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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nday, October 19, 2020

「手足拍嘅」?——訪《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導演




















紀錄片《佔領立法會》和《理大圍城》今年一月在「獨立電影節」上映,導演是「香港紀錄片工作者」。電影我六月在「影意志」的放映看了,覺得影像上有些獨特敏感。九月,兩片從電檢處收到申請電檢證明書結果,《理大圍城》評為三級,並須於兩片開頭加插警告說明內容或涉刑事,《理》的還包括:「影片部分內容或評論亦可能未獲證實或有誤導成份。」從電檢處寄回來的電影DVD,是一堆光碟碎片。

九月底,台灣金馬奬公布《佔領立法會》入圍「最佳紀錄片」。理大事件下月就是一年,上周跟拍攝團隊詳談,幾人觀點之間不時相左。放映場地不足問題他們一直知道,已考慮其他渠道,想看的觀眾請耐心等候。

訪談完了那傍晚,我碰巧去看智利導演古茲曼(Patricio Guzman)紀錄片《崇山夢魘》,七三年軍政府上台後流亡多年的他,訪問了在智利用攝錄機紀錄抗爭廿多年的沙拉斯(Pablo Salas),沙拉斯說,一直拍,之後的人就沒法說:「我不知道。」

情緒上Hardcore

郭:你們是一早計劃還是偶然?

A: 緣起是去年七一,現場見到他們都在拍,本身認識,後來才問他們可否把片段給我剪,便成了一小組,想為運動建立一個影像檔案。有了這基礎,《理》也這樣運作,但現場拍時是各依自己興趣,做不做得成是後話。

郭:我理解不出真名有安全考慮,但你們為何會去映後談?

A:不出真名原因是運動繼續在行,我們是誰其實不重要,只想有最大自由度繼續拍。當然安全的隱憂也有,你用自己名,別人要搞你的成本也降低。所幸疫情時期戴口罩或戴帽比較平常。

郭:有否想過不去?

A:之前會去是擔心放映之後,情緒上很Hardcore,出現在現場可以回應觀眾。年頭時我給人看也有人頂唔順,覺得不應這樣做。不過現在暫時都不會出席映後談。

B:處理上我們也不肯定。開始時已決定用集體名,沒去映後談,只坐在最後一行聽,但覺得沒人回應觀眾,而且條片其實未完成,想再修改,尤其那時距離理大的事仍只有兩個月。但最初覺得要回應觀眾也是映後online問答 ,又用變聲器,但很多技術問題,也有點怪,便決定真身去。

郭:即我看那版本也未完成。正式完成是幾時?

A:是最近,起初因為比較赤裸地呈現,最擔心會將創傷再次揭開,真係好驚,First cut是我最沒保留的,放進所有狀態和反應,但我們幾人討論後覺得太情緒化,就修改了。

C:不斷有轉變是因見到大家反應之極端。平時的映後談多數圍繞內容或技術,但我們去了發現不少人像告解,或尋問,都很個人,希望導演可分享些對運動的見解,那時是二三月,氣氛跟現在很不同,便令我們覺得要交流。尤其條片沒太大導向,會令觀眾更易連繫自己回憶,譬如會說看到一幕,說那時自己在做什麼。

郭:你說的極端是什麼意思?

觀眾間的爭拗

C:初期映後談,觀眾之間甚至會鬧交,拗政見,已跟電影無關。

A:但有次關電影事。有觀眾問為什麼理大沒拍游繩,我入來就是看游繩。

郭:吓?

B:然後有一觀眾就很憤怒,閙他獵奇心態,只是想來看Marvel。

C:最初還有一大質疑:是否要現在看?一月放映,整件事近到就像昨天。我們也疑惑,但任何作品都要經過觀眾吸收才完整。

A:我自己的一大難題,是應否將理大那去留爭執赤裸呈現,但後來相信觀眾能夠理解,或會開放去看這事。曾有老師來看,說自己是戲中那些「教畜」,十八號晚有入理大帶學生走,也不理解大家情緒的激烈,但看了片他說開始明白。所以我也將自己的恐懼慢慢放下,應該相信條片。

郭:那恐懼可否再說說。

A:處理素材跟我在現場的感覺不一樣。校長們走了,大家有幾日漫長等待,感受到大家那種頂唔順,令我最有重量。那裡還有不少中學生,有些同伴已離去,一直以來是手足之間的小隊,參與運動不全因為民主自由,也在這命運共同體中感受到信念和感情,一旦瓦解,就不明白為何落得如此田地,容易進入虛幻的狀態。我本身也沒用完成作品的心態去拍,後來離開理大,只是想回顧素材,嘗試處理和疏解自己一些情緒, 慢慢才覺得可變成電影讓大家看。那恐懼包括這會否「人血」?因那是創傷。還有時機問題,呈現圍內爭執,對場運動有沒有幫助或負面影響?

郭:一月在獨立電影節上映時,你們怎樣理解這問題?

A:記得第一二場觀眾是很情緒化的,我坐在觀眾席最後,心跳加速。本想過如一月放映後搞唔掂就停,等半年一年才出。

B:但我記得不是這樣。覺得要快些放令更多人看到的觀眾佔多數。

郭:《佔》比較少這類掙扎對嗎?

C:這也是最初較意外的,《佔》有些位大家笑得很開心。如梁耀宗出場,哈哈。但那笑也很複雜。

A:《佔》有一場戲是考慮了很久但沒剪進去的。當大家討論衝時,議員已說不會攬他們,站在一旁圍成兩個圓圈,有點事不關己,但影像上太強,放出來明顯是對議會極度不信任。

B:哈或者現在可擺,「35+」已沒了。但看《理》,可能不出聲的人才最有情緒。

C:當時在理大入面和出面的人恐懼也不一樣。我到現在也沒看過十八號晚在理大外的任何消息,因我已經歷入面的恐懼,反而不敢再看外面情況有多恐怖,一直避開那些畫面。我們幾人過了十八號雖仍在入面,但不約而同已再拍不到了。本已進入了些迷幻狀態,校長來那晚有個嚴重情緒衝擊,覺得要放下攝影機,斷了道氣,只能拍拍死物或空鏡。

尤其知道十八號已有人游繩走,或各路人用不同方法,但那空間留下的人因訊息來源較窄,可能只看連登,特別無助無奈。

參與社運心路歷程

郭:版本改動上我想知多些細節。

A:《理》現在多近二十分鐘,多了些靜下來的時間,如何舖墊,控制節奏,都是電影語言的考慮。《佔》也加長,如陳虹秀保護大家撤退時,向著警察講,你們的警棍和武力對年青人造成的創傷,不單是身體上,更會在記憶中保存一世。

最初Hardcore的選擇也掙扎,當你見到那麼多人情緒崩潰,而你仍然紀錄,就要迫自己delay和抽離,在那一刻收起任何judgement或想法,否則拍不下去,因為一跟他們對上眼已自然想放低部機,之後幾日什麼都拍不到跟這delay也很大關係。我們雖依自己興趣各自企位,但都傾向拍激進或前線之間的相處或爭拗,素材所限就是拍到這些,校園內有較soft的東西就沒拍到。七一也類近,結果聚焦在想衝但衝不到的那班人,或者跟我自己從一四年的心路歷程有關。

雨傘時,有人在龍和道想佔馬路,旁道有人海在叫「唔好啊,唔好畀政府有藉口」,我也有份叫他們返來,還放低部機,因我是好驚chaos的人——雖然現在好渴望chaos,個社會就是太想有秩序。記得最後有兩個人站在龍和道,一個因人群壓力走了,只餘下另一人,他說「就算淨返一個人,我都要企係度霸住一條馬路」,那是我在雨傘運動最重的Hit,到後來的低潮或DQ,許多情緒累積,覺得這班人好慘,而我也曾不認同他們,常會回想起。反送中一開始我沒拍,只出現在現場,到七一才拿起機,到看見衝立法會的意志,就令我想全程去紀錄。

B:有些觀眾意見是沒拍和理非,甚至覺得右翼,只聚焦在最激進的,要「劏狗」。

A:記得有個牧師看完跟我說,一直對前線最不理解的,是要「黑警死全家」,令他最過不到自己、沒法認同前線,看完他說未必會接受到,但會想他們背後的情緒或經歷。

當然鏡頭本身都有取態,如理大那晚校長來那場,校長之間的討論或對學生的關心都存在,但我們沒拍到,因現場有太多事發生,主要是前線的掙扎。所以剪時也會想,聲音上是否不平衡。

兩片是否文宣?

郭:那你們會否當這兩部戲是文宣一部份,還是會為意想他比較獨立?初出來時時間還那樣接近。

A:這問題在剪完First cut後我們幾人討論了極久。第一下覺得應該是文宣一部份,只不過用紀錄片形式。但如果當文宣,有些令大家消沉的就不應出現。

郭:然後怎樣?

A:鬧交。

D:(此時剛到達,坐下)最少是分歧。因那時理大那場去留討論佔很重比例,就會想呈現他的意義何在。另一討論最多是提早離開的手足,如看到這片會怎樣面對這件事。所以初次放映也很不確定。

B:記得討論中有人說,你強調這些喊苦喊忽,會否即是說年青人不應出來?但藍媒也是這訊息。

C:擔心條片對許多東西的確沒有全面詮釋,例如前線暴躁的一面,像X張達明,或如他們的軟弱、被動、衝動,都不是文宣式勇武形像。

這跟許多紀錄片不同。平時就算講個犯毒的人,通常你了解完他的生活,就會明白更多。但現在我們是拍一堆身分,而不是獨立人物,就變成一個label。但我覺得尤其在上年,大家看了太多文宣,訊息不周全,對那現場狀態尤其陌生,這也是條片會造成刺激的原因,真會走上街了解的人其實很少。

A:我有朋友看完說,他心目中的勇武就是梁繼平那種,看完片發現,原來是這樣的,要消化一下先。

企在哪裡拍攝

C:有人也批評過,現場其實有很多精英,而我們沒拍到,不止衝動或情緒化的行為。真正的回應可能是任性,有自己情緒在。這兩個月也重新思考,為何自己總是企在那些位,拍來拍去都是這些,我覺得是身體反應,因拍攝除了是紀錄也是參與。但也會想這樣好不好呢?我跟記者也不一樣,他們會有一定專業,保持住roll機狀態,我有時只是不知在做什麼地行來行去。

D是唯一會保持理智的人,較平和,譬如七一我們都在裡面,只有他提提不如拍拍出面,便出去了,考慮到整體呈現,我記得自己在那幾個月,沒一天有這種考慮。

D:但關於企位,我記得由六月到十月一直轉變。由第一次見橡膠子彈槍的懼怕,保持距離,到七一很想知道前線究竟是什麼,無論如何要拍他們與議員衝突,是因為清楚知道,將來如人們說裡頭有「鬼」時,我卻肯定不是,到八九月,便不再旁觀,已跟前線企在一齊,整個紀錄便不斷在累積和演變中,很難純粹從電影角度去想。

郭:結果怎樣處理與文宣的距離這問題?

A:因我負責剪,本想一下就跳去最本質、最人性的東西,不需太多鋪排,但平衡幾人意見後調整了。對我來說他是文宣,只是不屬意志高昂那種,並不容易消化,是需要思考、沉澱,再幫助我們理解運動和前線,因我覺得在街頭最大的能量就是這班人,是否不應太浪漫化或神化呢,應該知道我們的現實是什麼,才知怎樣行下去,所以我會稱他是文宣。

郭:有趣,通常好像會想作品上有多點獨立性。

A:但我說的文宣跟外面說的可能不一樣。當然我覺得這是重要紀錄和見證,除了和現實直接對話,作為電影他的意義在哪裡?我為何想投入運動,是因為電影工作者以外我也是個香港人,想推動這場運動、反抗,不論能否更自由地創作、拍片,或在香港能否更自由地生活。文宣具備一定政治反抗內涵,除了鼓舞人心的事,紀錄參與運動的人的精神迷惘與探尋,都很緊要。

B:總有人行快有人行慢,文宣的意義可能是將不同人拉近,知道別人的情況,自己也可能改變。但我不會用文宣來形容這兩條片。

D:記得看完First cut我有的問題是,那樣痛苦,為什麼要看?然後討論到是否是時候直接面對當下真相。

C:我沒怎樣考慮過這問題。只覺得,片段已拍完放在電腦,要不整整他,要不就不整。整他的話就自然是他應有的形態。想得太多社會責任等反而是干擾,因本心不是要造文宣,而是造影像。

B:我自己最感動正正是看他們脆弱的時候,而不是多勇敢。反而是那刻才拉近了距離,大家一樣那麼害怕。

國際線的困難

郭:是《佔》而不是《理》入圍金馬影展,我有點驚奇。

A:我也是。但嘗試理解,《佔》背景很清晰,由朝到晚,對立分明。《理》卻牽涉很多脈絡,如「黎明行動」等形態,或理大地理特點,香港人容易理解,但外國觀眾就難了。

D:我們後來的結論是,要解說這場運動不是用這兩條片去做,也做不到,而要靠其他紀錄片去補充。

C:有人看完就說覺得是「手足拍嘅」。一路都以個人狀態進入現場,那不一定是限制,反而是個獨立視角。為何大家會覺得七一有故事性,也因那件事本身如此,雖然前一晚煲底的策略討論因不准拍也沒呈現。但《理》本身複雜得多,而我們作為在入面的人,根本沒能力看遍所有情況。

A:我從來都不以全面地交代背景為優先考慮,本來還更少脈絡。雖然想推向國際時又會有些技術考量,但也改不到什麼,素材上有限制,向新聞機構買片我又不想,現在結構上已較平衡,減少了些我自己個人意識或情緒,較近歷史紀錄。

C:雖然影像本身也很個人,我們的興趣、關注、和拍攝風格都各有不同,一眼就知道哪些是誰拍的。

郭:但在現場看見其他人在拍相同東西,會否說你行開,我拍就可以了?

A:不會,經常如此,哪怕那是同一個Close-up,但因大家是自由的,都在做自己的紀錄或創作,概念不過是最後抽取出來做另一條片,誰想剪大家就給他片。也想起,很多人曾問《佔》最後回立法會拿書包那鏡頭,是否為拍攝需要設計出來。

郭:吓?你怎答?

A:照直答,我真是漏了。因大家衝入來抬走留守者時,我太激動,只跟住他們一路衝出去。

D:《理》和《佔》也可對照看。《佔》真正呈現了勇武與和理非的分野,直視勇武就是會這樣走下去,和理非你就自己選擇了。《理》再次審視這種對峙,故可前後對照,而都關乎佔領。

「手足拍嘅」?

郭:剛才你提到「手足拍嘅」,聽到這句你覺得怎樣?

