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November 25, 2018

極端的由來— —訪覃俊基


曾聽此傳聞:十多年前,在中大石元康教授的政治哲學課堂上,學生覃俊基說自己很久沒買衫,石生回應,身上那件衫已穿了廿年,像在鬥不消費。覃俊基才廿歲,當然輸,但補充:「我呢件衫雖然冇著廿年,但著咗十日冇洗。」扳回一局。石生笑說:「如果世界都係我同你,資本主義聽日就滅亡。」

覃俊基也叫Cham,八三年生,馬克思主義者,去年曾在《哲學有偈傾》節目跟施永青辯論社會資源分配問題,近數月則常在左翼網媒「夜貓」的短片,批判資本主義對人的剝削,評論拉丁美洲向右轉等國際形勢。我跟他此前從未交談,但十多年前已因其鮮明形象而留意,長髮散亂,不著鞋四處走,不過印章最深還是他的文章,好些寫在《中大學生報》,太硬的政治論述我沒興趣,反而偶爾寫寫生活,常有神來之筆,熾熱得來有種異樣的敏感,至今還記得他借Shine的〈曼谷瑪利亞〉寫與性工作者交流的經歷,或禁煙時回顧自己吸煙的大學生活。這樣說他肯定覺得奇怪,但他一直是我很欣賞的香港作家。

左翼思想離常識頗遠,尤其在「左膠」的污名下,在香港似乎難有市場。覃俊基說:「不能說注定小眾,但注定艱難。」相比政治,我其實更想知道他對世事那愛與恨的因緣,在林村某涼亭一談四五小時。數日後他說:「那天沒機會談我其他愛好,如電競、籃球、尤其是文學,實在有點可惜。這樣的我還是顯得有點刻板。」

郭:郭梓祺
覃:覃俊基


郭:身為馬克思主義者,可先簡單說說你對當前香港的看法?

覃:我認為反對派路線上是錯誤的。長期問題是投票率低,如果有六七成人不理,還說什麼民主?泛民沒法將經濟和民主訴求結合,受基本法所限,議會也做不到任何財富再分配,所以對大部份人來說「政治冷感」其實是最理性的選擇。我原則上不反對任何獨立運動,但第一,不可用族群仇恨帶動,第二,目前這個根本不可行,你看蘇格蘭、加泰隆尼亞、巴斯克的例子,全部有經濟基礎。香港單靠地產和金融,地產依附大陸,金融又跟作為人民幣離岸中心有直接關係,怎搞?要獨立只可跟中國南方一起。

科學家性格

郭:談談你的過去。印象中你寫過自己出身中產家庭?

覃:或應說我從小就不怎樣想搵食的問題。父親是工程師,家中生活沒壓力,於是小時思維裡其實沒有「錢」的概念,在父親鼓勵下,最大的娛樂就是看書,他買很多偉人傳記給我看。我後來才明白,偉人都是不用搵錢的,就算寫愛恩斯坦在專利局返工,也強調他快速完成手上工作,便可省出時間去研究相對論。我極端的性格也可能由此而來:意義不在錢這些地方。於是只顧投入興趣,小學是捉棋,中學是天文,還有橋牌,是典型科學家傾向。

郭:中學有沒有留意政治?

覃:起初是六四。但這也是「科學家想像」的問題,因在主流論述,科學家是不碰政治的,偉人傳記不會跟小學生說愛恩斯坦是社會主義者。我最喜歡物理學和數學,因最基本,由這便自然去到哲學追尋,開始接觸更多面向,包括政治哲學。關於六四,自己的極端也在這裡顯現,對壓逼我有很raw、很passionate的感受。

郭:為什麼?

覃:懷疑跟科學家性格有關,因為純粹,而真理就是值得用盡氣力去追求。見到這樣不對的事,便直接覺得 this is sick。中學有段時間也借了堆講香港政治的書,介紹議會和民主,又嫌說得不好,相對於我看的哲學書,講什麼是對錯或效益主義,這些明顯沒尋根究底。大學順理成章選哲學,因從來不想搵錢的問題,而且深信這些東西沒錢也要做,因意義就在那裡。

郭:你起初好像傾向自由主義?

哲學面前的人生抉擇

覃:在香港長大又對政治感興趣,除非你是建制派,否則任何人都會是liberal。你總是被你的時代定義。九十年代是民主派最巔峰的年代,我到大學才接觸到左翼思想。我從來有三面,像羅素在自傳說他有三種熱愛:一是對愛的渴望,二是知性探求,三是對人世苦難的憐憫,將他從天上拉下來,希望自己可去處理。十七八歲看到這番話,覺得太powerful了,簡直符合我的所有。於是哲學的追求也混沌,一面對抽象的東西極感興趣,如什麼是知識、或本體論的問題。另一面是道德,什麼是對,合理的社會制度應如何,知道出錯了會想扭轉他。常在這兩者之間搖擺,最後慢慢偏離純知性那面。

