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28, 2018

監考員白日夢



文憑試踏入最後一週,將得解脫的除了考生,還有監考員。監考員雖說主持公道,確保考試順利,但多少帶點交差性質。今年外出監考前,接過兩叠「監考員須知」。第一年應看過,之後多是左手來右手去,結局還是回收,既然印了便即管看看。這才發現,「職責」一欄列有監考員禁做事項,第一項竟然是:切勿在試場內吸煙。誰都知道校園禁煙,何況是在試場之內?因為多此一舉得太過分,跟提醒切勿在試場內跳大繩差不多,與其說考評局無聊,我更有理由相信,確實曾有監考員悶了在旁吸煙,畢竟多數禁制都對著現實來設想,正如須知上列出考生違規物品之一,就是隱形墨水筆,有種屬於上一世紀的淘氣。

有年監考,派發試卷後,考試開始,單是考生同時翻紙也有回音。十分鐘後,同屬該校的幾位老師聚在一處,打開試卷,一頁一頁地翻,似乎看見猜對題目,相視而笑,畫面好看極了,考生卻已全部低頭,我應是場內唯一目擊者,深感考試的壓力與魅力,台下台上世世代代都在考試。今年再看須知,才知道監考員除應避免穿短褲、背心、拖鞋、容易產生聲響的鞋子,原來考試期間連試卷也不可閱讀。那還有什麼可以做呢?

的確不多。今年有兩天要出外監考,首天是中文聆聽和綜合卷。公開試不見得只有壓抑和森嚴的一面,首天遇見的試場主任便體貼,特別提醒監考員,因聆聽卷常有接收問題,考生尤其緊張,待會能幫助就幫助,可安撫即安撫。試場是個奇異空間,地板特別歪斜,要拿紙皮墊平枱腳;地心吸力特別大,總有那麼多文具掉在地上;等待特別漫長,手起手落不是想去廁所就是想從書包拿水喝,喝完再去廁所;也陸續有人只拿著試卷、准考證、收音機和一支筆,便三十米短跑衝往特別室,監考員邊代他執拾邊說:「唔駛理我,跑快啲!」開考前,考生有大段時間調校電台頻道,監考員不用聽收音機,不知今年還有沒有打氣節目,讓人點播《壯志驕陽》給試場內的朋友。試場太靜,到電台準時播放發條橙般的《綠袖子》,會隔空聽到音樂微微在空中盤旋,如怨如慕,如泣如訴,多數考生目光呆滯,也有人自言自語和詭異地奸笑,舒緩與緊張,年復年濃縮在一首久遠的英國民謠中。今日中共式解殖大行其道,相信快有立法會議員要求取代《綠袖子》,改用《十面埋伏》就夠應景。

試場主任跟監考員說開考後不用行來行去,以防腳步擾人,也免得影響電波接收。趕忙派了試卷和電腦條碼,便乖乖坐在前頭。聆聽卷大概沒天才想到出貓,也不會有人舉手加紙,只默默等待時間流走。記得小時考試,總有老師監考時會在窗邊出神遠望,不知在思考什麼人生問題。那天坐著坐著,倒想起曾和友人討論什麼職位最堂皇地虛應故事,他說,是奧運游泳比賽裡坐在池邊的救生員,不會真覺得自己要落水救人吧,但現場直播又不得不坐得莊重些。想來想去也沒比這精妙,面前許多一心與允行,還在香城的大海繼續游,繼續游,仍未上岸。如果做運動才知道一分鐘有多久,監考便明白兩小時已是永恆。不禁想起想像裡那位膽敢在試場吸煙的前輩,或許不是沉悶,而是旁觀眾生載浮載沉之際,參透這世界只有海洋,沒有神仙,一時了悟,才從褲袋拿出一盒煙,抖一抖,使一眾監考員和考生同時抬頭。寂靜中,打火機的咔嚓,肯定比《綠袖子》超現實;那一點幽光,或像苦海明燈,揭諦揭諦,波羅揭諦。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4月28日)

Thursday, April 19, 2018

《積風三集》自序



有天忽想,現在竟在教書和寫書,只覺不可思議。小時候明明最想做職業足球員。

寫作跟踢職業足球,至少有一點相同:一將功成萬骨枯。我們只記得美斯,忘記許多跟他一起在巴塞出身,卻老早離隊落腳乙組、丙組、甚至遠赴亞洲的隊友。每個年代都有那麼多想法出奇的人,抵住生活的艱難寫下了書,卻只有一個保險公司文員成了卡夫卡,其餘大多湮沒,一百年後,還是無人重提。是甚麼令許多人選擇寫作呢?在我而言,活在香港沒法不憤怒或沮喪,但觸發寫作卻往往因為曾被打動,可能是因微知著的敏感、不隨眾的擇善固執、從瑣事展現對美善的念茲在茲,或沉着、緩慢、含蓄,簡言之,就是這時代容易被忽略的特質。一旦希望溝通就得想方法,憑學識解釋感受,解釋不來就修訂直覺或反省標準,揣摩後常別有體會。寫時可能不自覺模仿感動過自己的文章,注定徒勞,唯偏差之中漸漸又聽見自己的聲音。