C:我從來不會稱自己是手足,一路覺得自己是懦夫。信念上,我去年經歷了蛻變,覺得上戰場是改變現況的最好方法,且時機來了,但你拿住部機跟你full gear會有不同待遇和心理,我由初期就貼到最前,雖然本身對衝突場面不特別感興趣,但即使已在最前,拿著機,也不會覺得任何崗位也會幫到運動,我甚至反對這種講法。

B:每個位置都幫到手,但每個人都企到最後。

C:拍時有情緒,因為抱住較嚴肅和愧疚的心情,會見到認識的人或拍東西的人,他們正正是不拍,全副武裝落場,我沒有,已是明確選擇。也不會覺得拍了就有什麼傳播作用,在當刻,成功才最有意義,而我沒去到心中認為最應當去的位置,所以不覺得是手足。這身分不能穿越,你的軀體和行動已決定所有,那關乎意志。你就是明知有無數跟你有同樣情況的人企了出來,其餘一切都是花言巧語。

A:我們也有很多這方面的爭執。不如不拍了,就只是出去。但後來知道,如我不是拿住機,就不會出現在最前線,不夠膽。這是我的懦弱,也給我身位退後一步,才有勇氣去到最前。

D:我是調轉。最初很清楚拿攝錄機是為什麼,在現場沒掙扎要放下機,因我選擇了攝錄機,那是我最好的選擇。但經歷了一年,再接觸不同人,會想可能攝錄機不是我唯一的選擇。我最初也很和理非,一四年拍攝時,還會用身體擋住勇武嘗試令他不能勇武。

因我取態是這樣,便自動企在那位置,拍攝之餘也在擋。但去到去年九月某日,忍不住拿住部機駡警察,拍攝完十月一日,我情緒完全崩潰,之後有好長時間無法在現場拍攝,理大我沒進去,剛好有事要離港,在理大前一日上機,心中百般掙扎,拿著行李出門口還想著是否該去。

只是拍攝時會站在手足的角度,嘗試令觀眾明白他們多一點,感受他們的感受,但手足見到的一定不只是這些,我跟他們仍有一大段距離,這不過是觀眾幻想出來的手足畫面。

郭:這講法幾特別。

A:我能走得較近,可能樣子似學生,別人會較少戒心,會問是否在拍live,我說不是,在拍紀錄片,一般問題不大。但觀眾有這想法是因為電影把他帶到現場參與討論,而什麼人可走得這樣近呢,就只有手足。也有觀眾問,當他們討論時我會否參與。我說沒資格,因我跟他們不是在付同一代價。

乜X嘢紀錄片啊?

B:拍紀錄片這身份也值得說說。我們知道有記者,但拍紀錄片的是什麼人?那不是社會很習慣的,因紀錄片本身就不流行。當政府將記者的定義也收窄,而紀錄片導演的身份又含糊,將來拍攝就更困難。

A:一開始想用「香港紀錄片工作者」為名,也是想社會知道有這班人存在。講個笑話。有另一朋友在現場拍攝,有人問,「你邊間㗎?」,她答我拍紀錄片,那人就說「乜X嘢紀錄片啊?唔係新聞唔畀拍。」她就答,「你咁講就冇《地厚天高》啦!X你。」那人才收聲。

郭:哈哈,這個好笑。

B:尤其對應現時情況,我會擔心紀錄片工作者這身份未被確立過,就即將消失。

D:他們幾個較似學生,較容易,但可能因我個樣,連和平遊行都被人X,說是鬼。因為現場人的觀念裡多數只有記者,見你拿機就期望你拍衝突,當我想紀錄他後面的東西,他們就會不信。有次在中大,見他們想堵塞火車站入口那隧道,見沒記者在我就好開心,沒人拍我才覺得值得紀錄,想紀錄他們的討論,因很單純,但中途有人就問我為何要在這裡拍,又沒記者,我說我拍紀錄片,他便開始用電筒照我,心中真係嬲。但反過來,警察也會兇我,「記者都唔喺度,你拍咩?冇嘢畀你拍,走。」兩面不是人。

A:無啊同你個樣有關。

B:當然個樣是問題,但我想說的是身份。大家一定知紀錄片這東西,卻未必知我們在現場做事時,會跟記者不一樣。這點大家就不太理解。所以覺得那身份應該被確立。

郭:可以怎樣?

A:以D的例子,理想地是接納他拍攝那些沒人拍的場景,給他電影上或創作上的空間。現在有更多紀錄片出來,情況可能會改善。

D:因過去香港沒有這些大事,也少這些作品,讓大家明白原來紀錄片是這樣處理議題,跟新聞直播不同。當然他們抗拒可以有很多原因,甚至是抗拒攝錄機的存在,會擔心。但我想確立的方法就是令紀錄片被大家看到,不單對運動,也是對整個社會的價值。但政府不推動之餘,當然也不想他存在。

A:像大陸一樣消滅所有獨立紀錄片,只餘下官方的。

D:或《暗夜星辰》。

B:所以今次《理》在電檢評為三級,反而令紀錄片更易被人留意。

D:但只是noise,未必會成為討論。

B:我們自己也要有個立場,告訴人我們在做什麼。所以先前也討論過辦工會,牽涉就不止我們幾個。

D:我反而不想跌入去要先有身份,才能拍。能拍就任何身份都能拍。

B:贊成。但現在我們要拍的話,是要拿記者身份。

D:暫時仍沒案例是拉現場拍攝,而抗辯理由是根據《基本法》第三章27條香港居民擁有新聞自由。暫時都用搜到索帶或非法集結等原因。不過,政府要找紀錄片工作者麻煩就肯定。

面對現時政治處境,極度不公的公權力,我們可以有的姿態就是繼續拍攝,確立公民有合法拍攝的權利,如果我們不去爭取和捍衛,這權力就不屬於我們了。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十月十九日,相片由受訪者提供。

Monday, July 13, 2020

減,減走不準確——訪連安洋



連安洋是灣仔富德樓「艺鵠」書店店長,除了賣書和辦活動,也做獨立出版,去年跟他有些編輯合作,對他在瑣碎事務中常能保持平靜溫柔,印象最深。他未必是群體中的焦點,卻靜靜照顧眾人促成事件,我覺得這種性格值得珍惜。

有次談起他的經歷,藝術系出身、曾辦攝影雜誌KLACK、做書店,看來文藝,人生職志卻是耕田。但要到這回跟他詳談才知道他的挫敗感,聽到他說自己「一無所有」時有點詫異。多少人跟他一樣自覺不能貫徹信念,充滿矛盾,但未待理清所有想法已默默在崗位貢獻社群。那性格上的退守並非怕事後退,但因時勢,卻去了較前和較中心的地方,不知可否算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

富德樓下周將舉辦第三屆「獨立出版迷你書展」,阿洋負責,便由書展談到他的過去,中途他總不自覺說:「其實都唔知點解你會訪問我......」

主流外的書展想像

郭:先談「獨立出版迷你書展」。獨立應不是做不成主流而已,多出來的是什麼?

連:最少是提供多個選擇,獨立出版並無大型銷售渠道,價值亦非主流書業會擁抱,始終我們無法改變人們最喜歡流行讀物或工具書,獨立出版的精神,應是任何人有話想講,都可用書這形式出現,但因人力少,出版後的推廣和發行都艱難。

郭:可再說說那特質嗎?舉獨立音樂為例,沒理由只是你未紅才叫自己indie,拿了這略帶光環的身份。我常用這個來想其他範疇,好奇你怎樣理解獨立出版和書展。

連:或許不是正面回答,但我會這樣形容:如果想小眾聚合更有力量,我便會將小眾的定義擴闊一些,拿最大公因數,發出去的準則也簡單:要不你有獨立精神、敢言、有主流以外的聲音,要不你不是集團模式,所以「突破」也在其中,因Breakazine就是獨立營運。

郭:辦到第三屆,經驗又是如何?

連:也有一個進化史。第一屆因辦得太趕忙,找人有遺失,可能給人小圈子感覺。第二屆於是邀請了些獨立書店來擺攤,而不止獨立出版社,那包括見山、Bleak House、大業等,想讓人知道香港有這些書店,跟香港書展同在灣仔,只是幾個街口之隔。

我們常說香港書展是特賣場,要跟他打對台,便想可怎樣做些教育,甚至很理想地如法蘭克福書展一般,增進編輯與出版社交流,孕育獨立出版精神,但限於人力一直沒法實踐。今年終可辦出版諮詢活動,其實是編輯配對,可能你有東西想出,但不懂怎樣變成一本書、怎推廣,我們便跟你談,給意見,這些不論書展、大出版社、大書店都不會做。

郭:國安法後對書和出版有什麼看法嗎?

連:聽到行內對出版的擔憂。也會設想壞起來會否變成大陸一樣,「國際書號」(ISBN)不再經圖書館循例申請,改而要先經政府審查才能取得,那就真是管制出版自由,要他批給你才有「國際書號」,否則不能賣,賣就犯法。到那階段還做不做到獨立出版呢?到時出版社要找印廠肯定比現在更困難,但我又會想到zine(獨立誌),全按自己喜好、不經印廠印刷釘裝的DIY出版。但暫時也沒答案。

行政、畫畫到耕田

郭:好。我對你的過去感興趣,不如由此倒敍,講講你藝術系畢業後的經歷。

連:零八畢業,想過繼續創作,做概念藝術,但為收入做過畫廊。我本身不是攝影的,做畫廊時辦了個「影像香港當代攝影展」,才認識一大班攝影師,包括現在的太太。機緣下再去了藝術中心做行政。

但做了行政幾年覺得很磨人,做到爆缸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尤其有些展覧好像只為給那些雍容華貴的人提供背景做社交,很沒意思,剛巧有小朋友,又遇上「反高鐵」,菜園村啟發到我重新看香港問題,就想試試別的,去馬寶寶上耕作班,覺得契合自己對自然的嚮往,哈,甚至試過去「山崎」返工學做麵包,總之想改變。

很快又遇上另一份工,在威爾斯醫院麻醉科畫醫學插圖,指示神經和血管等位置,便帶著一種由消耗腦力而回到雙手的想法,看看可否靠這引領再做創作,每天就返威爾斯專心畫畫。

郭:好得意的工作。想起據說魯迅在日本讀醫,畫解剖圖時曾刻意畫錯一條血管,「為的是好看些。」

連:太搞笑了,沒聽過,藝術家性格吧。有趣的是,我那教授上司對圖的要求其實不高,我卻借機畫得很仔細,將那些脊骨開到一比一大,用Photoshop一兩個point的針筆畫,純為滿足自己畫畫的樂趣。不過到一四年「雨傘」中段,大家有點不知可怎樣繼續,都在討論自己可在社會產生什麼功用,便給了我勇氣多行一步,跟太太商量我是否可全職耕田。

最終做農夫也有很多機緣,一五年遇上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有機會跟袁易天等人去日本學習全套耕田運作,回到林村又遇上有田地的村民,知我辭職有決心才租給我,便開始了,打算賣菜維生,但後來和合耕的人有些不同想像,便去「生活館」跟同伴一起耕田賣菜,儘管月入最高也是六千,卻很開心,覺得實在。兩年後,同伴都巧合地都有了小孩,便決定休耕照顧嬰兒。要維生,一八年剛好「艺鵠」請人就加入。妙的是,原本KLACK的工作室,就是艺鵠現在十四樓同一位置,又回到同一地方,看故仔一樣。

不過,耕田始終最跟個人理念相應,最能實踐對社會的理想,因覺得那是地球問題根源,我們都把生活一些環節外判,將鄉郊和田野奴隸化,才衍生許多問題。如果社會有整全想像,可自給自足,為城市提供食糧,實行本土消費,多少也可減輕全球化問題。最終不能耕田,其實是一生最大挫敗和心理交戰。

郭:有趣,你從最泥土最在地的那端,跳到推廣藝術文化、相對較虛的這端,還要在灣仔閙市。轉折是怎樣?

「艺鵠」與回應社會

連:也不全是另一端,因「艺鵠」較貼近我想法,我來之前仍有天台農場,是個可推廣理念的地方。加入前,他們已找過我做Reader-in-residence計劃,做深度閱讀班,我選了很喜歡的Soil Soul Society: A New Trinity for Our Time,除一起讀書,也會到田考察、看電影、討論農業問題。

那書由印度裔作家庫瑪(Satish Kumar)所作,他受甘地啟發,七十年代跟另一伙伴帶著茶包,由印度步行到擁有核武的四個國家,找那裡的總統送一包茶,說若有衝動想按制發射核彈,就請先飲這杯茶,靜一靜。後來他受英國經濟學家舒馬克(E.F. Schumacher)邀請,到英國辦綠色雜誌,辦地球整全發展的跨學科課程,推動環保革命。這就是我跟「艺鵠」的淵源,所以最初進去工作,也想是否可延續這些思想傳播,介入社會又同時可自我完善。

郭:對應香港近幾年政治情況,實行起來應不容易?

連:政治總是迫切,很難在這氣氛中講環保。雨傘時其實有些嘗試,曾有人把政總外的花槽變成種菜地方,可能在旺角搞已被閙左膠,但金鐘尚能容許。根底裡我有這些關於土地和農耕的想法,但工作需要又把我扯到較前線的地方,漸漸靠近政治漩渦。

郭:好像有點被動?

連:你看到矛盾之處。如果我信念夠深,為何會被影響?但入「艺鵠」沒多久,發現不同人對書店的需要我都要回應,時勢漸差,一八年就跟富德樓上樓下辦共學研討會,討論藝文教育如何回應威權來臨。到一九年初「反送中」前更不用說,要即時和不斷回應,我的位置就與那些問題扣連,也眼見農地議題已在大眾關注中淡出,還講農業可能太不相干。加上還有獨立出版計劃,像蔡寶賢帶著《海浪裡的鹽—香港90後世代訪談故事》找我們,我看了稿,就覺得需要幫她出版。

郭:好奇,到這一刻,你仍想回去耕田嗎?

連:很想,雖然也喜歡現在的工作。但那可能要待因緣和合,找到一套平衡的模式才會發生。「半農半X」我不滿意,這關乎我對農夫有個比較徹底的定義,像袁易天所說,不是好好地賣菜、以此維生的就不是農夫,因你沒法投入那生活模式,明白不了職業上的現實困難,有無限田務,要管銷售,若只是浪漫化和半桶水,怎有資格和耕了幾十年田的老農相提並論?當時的沮喪是,我曾想證明這種生活是可行的,可生存,卻失敗了。

但回頭說,我至少會希望自己不是加負擔給大自然那個人。可能跟讀藝術也有關,希望不斷「減」,個人生活可再簡約些,包括習慣。

郭:文化能否也是「減」,而非累積?

連:我覺得文化是累積,耕田也是,不妨這樣說:簡化的過程,只是想減走不準確的東西,而不是為了「冇」。這點可能是藝術教育給我的禮物。

郭:想起啟功說,「功夫」不是時間花得久,而是「『準確』的積累」。

連:嘩很對。回想讀藝術時學回來的東西,也跟自己對佛學的興趣契合,不敢說懂,只是感興趣,會自己看書或去靜修營。

郭:有趣,對你認識雖不深入,但直覺是你對社會不公會有義憤,但同時又很平靜,而且有種溫柔。

核心之外的猶豫

連:的確有這矛盾。即管這樣說,希望不要好像太扮嘢:我身軀上或現實生活上,當然非常入世,在城市工作,儘管那是書店,但又不只是書店,跟社會和政治距離很近,有許多東西放在眼前,會考驗到我去想:愛是什麼?理解是什麼?你一直抱持的價值是否恆久不變?

我也曾渴望自己平靜,但當社會發生這些事,又覺得不能站在一旁,至少要去講什麼是我認為的合理,參與其中,一起經歷這個在自由與恐懼之間增增減減的過程,同時靠愛和理解,讓大家覺得互相扶持。誰都明白仇恨沒有出路,但我不會跟受過傷害的人說不要仇恨,只是需要清楚明白,仇恨會反噬,像舉著火把,雖有力量,不小心卻會燒到自己。

不過有趣的是,我對自己有一個判斷,就是從不覺得自己是走進核心的人,做KLACK時不是領頭或主創,那時台灣「報導者」訪問我講菜園村經歷,我也很猶豫,因只是其中一個參與者。在「生活館」耕田也在較邊沿的位置。

郭:我向來覺得這類人很重要。是否只要當那個人不是你,你就能欣賞?