我還記得那畫面。大二那年,去旁聽王啟義老師開給研究生的「語言哲學」,由FregeKripke那些一路學,多抽象。我一年級的邏輯是王生教的,很喜歡這老師,但一去到這門課,what the fxck

郭:哈哈。

覃:是我成長中極少面對的經歷,雖然也樂在其中。同時我又去上周保松的政治哲學,發現根本沒可能處理這兩邊,想專精,排除沙石鑽下去。回想其實十分荒謬,一個十八九歲的學生,突然要想人生終極追求是知性還是政治問題,但那時很自然。然後就Bye,完全放棄語言哲學那些。記得選擇後的頭幾天,好怪,好像身上有個洞。不過沒多久,問題又變成倫理學和政治哲學之間的拉扯,究竟要處理個人還是集體行動,又選了政治哲學,但因兩者的內在連繫較強,才沒完全摒除。

郭:為何不著鞋、不沖涼?

覃:或因我中學讀九龍華仁,有個自由的傳統。那時我會跟坐在旁邊的天主教學會主席在校內空地辯論神是否存在,找數學和天主教的老師做裁判,很多人來聽。但中學已種下一些習慣,例如我用好少錢,因不想他日要花時間想搵錢問題。大學變本加厲,不買衫,只著O-camp tee,而且不沖涼所以不用換,也不打算用外觀來表達自己。赤腳則是覺得不著鞋舒服些。

郭:這些跟要反資本主義沒關係?

覃:無關。但我有一個執著:如果有東西我覺得是對的,無論其他人怎想,也應該學識如何無視他們的目光,當然會不舒服,但修行就在這裡來。之後因我的關節有長期病,便再著,很自然。也會問自己,不沖涼,是否潛意識為了標奇立異?於是便試試一整個月每天沖涼。然後發現不沖也可。長期會做實驗和自我反省,到現在又沖多了。但當你違反某些常規,身邊就會有壓力不斷出現,精神爽利時沒事,但一旦失戀、或出問題,就會辛苦。

郭:你是很少懷疑自己的?

覃:我常懷疑自己。跟人討論,我其實常說「我這樣想可能有問題」,唯有在這過程中,信念才會變得強大。我中學有玩辯論,後來很不喜歡,因發現只志在贏,而不在真理。人大了發現最大的心魔就是ego,我接受自己是錯的。

郭:你家人對你沒有什麼意見?

覃:當然有,所以很少回家。現在多了少許,人大了跟父母關係也有變化。

左翼起點:工場那盞大光燈

郭:你左翼的起點在哪裡?

覃:回想是中學一次工作經歷種下的。那時一份工也沒返過,覺得不應這樣,但又不齒單純「返吓工攞經驗」那種說法,心想不是所有工都有經驗的,你去行山都有經驗,這根本是邏輯謬誤。然後到A Level的暑假,碰巧有個家境有點壓力的同學說,元朗有間染布廠請散工,夜更,返晚七朝七,包飯。

郭:應可滿足你的幻想。

覃:哈沒錯,一返就要返最變態的。食飯時完全無人說話,人人吃極多,因太餓。我和同學負責捲布機,當見到染好的布匹旁有marking,便按停機,剪布入袋。問題是機旁有盞太陽一樣的光燈,看marking時要直望,眼都盲。印象最深是常想合起雙眼,那光太誇張,而我本身很憎光——小時愛天文,看星要暗。我從沒試過可連續返兩天,因太累了,便想這是什麼生活 ?過程中明白人工作為何要偷懶,同學不斷提醒,Cham,不要做得太快,因深夜沒監工,他說返多些工你就明。我肯定工廠有許多違法東西,例如有一個負責染布的長工,勞工假和紅假都不能放,連續四個月,一天也沒放假。那時只想:一定不要這樣生活。

還記得這畫面:黑雨,早上放工和同學離開工廠,已開了傘,但雨太大,全身濕透。回頭一看,整條路是藍色的——染料都沾在身上。於是想起那個長工,怎會不短命十年?那些都是化學品。你可想像對一個從不憂柴憂米、只追求知性的高中生,這是什麼經歷?我後來想政治問題也多了一點理解。工廠這些人不去投票,不參與政治,你批評他們政治冷感?抑或是你的社會制度有根本問題?

郭:大學之後如何?

覃:在中大雖然也讀了些馬克思,但要到畢業到英國讀碩士時才真正接觸,如Socialist Worker Party,每年有馬克思節,大開眼界,對傳統的哲學思考愈來愈不感興趣。碩士還在寫自由主義的東西,但太痛苦,我總無法逼自己完成自覺沒意思的事,也對自由主義和John Rawls有很大質疑,結果學位沒完成,當然有拙敗感,本想走學術路,但現在怎辦呢?後來回中大再讀一次碩士,再沒畢業。我有信心自己才智上可應付,但仍然是性格弱點,知道是不想將時間放在論文,覺得那些抽象思考跟改變社會太割離,想把時間放在直接政治行動。當然,知性思考和社會行動並不對立,現在的政治行動往往最缺抽象和整體的思考。

但無論如何,那時便逐步抽離於純知性的興趣,最終更不想處身在學院,因知道環境會塑造我的性格。

郭:有沒有一個跨越階級的幻想或困難?