這又回到足球,那是許多感受的起點。小學時參加青訓,有機會到體育學院比賽已是天大盛事。本來一直由可口可樂贊助,誰知那年轉了公司,球衣已是粉紅色,心口還大字寫着「桃哈多盃」,醜得令人絕望,雖然開賽前每人真會得到一包桃哈多。那時全家捧場,都記住我因射失十二碼連累球隊輸波而痛哭。塵世間竟有像足球那麼動人的東西,就連自己在球場上的喜怒哀樂,都要靠模仿球星的舉手投足來表現,最初是山度士,不單看他所有比賽,眼見他赴歐前在旺角場被人掃斷腳,有空還到南華會看他復操,順道偷窺宿舍,幻想長大後就住在那裏,到時山度士已退休,還是少將的蔣世豪將會是我隊長--數年前得悉蔣世豪自殺離世,之後南華主動降班,都有無限感慨,唯一安慰是放工時偶見山度士在附近球場教少年踢波,總忍不住如大叔般隔着鐵絲網觀看。後來發現自己跑得慢,根本不適合中前場,加上學識欣賞轉方向長傳的優雅,模仿的變成利物浦的列納,再過幾年是沙比阿朗素,再過幾年,已到足球員的退休年齡,便成為現在這個自己了。

在報章寫文章將近十年,我知道愈寫愈久不等於愈寫愈好。自問寫作路上一直順利,偶爾得到讚許,既然懂得做的事情不多,便繼續寫,盡力寫好每一篇文章。我原初以為自己謙虛,後來發現不全是,偶然見人胡謅還是會氣結。慶幸能遇上同路人,如友人蘇珏和康廷。我先認識蘇珏。他讀設計,十年前跟我同是校內新老師,某天週會忽到台前拿咪說話,卻只一直站着。大家看着他,等待,他滿頭汗,不知是太緊張還是禮堂太熱,誰知一開口就是山洪暴發,仿佛怕人在句子間打岔,幾乎不留空隙,身體微微震動。內容我全忘了,但往後我總以這畫面來理解他,他對求學和做人都有這純粹,有時甚至是種近於偏執的蠻勁。之後因為他認識康廷,人很聰明,因他專攻康德,我們就辦了個讀書組,主要就是我們三人,沒多久停下,變成輪流介紹自己範疇的好東西,來往電郵的標題一直沿用「康德讀書組」。讀書組對我影響巨大,許多話依然深刻,如康廷曾說求學應戒似是而非:「至少要說有資格錯的話」。後來我在報紙寫文章,他說,文章雖然是我自己寫的,但每次讀到,都有「讀書組榮譽出品」的感覺,聽了覺得很鼓舞。近幾年三人不常見面,但一聚首往往是馬拉松,有次晚飯後意猶未盡,說不如到家中坐坐,誰知一談又是天光。康廷說,多像報紙上那些色情騙局啊,飯後到家中喝杯酒那樣,卻被困一夜,及後我們就用「色情騙局」來做代號。他倆的序言我都邊看邊笑,此書能用二人的話開始,太好了。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4月14日)

Sunday, April 1, 2018

張國榮與世界盃



張國榮逝世十五年。今年又是世界盃。連起沒關係的兩件事,因為林敏驄。有些歌,就算聽過百次也無感覺,到某日不知何故,卻撇去習慣恍如初聽,突然發現其好。

家姐小時偶像是張國榮,床邊都是他的百事海報,我對他的歌從不陌生,那時純為鬥氣,竟硬要說張國榮唱歌不及我根本不喜歡的譚詠麟。《無心睡眠》聽過不知幾遍了,最記得當然是中間的「WHOO-OH-O無心睡眠」。早前在網上看新藝寶MV,不,一來就被頭四句吸住:「憂鬱奔向冷的天/撞落每點小雨點/張開口似救生圈/實驗雨的酸與甜。」音樂明快跳脫,歌詞卻充滿詩意,二者奇幻地角力,此前竟未留意,聽而不聞。

林敏驄這四句詞靈光乍現,憑空而來的鏡頭,頭兩句急升,後兩句驟降,剪接爽快,觸發古今聯想。古典的,是人仰望天空,到高處鏡頭又回落大地,如王建〈十五夜望月寄杜郎中〉末二句:「今夜月明人盡望,不知秋思落誰家。」王建的鏡頭是旁觀,但「張開口似救生圈」,要像圓圏,料必是從雨的視點向下望,一點點投奔怒海,掉進徹夜無眠的召喚。當代的,後面既然說「酒醉與心碎心碎溝起污煙一片」,正下雨,自然聯想到劉以鬯《酒徒》的頭兩句:「生銹的感情又逢落雨天,思想在煙圈裡捉迷藏。」《酒徒》這裡溫柔靈巧,不同《無心睡眠》那種屬於都市青年的躁動--八十年代的戲院門前,除了賣蔗和粟米的小販,總有飛仔坐在欄杆上邊印印腳,邊得得得得大聲嚼綠箭。看MV,張國榮像十八廿二多於三十一,那年林敏驄才二十八,已寫成譚詠麟的許多飲歌。