連:又絕對是。我對自己甚至再harsh一點,回顧自己時總覺得有很多失敗,讀藝術為何終沒做藝術家?但因這本身意志不強,對這角色也有懷疑,較易跨過,但事實上也不太早。不能耕田就真是完全打沉,痛苦之所以深刻,是因為那時拋下過往一切看過和學過的藝術,全心投入耕田,怎料失敗了,便覺得一無所有。如用編輯角度,這個角色就是一個不斷跳來跳去的人,根本沒什麼故事好講,所以意志消沉得很誇張。不過現在回想,不死過,又怎翻生?


—————————
連安洋,「艺鵠」書店店長,念念不忘的職志卻是耕田,或許解釋到卡片上職銜為何是Cultivator,中譯「文化農夫」。

「孤獨共振──獨立出版迷你書展2020」
日期:15/7/2020(三) - 21/7/2020(二)(按:已因疫情宣布延期)
地址: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
主題講座、活動及電影放映詳情請留意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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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二日

Saturday, November 16, 2019

麵包與玫瑰——訪周諾恆



周諾恆十年前投身社運,常在拉鐵馬和跟警察推撞的前線,今日則在後線做被捕支援。我覺得這位置的轉換有意思,約他訪談,很快察覺到他自覺好些意見不合時宜,不是恐怕影響軍心、太負面、就是怕引起爭辯,往往話到嘴邊又停一停,找個比較安全的表達方式。

問他狀態如何,他搖搖頭說:「唔好」。幾次話剛說完又自嘲:「係咪太負面,駛唔駛陽光正面啲?」但他說得最多的卻不是心情,不是轉變,而是基層。

工人的力量

郭:講講你最初怎樣開始參與社運。

周:零九年六四二十周年,純粹不想跟支聯會或政黨,在高登開了個post,不如自己到中聯辦門口抗議。幾個高登仔一起去,有些社運朋友如「自治八樓」的人留意到就來照顧。很快就是菜園村和反高鐵,論述上不完全同意,因touch我的從來不是人地情或種田,而是基層住屋權。但當時還未有那套語言來表達,純粹無feel,去集會也只為等機會衝。例如當時會強調我們不是廢青,讀好多書可搵錢,只為公義而不追求物質,我聽了就不舒服,也不知為什麼。

媒體也寫什麼八十後後物質一代,好像任何年代的青年都好理想,不用吃飯最浪漫。要到運動完了大檢討,聽師兄師姐講才知道,對家這樣攻擊我們,我們為何就要跟廢青割席?是他廢,還是社會本身排拒了某些人?那些想法本來也不懂跟自己說。

郭:在這之前你會去參加集會遊行?

周:六四集會未去過,從小不喜歡那氣氛。但會去「五一」,主要覺得打工仔常被欺負。想法轉變是一三年的碼頭工潮,老土地講是見到工人的力量,也覺得之前走來走去好虛好浮,有議題你才走去衝,從不own整件事,也沒位置,好像等運到。

郭:為何會特別關心基層和工人?

周:我也不知道,可能受阿爸影響,家境不算最窮,住居屋,他卻好有窮人的身份認同,香港很少人會自稱「我地啲窮人」。後來有朋友說新界東北要人,同時也認識到些台灣社運朋友,像桃園產業總工會和「樂生」,行動很激烈,會卧軌和封高速公路,衝擊了我對做基層議題幹事的刻板印象,原來可以很戰鬥性,很左。台灣反服貿時,他們便認為反服貿而不反WTO有問題,和工友也有長久緊密的關係。你想群眾具戰鬥性必須這關係,先前有人怨工人不罷工,但這當然,你為工人做過什麼?沒有建立起罷工的基礎,這是社會的共孽。

那時覺得東北可做基地,地方大,方便聚人,又有不同議題,覺得爆得起。直到一五年尾因內部合作問題而離開。社運是非常風格化的,style不同就容易漸行漸遠。然後看見長毛被DQ,想陪這班朋友面對難關。原初對加入政黨也掙扎,但最後還是入了社民連。先是會員,後來做副主席。

李嘉誠不是自己人

郭:做被捕支援的源起又如何?

周:以前做過不同支援工作,覺得可以幫手。加上對反送中我沒很大動力,主要是多人搞的東西我就覺得不用我,且老實說,議題本身真的不touch,這樣說可能別人覺得怪,那麼大件事你沒感覺?當然不是覺得送中無問題,但調轉,社會一天到晚也發生許多死人冧樓的事,不見那麼多人博命?全民退休保障和藥物名冊夠關你事。

用香港人做身份的運動我是抗拒的。政治上香港的確受中共壓逼,但下一步就要問所謂香港人是哪些人,李嘉誠和我受的壓迫是否一樣?用民族或地域去frame的問題是,我和許多人本身就被李生壓迫了許多年,現在好像突然又變成同胞。他今天來反中共,我們就成了命運共同體?但大佬,以他的權勢,向來屬於統治階級的一員、是奴隸主;而我們是蟻民、是樓奴。命運怎會共同。近年傳統港資受中資排斥,在我看來就像中共權鬥,薄熙來被鬥,難道又成了我們盟友?敵人的敵人不一定是朋友。「香港人」對別人也有壓迫,香港資本會去壓搾別國工人,在港外傭也無權利可言。支援位置簡單點,不用想太多這些政治問題。

郭:那你怎看 We connect,不是在聯繫不同人?

周:有connect當然是好開始,但當我潑冷水,那熱情有多長久我真不知道。自盤古初開,凡有遊行,媒體就喜歡拍攝小數族裔和外傭團體參與,更愛報導殘疾人士和老人家,一定好多like。但消費完,回到爭取殘疾人士權益或全民退保之類,幾多人會出來?那種他們是condom的感覺就特別強。但當然,自己也沒跟足,也是仆街的一分子。

再說得大點,現在這種connect的身份認同,是因為抗議,平日卻總看不見這些人。像先前常說有堆年青人很窮,沒錢開飯,大家很肉緊,但他們不是抗議時才窮,為什麼那麼多青年會沒飯開?又像司法制度的不公義,或那些被拋在法律制度外面的人,你平日去法院一號庭坐一天,就見很多人傻傻地認罪,一個朝早就十幾人判坐監。這些年來我有時會收到與運動完全無關的人的法律求助,會照做,因為平民出了事,完全不知可問誰。

左翼的失語和妒忌

郭:你這種距離感,令我想起覃俊基幾個月前寫的〈左翼的失語〉,群眾都出來了,左翼怎樣才可介入其中,不自我邊緣。

周:這是我未走得出來的負面情緒,因我share那些困難和限制。但如果連這樣說說也被圈內人狠批就有點麻煩。又沒說不想辦法,一定要文革式「形勢一片大好」那樣?大家對大型政治議題的投入我理解,但可能有些個人情緒,會「妒忌」。遊行也去得不多,會想不如看多兩篇關於老人院的文章,因那真的少人看,看了就知道需要的地其實很少,政府不興建其實是怕影響地價,可能怕常有黑車和白車出入,觀感不好,私人發展商不想要。政府常說社區配套不足,不可起公屋,但這些社福設施需要的資源其實沒他們說的多。

郭:那「妒忌」可否再說說。

周:那是一種出於議題的妒忌,自己覺得想做的東西重要,希望別人也這樣覺得,也是一種ego。只能繼續做,等時勢改變。這種無力感應該不止我有,只差在大家認不認。

當我顯得對群眾有距離感時,反過來,大家可能也看不起基層的動員能力。是階級論述注定不行,還是根本從沒用推政治運動的力,去推基層議題?一提基層已趕客,雖然多數人都屬於基層。英國工黨的Corbyn選到黨魁前,也沒有人覺得這種老派、死硬的左傾路線會上到政治舞台,吸引後生仔和基層。

你看外傭工會,撐了香港社運許多年,她們不懂看中文反應可能慢些,但任何議題,就像跟她們沒關的爭取起老人院,只要叫到,起碼十人八人來。他們是不是香港人?人數三十萬,日日照顧我們的子女和老人家。人家一周只有一天假,碼頭工人罷工時也買米買水來,說沒太多錢,一起有粥食粥有飯食飯。他們當然會怕犯法被送返鄉下,很難在前線衝。但換著你在外面打工,會否參與別人的運動?

驚是人性

郭:說說做被捕支援的具體情況。

周:原先是見做的朋友人少,太辛苦,我本來做反東北「十三加三」的基金,以前因示威被拉過好多次,也經歷過警暴。支援並不只是交資料給律師,他們的家人會擔心,保釋出來也會問許多問題,我們比較理解那需要。另一原因是,在這場運動如沒任何位置投入,出聲很容易被人X,哈哈。

今次被捕人數實在太多,也有許多以往沒提供的服務,除了找律師,還有醫療,或被人炒了返不到工的經濟援助, 和解釋一些程序問題。以往社運仔的家人總有些基本認知,今次則未必,太突然,有更多不同需要,也特別多基層的人,年紀小,又窮,或單親,十六七歲自己住,日常生活上根本不知哪裡有支援。

從一開始大家就很强調示威者「唔驚」或民不畏死,但不驚怎會有那麼多人走去遊學?傳媒報導七月已走百多人,仍不斷走。真實的講法應是:雖然驚,但大家仍去博,這才準確,否則有點虛偽。Nothing to lose,但依然會驚。這就是人,很正常。

對外的形勢可能不打不行,要有人頂住前線,但內部需要更多支援,而前線外還有東西未做盡。當然問題是那些東西慢,但總需開始,就如文宣,現在說服到的人可能都已說服了,marginal的收益少,還是應去講些結構性的問題,警察一年用我們幾多錢之類?但好似好左膠。或者日常警察的濫權,如強姦報案人、打劫鳳姐、老屈智障人士、假口供,或能打動更多市民憎警察。又或者,藍絲可能會反對你爭普選,但很少敢鬧你爭取起公屋和起老人院。如果運動只看到前線,很難有持續性,無論個人或民間,都有會頹會謝的時候,但這樣說又好影響軍心。

郭:繼續說。

周:問題是不論古今中外,大運動後的退潮可以好誇張,現在的建制派六七年也可能是理想主義青年,或美國的嬉皮和法國六八那堆,多厲害,但結果許多成了中產化的Yuppies,雖則人家可能識多一點次文化,有些會投票給Bernie Sanders囉。

如純論反送中,已經撤回了,只是大家不會停下,被政府逼了去搞「港獨」,因你做什麼都被打成港獨。所以我自己也有很多迷惘。當石禮謙等建制派也在說,示威者沒要求政府給他一間屋,我覺得才是問題。雖然現在都說攬抄,但爭取基層權益,是正當並應該發生的,現在卻好像去物質才浪漫,才閃令令。

郭:但施政報告和建制派,至少姿態上都在主打民生。

周:這就要看民間態度有多硬淨。五大訴求假如政府七月已答應三樣,大家也可能會軟化。舉例,如爭取全港市民的公屋權,也可以寸步不讓,這就關乎民間有幾易收貨,基層議題不是本質上比較soft。回看六四,多數著重神聖的學生如何追求民主自由,但原本也關乎反官倒。看外國或歷史的大型抗爭,文宣總是ideal,但看紀錄,哪怕是維基,也從來強調民生因素。

個人層面,我最終會想去做議題倡議,把基層agenda推出去。但是否真抵得住寂寞,我也不肯定。

前輩的身影

郭:你性格上是否適合?

周:的確可能不適合。未試過像本土研究社般和土地正義聯盟,定好了位置就在同一地方待幾年。我之後可能要學專心。我不甘心小議題就永遠小眾和個別。有多個別?就算像要住院舍的殘疾人士,也有萬幾人在輪侯,一等就十幾年。萬幾人就是萬幾個家庭。問題大不大?我覺得好大,但為何永遠做不起?

說得白點,如果大家是準備博命,除了這一刻也有另一選擇,就是預支幾十年去投入一些運動,那也是委身。像先前過身的前輩陳錦康,做工業傷亡權益,一做幾十年,還有同樣剛過身的陸潔玲,當初做社工時關注天台屋和拆遷,後來是婦女議題,同時教書影響學生。我覺得他們很「烈士」。今日聽到博士生去暴動大家會覺得大犧牲,那當然是。但這些前輩當年也是知識份子,把人生放了在運動裡,無名無利,只是做的不是大政治議題。

所以我反對中老年人說什麼「我地上一代人冇做咩咩咩」,你沒做啫,你那代有人做了一世的,四五行動那班人也被打到爆眼。你沒做只是你契弟,不要說你那一代。

郭:你最初也沒想過自己有這改變吧。

周:當然沒有,那時心中的社運就只有衝,覺得看文件和跟政府計數那些總有別人會做,但後來覺得也有責任去學。

現在聽到年青人說「你哋呢啲坐喺冷氣房嘅」,我明白他說什麼,但支援工作量也很甘,初頭不夠人是日日做十六個鐘,當然不是為了愚蠢的比較,只是位置不同。不過人大了也驚死,不習慣那暴力的程度,可能是不倫的比喻,但就好像放一個冷兵器時代的士兵在一個拿AK47的戰場,真的會驚。

郭:哈哈。

周:但如果真說愛香港,除了前線不是condom,所有弱勢都不應是社會和歷史裡的condom。積極正面地講,民間不同群體間平時也要多connect,否則每次要等大事發生,好像太撞彩。像南亞人,如社會文化或制度的排拒少些,平時已融入,南亞巴絲一早就多些,對家要找南亞刀手斬示威者也更困難。

不過自己也和人connect得不夠,不論基層還是示威者。哈。大家加油。

———

周諾恆:喜歡飲食、音樂和藝術的社運人。說起Punk,覺得這形式是有選擇下的簡單,放在社運,就是希望每個人也在運動中做到自己的東西。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0一九年十一月十四日

Wednesday, April 24, 2019

教育不是賣保險——訪潘宇軒



潘宇軒是與我在同一所高中教書的舊同事,那時他教通識和倫理,很快就知道這是個有趣的人。他對性別研究有興趣,桌上放滿各式避孕套,讓答對性教育問題的同學拿走,玩也好,用也好,起碼不陌生。記得有次問他下一堂講什麼,他笑說:「冇呀都係講吓咸濕嘢」。和他相處,才發覺批判可以用最溫柔的方式出現,常後退一步問問題,延遲判斷,詐傻般說「唔知呀係咪咁呢?」疑問裡總有許多提醒。

他後來去了中大教育學院跟蔡寶瓊老師讀碩士和博士,先前吃飯,才知他正在教育大學教香港教育政策和歷史,聽他說起些研究資料,很動聽。在最近這段教育界不斷「爆煲」的日子,有多點歷史的眼光、別的角度看教育也重要,於是約他再詳談,跟他說:教育政策看來太枯燥,還是聽你講有趣些。他說:「吓咁都得?」

用outcome來管治

郭:近日教育界「爆煲」,你的研究有否給你什麼啟示?

潘:我想到較近的歷史。這波教改雖始自八十年代,但九七後推行得很急,對教育生態造成不少破壞。用我自己做例子,九三年入行,教一間band 5中學,我讀宗教出身,但因為是「閒科」也要兼教別的,先是代課,也不肯定自己是否真要教書,條件一般又沒教育文憑,但有件事現在跟學生說他們也不敢相信,可反映整個行業的形勢。面試時,校長匆匆看了兩眼那張我手寫的履歷,只說:「如請了你,不會中途走的對嗎?」

郭:是八九後的移民潮?

潘:對,而且那時經濟也向好,記得有些老師入行幾個月就走了,很易入行,從學校角度則很難請人。單是這點,現在中小學那些「捽數」已不可能,你捽我就走。

郭:即那時教師的人工不算吃香?