覃:這是兩個問題。一個是身為左翼,心中有改變社會的計劃或想像。如果社會主義革命已成功,所有東西都平等,我可能會走學院路。既然現實不是,就覺得必須身處改變社會的前線,這裡有不同位置,但總之不能站得太後。畢業後做了多年《中大學生報》職員,雖然也影響到新進來的大學生,令他們對左翼有認識,但不甘心只在這位置,知性上太悶了,自己不斷進步,不想太重複。「夜貓」比較接近,但更希望是辦一份左翼雜誌,既關於香港,也有國際部份,結合理論、抽象分析和宏觀策略,參考對象是美國左翼雜誌Jacobin,因為香港的左翼的基礎實在太淺薄了。

第二個問題,是我享受在一個相對貧窮的狀態,雖然那會有生活壓力,但我覺得這樣比較貼近群眾,因世上大部份人也是這樣。

郭:但分別會否是你有選擇,他們沒有?很記得Ken Loach “Bread and Roses”那個由Adrian Brody飾演的工會領袖,大學生出身,有餘裕。你看過?

覃:看過。講他去跟工人搞工會。

郭:我覺得任何低手一點的導演,都會忍不住嘲諷Brody,但Ken Loach沒有,或很輕微,只拍他房內貼著張巨型馬克思海報。但知識份子跟被迫返工廠的低下層之間的分別,你有否想過?

覃:還未有機會。我不是可以做這種組織的人,不喜歡也不擅長跟陌生人說話,因大部份的對話都無聊。我其實是個孤僻的人。曾有這慘痛經驗:有次罷工我去了支持,天天跟工友傾計,到第三天他終於跟我談多些。同日有些新朋友也來支持,那工友立即嗶哩吧啦跟她們說話,哈,那刻真是沮喪。

超越George Orwell

郭:但這性格跟你要做的事有沒有矛盾?

覃:你看George Orwell也要面對這問題。看過他採訪工人的Road to Wigan Pier?

郭:看過。記得他寫工人很臭。結果資助他的左傾出版社很有意見,幾乎出不成。

覃:他對工人階級那樣傾慕,中產性格卻令他做不到。但他又會去打西班牙內戰,對整個revolutionary politics、由工人階級支持的整套理論並無質疑。但因為出身,生活上就是不能和工人打成一片。

郭:你接近他?

覃:我覺得我超越了Orwell。最少比他走多了幾步。基本問題當然還在,屋太小會辛苦,因不慣,但許多積習和感受世界的方式,經過長年累月都給我硬生生扭轉了。例如以前對說話不清晰的人,很快反感。但說話sharpdecent,隱隱然是中產價值,最諷刺的是,I am good at those,有極多資源做最好的中產。

無產階級就是不出賣勞動就要面對極大生活壓力,如我現在。做「夜貓」的都是義工,想向人說資本主義是個血腥制度,為利潤不惜一切,但也會想起自己戶口的錢越來越少,偶爾會想應該吃少一頓飯,而且我有痛風,有時又想是否應花點錢看私家。我沒覺得生活特別艱辛,畢竟已不用供養父母,但當然也會想身體這樣,又窮,老來不知怎過。我雖然沒停下,但這些焦慮會不斷徘徊、累積。不過很多人都在經歷同樣的掙扎,窮人健康差些也正常,但可能只有少數人在想整個左翼運動,或推翻資本主義的必要性的問題而已。

你問我想不想有大點的屋?想。吃好些?想。那沒問題,社會主義希望人類解放,不是大家一樣慘,而是一樣富足。問題是中產價值裡附帶的判斷許多都錯,令人沒法安貧樂道,因不自覺會對貧窮有極大抗拒。我不是追求貧窮,而是希望跟在華仁影響過我、讓我明白什麼叫委身的耶穌會神父的Father Naylor一樣,be with the poor。馬克思也要有恩格斯接濟,只是我不想做恩格斯。

郭:有什麼還是戒不掉?

覃:可能是對流行文化中庸俗部分的抗拒,有段時間因此狂看港產爛片。不過現在最觸動我的音樂,沒辦法,仍然是貝多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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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俊基,左翼網媒「夜貓」編輯,「左翼廿一」成員。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8年11月25日


後記:2025年再訪覃俊基:〈Short D(四十五):與Cham談氣候焦慮〉:





Saturday, November 24, 2018

記憶隨身


最近看《余英時回憶錄》,序言說多得採訪者窮追不捨,「許多久已忘懷的事竟都在這種窮究過程中復活了」。記憶真神秘,彷彿毋須耶穌,只要不斷拍打拉撒路的墳墓,他就自然從死裡復活。也有另一種記憶,名叫「非自主記憶」(Involuntary memory),不用「追」,「憶」便自動拍門,無法勉強,純屬偶然,經典例子是普魯斯特那件瑪特蓮蛋糕,浸熱茶後溢出的氣味霎時喚回一個舊世界,驚鴻一瞥,浸茶再試已不成功。