《不一樣的煙火:張國榮音樂傳奇》提及《無心睡眠》這幾句歌詞,說「很見作者的鬼馬風采」。這是誤會了,最富詩意的時刻給說成「鬼馬」,我是林敏驄,看了也會用順德口音說「幾鬼馬」然後「蘇格蘭場非工業用國際線路自動溶雪十六嘩咾」胡謅下去。還是詩意太難捉摸?想起Herman de Coninck可愛生動的形容:「有一組文字,突然開始覺得/彼此非常接近,並說:/讓我們永遠在一起吧,我們不需要其他人。」《無心睡眠》這組文字便在茫茫字海裡呼朋引類,乘著節拍弄鞋墊,一起藉空氣撞向心不在焉的人。

林敏驄何時才鬼馬?人生初對世界盃全情投入,是一九九零意大利那屆,小學三年班,彷彿一下知道世界原來真有這麼多國家。無綫亞視都播球賽,各有主題曲。無綫泱泱大台,用了大會的 “To Be Number One”,林振強改編成《理想與和平》。既不喜歡譚詠麟,也覺得歌太正氣,今日才想到,那時八九剛過,林振強前一聖誕才寫《慈祥鵬過聖誕》, “To Be Number One”歌詞跟「和平」完全無關,他筆下卻赫然有「人活著為了理想為和平」和「共將漆黑戰勝」等句,莫非是借體育盛事暗藏心曲?

反觀亞視,林敏驄填詞、曾志偉主唱的《勝出是時候》有趣得多。那一年,森巴歌曲Lambada在香港花開兩朵,一莊一諧,林振強改編成正經的《人生嘉年華》給蔡齡齡,林敏驄則戲寫足球,沒上昇到普世價值,相反,後段「波餅跌落頭,省親心口老抽都要走」這類歌詞,輕易就俘虜小朋友的心,瞬間已背熟跟住唱,也一直記住「十九比九,十九比九,唔會夠,唔會夠」、「廿九比九」、「卅九比九」那愈來愈誇張的比數。一屆世界盃完了,「四年後再見」對小孩來說等於永恆。

到九四美國世界盃,滄海桑田,林敏驄和曾志偉已過檔無綫,主題曲《搞事世界杯》改編自柔情萬種的Sealed with a kiss,林敏驄的詞,由「從前我愛西德隊,魄力冇問題,永冇話失咗聯繫」,寫到「現在我愛巴西隊,腳法秀麗,永遠係好少越位」,彼一時,此一時,在歡鬧中不小心點出世事變幻,轉眼一空。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3月31日)


Thursday, March 22, 2018

大浪細浪意識流﹣﹣訪梁穎禮



梁穎禮是獨立樂隊「意色樓」主音,也是「反東北十三人」之一,因時任律政司袁國強的政治檢控,去年由社會服務令改判監禁十三個月。他坐牢時我曾跟他通信,獄中的緊絀見於信上,他初次回信的最後兩行都迫在紙末:「因熄晒燈,摸黑寫字,太潦,Sorry。」他曾跟我推介《鬼太郎》主題曲,妖怪不需考試,「在墳場舉辦運動會」,結合反叛與玩樂。可能寫信總希望填滿白紙,就這樣愈談愈多,有次問他在想什麼,他細說自己位置上的拉扯,既有莫名的責任感,又想做低調band仔。

他二月初保釋出獄了,這周三聽審才知道會否重投監獄,心情可想而知。訪談前,他說曾有記者影相時要他把長髮散開,沒吸煙也要點煙拿著以符合頹廢形象。聽了一同大笑。政治犯出獄後,好像循例要回答後不後悔的問題,但政治既可關乎整套生活形態,他重視的獨立音樂和共居又具反抗現狀的色彩,是故今次亦聚焦於此。問他有沒有什麼想通了?他說是謙卑:「不做大浪,要做很細很密的長流,這只在謙卑時才做得到。」這才知道他想寫本地獨立音樂史。

梁:梁穎禮
郭:郭梓祺

獄中聽叱咤

郭:你說出來後,除了見親友,最想練歌和錄碟。

梁:是,練歌會流淚。想起一個畫面。因意色樓最初的成員幾位現時在「觸執毛」。一月一號晚,大時大節,囚友都在收音機聽叱咤頒獎禮。開場就是觸執毛,但心想沒理由那麼老土,估到有明星插入。年青囚友還說,挑,Supper Moment扮謝霆鋒,原來真是他來的,「威化般乾脆」喎。

郭:哈哈。

梁:聽時感覺真複雜,覺得自己就像電影裡的角色。那晚寫信給黄麒靜說,意色樓曾有個Bass佬阿庭,覺得意色樓早了十年。我們初時曾簽一個獨立音樂的label,努力推我們去主流媒體派歌和做訪問,記得陳奕迅也說幾得意,香港要有這些band。結果年尾收到商台通知,可競逐最佳組合,上903網頁看,嘩全民投票呀?最後當然沒去叱咤,襯衫去咩?