潘:應說教師起薪點高,但教幾年好快會給其他行業追過,教書的好處是穩定,雖然經濟差也試過減新人的起薪點,二千年入行的,就算跟我同學歷也少了五千元。

教改下的學校現象,例如更重視催谷成績、或外評時要做好多文件,都源於商業的一套衡量方法,用賣保險就最容易理解。放權是真的,教育局管少了細節,不會要求學校每步怎樣走,但你要交單,每月很多單就是皇帝,用outcome來管治,也是現時許多老師覺得最辛苦的東西,因為背後的規則好像大眾接受,「既公平,又給你自由怎去做」,但追逐outcome便犧牲了好些教育價值。而且這種自由或靈活,又變成了另外的不公,舉「靈活運用津貼」為例,我做第二間學校,學校就將撥款分拆請許多TA(教學助理),難讓新人安心發展。

記得我在第一間學校,前輩對我們這些新人很平等,有事會商量,會問你。這詢問是尊重,因感覺自己可說不,當時習以為常,也不覺得這氣氛有什麼珍貴,而且還未要「捽數」,有些老師就算未必有很高的教育理想,至少有個安心環境讓他對細路。沒心工作的人固然有,但整體上讓大部份有心人有空間做教育,會比起有心沒心你也不信任他、只要他交數好得多。可惜後來入行的年輕一輩面對不穩定的前景,較難發展出健康的自信,大膽摸索非傳統的教育方法。看到面臨殺校、或有限時的「短命學校」那些沒交數壓力的老師反而有空間作新嘗試,就可理解職業的不穩定怎樣扼殺大家發揮潛能了。注定執笠才有空間,實在荒謬。我感受到不少TA的戰戰兢兢和不忿,最誇張時,香港請TA三個月約的也有,怎say no?

因為出生率下降,0203年小學開始殺校,中學也開始緊張,因六年後就到了,就算不殺校也怕縮班,區內學童人口有數得計,如果學校知道自己是尾一尾二,便清楚明年不是你縮就是我縮,形成惡性競爭。我曾在其中一間學校,見過一個很高級的同事,因知道旁邊的學校出事見報而很開心,邊說邊笑。我當時心裡就不舒服。

郭:近日學校爆煲的報導也類近,隱約有種「嗱,睇住邊間又爆」的氣氛,不太健康。

潘:對。雖可說多餘,但我覺得有些做教育的人始終對這行業有想像,覺得應跟其他行業不同。生存是每行必要的,為生存而做些制度上的事我想多數人也接受,而且制度也可以有用,我只是接受不到整間學校每日努力但不知為了什麼。我會想如有老師在學校受壓迫,不應只視為個人問題,如果說有份工你覺得不適合,要不離開,因去做洗碗也是這樣......

郭:那分別是什麼?

潘:我應是接受不到在這行做政策和管理的人,都會把目標當是跑數。壓迫許多時來自一層一層的控制,令老師難有自主,如怎樣教,分配幾多時間去做哪些工作。

郭:為何唯獨在教育這才不合理?

潘:也不是唯獨教育。有些行業有長遠的社會價值,如公營醫療。我記得應是2010年左右,產房逼爆,有護士打上電台哭訴,讀書時教她們在產房不單是讓BB出來、死不去就完成工作,還要跟媽媽傾幾句,安慰好,鼓勵好,但現實卻令她做不到。這些東西政策上沒標明,但行業甚至社會都覺得是重要價值。其實賣拉麵的也不可隨便,但我想可能教書是直接對人吧,那服務跟食拉麵還是有點分別。

若我遲十年入行

郭:要向納稅人交待的想法又怎樣?

潘:問責是對的,因是公帑,而且這公共事業在影響下一代。問責和指標化當然不單在香港發生,大概是戴卓爾和列根年代開始的世界潮流。曾榮光教授分析教改的理念跟英國新自由主義模式一脈相承,政府卸下「服務提供者」的責任,只擔起「監管者」角色,近日林老師自殺,家人指教育局躲在辦學團體後面大概就是感到這問題,才會說「校本機制根本就係畀教育局推卸責任的藉口」。教育當局不認為自己有責任直接處理,只說會向辦學團體跟進。這種把服務及其責任外判的流弊,無論在教育社福、抑或清潔保安服務上都愈來愈清楚,或許是時候再次思考政府在公共服務的角色。

指標化可舉香港的中小學的「四範疇廿三指標」為例,將東西量化,問責起來就有證有據,指標理論上甚至經過行內諮詢。但有時老師告訴你有情緒病,或做到好辛苦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重點不只是辛苦,因為好多行都辛苦,雖然也值得問為何行行都這樣辛苦。更重要是那辛苦有沒有意思,這是人的基本追求。如說不過搵啖食,我有時也天真地相信,因為行業的生態不鼓勵你去搵意義,便唯有退一步實際地搵啖食。我想我只要遲十年入行,對教育的想法也很不同。

我知道很多教書的舊同事都有情緒病,長期看醫生,應付了自己的困難,還有幾多氣力去做對人的工作?知道其中一位因抑鬱症,八月賠了三個月人工給學校立即走,既擔心公開試成績,也不認同學校的政治取向,因她覺得要爭取民主自由。是做這行的人特別脆弱?還是行業令他們發揮變差?

郭:教改最熾熱時跟現在有何分別?

潘:質地無甚分別,不過幅度細了,而且行內人有些也適應了做法,比起所有人都在改變中,影響的面就沒那麼大。如果現在才入行,對教改的感覺會很不同,因那已是given,認為這行就是這樣的,不論是否合理,或對社會的將來是否有益。能適應是否就無問題呢?指標化我想學校和老師或可適應,但老師不是拿著螺絲批、鎚和木板工作,而是拿著細路,可怕的是香港從幼稚園就預備細路去適應。

我曾跟兩批教大的學生做個小活動,一批是三年級的未來教師,一批是PGDE(教育文憑),做了兩三年再讀書,多是Assisant Teacher。給他們看了些香港教育發展史,問他們最想在哪年代做老師。兩批答案就不相同,PGDE那批多選九十年代,未工作的同學則選這十年,比較相信現代老師須因應社會而變化,講求多方合作等等。

沒錯,小學BCATCA變種)現在會給學校選擇全級考還是抽樣考,好像挺民主。但學校和辦學團體會考慮,如不全級考,是否對學生沒信心,自認輸給人,家長也不歡迎?受家長歡迎成了教育政策下的重要一環,扮給家長有選擇,政府是中立的,不直接管理,只將數字擺出來,家長怎選是他的權利。

扮給家長有選擇

郭:給家長選擇你覺得合不合理?假設知道子女特質,也未必要選最好成績的學校。

潘:用這種方式說出來就好合理。前提是當教育是product

郭:不一定,也可當是服務。

潘:家長大都沒選擇不求分數的自由或條件吧。現在的確多了家長選happy school,大多不太擔心子女在香港能否升讀大學。有這選擇當然好,好過一起癲,由小一起就看著DSE、甚至是神科,十幾年就這樣斷送。

但背後的假設是,家長需要什麼,你就生產什麼,學校轉型去生產受市場歡迎的服務,這牽涉家長是否真有得選。家長的矛盾是既關心子女的全人發展,又擔心他們的前途,因為學歷仍然是重要的入場券。現實是大學也當自己是人力提供機構,不為培養有獨立判斷的人才,所以不難理解商界在教改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表表者當然是梁錦松那種思維。

王永平做教統局長時,曾在商會晚宴說,現在優秀的畢業生仍然是十分優秀,叫商界不用擔心,言下之意是大學教育普及了,有些學生不濟,但我印象深是他有一句說將會「確保下一輪產品的質素有所提高」。教育的確有為社會提供人才的功能,但回到剛才的問題:家長有沒有選擇呢?如果他們的子女不過是人力市場的產品,家長也不是教育市場的最終用家,受制於市場的力量,其實並無議價能力,很難說子女經過happy school,有某些良好特質,又有人文關懷,所以商家應該請。然則家長的選擇是什麼意思?他們感受到這自由嗎?你可跟他們說,子女將來掃街洗碗一樣可以,但香港的社會結構,掃街洗碗不受尊重又沒保障。

郭:這種不當商品不量化的理想比較高遠,在現實層面可怎樣周旋?現時完全倒向商業式的考量。

潘:這是兩個問題。教育應是不同社會目標的協商,你說得對,現在的確傾斜到一邊去。嚴重的是那種outcome為本的方法正鉅細無遺地引導學校和教師每個行為,無法真正自主。何玉芬訪問過一些老師,說以前教了書便偷時間來關心學生,但教改下形容自己好變得cheap,像在利用自己的魅力說服學生做操練,考好公開試。

目標外還有方法,假設定了一個人本或人文的合理目標,卻仍用這些鉅細無遺的方法來量度他,問題一樣出現。指標從來有,但我想我畢業時還沒那麼重,才有空間古靈精怪一點。

決策者走去問責

郭:現在似乎不是靠人本和人文那邊去抗衡,只不過大家眼見香港教育在自爆,知道出事。

潘:但對於用政策角度來想的人,這些也不是問題,不會覺得需要變。政府不是說了解就說督促,自己沒直接承擔責任。立法會有一個沒約束力的動議檢視校本管理,也沒通過。

最近有兩種要求改革校內管治的方向,一是教育局應管多些,不能讓校長自把自為,壞處是那不代表可解決權力不受制衡的問題,而且政府也未必願意接手;二是民主化的取向,實踐82年國際顧問團的建議,設立教師公會,像大律師公會或醫委會等專業議會,有法定地位,可定立行業的準則和資格,處理投訴,校長也是行業會員,受約束。但對政府來說這當然最敏感,教育能影響下一代思想,不會希望教師有那麼高的專業自主。現在的專業操守議會由特首委任,只是諮詢組織,教師資格則由常任秘書長批准,雖還未有不知為何而不獲資格的情況,但會否出現呢?有人也擔心,等於對逃犯條例的憂慮,就算政治原因,也可找別的原因代替。從社會角度就要問,是否正因為有這些憂心才更要爭取專業自主。

郭:歸納一下,你從教中學到現在這樣研究教育,想法有什麼改變嗎?

潘:教中學是跟人相處的開心,有長時間看著學生不同階段的發展。但假設那是官津一個perm位(常額教席),制度會令人不想離開,人工高,又穩定,不是不好,但可能自己性格反叛,想對抗這感覺。走去讀書是希望沉澱自己,研究則可滿足好奇心。現時在教大,又常想應怎樣教得有意義,困難是想了解在座的人,但時間不夠,有時唯有將功課講到好似好難,學生驚,就逼住來找你傾,哈哈。

—————

潘宇軒:教大講師,最近有興趣研究香港教育歷史,推介有興趣的朋友看看陸鴻基的《從榕樹下到電腦前 : 香港教育的故事》。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9年4月21日


Sunday, November 25, 2018

極端的由來— —訪覃俊基


曾聽此傳聞:十多年前,在中大石元康教授的政治哲學課堂上,學生覃俊基說自己很久沒買衫,石生回應,身上那件衫已穿了廿年,像在鬥不消費。覃俊基才廿歲,當然輸,但補充:「我呢件衫雖然冇著廿年,但著咗十日冇洗。」扳回一局。石生笑說:「如果世界都係我同你,資本主義聽日就滅亡。」

覃俊基也叫Cham,八三年生,馬克思主義者,去年曾在《哲學有偈傾》節目跟施永青辯論社會資源分配問題,近數月則常在左翼網媒「夜貓」的短片,批判資本主義對人的剝削,評論拉丁美洲向右轉等國際形勢。我跟他此前從未交談,但十多年前已因其鮮明形象而留意,長髮散亂,不著鞋四處走,不過印章最深還是他的文章,好些寫在《中大學生報》,太硬的政治論述我沒興趣,反而偶爾寫寫生活,常有神來之筆,熾熱得來有種異樣的敏感,至今還記得他借Shine的〈曼谷瑪利亞〉寫與性工作者交流的經歷,或禁煙時回顧自己吸煙的大學生活。這樣說他肯定覺得奇怪,但他一直是我很欣賞的香港作家。

左翼思想離常識頗遠,尤其在「左膠」的污名下,在香港似乎難有市場。覃俊基說:「不能說注定小眾,但注定艱難。」相比政治,我其實更想知道他對世事那愛與恨的因緣,在林村某涼亭一談四五小時。數日後他說:「那天沒機會談我其他愛好,如電競、籃球、尤其是文學,實在有點可惜。這樣的我還是顯得有點刻板。」

郭:郭梓祺
覃:覃俊基


郭:身為馬克思主義者,可先簡單說說你對當前香港的看法?

覃:我認為反對派路線上是錯誤的。長期問題是投票率低,如果有六七成人不理,還說什麼民主?泛民沒法將經濟和民主訴求結合,受基本法所限,議會也做不到任何財富再分配,所以對大部份人來說「政治冷感」其實是最理性的選擇。我原則上不反對任何獨立運動,但第一,不可用族群仇恨帶動,第二,目前這個根本不可行,你看蘇格蘭、加泰隆尼亞、巴斯克的例子,全部有經濟基礎。香港單靠地產和金融,地產依附大陸,金融又跟作為人民幣離岸中心有直接關係,怎搞?要獨立只可跟中國南方一起。

科學家性格

郭:談談你的過去。印象中你寫過自己出身中產家庭?

覃:或應說我從小就不怎樣想搵食的問題。父親是工程師,家中生活沒壓力,於是小時思維裡其實沒有「錢」的概念,在父親鼓勵下,最大的娛樂就是看書,他買很多偉人傳記給我看。我後來才明白,偉人都是不用搵錢的,就算寫愛恩斯坦在專利局返工,也強調他快速完成手上工作,便可省出時間去研究相對論。我極端的性格也可能由此而來:意義不在錢這些地方。於是只顧投入興趣,小學是捉棋,中學是天文,還有橋牌,是典型科學家傾向。

郭:中學有沒有留意政治?

覃:起初是六四。但這也是「科學家想像」的問題,因在主流論述,科學家是不碰政治的,偉人傳記不會跟小學生說愛恩斯坦是社會主義者。我最喜歡物理學和數學,因最基本,由這便自然去到哲學追尋,開始接觸更多面向,包括政治哲學。關於六四,自己的極端也在這裡顯現,對壓逼我有很raw、很passionate的感受。

郭:為什麼?

覃:懷疑跟科學家性格有關,因為純粹,而真理就是值得用盡氣力去追求。見到這樣不對的事,便直接覺得 this is sick。中學有段時間也借了堆講香港政治的書,介紹議會和民主,又嫌說得不好,相對於我看的哲學書,講什麼是對錯或效益主義,這些明顯沒尋根究底。大學順理成章選哲學,因從來不想搵錢的問題,而且深信這些東西沒錢也要做,因意義就在那裡。

郭:你起初好像傾向自由主義?

哲學面前的人生抉擇

覃:在香港長大又對政治感興趣,除非你是建制派,否則任何人都會是liberal。你總是被你的時代定義。九十年代是民主派最巔峰的年代,我到大學才接觸到左翼思想。我從來有三面,像羅素在自傳說他有三種熱愛:一是對愛的渴望,二是知性探求,三是對人世苦難的憐憫,將他從天上拉下來,希望自己可去處理。十七八歲看到這番話,覺得太powerful了,簡直符合我的所有。於是哲學的追求也混沌,一面對抽象的東西極感興趣,如什麼是知識、或本體論的問題。另一面是道德,什麼是對,合理的社會制度應如何,知道出錯了會想扭轉他。常在這兩者之間搖擺,最後慢慢偏離純知性那面。

我還記得那畫面。大二那年,去旁聽王啟義老師開給研究生的「語言哲學」,由FregeKripke那些一路學,多抽象。我一年級的邏輯是王生教的,很喜歡這老師,但一去到這門課,what the fxck

郭:哈哈。

覃:是我成長中極少面對的經歷,雖然也樂在其中。同時我又去上周保松的政治哲學,發現根本沒可能處理這兩邊,想專精,排除沙石鑽下去。回想其實十分荒謬,一個十八九歲的學生,突然要想人生終極追求是知性還是政治問題,但那時很自然。然後就Bye,完全放棄語言哲學那些。記得選擇後的頭幾天,好怪,好像身上有個洞。不過沒多久,問題又變成倫理學和政治哲學之間的拉扯,究竟要處理個人還是集體行動,又選了政治哲學,但因兩者的內在連繫較強,才沒完全摒除。

郭:為何不著鞋、不沖涼?