普魯斯特的《追憶似水年華》我沒讀過,但更喜歡朋友有次轉述的另一段落:主人翁的外婆過身時他沒哭泣,覺得自己太冷酷無情。多年後有天行街,見鞋帶鬆了俯身綁,手指碰到鞋帶的一刻,便自動流淚——小時正是外婆教他綁鞋帶,指頭那觸覺勾起了記憶。當下總是惘然,鈍胎一般無慟於衷,時間成了唯一拯救,讓人在距離裡看見過去,跟當年的自己團圓。(網上一時找不到原文,後來問熟悉法國文學的朋友,他說細節並非如此,沒有鞋帶,外婆當年只是幫他脫鞋。道聽塗說、以訛傳訛總更有趣,記憶的本質也可能類近。)

去年看過Proust was a Neuroscientist這本科普書,作者說普魯斯特對記憶的許多直覺,都出奇符合腦神經科學的發現,例如他特重嗅覺與味覺,科學家後來便發現在各種感官中,唯有嗅覺與味覺直接連往負責長期記憶的海馬體,這也解釋了為何食物常常喚起舊日記憶。普魯斯特偏愛「非自主記憶」,認為那較少受「現在」影響和干擾,比較忠實。這種記憶乍聽浪漫,但拉遠點,心理學研究也說,部分有創傷經驗的人會有遇上 “Involuntary images”的病況,腦海不能自控地出現創傷經驗,例如撞車。這些回憶跟「非自主記憶」一樣,彷彿可以回到過去,所以每次出現都會將當時的痛苦倒帶重播,嚴重影響日常生活。

若單靠「非自主記憶」,世上不會有自傳和回憶錄。《余英時回憶錄》自謂倚靠窮究,我最喜歡他寫香港經歷的部分,兜兜轉轉,五零年終在深水埗桂林街的新亞書院從學於錢穆(不遠處就是剛在大南街落腳的葉問,同年《細路祥》上映,結局是李小龍偕家人離棄香港沿路軌北上返鄉,跟這批南來者方向剛剛相反)。他寫四九年從大陸來港,越過羅湖橋的剎那尤具文學色彩:「我突然覺得頭上一鬆,整個人好像處於一種逍遙自在的狀態之中。這一精神變異極為短促,恐怕還不到一秒鐘,但我的感受之深切則為平生之最」。余英時很重視這靈光一閃的一秒鐘,在別的訪問也曾提及。這條經過象徵化的羅湖橋,幾乎是他的「通往自由之路」,甚至可概括他往後的治學和人生方向——尤其他在數月後本打算返回北京升學,只因火車故障才改變心意再度來港,否則學術生命尚未開始已經終結,江湖寥落爾安歸,世事的偶然也如此。

余英時自言當時還無法明白過橋時「頭上一鬆」這奇異經驗,因不覺得香港象徵自由,多年後才明白這情感的時差:那年他剛在大陸「入團」,在顯意識的層面接受了中共政治綱領,「自由」的渴盼只藏在潛意識,那刻環境改變壓力消失,便有精神變異。但回憶不是錄影過去,是用過去做藝術創作,在當下的許多取捨之間,凸顯甚或塑造某些記憶,接通羅湖橋的彼岸。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 2018年11月25日 (原文有錯漏,現已修正。)

Sunday, November 11, 2018

回校教書

《吊吊揈》劇照

早前網上見此圖:「學生時代,你收過最感人的紙條是什麼?」旁邊一行英文字:「AACAB CDACB BACCA」。最枯燥的最動人,串起來沒意思的英文字,卻最能解救燃眉之急。

中學後讀大學,大學後又回中學,一教十年多,像沒怎樣離開過,雖然身分和時代都變了。早前有晚無聊,到舊日中學(我從來說不出「母校」)網站一看,發現有位教我的老師年將六十仍未退休,覺得難以想像:他初出道,中學禁止的怕且還是金庸小說,不知世風日下了幾多回,才下到人人斷髮紋身的今日。

友人有天問我,學生知不知道某單大陸新聞。我說,以前常埋怨報章和大台影響力太大,「總之報紙寫乜我就信乜,電視做乜我就睇乜」,周一至五是「笑聲笑聲,滿載溫馨」(現在聽到音樂仍打冷震),周日就是「We are the奬門人」(這樣的音準竟可填詞),帝力於我何有哉。今日恰恰相反,化整為零,學生很分散,每件事只有五分一人知道,甚少公因數,連劉德華「明日大嶼」的片段也有人沒聽過,許多東西都要從頭說起。他好奇,學生平日做什麼?我說,全民打機是事實,但有些只是上網hea,因為不想出街。不過每隔一段日子,又總有人突然想通,要做些事,找點興趣或目標,就算最後做不成想像的那個自己,也至少離開了原地。倒常覺得學生無辜,社會複雜了,更多互相監視,以前好像沒那麼高和多的要求,不學壞就可以。