郭:那年誰勝出?

梁:好像是HotCha。那晚不單沒去,還在Hidden Agenda表演。那時開始玩較多錢的大show,但朋友只說今日的聲或燈如何,都成了技術討論。或者問題變成「怎樣別人才會喜歡?」但應該是我們本身這樣,便有我們喜歡的聽眾。大show接觸不到觀眾,就回去玩Indie show,對主流充滿敵意,杯葛Clockenflap,覺得他們太側重西方,沒個性。現在回想,敵意可能太多了。

說起那個label,起初是和一班朋友搞了個「鑿開運動」,在觀塘碼頭搞「游擊show」,覺得自己好前衛,Oasis當初也是那樣,不申請,派對時交換電話,演出當日打去,電話錄音才說出地址。到我們那年代則用MSN。後來在街搞show也不夠過癮,朋友覺得要錄音搞label,清心地想將好音樂推出去,表弟會說在收音機聽到我唱歌,我也沒試過。但也想,應該選擇自己的位置,因遇過監製教訓我說要怎樣唱。

郭:例如怎樣?

梁:就是用Cantopop的格式,只是用band來表達。會說,阿禮,你唱歌可否啱音?

郭:哈哈哈。

左腳與右腦

梁:我最初其實不是唱歌的,噴graffiti和寫東西,在一本叫Re:spect的音樂雜誌寫過影評,寫VCD舖裡賣九元那種電影,後來嫌人廣告核突反面了,哈哈。但如在信中跟你說,自從因爆了腳甲而轉用左腳踢波,便覺得開始用多了右腦,結合不同範疇,藝術成份增加。

郭:都不知有什麼關係.......

梁:那時真這樣想,十五六歲練用左手寫字,撇去舊那套。寫詞都是hardcore東西,對社會不滿,應是band仔開頭的常態。

郭:看劉以鬯是後來的事?

梁:那麼遲才知道他我也覺得奇怪。樂隊名字最初是先有An id signal,因bass佬說id是「本我」,音樂就是本我的訊號,音譯過來意色是意態色情,太虛,不如加個實的,便想到樓,跟文學的「意識流」無關。直至看到劉以鬯,太震撼,因自己寫詞追求靚,好像想顯示:我沒讀過書,也識寫靚詞。看了他便覺得想法不夠寛闊。他那麼平實,沒廢話,連重複都那麼有意思,節奏感又好,令我明白到那種主觀突然滿瀉,無端說入角色去的感受,便追看他所有書。band仔有另一類,是沒修辭較口號的,可能全首只是「我拒絕,去接受」。我雖聽這些出身,但覺得這樣不夠深度,決定寫好他,因為明明有音樂性。

我覺得Vocal似條橋,很多人聽不到純音樂,我便即管寫歌詞,令人聽到嘈的東西,因想介紹新東西給人,結他和鼓方法都較新,如vocal是舊就很古怪,便想方法唱,又不想扮西方人,因聲帶結構不一樣,食牛肉也不及人多,這樣說racist 嗎?哈哈。然後便思考scream是怎樣一回事,京劇、粵劇、Reggae都影響過我。

band仔加入社運

郭:郭達年等又如何?

梁:我當初是band仔去社運,跟周諾恆等FM101朋友搞「搖滾不容殺人政權」音樂會,發覺社運跟band scene無關,黑鳥由頭到尾是社運樂隊,可能只在反核show會一起玩,但那時已有意識將他們和本地band拉在一起,結合了幾代人,也有Wilson Tsang等。現在則比較習慣。