覃:或因我中學讀九龍華仁,有個自由的傳統。那時我會跟坐在旁邊的天主教學會主席在校內空地辯論神是否存在,找數學和天主教的老師做裁判,很多人來聽。但中學已種下一些習慣,例如我用好少錢,因不想他日要花時間想搵錢問題。大學變本加厲,不買衫,只著O-camp tee,而且不沖涼所以不用換,也不打算用外觀來表達自己。赤腳則是覺得不著鞋舒服些。

郭:這些跟要反資本主義沒關係?

覃:無關。但我有一個執著:如果有東西我覺得是對的,無論其他人怎想,也應該學識如何無視他們的目光,當然會不舒服,但修行就在這裡來。之後因我的關節有長期病,便再著,很自然。也會問自己,不沖涼,是否潛意識為了標奇立異?於是便試試一整個月每天沖涼。然後發現不沖也可。長期會做實驗和自我反省,到現在又沖多了。但當你違反某些常規,身邊就會有壓力不斷出現,精神爽利時沒事,但一旦失戀、或出問題,就會辛苦。

郭:你是很少懷疑自己的?

覃:我常懷疑自己。跟人討論,我其實常說「我這樣想可能有問題」,唯有在這過程中,信念才會變得強大。我中學有玩辯論,後來很不喜歡,因發現只志在贏,而不在真理。人大了發現最大的心魔就是ego,我接受自己是錯的。

郭:你家人對你沒有什麼意見?

覃:當然有,所以很少回家。現在多了少許,人大了跟父母關係也有變化。

左翼起點:工場那盞大光燈

郭:你左翼的起點在哪裡?

覃:回想是中學一次工作經歷種下的。那時一份工也沒返過,覺得不應這樣,但又不齒單純「返吓工攞經驗」那種說法,心想不是所有工都有經驗的,你去行山都有經驗,這根本是邏輯謬誤。然後到A Level的暑假,碰巧有個家境有點壓力的同學說,元朗有間染布廠請散工,夜更,返晚七朝七,包飯。

郭:應可滿足你的幻想。

覃:哈沒錯,一返就要返最變態的。食飯時完全無人說話,人人吃極多,因太餓。我和同學負責捲布機,當見到染好的布匹旁有marking,便按停機,剪布入袋。問題是機旁有盞太陽一樣的光燈,看marking時要直望,眼都盲。印象最深是常想合起雙眼,那光太誇張,而我本身很憎光——小時愛天文,看星要暗。我從沒試過可連續返兩天,因太累了,便想這是什麼生活 ?過程中明白人工作為何要偷懶,同學不斷提醒,Cham,不要做得太快,因深夜沒監工,他說返多些工你就明。我肯定工廠有許多違法東西,例如有一個負責染布的長工,勞工假和紅假都不能放,連續四個月,一天也沒放假。那時只想:一定不要這樣生活。

還記得這畫面:黑雨,早上放工和同學離開工廠,已開了傘,但雨太大,全身濕透。回頭一看,整條路是藍色的——染料都沾在身上。於是想起那個長工,怎會不短命十年?那些都是化學品。你可想像對一個從不憂柴憂米、只追求知性的高中生,這是什麼經歷?我後來想政治問題也多了一點理解。工廠這些人不去投票,不參與政治,你批評他們政治冷感?抑或是你的社會制度有根本問題?

郭:大學之後如何?

覃:在中大雖然也讀了些馬克思,但要到畢業到英國讀碩士時才真正接觸,如Socialist Worker Party,每年有馬克思節,大開眼界,對傳統的哲學思考愈來愈不感興趣。碩士還在寫自由主義的東西,但太痛苦,我總無法逼自己完成自覺沒意思的事,也對自由主義和John Rawls有很大質疑,結果學位沒完成,當然有拙敗感,本想走學術路,但現在怎辦呢?後來回中大再讀一次碩士,再沒畢業。我有信心自己才智上可應付,但仍然是性格弱點,知道是不想將時間放在論文,覺得那些抽象思考跟改變社會太割離,想把時間放在直接政治行動。當然,知性思考和社會行動並不對立,現在的政治行動往往最缺抽象和整體的思考。

但無論如何,那時便逐步抽離於純知性的興趣,最終更不想處身在學院,因知道環境會塑造我的性格。

郭:有沒有一個跨越階級的幻想或困難?

覃:這是兩個問題。一個是身為左翼,心中有改變社會的計劃或想像。如果社會主義革命已成功,所有東西都平等,我可能會走學院路。既然現實不是,就覺得必須身處改變社會的前線,這裡有不同位置,但總之不能站得太後。畢業後做了多年《中大學生報》職員,雖然也影響到新進來的大學生,令他們對左翼有認識,但不甘心只在這位置,知性上太悶了,自己不斷進步,不想太重複。「夜貓」比較接近,但更希望是辦一份左翼雜誌,既關於香港,也有國際部份,結合理論、抽象分析和宏觀策略,參考對象是美國左翼雜誌Jacobin,因為香港的左翼的基礎實在太淺薄了。

第二個問題,是我享受在一個相對貧窮的狀態,雖然那會有生活壓力,但我覺得這樣比較貼近群眾,因世上大部份人也是這樣。

郭:但分別會否是你有選擇,他們沒有?很記得Ken Loach “Bread and Roses”那個由Adrian Brody飾演的工會領袖,大學生出身,有餘裕。你看過?

覃:看過。講他去跟工人搞工會。

郭:我覺得任何低手一點的導演,都會忍不住嘲諷Brody,但Ken Loach沒有,或很輕微,只拍他房內貼著張巨型馬克思海報。但知識份子跟被迫返工廠的低下層之間的分別,你有否想過?

覃:還未有機會。我不是可以做這種組織的人,不喜歡也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因大部份的對話都無聊。我其實是個孤僻的人。曾有這慘痛經驗:有次罷工我去了支持,天天跟工友傾計,到第三天他終於跟我談多些。同日有些新朋友也來支持,那工友立即嗶哩吧啦跟她們說話,哈,那刻真是沮喪。

超越George Orwell

郭:但這性格跟你要做的事有沒有矛盾?

覃:你看George Orwell也要面對這問題。看過他採訪工人的Road to Wigan Pier?

郭:看過。記得他寫工人很臭。結果資助他的左傾出版社很有意見,幾乎出不成。

覃:他對工人階級那樣傾慕,中產性格卻令他做不到。但他又會去打西班牙內戰,對整個revolutionary politics、由工人階級支持的整套理論並無質疑。但因為出身,生活上就是不能和工人打成一片。

郭:你接近他?

覃:我覺得我超越了Orwell。最少比他走多了幾步。基本問題當然還在,屋太小會辛苦,因不慣,但許多積習和感受世界的方式,經過長年累月都給我硬生生扭轉了。例如以前對說話不清晰的人,很快反感。但說話sharpdecent,隱隱然是中產價值,最諷刺的是,I am good at those,有極多資源做最好的中產。

無產階級就是不出賣勞動就要面對極大生活壓力,如我現在。做「夜貓」的都是義工,想向人說資本主義是個血腥制度,為利潤不惜一切,但也會想起自己戶口的錢越來越少,偶爾會想應該吃少一頓飯,而且我有痛風,有時又想是否應花點錢看私家。我沒覺得生活特別艱辛,畢竟已不用供養父母,但當然也會想身體這樣,又窮,老來不知怎過。我雖然沒停下,但這些焦慮會不斷徘徊、累積。不過很多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掙扎,窮人健康差些也正常,但可能只有少數人在想整個左翼運動,或推翻資本主義的必要性的問題而已。

你問我想不想有大點的屋?想。吃好些?想。那沒問題,社會主義希望人類解放,不是大家一樣慘,而是一樣富足。問題是中產價值裡附帶的判斷許多都錯,令人沒法安貧樂道,因不自覺會對貧窮有極大抗拒。我不是追求貧窮,而是希望跟在華仁影響過我、讓我明白什麼叫委身的耶穌會神父的Father Naylor一樣,be with the poor。馬克思也要有恩格斯接濟,只是我不想做恩格斯。

郭:有什麼還是戒不掉?

覃:可能是對流行文化中庸俗部分的抗拒,有段時間因此狂看港產爛片。不過現在最觸動我的音樂,沒辦法,仍然是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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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俊基,左翼網媒「夜貓」編輯,「左翼廿一」成員。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8年11月25日


後記:2025年再訪覃俊基:〈Short D(四十五):與Cham談氣候焦慮〉:





Sunday, June 17, 2018

灰色Ha Ha Ha﹣﹣訪周澄


攝:曾憲宗)















去年在《端傳媒》讀過周澄寫的國際新聞專題,如南非走私鮑魚的情況,或菲律賓新總統上任後以反毒之名的濫殺,都有印象,覺得在香港做這些冷門題材,尤其是她專門做的東南亞新聞,注定不受重視,卻不知要下幾多工夫。後來不再見她的報導,知道她已離職,轉做freelance寫作和翻譯。訪談前跟周澄笑說,在網上搜尋她寫的文章不太容易,常有陳年花邊新聞干擾。她說:「我明,所以我從來都唔會google自己個名(掩面)。」

周澄說,怕訪談時忍不住不斷講書講戲,結果的確這樣,她除了多次自嘲是「讀書人」,說得最多的就是文藝,因覺得故事能讓人看見黑和白中間那一大片灰,複雜又含混,想來可能也像她自己的故事。她說記者現在愛把她放在「消失」的框框下,其實不過在做別的事情。這是我首次跟她談天,有許多意料不及之處,如她甫坐下就說到自己的情緒病。

焦慮

郭:你近況是怎樣的?

周:想放慢些,在打算出國讀博士。幾年前我可能不想說,現在覺得說也或者是好事,關於情緒病。

郭:以前已有?

周:十年前讀中大時已是,但那時社會不多人會說,較避忌,就算朋友出於好意也可能只勸我多做運動,大家都未適應怎處理。但我一四年,也就是雨傘那年,去了英國,開學日有很多關於情緒病的資訊,說明需要幫助可怎聯絡,覺得那是正常事,醫療制度也照顧得到,藥費便宜。

郭:那時是讀書壓力?

周:不止,讀書人都傷春悲秋。現在正準備再看醫生。我想也可能跟年紀有關,走到人生某階段,覺得停住,可以很焦慮,未必有單一原因,何況不是第一次。平時會失眠,突然有panic attack,心跳快和出汗,解釋不到,然後就開始想人生有什麼意義之類。但讀書人有個毛病,就是下一秒又會批評自己,想生活已很不錯......

郭:然後再批評自己的批評。

周:哈,就是,永不完。

郭:回帶。你最初是怎開始關注東南亞新聞?

周:那是2010年「五區公投」後,那時只知道想離開香港,在港找工作也不容易,經驗淺是事實,但也聽過不請我的原因,是我太出名了。

結果去了馬尼拉的NGO實習。那NGO在泰國和菲律賓都有分部,菲律賓少香港人識,更intriguing,跟香港的關係也密切。報名後不久就有「人質事件」,出發前很多人問為何要去,馬尼拉人知我來自香港,也不停道歉。關心氣候變化也是那時開始,因菲律賓是極受氣候變化影響的國家。當時覺得大開眼界,當地很多團體倡儀「氣候正義」,我曾參與遊行,在香港幾乎無人關注,最多只有Al Gore的紀錄片。

心虛地叫口號

郭:那時已知不想做政黨工作?

周:一早知道不是那材料,我那麼多是非,直覺會令人好麻煩,哈哈。而且香港的政圈很細,會為小事拗很久,完全無益。我自小喜歡寫作,回港後便想或可做記者,性格也適合,因我是很容易心虛的人,在台上叫完一句口號,心中立即反問那有沒有根據,可能也是讀書人毛病,永不可能從政,因那要的往往是sound bite。後來幸好遇到張潔平,入了《陽光時務》做國際版。一年後離開,試做freelance,去馬來西亞採訪大選,沒錢,寄宿在朋友家,寫好了稿,就厚著臉皮逐家報館問,最後有幾間最後都要了,覺得freelance也可以,雖然稿費不多。

郭:做東南亞新聞,感覺是怎樣的?

周:國際新聞已不多人理,東南亞的就更少,不知可否說是文化偏見。有前輩還會好心地勸我別做,免得浪費精力。但可能我硬頸,常想為何要做熱門的事?後來去英國讀「能源和氣候政策」碩士,也有人質疑太偏門,心裡便想,就是因為他冷門才要做,人人做相同的東西有何意思?這是我的common sense,但明顯不是社會的common sense。

在英國回來後,一六年去了菲律賓報導大選,那時開始講杜特地(Rodrigo Duterte),香港沒人理,但直覺這人重要,值得關注,因他做市長時的人權往績已很差,而且跟特朗普一樣愛亂說話。機票便宜,就大膽過去採訪,問《端》有沒有興趣,這樣又開始做專題報導。在《端》的好處是可接觸到香港以外的讀者,台灣在蔡英文上任後因為「新南向政策」,大力資助東南亞文化交流,如有團體辦電影節,請導演來,令人更留意東南亞的社會現狀。加上台灣有原住民文化,跟東南亞淵源大,蘭嶼跟菲律賓最北的巴丹島,本來便屬同一族。可能台灣的人文傳統較強,不介意看長文,也不斷翻譯東南亞的專著。

郭:離開社運圈鑽入東南亞新聞,有沒有要證明自己的念頭?

周:最初可能有。但社運的經驗常令我想,說要改變社會,究竟自己有什麼能力?理論根底不好,學界的研究又不知道,如你認真,很快就會知道限制。香港傳媒對記者的培訓不多,都是邊做邊從頭學,更覺得要有專長。

郭:採訪東南亞的過程,會否覺得政治上有某個共同趨向?香港人為何要理會?

周:因為在菲律賓的經歷,和之後一些交流機會,我接觸了好些來自東南亞等地的朋友,開始覺得東南亞的歷史很有趣,特別是殖民和戰爭歷史、多元族群文化、轉型正義的問題,而且跟香港有種「這麼近,那麼遠」的距離,明明地理上接近,歷史上又有聯繫,如胡志明和黎剎,都曾以香港做基地,香港又有那麼多菲律賓和印尼人,但我們的認知卻非常少。

香港環保議題狹窄

郭:氣候議題又如何?

周:我在英國讀書時仍未如今日受關注。我不認為那完全是環保問題。就如說不用石油改用再生能源,便是經濟議題,要經濟地解決。我在香港很少說自己是環保人士,因大家很容易將你歸類和標籤,收窄了讀者群,而且很快就會鬥誰更環保:「你家中還開冷氣嘅?」、「食肉嘅?」......

郭:哈,好煩。

周:就是。有些環保人士並不怎樣想政策,容易把事情道德化,但問題涉及科學和經濟等,未必是非黑即白的,中間有很多妥協。如反核,我就有保留,因核能也有自己的創新,安全也在改善。就算好像萬惡的石油,也有很多工程學上的改良,如提高石油採收率,和海上液化天然氣處理。但在香港說環保,很快只想到保育海豚和樹木。

郭:不知跟新聞分類有沒有關。外國媒體有什麼值得借鏡?