曾問學生為何要上學,一個答:「為了受氣的日子慢一點來。」真老實。對什麼最有希望?一個答:「對打機最有希望,不論玩什麼RPG,主人公死了都可復活。」哈哈。最近港台「獅子山下」系列中黄瑋納導演的《那日上午》,就很能道出中學生活的抑壓,總有許多人生病戴口罩,學生老師各有各心煩,露出水面的一角下都藏著冰山,到爆發了,才知道那原來是火山。但平日礙於時空限制、永不足夠的耐性與敏感,溝通總如猜謎,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無法或無謂突破那條相安無事一切如常的界線,望窗的望窗,樓梯轉角哭泣的背影繼續哭泣。

相映成趣的是李駿碩編導的《吊吊揈》,同樣以高中生為題,片長半小時,是近兩三年看過最有靈光的短片,自由奔放,賞心悅目。內容關於一班學生性慾的萌動與釋放,難得那反叛非由怨恨或憤怒驅使,校長、訓導主任或老師不是奸角,而是根本從無現身——要打倒他們也嫌多餘,太當一回事了,真正的輕蔑不是看不起,是看不見。於是,那就個學生自為的世界,時代不在當下,而是A LevelDSE交界的二零一二年,還有「預科生」這個可堪憑弔的身分,雖不擁抱考試,卻不賤視知識,其中一男孩雅好中國古典文化,會離奇地在無人的隧道用粵曲賣唱,全片也以一道道中英數社科健的高考試題作支柱,再用極高速的對白使之顯得有點滑稽,營造喘不過氣的節奏,配合風格化的畫面和音樂,嘭嘭嘭嘭,充滿力量。那群中學生要反抗的甚至不是人,不是「教育制度」,而是更無形但也更普遍的限制,像慾望、同學之間的比較忌恨、人的膽怯虛偽。片中有同性戀情節,卻沒當議題標舉出來,人人充滿魅力,性別流動自如,放心讓潛意識甚或無意識走出來,搗蛋的搗蛋,發夢的發夢,連犯規都特別充滿快感——《吊吊揈》的男孩為減壓會在圖書館偷走一本又一本金庸,《那日上午》的女孩則在書店用塗改液破壞新書,二人看來規行矩步,卻同屬芸芸學生裡以點點怪癖向世界報復的越界小眾。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 2018年11月10日

Saturday, October 27, 2018

回家吃飯


小時有段時間返教會,為表聖潔,農曆新年死口不說「恭喜發財」,親戚拍門「恭喜發財」,開門時便以「新年快樂」回應,非常九唔撘八。現在相反,每逢回家吃飯,不論日子,或裡頭有沒有麻雀聲,進門就叫「恭喜發財」。

那天在反「明日大嶼」遊行中途離去,匆匆去學琴,學完匆匆去買蛋糕,趕回順天村老家,吃姑丈和家姐的生日飯,未入門已聽到麻雀聲,穩腳是阿爸、家姐、小時把我凑大的姑媽和姑丈,那晚芳表姐也來了,我才不用早點回去戥腳,讓阿爸離場專心煮飯。收麻雀的總是我和智障的伯父,他喜歡把麻雀一隻隻放到鐵皮盒去,做完很滿足,他見我入門時拿著蛋糕也興奮,全晚小聲重複:「有蛋糕食。」把木板蓋到麻雀枱上就可開飯,主角除了湯,就是那碟魚。家裡無大無細得過分,阿爸總說:「睇吓姑媽又買左咩魚孝敬你?」水上人對魚特別講究,少吃斑,冬天有時吃懵仔,那晚則是金䱽,每隔幾次就有我從沒聽過的魚。他們食頭食尾,啖啖肉的留給都已幾十歲的小朋友。旁邊通常有小碟霉香馬友或魚乾,笑說從前說的「鹹魚青菜」,現在不知多昂貴。表姐在家中煮好一隻雞拿過來,阿爸前天臨收工也在船邊撈(不用釣)了條墨魚,灼熟切片雪凍。

話題起初總關於麻雀,輸了的姑丈說家姐如何欺騙老人家,然後如常轉到他們舊日在艇和黄大仙的生活。那晚比較特別,姑媽說書只讀到小三,和阿爸爭辯天台學校究竟在三十一座還是三十二座,手比指劃,靠回憶把黄大仙七層大廈一幢幢還原出來。姑媽說,沒再讀,因沒心機,況且那時還要替伯父做功課,一人做兩份,結果走去玩,此後識字都靠聽中文歌,像羅文,「做咩唔話我有品味?」小時是她教我識字,教會小學要學背主禱文,記得她有好幾個字要去問我的唐兄,應是那刻才發現大人原來也會不識字。她突然說,我前一天的專欄文章,她看了。我和女友幾乎同聲說:「吓?咁難!」上回我寫英瑪褒曼。她本來說因為那周六有馬跑,姑丈看《蘋果》馬經(平時不看《蘋果》),過了一會才說,你兩星期寫一次嘛,都在掛牆月曆打星記下了。啊。