郭:講多點兩邊的關係。

梁:零五年香港反世貿,我去了看,知道連外國很狂的左翼老鬼都來了,是明星級已經有本自傳那種人,有個曾駕著鏟泥車撞銀行,坐了多年監,很工人很藝術,令人感動。見到長毛,嘩不堪一擊,反觀韓農那麼厲害,跳落海要游去會展,幾爆啊,一下分到幪面超人和孫悟空哪個更好打。心想這才是瘋狂和叛逆。這感覺醞釀了幾年,識得「自治八樓」的人,氣氛有點像墨西哥的Zapatista,在band scene也跟其他樂隊有角力,覺得他們唱那麼多hardcore,連貼海報也約到九十幾人,何不直接做個反歧視的行動?一討論就抗拒,覺得我們傳教,講左翼和無政府。這樣吵架沒出路,同時覺得香港需要音樂節目,阿牛碰巧想搞,便在民間電台講。發現只講不做有問題,和周諾恆知道領匯搞到有人跳樓,便找「八樓」的人一起上領匯寫字樓堵塞。自此沒停過社運,簡直荒廢音樂,第二張碟完全拋諸腦後。後來浪接浪,反領匯,反高鐵,後來和FM101的朋友反大台,但不是後來本土派那種,還相對平和。反政改時,在舊立法會外直播會議,主持說大家下次會再回來是不是?台下就有人叫:「唔係,我地要留低!」。那刻是在實驗社運可以怎樣,然後FM101的阿G衝上台搶咪,覺得可發生討論,真有百幾組人在圍圈,從未見過,什麼來的?激進但不盲目。

郭:那時期意色樓仍常演出?

梁:一直有。那時在社運場地演出,心中常跟自己鬥爭,是否要正經點?是否常喝醉所以別人覺得我們hippies或太浪漫?音樂那邊又會想,是否太老正,不夠邪,哈哈。藝術的朋友覺得我是社運仔,社運又覺得我是藝術家,但我明明整個碼頭罷工都在,心想為何這樣說,可能只是想令你少些話語權。那時台灣藝術雜誌《ACT》有篇文章寫得好,說藝術是公共的,又是自我的,當你腦中有矛盾,那就是創作的動力。讀完便沒事了,專心玩音樂,雖然社運那邊也有前輩說,你有人認識,不如去選。

郭:吓,叫你?

梁:是,我想也沒想過,也受人單打,說你就最清高。再後來則是跟德昌里的同伴,在一起各搞各的東西,希望與更多人創造一個世界。

寫本地音樂史

郭:說起hippies,我估計也是不少人對你的印象?

梁:只會說我做不到真hippie,因有太多批判,不能只接受Love and Peace,還要有Hate and War。那才是平衡,只有Peace太極端了。共住也不過是從基督教得啟發,所以有另一堆人說我們似教會。但這十年如不是共住,肯定不能維持創作,近距離交流容易得多,想到beat就可試,拍MV那個也在旁邊。

郭:想起你在信中說,一方面有種莫名的責任感,另一面又希望做個平凡低調的人,跟著唱歌的女朋友去Tour幫手已好開心。

梁:責任感是共修,低調是自修。社運上,其實在東北前我已不在前線拿咪說話,尤其大家都傾向喜歡乖人,年青和乖加起來有神聖感,我當然不是,只覺得有責任繼續在其中。說跟Tour幫忙,是想跟住喜歡的藝術家,如女友或David Boring等樂隊影影相。我有做紀錄的癮,但一直不夠專注,外國band許多生活都好看,譬如Stone Roses和Happy Monday的紀錄片,香港卻太少音樂人去呈現這面向,所以想在他人身上找到那熱情。我很難寫意色樓,之前避寫本地音樂史也因不知怎樣寫自己,但自覺也有份影響過,這樣說又好像太囂張。

郭:關於本地音樂史,想起黄津珏的《拆聲》也側寫了一點,另外李致安也做過些攝影紀錄。

梁:我覺得最好有時間線。也可跟類型講,為何Nu metal會轉去Emo rock呢?跟背後的文化,那期大家看什麼卡通片也有關係,一個類型已牽涉很多樂隊。我喜歡英國《迷幻異域》(Altered State)那種紀錄,從搞show的人、音樂人、聽眾、藥販等不同角度寫,不刻意講政治,卻見到社會氛圍的變化,像保守黨如何拉攏音樂人,希望拿得青年文化的話語權。

郭:你想用這紀錄來說什麼嗎?

梁:有基礎才可起得高。香港band有自己性格的並不多,用李致安的講法,是想找受香港band影響的香港band。大家一定受西方潮流影響,許多香港band跟著不停轉類型,有些可能只有三四年壽命,難以累積。

黄津珏那個比較知識性。我暫時雖只有零碎紀錄,但希望呈現的是生活面向。例如游擊show,便不是突發就能成事,而關乎band scene整套生活,那幾隊人可能已有一年常常吃飯,一起搞show,才能引發一場游擊。這種生活紀錄,林森也拍過點,但總括而言實在太少。

郭:最可惜什麼東西無人紀錄?

梁:就是有大型音樂節前,幾乎每周五六都有show,在大學、蒲窩、灣仔的酒吧,也有很多聽眾自發搞,不少都具社區意識,比社運那種可能還早,火炭的跟觀塘的不同,但葵涌搞天台show,觀塘band仔又會去看發生什麼事。把大家拉得更近的大概是「活化工廈」那時期。到有了大型音樂節,力量都投放過去了,好像每年只為玩那場show,人就鬆散起來。

學習謙卑

郭:想做好這些歷史紀錄,跟你說在獄中領悟到謙卑有關係嗎?