周:如《衛報》便有「氣候變化」版面,明白這是跨領域的問題。《紐約時報》去年也請記者專門報導氣候變化,那人不可只愛環保,要知道科學和經濟上有什麼做到和做不到,同時那又關乎社會和人權。

郭:香港的困難在哪裡?

周:一來好像覺得政治的問題解決不到,其他議題都無謂說,立法會也沒用,談政策有什麼意思?二來討論總是不夠深入,如興建焚化爐,我是支持的,不斷堆填也不是辦法,但還未討論到細節就完了,尤其一到地區選舉。三來在香港談氣候,沒法不撇開大陸,就算香港沒車,仍會有空氣污染,有些東西要合作才做到,但政治上很敏感,現時的社會氣氛也難討論。

「讀書人」的自嘲

郭:對了,發現你很喜歡說自己是「讀書人」。

周:這是用來笑自己的。有些典型毛病,如有東西寫錯了,可能沒人理會,自己卻很介意,轉頭又會想是否把自己看得太重要。

郭:你覺得有這種讀書人的自嘲或自覺,會跟其他記者有什麼分別嗎?

周:如說做記者,的確是自嘲的成份比較多。因為讀書人,或應說讀了少少但又未到清通的人,容易先有一套想法或假設,再去接觸實在的人、事、地。有時想得多也是牽制,太抽離,不能完全投入理解。有時又容易想到某種結論,想像未來的發展,或者想用一篇文解釋所有問題,但其實我有什麼權?

實際的問題是,想得太多就會拖,就慢,注定做不到每天新聞。你不這樣問我也沒認真想過。但這自嘲也是自我提醒,要記住書寫的人與被書寫的人之間的不平等。誰說我有權去談論其他人的生命?我們可以說,記者天職是寫出真相,但是為了誰而寫,有時我也疑惑。要記住我們不是史學家,沒責任也沒權下結論。我前年年底做那篇菲律賓反毒戰家屬的現場報導,就看著一個女子知道爸爸無端被殺,在街上嚎啕大哭。另有一個媽媽,女兒被誤殺,在家設靈過聖誕,這時你會忍不住問自己為何要在這裡,是否在消費他人的苦難。話說回來,我的確喜歡躲在家看書,說出來也沒人信,其實我有人群恐懼症。

Flirt with danger

郭:哈,真的很難有人信。向來如此?

周:哈哈,好失敗。也不明白以前做「學聯」是怎樣帶領群眾的。可能年青時什麼都想試,想證明自己做到。但其實只要看到一大堆人,就好易緊張,那時有前輩說,好像有兩個周澄,常在鬥爭。

郭:應該兩個都是真的。

周:也可能是ego,常想 “flirt with danger”,我有這舖癮。加上我硬頸,別人愈反對我愈要做,既介意人怎樣看,又憎恨自己介意別人眼光。心中便會:頂!不理了。很矛盾。

我一直相信講故事的力量,看許多文學,很喜歡Evelyn Waugh,發現年紀大了,愈來愈喜歡好笑的東西,好笑實在難,所以我最喜歡的電影導演是劉別謙。我也看很多東南亞的英語作家。他們很在意英語是殖民者的語言,而且能寫英文即代表某種社會優勢,許多是關於後殖民的作品,用來處理記憶和身分問題。正因為是外來語言,才有距離回頭看社會。

黑白之間一片灰

郭:那你回頭看自己,有什麼想法嗎?

周:我從來不後悔,也不怎樣懷緬舊事。現在對自己和他人都較寬容。以前想什麼都做得到,現在會跟自己說,做不到也沒什麼大不了。我覺得人生許多想法和決定,都被聽過的故事影響。故事令我們明白,世界有黑和白,但大部份是灰色,含混又複雜,黑和白可能是政治講,灰色則需要好的故事來講。

郭:想起你寫南非走私鮑魚的報導,跟毒品、種族、漁民生活就千絲萬縷。

周:那篇就被人投訴寫得太長。又如杜特地當選時,不少人暗暗質疑是菲律賓社會有問題,竟選這樣的人做總統。我不能美化獨裁政治或民粹主義,但不免想,為何他們對人權問題這樣含糊?追問下去,可能是他們歷史上死的人實在太多等等。

小時看故事,對黑白最敏感,大了才想知道那灰色究竟是什麼。中學開始,我就不是大家標準下的乖女仔,但我又說不出為何自己不乖,常在「我就是這樣」跟「渴望知道自己為何這樣」間拉扯,更想把自己推向那灰色,希望了解自己。我讀親中學校,卻很早參加支聯會,又有很多男朋友,別人都覺得我是異類。到大學仍理解不到自己,而看書看戲,令我有一份安慰,因為知道問題不單你有,全世界都有人為此苦惱。

郭:想起《四百擊》。結果明白到什麼嗎?

周:或是一些慾望。你想成為什麼人,和你只是什麼人,那時想很多。你會嗎?

郭:較少。可能我的自我期望不高,不太勉強自己。

周:你覺得跟性別有關嗎?在想社會教導女仔的方法,會否令她們更敏感於別人的期望。

郭:到你加入社運和政圈,有否因此特別在意性別?

周:如「女神」的稱呼就是雙面刃,意味你的言行要符合某種要求或規範,但同時也令你想傳播的訊息更易傳開,男的要「呃like」反而好難,這感受我也很難否定。所以無論怎樣,那種要經營公共形象的壓力是存在的。後來經歷了雨傘一輩的女子,面對的壓力就大太多了。不過我不希望將自己說成受害者,I own my mistakes。只不過剛好我的錯誤或輕狂成了話題,只能接受,提醒別把自己想得太重要。如果講出真相不是負擔,也好希望可以講出好多前因後果和過去的創傷,就能解釋一些事情,但這又違反了我做人的信仰。人生有很多事不能這樣直線解釋。說到底,他人怎樣想不是最重要的,“to understand all is to forgive all”,對自己對他人亦如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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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澄:前學聯成員,2010年曾組成「大專2012」參加五區公投,出選新界東選區,後為記者。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八年六月十七日

Thursday, March 22, 2018

大浪細浪意識流﹣﹣訪梁穎禮



梁穎禮是獨立樂隊「意色樓」主音,也是「反東北十三人」之一,因時任律政司袁國強的政治檢控,去年由社會服務令改判監禁十三個月。他坐牢時我曾跟他通信,獄中的緊絀見於信上,他初次回信的最後兩行都迫在紙末:「因熄晒燈,摸黑寫字,太潦,Sorry。」他曾跟我推介《鬼太郎》主題曲,妖怪不需考試,「在墳場舉辦運動會」,結合反叛與玩樂。可能寫信總希望填滿白紙,就這樣愈談愈多,有次問他在想什麼,他細說自己位置上的拉扯,既有莫名的責任感,又想做低調band仔。

他二月初保釋出獄了,這周三聽審才知道會否重投監獄,心情可想而知。訪談前,他說曾有記者影相時要他把長髮散開,沒吸煙也要點煙拿著以符合頹廢形象。聽了一同大笑。政治犯出獄後,好像循例要回答後不後悔的問題,但政治既可關乎整套生活形態,他重視的獨立音樂和共居又具反抗現狀的色彩,是故今次亦聚焦於此。問他有沒有什麼想通了?他說是謙卑:「不做大浪,要做很細很密的長流,這只在謙卑時才做得到。」這才知道他想寫本地獨立音樂史。

梁:梁穎禮
郭:郭梓祺

獄中聽叱咤

郭:你說出來後,除了見親友,最想練歌和錄碟。

梁:是,練歌會流淚。想起一個畫面。因意色樓最初的成員幾位現時在「觸執毛」。一月一號晚,大時大節,囚友都在收音機聽叱咤頒獎禮。開場就是觸執毛,但心想沒理由那麼老土,估到有明星插入。年青囚友還說,挑,Supper Moment扮謝霆鋒,原來真是他來的,「威化般乾脆」喎。

郭:哈哈。

梁:聽時感覺真複雜,覺得自己就像電影裡的角色。那晚寫信給黄麒靜說,意色樓曾有個Bass佬阿庭,覺得意色樓早了十年。我們初時曾簽一個獨立音樂的label,努力推我們去主流媒體派歌和做訪問,記得陳奕迅也說幾得意,香港要有這些band。結果年尾收到商台通知,可競逐最佳組合,上903網頁看,嘩全民投票呀?最後當然沒去叱咤,襯衫去咩?

郭:那年誰勝出?

梁:好像是HotCha。那晚不單沒去,還在Hidden Agenda表演。那時開始玩較多錢的大show,但朋友只說今日的聲或燈如何,都成了技術討論。或者問題變成「怎樣別人才會喜歡?」但應該是我們本身這樣,便有我們喜歡的聽眾。大show接觸不到觀眾,就回去玩Indie show,對主流充滿敵意,杯葛Clockenflap,覺得他們太側重西方,沒個性。現在回想,敵意可能太多了。

說起那個label,起初是和一班朋友搞了個「鑿開運動」,在觀塘碼頭搞「游擊show」,覺得自己好前衛,Oasis當初也是那樣,不申請,派對時交換電話,演出當日打去,電話錄音才說出地址。到我們那年代則用MSN。後來在街搞show也不夠過癮,朋友覺得要錄音搞label,清心地想將好音樂推出去,表弟會說在收音機聽到我唱歌,我也沒試過。但也想,應該選擇自己的位置,因遇過監製教訓我說要怎樣唱。

郭:例如怎樣?

梁:就是用Cantopop的格式,只是用band來表達。會說,阿禮,你唱歌可否啱音?

郭:哈哈哈。

左腳與右腦

梁:我最初其實不是唱歌的,噴graffiti和寫東西,在一本叫Re:spect的音樂雜誌寫過影評,寫VCD舖裡賣九元那種電影,後來嫌人廣告核突反面了,哈哈。但如在信中跟你說,自從因爆了腳甲而轉用左腳踢波,便覺得開始用多了右腦,結合不同範疇,藝術成份增加。

郭:都不知有什麼關係.......

梁:那時真這樣想,十五六歲練用左手寫字,撇去舊那套。寫詞都是hardcore東西,對社會不滿,應是band仔開頭的常態。

郭:看劉以鬯是後來的事?

梁:那麼遲才知道他我也覺得奇怪。樂隊名字最初是先有An id signal,因bass佬說id是「本我」,音樂就是本我的訊號,音譯過來意色是意態色情,太虛,不如加個實的,便想到樓,跟文學的「意識流」無關。直至看到劉以鬯,太震撼,因自己寫詞追求靚,好像想顯示:我沒讀過書,也識寫靚詞。看了他便覺得想法不夠寛闊。他那麼平實,沒廢話,連重複都那麼有意思,節奏感又好,令我明白到那種主觀突然滿瀉,無端說入角色去的感受,便追看他所有書。band仔有另一類,是沒修辭較口號的,可能全首只是「我拒絕,去接受」。我雖聽這些出身,但覺得這樣不夠深度,決定寫好他,因為明明有音樂性。

我覺得Vocal似條橋,很多人聽不到純音樂,我便即管寫歌詞,令人聽到嘈的東西,因想介紹新東西給人,結他和鼓方法都較新,如vocal是舊就很古怪,便想方法唱,又不想扮西方人,因聲帶結構不一樣,食牛肉也不及人多,這樣說racist 嗎?哈哈。然後便思考scream是怎樣一回事,京劇、粵劇、Reggae都影響過我。

band仔加入社運

郭:郭達年等又如何?

梁:我當初是band仔去社運,跟周諾恆等FM101朋友搞「搖滾不容殺人政權」音樂會,發覺社運跟band scene無關,黑鳥由頭到尾是社運樂隊,可能只在反核show會一起玩,但那時已有意識將他們和本地band拉在一起,結合了幾代人,也有Wilson Tsang等。現在則比較習慣。

郭:講多點兩邊的關係。

梁:零五年香港反世貿,我去了看,知道連外國很狂的左翼老鬼都來了,是明星級已經有本自傳那種人,有個曾駕著鏟泥車撞銀行,坐了多年監,很工人很藝術,令人感動。見到長毛,嘩不堪一擊,反觀韓農那麼厲害,跳落海要游去會展,幾爆啊,一下分到幪面超人和孫悟空哪個更好打。心想這才是瘋狂和叛逆。這感覺醞釀了幾年,識得「自治八樓」的人,氣氛有點像墨西哥的Zapatista,在band scene也跟其他樂隊有角力,覺得他們唱那麼多hardcore,連貼海報也約到九十幾人,何不直接做個反歧視的行動?一討論就抗拒,覺得我們傳教,講左翼和無政府。這樣吵架沒出路,同時覺得香港需要音樂節目,阿牛碰巧想搞,便在民間電台講。發現只講不做有問題,和周諾恆知道領匯搞到有人跳樓,便找「八樓」的人一起上領匯寫字樓堵塞。自此沒停過社運,簡直荒廢音樂,第二張碟完全拋諸腦後。後來浪接浪,反領匯,反高鐵,後來和FM101的朋友反大台,但不是後來本土派那種,還相對平和。反政改時,在舊立法會外直播會議,主持說大家下次會再回來是不是?台下就有人叫:「唔係,我地要留低!」。那刻是在實驗社運可以怎樣,然後FM101的阿G衝上台搶咪,覺得可發生討論,真有百幾組人在圍圈,從未見過,什麼來的?激進但不盲目。

郭:那時期意色樓仍常演出?

梁:一直有。那時在社運場地演出,心中常跟自己鬥爭,是否要正經點?是否常喝醉所以別人覺得我們hippies或太浪漫?音樂那邊又會想,是否太老正,不夠邪,哈哈。藝術的朋友覺得我是社運仔,社運又覺得我是藝術家,但我明明整個碼頭罷工都在,心想為何這樣說,可能只是想令你少些話語權。那時台灣藝術雜誌《ACT》有篇文章寫得好,說藝術是公共的,又是自我的,當你腦中有矛盾,那就是創作的動力。讀完便沒事了,專心玩音樂,雖然社運那邊也有前輩說,你有人認識,不如去選。

郭:吓,叫你?

梁:是,我想也沒想過,也受人單打,說你就最清高。再後來則是跟德昌里的同伴,在一起各搞各的東西,希望與更多人創造一個世界。

寫本地音樂史

郭:說起hippies,我估計也是不少人對你的印象?

梁:只會說我做不到真hippie,因有太多批判,不能只接受Love and Peace,還要有Hate and War。那才是平衡,只有Peace太極端了。共住也不過是從基督教得啟發,所以有另一堆人說我們似教會。但這十年如不是共住,肯定不能維持創作,近距離交流容易得多,想到beat就可試,拍MV那個也在旁邊。

郭:想起你在信中說,一方面有種莫名的責任感,另一面又希望做個平凡低調的人,跟著唱歌的女朋友去Tour幫手已好開心。

梁:責任感是共修,低調是自修。社運上,其實在東北前我已不在前線拿咪說話,尤其大家都傾向喜歡乖人,年青和乖加起來有神聖感,我當然不是,只覺得有責任繼續在其中。說跟Tour幫忙,是想跟住喜歡的藝術家,如女友或David Boring等樂隊影影相。我有做紀錄的癮,但一直不夠專注,外國band許多生活都好看,譬如Stone Roses和Happy Monday的紀錄片,香港卻太少音樂人去呈現這面向,所以想在他人身上找到那熱情。我很難寫意色樓,之前避寫本地音樂史也因不知怎樣寫自己,但自覺也有份影響過,這樣說又好像太囂張。

郭:關於本地音樂史,想起黄津珏的《拆聲》也側寫了一點,另外李致安也做過些攝影紀錄。

梁:我覺得最好有時間線。也可跟類型講,為何Nu metal會轉去Emo rock呢?跟背後的文化,那期大家看什麼卡通片也有關係,一個類型已牽涉很多樂隊。我喜歡英國《迷幻異域》(Altered State)那種紀錄,從搞show的人、音樂人、聽眾、藥販等不同角度寫,不刻意講政治,卻見到社會氛圍的變化,像保守黨如何拉攏音樂人,希望拿得青年文化的話語權。

郭:你想用這紀錄來說什麼嗎?