她笑說,你下次寫:「屋企有幾個老人家,好鬼爛賭,沉迷打麻雀,成日要我早啲返屋企戥腳,我雖然唔鍾意打麻雀,又成日冇糊食,都要同佢地打......」內容似乎一早想好,為什麼要寫這些?天曉得。雖是說笑,但複述她的原話在這裡,代她寫文章,嚇她一跳,博她一笑,好像比其他東西都重要。

她問,彩雲村十九那個陳生你記不記得?我說不記得,但故事聽她說過太多遍,好像也記得了。她前天在𨋢遇到陳生,陳生問,你個仔現是不是很大個。她知道陳生指的是我,說那個是姪仔,已好大。然後陳生提起三十多年前的往事。那時我讀幼稚園,有天跟姑媽撘𨋢,到十一樓,她大意,自己先出𨋢,留下我一個,𨋢就走了。幸好陳生在旁,到十九樓,又陪我回十一樓把我送返,才安然無恙。我驚訝陳生會記住咸豐年的事,此時呷著白蘭地、開口就一擊即中的姑丈說:「哈老人癡呆係咁上下。」

話題回去姑媽當年不讀書,那玩什麼呢?沒錢,玩的就是石仔和繩。繩有什麼好玩?「穿黎穿去嗰啲囉」,她雙手在空中來回,大家雖不知名堂,卻一下明白她指什麼,隨手找來一條繩,打好結,左手右手勾幾下,纏在一起如被上手扣——繩太短,解了再結。起好長方陣,傳給下位,這是蜻蜓,勾幾勾再傳,這是彈床,但來回傳幾下已到盡頭,又變回蜻蜓,誰都不記得更多花式,一致肯定這遊戲就是如此無聊。阿伯說:「有蛋糕食。」

拿出蛋糕,我負責撕開紙盒當碟用,但手腳太慢,被大家取笑;插蠟燭,又忘記先在底下加膠托,蠟就掉到蛋糕上。「衰仔真係爭你唔落」,阿爸說。「冇法啦孻仔係咁」,我說。關燈,阿伯心急爭著吹蠟燭。呼!希望大家身體健康,無愁無慮。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10月27日

Saturday, October 13, 2018

人如何成為自己?



大學攻讀物理的友人L說過這故事,解釋自己如何從頹廢青年變成物理迷:中學有天吃過午飯,沒事幹,回課室閒坐。旁邊的同學飲完汽水,在桌上把玩可樂樽,滾來滾去,一下大力了,他眼看樽凌空飛走,就在這瞬間意識到,只要數據充足、數學夠好,便可完美地預視玻璃樽以什麼角度著地,每塊玻璃用什麼速度往哪方向走多遠。在玻璃爆破聲、驚呼、找掃帚免得老師發現等等之前,他的人生起了重大變化。

這故事接近電影或漫畫橋段,玻璃樽的翻騰如慢鏡,突然有光從天打到頭上而得頓悟,是庸常生活中的神性時刻。但後來不禁想,這種如此完美的故事真可靠嗎?絕非質疑友人誠信,生活中固然有刻骨銘心的片刻,但誰都知道記憶難以捉摸,為了令自己的人生更明白可解,人往往從後向前,在混雜的關係網絡中,挑出畫鬼腳般有跡可尋的因果線索。假如他高考失手,結果沒考上大學讀物理,這玻璃樽種下的因,還會同樣重要、閃閃生光?

再進一步,人能把旁觀的經歷當成自身回憶,用來說自己的過去嗎?這是最近看完關於英瑪褒曼的紀錄片“BergmanA Year in a Life”想到的問題,八月在瑞典烏普薩拉過百年歷史、格局本身充滿電影感的戲院Fyrisbiografen初見,但無英文字幕,等到上周日才在Cinefan的節目看了。紀錄片題目的「一年」指一九五七,褒曼那年拍成《第七封印》和《野草莓》,另一邊在拍電視劇,還導演四個舞台劇,周旋於四個女人之間。紀錄片問的除了「怎麼可能?」,還在意他如何把自己放進電影去,主角對死亡的恐懼,對只顧工作而忽略家人的懊悔,都是他本人的困惑。

紀錄片中最精彩的一段,卻正是對這個「自己」的質疑:褒曼哥哥Dag晚年在訪問說,不,褒曼一些自傳式電影中,主角成長所受的欺壓,都是假的,因褒曼是家中幼子,既乖巧,也受愛護,自己才是反叛者,常遭父親痛打,褒曼只是旁觀。然後電影剪接到褒曼晚年的《芬尼與阿歷山大》,主角阿歷山大是個小男孩,因哈姆雷特式的不忿,一再觸怒做主教的繼父,先被拍頭,再被打藤,完了還要尋求原諒,不屈服就繼續打。此時,紀錄片導演巧妙地把焦點移到站在後面不作聲的妹妹芬尼,看,那才是真正的褒曼,所謂成長的反抗與屈辱都不屬於他的。我從未如此細看戲中芬尼的臉容,多麼倔強而敏感,每一下打藤聲劃過,臉上都微微顫震,感同身受。

