合他瑰麗多變的藝術媒界,重演蕭斯塔科維奇這齣〈鼻子〉歌劇。

簡德烈以繪畫和動畫知名,但除此以外,可謂各體兼擅,於印刷、剪紙、雕塑、歌劇、木偶、編織、劇場演出等皆有所得,曾拍攝錄像作品向電影先驅梅里耶(Georges Méliès)致敬,看他一些靠倒拍營造輕逸與詩意的畫面,尤令我想起高克多(Jean Cocteau)。簡德烈在片中的訪談,用字精簡,談及由〈鼻子〉引發的作品時,更顯見他對故事把握之深刻。他視〈鼻子〉為對俄國官僚的冷嘲,並將之引申到史達林治下的蘇聯,再扣連到南非的過去;既能用自己的藝術語言轉化經典,也使常被濫用的多媒體創作得到其應有的價值,非常難得。

簡德烈是活在南非的歐洲人,父母為律師,曾幫助在種族隔離政策下的受害者,父親Sydney Kentridge更為孟德拉的辯護律師,可以想像他的創作不可能無涉政治和歷史。他有一系列創作,即用大鼻和常見於俄國現實主義畫像的馬匹為中心意象,層層轉化,拒絕遺忘歷史裏小人物的遭遇。看訪談時一直試圖記住他的話,看完終忍不住,倒帶重看,抄下他論〈鼻子〉與二十世紀蘇聯種種巨變之關係。只一句話,卻意味深長:“And sometimes the universality of laughter rather than the particularity of tears is…is a better way of approaching these huge social shifts and changes.”

藝術家每每周旋於個別與普遍之間,光輝卻總在渾忘對立並從中超昇的一刻展現,最獨特的最普遍。簡德烈謂笑的普世力量要比獨特的淚更能捕捉時代,但這一笑,不知是嘲笑、大笑還是苦笑。看清楚,哄堂大笑可能原來是同聲一哭,笑中有淚。我無法不想起果戈里的墓誌銘:“I shall laugh my bitter laugh”。

簡德烈最後借〈鼻子〉談論南非的種族隔離政策。如同俄國舊日的官僚制度一樣,分類井然,最高是歐洲人,逐級而下,墊底是非洲人,本身就極荒謬,卻主宰了社會如此之久。所以他認為,荒謬從來是現實主義之一種:“The absurd always, for me, is a species of realism rather than a species of joke or fun”。正如果戈里在〈鼻子〉末段所言,看來最荒誕的事,正以最正常的方式到處發生。作家和藝術家,有時只是希望借其對世界的觀察,令他人看見就在鼻前的真實。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一四年三月十六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