梁:有基礎才可起得高。香港band有自己性格的並不多,用李致安的講法,是想找受香港band影響的香港band。大家一定受西方潮流影響,許多香港band跟著不停轉類型,有些可能只有三四年壽命,難以累積。

黄津珏那個比較知識性。我暫時雖只有零碎紀錄,但希望呈現的是生活面向。例如游擊show,便不是突發就能成事,而關乎band scene整套生活,那幾隊人可能已有一年常常吃飯,一起搞show,才能引發一場游擊。這種生活紀錄,林森也拍過點,但總括而言實在太少。

郭:最可惜什麼東西無人紀錄?

梁:就是有大型音樂節前,幾乎每周五六都有show,在大學、蒲窩、灣仔的酒吧,也有很多聽眾自發搞,不少都具社區意識,比社運那種可能還早,火炭的跟觀塘的不同,但葵涌搞天台show,觀塘band仔又會去看發生什麼事。把大家拉得更近的大概是「活化工廈」那時期。到有了大型音樂節,力量都投放過去了,好像每年只為玩那場show,人就鬆散起來。

學習謙卑

郭:想做好這些歷史紀錄,跟你說在獄中領悟到謙卑有關係嗎?

梁:以前覺得自己在社運和band scene都常處於風眼狀態,但從歷史的角度看,不過都是沙石。在band scene會聽到對本地音樂的批評,嫌不及外國勁;社運又有人批評不夠前進,看看美國或台灣如何如何。但這些比較不是都來得太快嗎?我們的抗爭史和音樂歷史都太短了,最少是沒承接,累積不足。

坐監時看到囚友玩Beyond或許志安的《男人最痛》,我也開始投入地聽,以前根本不可能。因為他們真在用音樂這載體來表達情感,沖涼時認真討論怎樣改進,不是要做明星,只為找到喜好,知道自己的時間應怎樣過。在那場合,如我說曾對住一萬觀眾玩過,是完全不成立的。有古惑仔說,你原來會在街搞show,很想來看,說最期待出獄後可玩音樂,而不是搵錢。

郭:是想由社運回去音樂那邊多點?

梁:對。在社運,好像不少群眾覺得我是曳仔,甚至是搞亂檔的奸角,又或別人一句hippie已講完,哈哈,好傷心。音樂這邊較自在,在那建立網絡認識朋友,其實也是在搞組織,只在換了一套語言,不是事工式的行政操作,講多點共居和創作,令生活沒那麼難捱,不像機器那樣,也在影響別人。正如現在仍收到囚友的信,鼓勵我要繼續玩音樂,也說多了留意新聞,會看《星期日生活》。是不是幾好?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八年三月十八日



Monday, October 24, 2016

藝評的探索﹣﹣訪查映嵐

上月初,有位女子在會展「文化藝術界慶回歸」的酒會上,高叫梁振英下台和坐監。這樣搗亂掃興,旁邊衣冠楚楚的大叔情急下,向女子喝道「做雞啦你」。女子最終在旁人和保安推拉下離場。

那女子叫查映嵐,後來在自己臉書寫了一段話交代事情始末,我印象很深,其中一段:「離場時冇預到要被傳媒扑咪(係,我乜都冇預到...),記者問點解要在儀式上叫佢下台,我唔知噏咗啲咩,其實答案好簡單,人在現場,梁振英企喺你十步之外,有乜可能唔叫佢落台?望住呢壇打住『文化藝術界』旗號粉飾太平、慶祝殺人政權成立幾多年的典禮,除咗搞亂檔仲會做咩呢,唔通企喺度拍手掌?」

我不認識查映嵐,但因覺得整件事實在太具象徵意義,於是相約她訪談。她問我象徵意義所指為何。我覺得至少有幾點:一,台上佈景板「文化」那「文」字的長捺賣弄得惡心。二,沒有一句話,比「做雞啦你」更能揭露那「文化藝術界」的本質。三,不是那示威,大眾根本未必留意,是這樣的文化藝術界,年年這樣為政府拍手掌。

查映嵐自稱「八十後文藝廢青」,是位藝評人,頻密地在《立場新聞》、《香港01》、《明報》、《蘋果日報》等媒體寫展覽評論、書評、影評、劇評等,也做香港藝術的研究,此外亦是文學雜誌《字花》編輯。訪談主要圍繞她對藝評的想法,幾次提及「顛覆」,也說到當中的困難。


郭:我喜歡你寫那篇文章,直白無包袱,很有生命力和幽默感,從另一角度為示威補白。

查:初時也想過不出自己的名字。因報紙起初把我的姓搞錯了,變成「柴小姐」,本想過保持身份神秘。

郭:都一定知道吧。

查:但因我沒登記,有機會他們明年會再叫我去,哈哈。至於你提到那寫法,可能跟我用臉書的方法有關。我用臉書一來看新聞,二來看搞笑東西,所以就那樣寫。雖然那篇文是public的,但始終臉書是個人地方,但後來去了媒體,其他人看可能就覺得語調很古怪了。

郭:不如由你學習藝術的經歷談起。

查:我中五到英國,後來在倫敦讀大學,修歷史。讀完回港,兩年後又再回英國讀碩士,唸藝術史。

郭:讀歷史的訓練,對你之後的藝評有幫助嗎?

查:老實講,本科時沒怎樣讀書......

郭:哈哈。

查:方法論那些,對我來說太悶也太難了,跟之後的藝評關係不算大,但關懷或者感興趣的東西卻是相通的。

郭:你讀藝術史時有何重點嗎?

查:主要是當代。論文寫草間彌生。2010讀完,在英國做了兩年工,之後回港。

不自覺在寫評論

郭:在英國時是做什麼?

查:做過一會拍賣行。那不是我想做的東西,但在英國找工作不容易,又要交租。其實那時已開始寫文章,因覺得工作的實情,跟讀書時學到的東西差太遠,不想放下所學,便試試寫藝評,用英文寫,放在博客。2012夏天反國教時,《主場》開張不久,藝術版編輯碰巧看見那博客,便問我有沒有興趣,於是我才開始用中文寫,不久後就回香港了,做過藝術行政,也在城大做過藝術教育研究,雨傘運動時辭工,一直到現在就是freelance。這兩年就幫一些機構做研究和訪問,去年頭才入《字花》做編輯,主要負責評論版。我不是文學界的,但他們想有些不同範疇的人,就找了我。想起你剛才說,國慶酒會那事我沒包袱,可能因為我不會因此沒了份工,哈。

印象中,在《主場》寫文章寫了不是很久,就開始被放在一個藝評人的位置,而其實我並不是從一開始就很自覺地寫評論。

郭:對你來說,藝評的角色與用處是什麼?是用來建立某種價值,鼓勵和推動一些東西的嗎?
查:卑微點說,就是留下這刻的人閱讀某些文化產物的紀錄。最有用的,應是強迫人、包括自己去思考。我昨晚看完《亂世備忘》,在臉書寫了幾段感想,寫時也在想,為何要那麼 harsh 呢,但我覺得其實不單對電影苛刻,對自己也苛刻,每個人對自己都應苛刻點。

我想,評論不過是從觀看再行前一步,看書看藝術品時,已會刺激到一些感受、記憶、想法,評論就是再向下挖深,然後理順和組織。一直以來,我都無法回想佔領運動的事,一來不太願想,二來不知如何想,但昨晚那樣搖一搖,好似打開了一個缺口,想通了當日做得最衰的是什麼。我不是想把《亂世備忘》說到一文不值,導演或入面那個我不喜歡的中產女子的局限,其實也是我和許多人當日的局限,無視佔領群體中的權力結構和階級之類,那個似乎美好的社會實驗,最終只是遮蓋了下面的東西,即複製自本來社會的秩序。不是這電影,也未必想到這一步。

草間彌生與邊緣人

郭:對了,你對當代藝術的興趣是從哪來的?

查:我小時候已學畫畫,一直學到大,傳統寫實那種。在倫敦讀大學時也會看展覽,比較喜歡傳統油畫。好像是十年前,碰巧跟港大美術館的一個團去了日本瀨戶內。那時去的人不如今日多,還未有「藝術祭」,當時什麼都不懂,首次接觸到當代藝術。到後來,決定再到英國讀碩士,要選科,其實也有些實際考慮,因讀當代藝術好像有用點,出路又闊些。另一邊,就是因為現在四周看見的都是當代藝術,但我不懂,想識多點。

郭:那次旅行,跟你選擇研究草間彌生有關嗎?

查:可能有。研究她,一方面因為我很喜歡六七十年代,不論日本或歐美,都有很多新的藝術爆出來,如行為藝術等。另方面,大概是因為知道她初到紐約時,到了帝國大廈的天台,望着腳下的風景,決心在紐約成名。那時藝術圈由白人男性主導,極簡主義藝術家你很難數到一個女性。她是女人,是亞洲人,又是精神病患者,是三重的邊緣人,處境很困難。我當然沒那野心,但或許人在海外,體會到那種外人的感覺,也想知道她如何在那環境裡找到位置。

對了,我比較喜歡具顛覆性之事物,這也是我喜歡六七十年代的原因。如日本有一個團體叫 “ Hi Red Center”,因三人的姓分別有高、赤和中這三個字。其中的赤瀨川原平兩年前過身,他應是我在這世上最喜歡的藝術家,他就是一生不停改變自己的行事模式,這很難,因不斷自我否定的過程好痛苦。有好多人是做了一些反叛的作品,然後就繼續生產差不多的東西,消費自己的反叛姿態,這對我來說就是虛偽。

但現在回頭看,那時前衛藝術的整個大計,可算是失敗的。如行為藝術和一些概念藝術,本想做些沒法被收藏、不能被買賣的東西,現在當然一概都被商品化了,如 Abramović(郭按:塞爾維亞行為藝術家)便真用很多錢,找OMA設計,為自己建造一座實體的行為藝術殿堂。買賣本身或不是錯的,卻容易被他領著走。這幾年的觀察是,當代藝術容易鼓勵藝術家固定自己,建立標記,因市場需求就是這樣。只有少數的人能不斷變化,可能最初畫畫,後來就做行為藝術,然後寫作,最終還可能乾脆不做藝術家。我也不知是不是太悲觀。

邊緣與顛覆

郭:你剛才這些話我覺得有趣。看你的臉書和文章,隱約感覺到你家境其實不錯,故在想,顛覆是否也需要點條件?而如果家境和教育都幾好的話,是否本身就不會太過邊緣?

查:我同意的,有物質條件的話會容易得多。

郭:所以你說的顛覆與邊緣,跟我對你的很片面的印象不太接近。

查:我沒為自己定下很確實的原則,但許多時我選擇寫什麼,的確會被這種意識左右,很少寫大展,除非覺得真有東西想批評。前幾年有段時間,就主要寫些相對少人留意的東亞行為藝術,一些本地社區藝術,和巴勒斯坦一個雙年展等。有時見一些展覽特別少人講,在臉書少人理也會想寫寫。

而與其說是顛覆,更準確的說法可能是尖銳、反叛、有清晰批判性的,讀書時好自然就給反建制的東西吸引,因當時認為他們真的改變到一些東西,是後來慢慢才覺得,在進入論述、開始有影響力之後就無可避免地進入主流,或應說,是覺得整個當代藝術生產模式都是深陷在資本主義或者新自由主義的邏輯中,而真正的挑釁,應該是要挑釁一些更根本的東西。例如今時今日,如果說要挑戰中產美學品味、或某種既有的道德觀,我覺得在當代藝術的領域裡,可以是一種好虛浮甚至虛偽的東西,因為那些挑戰,到最後,一方面可能是作品已被商品化,另方面則轉化成藝術家本身的文化資本,反過來令作品在商品化過程中佔據更有利的位置。

郭:我比較理解歐洲人為何著重顛覆,也明白在某些時勢下,顛覆有其逼切性。但在香港的處境,有時不肯定究竟是需顛覆傳統,抑或是這地方已太少歷史感,太虛無,太重視眼前,而需更重視歷史或傳統?雖然兩者不一定對立。

鞭打自己鞭打人

查:我沒這樣想過,但確實,所謂顛覆也是種辯證的東西,完全是西方那套思想邏輯。我反而一直想,是否世上所有的顛覆到最終都是徒勞呢,都必然被收編呢。如果藝術家生產作品時,必然無法自外於經濟系統,生產出來的東西,究竟能否真正挑戰到任何東西?如果今日我仍相信文藝可以顛覆任何東西,那對象可能只是我自己。有時逼自己想東西,就如鞭打自己,當然比較好的情況,是可以順手鞭打其他人。

郭:不過看你的文章,或因涉及的媒介和面向實在多,整體感覺好像有點散。

查:或許當代藝術就是這樣,我也覺得困難。看畫我較有信心,但當代對畫的看法又已很不同。相比畫,現在我較喜歡看攝影和錄像,但不論器材還是形式,都變得很快。你說的散,我也覺得有點尷尬,因當代藝術的評論是以展覽為基礎的,容易跟住展覽走。其實現在視覺藝術的評論我寫得很少,較多寫書評和影評。因自己也有點給卡住似的,展覽評論也不知如何寫下去。

郭:是對現況不滿意嗎?

查:可能是因作為觀眾,有時會覺得不滿足,哈哈,說出來好像不太好,但整體感覺好像有點單一和單薄。一方面是市場問題,市場可消化的就是某一類型的東西。另一方面,則關乎香港整個社會的構成,同輩人的同質性很高,相比歐洲一些大城市,做藝術的可能也是中產較多,但總有些別的人,不同文化背景的人會撈在一起,香港則較少見。

郭:大家太相似的確是問題。不過,我估不到你會說覺得寫藝評困難,因我對你的片面印象還包括,你已頗為自如地做想做的事。

查:不是囉,永遠都在掙扎。你說的印象尤其是因為臉書啦,我也知道自己真人和網上的性格不太一樣,以前會焦慮,後來覺得其實每個人或多或少都是這樣,就像在不同社交圈子,會有不同表現。

郭:你回港時還是局外人,那時對香港藝術圈有何觀察?現在有什麼改變嗎?

查:我今年回港第四年,而香港藝術圈子,很多時跟你在哪院校出來有關,或因工作室相近而結合。兩方面的圈子我都沒有。所以自然地,我跟這圈的人有點距離,這也有助我的評論。我到現在都有種在圈外的感覺,或者對我而言,不感覺在圈內也重要的。觀察就是,藝術圈真的好細。

郭:會否有時覺得既然已少人做少人理會,就不要太狠?