Dag的話有多可信?從褒曼的反應可見端倪。他知道哥哥竟在訪問說了這些,大怒,禁止片段出街,如今二人都已過身,觀眾才在紀錄片首次看見內容。在斯德哥爾摩時參加由電影學者Mikaela Kindblom帶路的褒曼城市遊踪,路經褒曼發跡的小劇場,她也說他從初出道編寫的劇本《折磨》開始,便一路誇大自己小時被折磨的形象,成為自我理解的重要部分。

但再想,褒曼電影裡反父權色彩那麼強烈,真正的屈辱,會否正是沒有哥哥承受過的屈辱,不能理所當然地解釋性格?可能恨不得被打的是自己,才那麼介懷哥哥若無其事就破壞了他小心經營的人生劇本。對部分創作人來說,無創傷的童年都是蒼白的,一帆風順才是魔咒,成功需要故事,有陰影才有可以挖掘下去的根,借也要借回來,一生持續創造的不單是作品,更是自我,真相與謊話的界線模糊起來,在三分欺騙與二分自欺之間,像張愛玲說的:「連我也被自己感動了。」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0一八年十月十三日

圖:Fyrisbiografen大堂,作者攝。

Saturday, September 29, 2018

除了肉丸和臭魚



十五年前曾在瑞典讀書,今年八月初次重返。在斯德哥爾摩的最後一天,跟多年不見的友人Danielle相約重聚,這幾天跟她繼續談中國遊客的鬧劇。她覺得中國刻意將之上升到外交層面,因瑞典幾個文藝單位公開邀請了桂民海出席哥德堡書展,中國才拿平時避談的人權先發制人。

她是瑞中混血兒,告訴我幾年前有款名為“Kina”(即中國)的糖果,因包裝上是個黄臉細眼笑哈哈的公仔,事涉歧視,須轉換包裝。我說香港的情況有點扭曲,因對中共或大陸人的厭惡太大,不時蓋過對歧視本身的判斷,容易站在歧視者的一方跟著笑。瑞典電視台的糞便諷刺節目,她覺得前段雖屬瑞典人的自嘲,但放上「優酷」那段無論如何大有問題,更令她不安的是背景:重聚那天,她說城內有新納粹組織NMR(英譯Nordic Resistance Movement)遊行,全部白恤衫配綠領帶,著我小心。我說要是早知,會去看看。雖然NMR終被反納粹的團體圍堵,在剛剛的瑞典大選,極右的“Swedish Democrats”還是拿了史上最高的一成七選票。

那天她先帶我到遊人不多的小島Skeppsholmen。「你沒來過吧?」她問。我知道答沒有她會更開心,但沒理由講大話,便說起幾天前到島上「東方博物院」的緣故:臨行前讀了瑞典漢學家馬悅然(Göran Malmqvist)用中文寫的《另一種鄉愁》,知道他老師高本漢(Bernhard Karlgren)在那裡做了二十年院長。書中也提到中國上一波民族情緒如何燒到瑞典去。馬悅然當初讀到林語堂的《生活的藝術》,對道教和禪宗感興趣,跟高本漢請教《道德經》譯本,自此踏上漢學之路,在中國和歐洲等地學成後回國教學,文革的影響在瑞典達到高峰時,一個研究班的學生說他們要自選課程。想讀什麼?是《人民日報》和《紅旗》的社論。一個學期下來,黨八股讀來無甚得著,才回到先秦文獻。那時的氣氛,可從馬悅然的自況透露。他說沒被打,沒被駡,覺得搖著紅旗唱《東方紅》的學生「還是對我很容忍」。這種容忍,不知是可喜抑或可悲。

Danielle關心瑞典新納粹的動向,我認識極少,回港後才上網補習,知道承先啟後的關鍵人物是恩達爾(Per Engdahl),二戰後協助納粹黨人遠渡南美,逃離搜捕,自言「拯救」者多達四千,像黑暗版《舒特拉的名單》。他過身後,書信遭公開,「宜家」創辧人琴帕(Ingvar Kamprad)跟他的交往比本來宣稱的深厚,琴帕跟納粹關係亦非年少無知所能推搪。但瑞典反納粹的意志一直頑強,經典照片“A Woman Hitting a Neo-Nazi With Her Handbag”尤具象徵意義。八五年,瑞典攝影師隆臣(Hans Runesson) 在新納粹遊行期間,拍下一位婦人用手袋拍打新納粹份子頭殻的瞬間,姿態散發無限憤怒,充分發揮手袋潛藏的功能。

重遊斯德哥爾摩,我也從各種博物館感到他們對常道的堅持,展館不論大小,都有格調。「東方博物院」仍有專櫃擺放高本漢的著作和藏書,展覽「中國之前的中國」和「中國圖書史」都用心。「歷史博物館」令我印象最深的大堂的一段簡介,並非「XX文化源遠流長」之類的空話,首句就說:「歷史對民主至關重要」,因歷史令人看見社會總是可改變的。之後拿北歐維京人說故事,不在其威武或傳奇,而在這形象在歷史如何給人利用:旁邊有張納粹黨在挪威的宣傳海報,是個拿著劍盾的士兵站在維京船上,借此號召挪威人加入德軍。「軍事博物館」沒迴避瑞典二戰時「中立」的可疑,明言讓納粹德國用境內鐵路運兵是助紂為虐。瑞典除了宜家、肉丸與臭魚,實在有許多更有趣的東西。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8年9月29日