梁:以前覺得自己在社運和band scene都常處於風眼狀態,但從歷史的角度看,不過都是沙石。在band scene會聽到對本地音樂的批評,嫌不及外國勁;社運又有人批評不夠前進,看看美國或台灣如何如何。但這些比較不是都來得太快嗎?我們的抗爭史和音樂歷史都太短了,最少是沒承接,累積不足。

坐監時看到囚友玩Beyond或許志安的《男人最痛》,我也開始投入地聽,以前根本不可能。因為他們真在用音樂這載體來表達情感,沖涼時認真討論怎樣改進,不是要做明星,只為找到喜好,知道自己的時間應怎樣過。在那場合,如我說曾對住一萬觀眾玩過,是完全不成立的。有古惑仔說,你原來會在街搞show,很想來看,說最期待出獄後可玩音樂,而不是搵錢。

郭:是想由社運回去音樂那邊多點?

梁:對。在社運,好像不少群眾覺得我是曳仔,甚至是搞亂檔的奸角,又或別人一句hippie已講完,哈哈,好傷心。音樂這邊較自在,在那建立網絡認識朋友,其實也是在搞組織,只在換了一套語言,不是事工式的行政操作,講多點共居和創作,令生活沒那麼難捱,不像機器那樣,也在影響別人。正如現在仍收到囚友的信,鼓勵我要繼續玩音樂,也說多了留意新聞,會看《星期日生活》。是不是幾好?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八年三月十八日



Saturday, March 17, 2018

沒時間





人生是分數。未到最後,一直只知分子,不知分母。今年歲數容易知,已過人生幾分幾,卻是最難的數學題。教人安心的是,就算覺得枉過一生,最後也不是零,分子分母終會團圓,化約合一。

世間最大的大話,或最委婉的委婉語,就是「沒時間」,不論那是放狗、讀書、行街、幫人,不過代表地位太低,不夠重要。但什麼最重要?可能又要到真正「沒時間」才知曉。早前跟幾個年青朋友看黑澤明的《生之慾》,應是少數以絕症為題,而我仍一次又一次受感動的電影。先出場的就是主角孤零零的胃,化成醫院裡燈箱前的膠片,末期癌症。然而胃的死,卻是公務員主角渡邊的生,得絕症才能復生,不再待在辦公室扮工作虛渡光陰,真的「走出去了」,逾越限制,終於辦公,成為公僕。

電影恰如其分地長,渡邊不是瞬間便得啟悟,知道消息後,茫然好一會,懸浮世間,三十年首次沒上班,刻意喝貴酒來折磨節儉的自己,花天酒地,卻不快樂。從來天天上班,是責任感嗎?可能只是習慣,機械和可怕的習慣,兒子小時做手術他也沒請假陪伴,兒子或許忘了,渡邊卻一直記住,結果連唯一親人也有隔閡。上班最重要的工作,是蓋章、簽公文、將要做的事情推給另一部門--上班只為保住職位。編劇之一橋本忍在《複眼之映像》回憶說,《羅生門》大賣後,黑澤明再找他編劇,有天給召到他家,黑澤明用鉛筆在裁成一半的草紙上寫字,推到他面前:「之後,只能活七十五天的男人。」由職業、習性、生活地區開始,要令他的生活要多枯燥有多枯燥:「人生越是平淡無味,越能凸顯出死亡的效果。」什麼都沒做過,便要死。所以《生之慾》其實是齣恐怖片。

友人李四曾在「恐懼悖論」講座,分析為何那麼多人愛看恐怖片,結論像一盆冷水:恐怖片只為安撫我們對死亡的恐懼,令抽象的焦慮變成可見的怪物,可說是「恐懼死亡」的止痛藥。《生之慾》卻真有勇氣面對死亡的憂慮,張開眼看人生的有限。渡邊終在危機中把握自我,在年青人的生日歌裡重生,唯望臨終前為居民把臭水溝改建成公園,就算被其他部門敷衍,白白奔波,也只淡淡說:「我不會憎恨別人的,我也沒那個時間。」今回特別留意戲中的白兔。《愛麗斯夢遊仙境》的白兔看着袋錶忙叫「快遲到了」,《生之慾》的白兔則是玩具,彷彿也提醒渡邊「沒時間了」。辦公室少女同事,早耐不住工作的無聊辭職,轉到工廠造白兔。由白領轉藍領,環境嘈雜,但少女無悔。渡邊曾去找她,在兩行白兔中經過,卻沒復活。到在餐廳追問少女為何能活出自我,少女被逼得緊了,才從手袋掏出白兔,上鏈,看牠在桌上爬,說造出這東西,感覺能和整個日本的小孩成為朋友。那不也是渡邊造公園的意義?難怪片末特別影著小孩在公園四處跑,在鞦韆盪來盪去。