查:如果有「就住就住」的想法,會是因為我在現實世界認識某某人,會不好意思,不一定是出於怕個圈太細驚得罪人的考慮。只是自己個性本來就不是好 confrontational。不過如果要這樣,就情願不寫囉,那麼煩,但至今好似未試過。

郭:但因你的成長和焦點都不在香港,寫香港藝術會否遇到困難,即時想到的,包括對本地藝術史和討論的認識。

研究香港藝術史

查:在香港,很多人都不知自己的歷史,由家族到城市的歷史都是,藝術史一樣。因為碰巧今年幫人做香港藝術史的研究,才知道本來就十分少人做。研究也沒有,當然好難說得上認識。

那計劃是八十年代實驗藝術的研究,主要是去資料庫找東西,整理和做訪問,找二三十位當時活躍的藝術家,不同形式的,如畫畫、雕塑、行為藝術、錄像等都有。感覺是,傳承好多時只在師生之間。除此以外,我想現在活躍的人,受前人影響不是太多,反而回應西方藝術家的就多得多。我其實慢慢都開始有這焦慮,即作為一個所謂香港藝評人,對香港藝術的歷史並不了解,也所以今年這個研究做得幾開心,學到好多東西。

郭:回到你剛才說寫藝評的困難,可如何跳出去呢?

查:也正在找些框架去理解所做的事。我寫的東西有點散,看的東西也散,故希望找到些焦點,否則愈做愈覺得虛無,不知做來為什麼。藝術評論是寫完就真完了,很少有後續可推進討論,有時好像只是自己跟自己說話。

當代藝術幾流行做連結社區的事,雖然不都做得好,但相比起來,評論就永遠去不到那些位置,很難engage更多人,這些我仍未想通,但覺得如找到一框架去歸納,或比寫展覽更有意思。可能是找作品間的共同關懷或意識,再由此發展下去,不一定限於香港,能連繫上亞洲就更有意思,我剛剛也寫過些台灣和韓國的東西,大陸則實在太大了,但也想知道更多,雖然現時香港的社會氣氛似乎不鼓勵人多接觸大陸的事情,但我覺得文化的價值就在這裡,或可以超越仇恨,嘗試理解另一堆人的想法,本身是很有價值的。

郭:好,就繼續鞭打自己、鞭打別人吧。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0一六年十月二日

Saturday, September 24, 2016

守書待兔﹣﹣訪「國風堂」馮錦源




因不敵昂貴租金,開業十三年,專賣文史書籍和語言教材的「國風堂」將於十月關門了,尚未知能否找到新舖繼續經營。書店在旺書西洋菜南街63號三樓,二樓專賣韓國化妝品,鬧哄哄;再上一層樓,又靜悄悄。店分兩邊,一邊專放語言學習書籍,其包羅萬有,老闆馮錦源笑言是冠絕全港,德法日韓等不用說,連阿拉伯文突厥文西夏文教材都有發售。

但書店的靈魂,似乎還在文史那邊,有大部頭經史典籍,也有治學入門書,愛新覺羅毓鋆的著作,則特別放在當眼處。馮錦源在臺大歷史系讀書時,曾另往毓鋆課堂上課。毓鋆是清室舊王孫,曾為溥儀宮中伴讀,後來一度於滿州國任職,四八年後往台灣私人講學。蔣勳為張輝誠的《毓老真精神》作序,言簡意深:「或許當時我們如此年輕,未經世事,還是很難懂得老師從政治失敗下來在一個小島上重新看待古人經典的心事吧。他常說的話是:『煤球都不會買,做什麼聖賢。』對於當時陶醉在文學哲學幻想裡的我應該是一警醒吧,我卻冥頑不能領悟。」

馮錦源應知此中真意。他說近幾年「國風堂」蝕錢是常態,故他邊賣書,邊在書店替學生補習,和另做保險經紀以作幫補。不妨聽聽他如何在香港看待古人經典。

馮:馮錦源
郭:郭梓祺

「國風堂」由來

郭:「國風堂」名字是你起的?

馮:是。可從開書店的淵源說起。我是讀文史出身的,預科時,老師帶我去過些旺角的二樓書店。後來因在投注站做兼職,走路上班會經過廣華街,發現有間廣華書店。

郭:聽過,但沒去過。

馮:不是你的年代了。那書店如雜貨舖一樣亂,一走進去,嘩。那時我才剛開始讀書,很多東西不懂,慢慢便跟葉老闆請教,他學問好,開始熟落,後來甚至可先拿書回家,出糧才付賬,大一大二的書就在那時看了,而且也生了開書局的興趣,因常常見他坐在藤椅上,不用做似的,哈哈。

郭:那時候廣華的生意還可以?

馮:他也有其他業務,如幫一些機構訂報紙,我有時也幫他寄東西,他有時說「阿馮,幫我過對面郵局寄了那好不好」,我當然要說好。他那時常講笑,說將書店讓給我做,但我大學還未讀,哪裡有錢,但想開書局的源頭就從他而來了。

郭:他知你最終開了書店嗎?

馮:他很早走了。我在台灣讀到大四那年,他就癌病過身了。大學畢業後回港,我先在中學教書,後來因殺校等等又沒位,想來想去,自己那麼喜愛書,便跟幾個朋友開了「國風堂」。回到你的問題。那時文星還在,專賣文史哲書,我們想將範圍擴大些,也賣攝影和旅遊書等,總之想將國內的好書引入香港,又想到《詩經》的十五國風,便決定用「國風」。後面當然要加「堂」,夠響,「國風書局」就不好聽。

語文與歷史的關係

郭:專賣語文書有什麼原因嗎?

馮:我們讀歷史的,本來就著重外語,台灣中央研究院也有個「歷史語言研究所」,因很多時都需接觸其他地方的材料,如果你懂那種文字,就不用靠翻譯。

郭:你識得哪種外語?

馮:日文。因那時讀文史哲,日本人的著作很重要。後來也學過點德文,但都忘了,現在只會想辦法如何交租。

郭:哈哈。

馮:文人的悲哀。

郭:似乎是用語文書這邊,養起文史那邊,對嗎?文史書應很難賣。

馮:以前還好些。像我們這些有一定年紀的,要買的都已買了,況且好東西也出得不多。新一代不是無人感興趣,但畢竟人數少。有些家庭可能也不許可,那麼辛苦考入大學,讀歷史系?不是嘛,當然推他去讀其他科。所以我只是當興趣,捱到幾時便幾時。

說起外語,我以前在香港有位老師叫黄貴興,兩年前走了。他是越南華僑,懂梵文、巴利文、藏文、阿拉伯文、法文,和一些死語言如古希臘語、古希伯來語,厲害的是他並非學院出身,都靠自學,簡直是天才,如果他在學院,應及得上饒宗頤和季羨林。我跟他學了一會梵文,但後來工作太忙又放棄了。他原先在中環「春秋雜誌社」開班,後來在這裡也教了一段時間。
郭:你是怎識得他的?

馮:我夠膽說,論外語教材,這裡肯定是全港最齊,因我們很用心找書,連西夏文也有,自然會吸引同行,有些聊得來的,慢慢便成朋友,那時便這樣認識了黄貴興老師。他不為研究歷史,純粹對語言有興趣,平日還要在大公司上班,真不明白何來那麼多時間,有他一半功力就好了。

郭:有人訪問過他嗎?

馮:沒有。真是可惜。

等待有緣人

郭:現在文史書那邊情況又如何?你怎樣選書?

馮:都是等待有緣人。有些書我常入貨,因每隔一陣,就會遇到一兩個年青人對文史有興趣,我便介紹些入門書,免他們走彎路。而且讀歷史也不止是讀歷史,需要有些常識,如目錄學和文獻學,首先須知道中國學術的大勢,清楚究竟有些什麼書。我通常會介紹張舜徽的《中國史籍校讀法》,或錢穆的《中國史學名著》。然後便看他自己的興趣,有心機看的話,我就推薦呂思勉那本。

郭:《中國通史》?

馮:對,真是好書。我年青時儲了呂思勉許多作品,很敗家,但慢慢都擺在書店放出去了,以前家中有過萬本書。陳垣和嚴耕望講治學心得那些,我也喜歡。後來就看陳寅恪,起初覺得很深,慢慢又開始儲他的書。

這兩三年賣書的確艱難。網購影響很大,因淘寶的「A貨」便宜,很多人不介意是否盜印。現在我便靠幫學生補習和另外做保險支持下去,書店不用蝕已很高興,也別要想人工。即是說,我們都是義工,只為有個地方,因為如果不開書局,又會覺得家裡實在有太多書,我太喜歡書了。

郭:都是熟客較多?

馮:對。有位熟客真好,私下捐了我二千元,很難得啊。有些人知道經營艱難,上來就特別多買兩本書,真是人間有情,使我知道做這行業還有意義。有時見一些年青人上來問問題,解答他時我會很開心,心想,真好了,又多一個喜歡文史,而且可幫他們走少點冤枉路,正如我那時得到廣華葉老闆指點,否則怎知應看什麼書?我讀中學時看到博益的袋裝書,有一本是《史記》,心想原來《史記》就是這麼小。哈哈,哪知有一百三十卷?

有時是客人上來,問我在看什麼書,見應該是好書,便叫我訂那幾本回來,再上來拿。

郭:那你最近在看什麼?

馮:都是很舊的書,如蔣伯潛講經學那些。

郭:我見《毓老講論語》不時提及蔣伯潛。

馮:因他教《四書》時是用蔣伯潛那注本。

上毓鋆的課

郭:那不如轉去談談你受學於毓鋆的經歷。

馮:應該是九零年,台灣有位歷史系同學告訴我的,只不斷說厲害。去台灣前我也沒聽過毓鋆,那時代香港應沒幾人知道他。

郭:上課前,他要先看看你,談幾句,才決定收不收嗎?

馮:已過了那階段,報名就收,在一幢私人樓的地下室上課,最記得沒有獨立枱,都是一排排。毓老出來,大家起立,鞠躬,那時他差不多八十歲,我一看,果然有大師風範,穿得很傳統,鬍子全白,卻很精神。我心裡想,三四十人的班房,阿伯你不需要咪嗎?然後他一開口就是純正的普通話,很大聲,容易聽,講《論語》「學而時習之」,說很多人亂解,之後用了三四晚,都只在說那章,尤其強調《論語》是要來用的。

郭:他那個「用」也有趣。記得蔣勳寫毓鋆希望他從政,他結果去了讀藝術,毓鋆知道就失望說:「玩物喪志」。不過讀《毓老講論語》,則覺得那個「用」不太清楚,好像沒有說下去。

馮:我覺得他有時說得很玄。怎麼說呢,我想他希望提示人不要單把《四書》當成學問,而真是關乎修身和做人原則。所以他也反對「國故」這稱呼,「故」的都死了,也就沒意義,還讀來做什麼?學問是要活的。但那時上了幾課之後,問題就來了:這麼有料的老人家,為何名不見經傳?當時受大學訓練影響,總以為猛人都出名。

郭:他那時有否用愛新覺羅做姓氏?

馮:我知他姓愛新覺羅,但他課上很少講自己背景,通常只會駡駡蔣介石,或批評一下當時台灣的情況。到這幾年,看到些學兄寫毓老的傳記,才知道那時他要低調,當然也因政治原因。九零年兩岸還未完全開放,好像到九五年毓老才回到東北找故居,卻發現已遭改建,變了一個政府部門。他之後便在遼寧成立了一個滿族研究院。聞說清華也曾想請他回去辦國學研究院,但他年紀太大,沒成事。

學而時習之

郭:上課有什麼經歷印象較深?

馮:記得有次他駡一些同學懶,然後牽扯到一些政治人物身上,最後太嬲,便說,今日沒心情,提早放學。哈哈。但也因為他,才知道「家學」這回事,那是皇家學問,他跟溥儀一起讀書,老師是陳寶琛和王國維等人,他的課開了我眼界,如他強調《論語》篇章的編排不可能是隨意的,以「學而時習之」開始也有原因。關於自己身世,好像只有一次聽過他講當年如何逃命,但他實在少提,何況他與偽滿州國有關連。

郭:我見龔鵬程懷疑他有意把經歷說得迷離些,說他有狡獪之嫌。

馮:可能是事都過去了,不願多提,也不方便提吧。

郭:讀《毓老講論語》,注解我不覺得特別好,倒記得他引伸開去的一些話,如他說溥心畬如何糊塗,或溥儀晚年常到故宮靜坐,賣票的開玩笑說:「皇上,買個票吧。」

馮:他不同時期講學的重點也有不同。《毓老講論語》較晚,《子曰論語》則早些,很像我上課時的筆記,講得也比較仔細。

郭:我想不少人跟我一樣,因為「國風堂」而知道毓鋆。

馮:對。我有個客人從來只讀英文書,我介紹他看毓老著作,之後他竟開始對經學感興趣。

這時代最需要什麼?不就是修養。活得久了,覺得孔子的話真有道理,但亂解就沒意思。第一句就是「學了東西得閒要回去溫習」,哪個小朋友會覺得有意思?首先,孔子講「學」必定是講學做人,不是讀書的學問,所以魯哀公問孔子哪個學生最好學,他答顏回。

郭:因為「不遷怒,不貳過」。

馮:就是,而不是因為他科科一百分。然後那「習」字,「鳥數飛也」,雀仔學飛,即要練習,要實踐。老師教你「助人為快樂之本」,適當時你真能實踐去幫人,心裡覺得高興,便是「悅」。最簡單是這樣解,至少不會錯。

文史的未來

郭:在香港讀歷史,開這樣的書店,有什麼感覺?覺得孤獨嗎?

馮:會的。對於學歷史我是這樣想,現行初中還有中史,但沒有學生喜歡讀,因為太死板,還在記人名、年份和事件。為何不可調轉,以人物為主?如說唐太宗,可否假設你是李世民,在那環境你會如何處理?你會否跟兄弟爭,抑或當時無法不爭?既不想負弒兄之名,又要自保,應該怎樣做呢?這樣,學生便會從待人處世開始去想,而且發現需要有其他知識,再看同學的答案,便可知道他性格大概如何。甚至可抽一段《新唐書》原文給他看,同時學點文言文。每朝代選一兩人就可以了,至少他會容易記得。

郭:不就是《史記》。荊軻多深刻。

馮:對了。你問我在香港開書店感覺如何,當然會覺得辛苦,會掙扎,你估我是伯夷叔齊,「求仁得仁,又何怨乎」那樣?司馬遷不也問相同的問題?但始終想有個地方以書會友,捱不下去就沒話說,「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但反過來,「道不同,不相為謀」。哈哈。現在的歷史教育,很難培養出人的歷史意識,多數只是懷一懷舊,茶餘飯後說一說。

開書店的確不容易。以前圖書行業還蓬勃時,你開書局不識書也不要緊,有錢就可以。情況是這樣的,出版社是上游,批發商是中游,書店是下游。以前書店可跟批發談好條件,總之有新書就給我,書店老闆不看書也可以。但現在因市道差,退書太多,物流費用大,批發便不會自己發新書給你,你要自己靠眼光去買,並且要有專長。網購興盛後,批發也收縮了,未來應該只有上游和下游。我相信書店還會存在,因人還是喜歡實體書,先拿上手翻翻,看看目錄,有些人便來我書店翻書,然後再回家上網訂。

另外我也有一個想法。我覺得文史哲將來可能會變成有錢人的學問,尤其在香港這樣的地方。除非你家很有錢,否則很難容許你讀文史學系。

郭:但真有那麼重要嗎?學科跟社會地位有關,文史這些,識了好像也不特別威。

馮:就只是興趣。我認識一位年青人,對文史有興趣,但家境不太好,結果只好去讀法律系。他很掙扎,我只好笑著安慰他說,或者可研究法律史。另一方面,則是因為文史書其實愈出愈少,古籍出版社也少了許多家,有些書根本買不到,所以書也不斷升值。你現在要買一部陳垣的《勵耘書屋叢刻》,孔夫子網就過千元。

不過話說回來,能開書店實在快樂,可跟志同道合的人聊天,「這本好,你有沒有?」「那本你有呀,難得啊。」就是這樣,生活也不能只有S和兩直,你以為在經營人生,實則可能在糟蹋人生。



《明報》二0一六年九月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