Saturday, September 15, 2018

餐桌悲歌



有段日子,下午吃飯多數叫奶茶,偶爾叫茶走,伙記遞來,可能正跟同事聊天分了心,不止一次下了砂糖,才猛然記得那天叫的是茶走,徒勞地用鐵匙把未溶的糖拯救上來,他們卻早沉底融掉,無影無蹤。跟同事說,這樣下去,一定糖尿。

在熟悉的環境還好,一旦遠行,在餐桌遭遇不測的機會大大提高,猶如李小龍在《猛龍過江》因不懂外文胡亂點菜,迫不得已喝掉滿桌西湯。真正的文化衝擊總是肉體的,味蕾覺醒,因驚詫而瞳孔放大的一刻,才反襯出平日那套習焉不察卻根深蒂固的飲食習慣。去年在秘魯首都利馬住進了一家小旅館,首天起床,見大廳桌上已放好早餐,麵包旁是兩樽果醬,一樽藍色,一樽橙色。睡眼惺忪,掰開麵包,便塗那樽橙色果醬。一吃,辣的!什麼世界。回頭看樽蓋,原來有兩條辣椒。平素吃不得辣,還可惡地塗得那麼均勻,奮力多吃一口已是極限。跟在旁看報的店主還未熟落,不想他看見我浪費只咬了兩口的麵包,怎好呢?人急弱智生,想到另外那樽藍色的,看清楚是藍莓,不就可以塗上面,用甜來掩蓋辣?店主一定奇怪這亞洲人那麼喜歡吃果醬。再吃,本來只是辣,現在是噁心,繼續放碟上很不安樂,唯有趁店主不為意,到廚房快手把那又橙又藍的麵包丟到垃圾桶,連忙撕了抹手紙掩蓋屍體,才鬆一口氣。翌日,拿麵包塗藍果醬後,拿著橙的那樽把玩,若無其事跟店主說,你們真有趣,果醬是辣的,他應沒發現前一天的凶案,施施然說這是印加特產,樽蓋寫著的Aji Amarillo即 “Yellow pepper”,然後問:「你要試試?」

今年七月前往拉脫維亞,在芬蘭轉機,早上到埗,因等侯轉機的時間稍長,肚餓,又不想吃生冷東西,只好在不便宜的機場覓食。以前旅行,初段總是太過節儉,彷彿去旅行是為了儲錢甚或發達,到最後一天才發現還餘下那麼多人生可能只換一次的小國貨幣,覺得太像某種人生的隱喻,近年便對自己寬鬆了些,會買一公升以下的飲品,也不再因一次旅行而吃掉三十斤飽肚的香蕉。

但錢還是花得謹慎,夾芝士的硬包都放雪櫃,可以不理,倒看見一大鍋麥皮,最便宜了,但一碗也近五歐元,自己舀後付錢,因餓和貴,復仇一樣盛得滿滿。坐下,放進口,鹹的!恐怖極了。鹹爆谷只是小兒科,鹹麥皮難吃得多。看著那一大碗東西,應幻想他是甜的,抑或接受他是鹹的?再吃兩口,還有95%。這才親身體驗到那麼多外國人恐懼中式糖水,大概被Sweet Soup之譯所累。湯當然是鹹的,乾脆音譯Tong Shui,沒想像,沒比附,完全陌生或更易接受。再吃幾口。80%。旁邊買了麥皮的人似乎都吃得滿意,就當他是鹹粥吧。70%。不想浪費食物,吃剩太多也不好看。60%。早已不再餓。50%。遠方的飢民畫面。30%。小林尊上身。最後還是吃剩10%。再吃會嘔。

甲之肉糜,乙之砒霜。想起有晚在油麻地一間茶餐廳,看見鄰桌坐著兩位中年西人夫婦,一人叫了一碟咕嚕肉,重點是白飯來到時,都一下把飯覆到那兩碟很多汁的咕嚕肉旁,畫面非常震撼,應是受主菜與伴碟的想法影響。那刻覺得這樣油膩很易肚痛,也浪費了白飯之為白飯的精妙,似乎應提提他們,但想不到任何禮貌的方法,只好放棄,何況他們不也吃得津津有味。認識一位居港多年性格幽默的愛爾蘭人,很怕到酒樓吃中菜,問題卻不在食物,而在Lazy Susan。誰是Susan? 原來不是人,而是桌上的玻璃轉盤。他說從前不少女傭名叫Susan,轉盤就像偷懶不想來回捧餐的女傭,在英文乃得此名。他笑稱自己手腳慢,一見轉盤就緊張,轉轉轉,永遠夾不到想吃的餸菜,沒一次吃得飽,回家總是身心俱疲,可說另一種不為人知的餐桌悲歌。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 2018年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