「沒時間」的人分兩種。一種如覺悟後的渡邊,快沒命,但對死亡有預期,人就會從倒數的角度看時間,知道戶口只剩十元,不能透支,會更善用一分一毫。另一種是無事忙,得閒便心慌,可能面對不了自己的空洞才把時間填滿,誤忙碌為充實,以此建立存在感和自尊心。也有人常以「沒時間」為藉口,卻不自覺以為時間無限,未來全是等出來的,等待誰人給自己一個啟示,一次邀請,一巴掌,分子愈來愈大,愈來愈大......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3月17日)

Saturday, March 3, 2018

異域



大了不好打機,拜年時貪得意,才在友人家中玩Monster Hunter,但拿怪獸開年的興趣還不及行來行去看風景,在人造的原始森林仰望星空。後來看日本製作組的特輯,他們曾到婆羅洲森林錄音,又在智利百內國家公園(Torres del Paine)考察生態,看見禿鷹在山頂的棲息地,「便明白在食物鏈上層的動物,都會住在人類難以觸及的地方」,啟發了場景設計。觀察恐防是錯的,獅子、老虎、海豚都是反例;我碰巧去年曾到百內公園,如進異域,倒明白遊戲創作人自覺得啟悟的心情。

百內公園在Patagonia之南,知道園內有條因路形如W而得名的 “W Trek”,共走五天,便一路南下。公園規定有導遊帶領才可起行,八月嚴寒,人跡罕至,可幸遇上澳洲人史葛與彼德,可組隊合請導遊。彼德不知從哪找來一張導遊列表,見其中一人名為Roberto Carlos,瞪大眼看著我,對了,都是球迷,便扮南美浮誇的足球旁述: “Roberto Carlos goal goal goal!”。就這個吧。卡路士傍晚來了,講解路線和準備。問他一周天氣如何,答得真有型: “It’s Patagonia.” 

現代人渴望掌控大自然,能防天災固然好,但有時只是帶了傘而沒下雨,也會咒詛天氣預報,誓要消滅不測之風雲。如同台南城隍廟掛著「爾來了」,百內公園有自己的規則,天氣是個謎,入境後只能承受,無知生敬畏,心情或更近古代。出發時天陰陰,走了不久卡路士忽停下,指指雪地上的足跡說“Puma”,看,或許就在附近。三人不為美洲獅而來,但他這樣說自然惹人遐想。終於下雨,山路濕冷,午後抵達首天的Refugio--因直譯是Refuge,避難所,我一直幻想是簡陋的木屋,原來頗具規模,大堂有乒乓球桌,旁邊是餐廳和酒吧,淡季都已關閉,枱櫈全部叠高。房間仍局部開放,我們有營幕和睡袋不打算付錢入住,只想借用廚房那邊歇歇腳,算是有瓦遮頭。等了又等,職員不知從哪裡冒出,說暫時一個住客也沒有,可自便。黑板上寫著各種啤酒的價格,字體飛揚,應是上一個夏天留下來的,不難想見場面的熱鬧,此刻倒明淨,只有雨聲。見牆身掛著幾幅原住民的黑白照,問三人看過《閃靈》嗎?彼德笑說,肯定整晚聽見有人打乒乓球的聲音。一夜滴滴答答。不知是雨是雪。起來時天色明朗了些,一隻狐狸在不遠處散步。餘下幾天大雪,大自然只剩下黑與白,白是雪,黑是山與枯樹。誰知一轉彎便見湖面上詭異的藍,色彩天然,不爭氣只想到日本刨冰上那抹甜甜的人造色素。那就是冰川了,彷彿堅固,卻默默日夜流動。行了三天仍不見美洲獅,彼德拿卡路士開玩笑,看到地上什麼跡象,都學他語氣亂叫“Puma!”。有時不說話,唯有腳步聲、褲襠摩擦聲和風聲,在這漫漫純粹中,對面山頭傳來一聲爆炸。原來是小雪崩,大家呆看雪山一角墜下,揚起愈飄愈高的迷茫。

最後一夜風大,要拿鏟弄平雪地紮營,冷入心。旁邊無人看守的更亭旁貼有告示,首兩句寫著: “Do not ask about the weather. We are in Patagonia.” 應景得來還不小心押韻。晚飯後無處躲藏,便穿著所有衣物顫抖入睡。醒來看錶。十時。仍是晚上!平日還未睡,現已醒來,一整晚怎打發?再睡,每小時看錶,沒事做,為告示添補兩句打油詩:“The night is so much longer, as long as there are no computers.” 想起小丸子的詩人爺爺,東想西想,黎明始終不來。

友人曾說,他問學生為何沉迷打機,答案出人意表。悶?打發時間?逃避現實?能跟隊友並肩作戰?都不是。學生答:「因為責任。經營一個國家,不能怠慢」。那一往情深真感人。世界原是異域,打機猶如回家。遊戲世界往往完整、有目的、多勞多得,不如現實空蕩蕩又不勵志,自己彷彿可有可無。不由得想起小時最大成就,就是在不懂日文的情況下打爆了《聖鬥士星矢》RPG,最終救起雅典娜那刻,興奮之餘還有絲絲失落:這美麗世界,竟有盡頭。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3月3日)

Saturday, February 17, 2018

初二



《行運一條龍》令年初四變成了形容詞,描述人樣。對我來說,年初二則可描述一去不返的童年。那年代,撥電話給人,首句還先問:「呢度係咪姓陳㗎?」對了才找人。買皮鞋,大人付了錢,會往鞋尾咬幾咬以防擦腳,才遞給我,立即換上新鞋,舊的一雙就放在鞋盒拿回家。年三十晚,全幢大廈會在十一時五十九分,跟何守信、肥姐還是汪明荃倒數,踏正新年,如世界杯巴西入波那樣,總有人從高處點爆仗扔到天井,霹哩啪拉的回音中,夾雜誰家嬰孩受驚的哭嚎,跟翌日舞師討利事拍門咯咯咯、打麻雀時驚堂木般拍拍拍、嗑瓜子的卜卜卜,一同鬧出個新年來。

那時同住的阿嫲還在,是家族中長老,初二就是大伙來團拜的標記。小孩都熱衷於熱鬧,每年會期待初二來臨,心情大概像乾隆時「萬國來朝圖」裡站在一旁的宮中小鬼,能置身於鼎盛的場面中,看見衣著各異的賓客排隊送禮,已覺莫名興奮,利是錢倒是其次。團年時,有人總說「初二早啲」。

本是開玩笑,但每年真有生活勤奮的姑丈清晨已來。下午,來朝者漸眾,生果多得要預備紙皮箱盛載,一袋袋橙就那樣倒進去。禮物層層叠高,一盒盒摸摸摸,那時隔著花紙就能摸出哪盒是金莎,要靜靜留著,不要拜年時大意轉送別人。我的阿嫲是許多人的阿婆,身軀每隔幾年縮小,來叫她阿太(讀「軚」,曾祖母)的小朋友卻每隔幾年增多。我的輩份跟年齡不相稱,有些大人看見我,會裝恭敬地叫舅父,只好尷尬地笑,然後大家會每年重複研究起輩份來,誰的姨丈公是誰的表舅父,但不過是虛晃,新年流流,戲肉自然是麻雀。

床下底的摺櫈都已拿出,全部麻雀準備妥當,沒想過家中竟放得下三張麻雀枱,每枱吊個膠牌下來就成麻雀館了,人多到要輪流站出門外,對著天井憑欄吹水吸煙。電視長開,永恆地播著「仝人鞠躬」或「恭祝大家發財」的廣告。

早年還有人跟阿嫲玩十五糊或天九,天九我學過點,對母語是麻雀的人來說,簡直像俄文,難學又少用,不久就忘掉,只記得「雙天至尊」等名堂。後來十五糊絕跡,天九式微,都打麻雀。斟茶遞水過後,沒事做,整天便看大人打麻雀。可以落街玩之前,確實用了無數小時觀摩麻雀,南拳北腿,各有門派,但所有能打花章(不分筒、索、萬分開排列)的人,都是偶像。

晚上原初在家吃,後來覺得煮飯洗碗太辛苦就到酒樓,一直記住新年加二,何等昂貴。每種環境都有適合他的賭局,在酒樓吃飯,大家轉玩十三張,像沒有過程只有結局的鋤大D,每枱一個局,小時也學了,會看阿媽玩,才懂得把人形容做「啤啤夫」即是怎樣,影響之下,跟同學玩潛烏龜時,看見手上那麼多大D,總幻想要是玩十三張就好。除了賭,初二的飯局有煙有酒,還有適可而止的粗口,有人會說「輸X曬,無交嗌」等押韻句,或「X,聽晚唔黎喇」,明明大家初三不會再來吃飯。換在今日肯定覺得教壞細路,那時倒無傷大雅,小鬼只若無其事濾走粗口,自顧自拿另一副啤牌扮賭神,在空中上下拉牌拉出手風琴。

阿爸的職業是駕船載人出海遊覧,年初二放煙花,是公司盛事,「今年放唔放到初二?」成為每年的煩惱。他通常可使喚同事當天代勞,但也有兩三年失敗了。有年曾跟他返工上船看煙花,那晚卻下毛毛雨。是怎樣說服阿嫲不吃飯的呢?可能已到不喜歡拜年的年歲,借機避開的。慢慢,初二來朝的人少了,阿嫲心水清,過幾天才淡淡說,今年誰和誰沒來。到她過身後,曾有神聖地位的初二,光華漸減,團拜延到初九初十,變成親戚間另一種恬淡平和的喜慶,但偶然說起舊日新年,仍是初二、初二。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2月17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