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26, 2019

男人與狗


奇洛李維斯在訪問裡邊玩狗,邊答影迷問保持腳踏實地的秘密,笑笑說:「地心吸力。」我沒看過他的John Wick系列,據說主角為狗報仇,好奇下找回第一集看看,以為細寫人狗情深,誰知狗只出場幾分鐘就死了;片種不同,預期落空。想起先前看了一個短篇故事,反地心吸力、飄飄然愈升愈高的,卻不是人,而是狗。

故事名為 “The Dog”,作者是蘇聯小說家格羅斯曼(Vasily Grossman),多年前見梁文道提及,年初才找來看,收在文集The Road。初段鏡頭貼著地面,追蹤一隻流浪狗的生活,她喜歡童年,眷戀五月,渴望自由,但童年會過,世界也總有冬天。城市太危險了,這不知名的母狗仗著聰明才能應付,學識分辨汽車的不同速度、懂得看紅燈、知道電線比毒蛇危險,然後作者說:「這狗知道的科技,比一個三百年前的聰明人可能還多。」

這短短一句裡的時空跳躍,很配合接下來的故事發展:斑點有晚被人捉走,送往實驗室,遇到對她情有獨鍾的瘦削主人,還給改名成「斑點」,將要成為首隻圍繞地球並生還回來的太空狗。格羅斯曼未明言背景:四十年代末,冷戰展開,美國先把果蠅、猴子、老鼠等動物放上太空船做試驗,五十年代輪到蘇聯把狗送上太空,但首隻進入軌道的母狗「萊卡」(Laika)因船艙過熱,升空幾小時就沒命,享年三歲。故事裡的斑點正要接替她,目標是平安歸來。為何跟萊卡一樣要選流浪母狗?編者兼譯者錢德勒(Robert Chandler)在注釋說,其時科學家覺得流浪狗較能忍受飛行的壓力,且覺得母狗更有耐性,又不需曲起腳小便。

主人跟斑點朝夕相對,對她心肝脾肺的一切機能瞭如指掌,為她打針注射,看她辛苦訓練,太空競賽的時代背景,都壓縮成實驗室裡逐漸建立的人狗情,主人以往因脾氣太壞跟同事、家人甚至自己都過不去,此刻終於找到安寧,斑點也完全委身於他:「像基督,她以善報惡,用愛來回報他施加在身上的痛苦。」

眼神是這人狗相處的關鍵。主人常常注視斑點的雙眼,離開大氣層之後,這雙眼將會目睹無風、無雲、無燕子的太空,「康德的太空,愛恩斯坦的太空,哲學家、天文學家、數學家的太空;不藉著猜想,不靠方程式,而是如實看見,沒山或樹,沒高樓沒小屋。」在人類對太空的認識遠不如今日的五十年代,主人相信可跟斑點以眼傳眼,動物傳心,待她回來之後,從她的靈魂之窗親眼看見太空。

斑點升空了。主人深信與斑點心有靈犀,同事告訴他,斑點孤獨地在太空嗥叫,太可怕了,然後說了一個不好笑的笑話。主人沒心招呼他,一心到太空密封倉墜落的地方尋找斑點,渴望趕在他人到埗前第一個看見她,看見她眼裡的太空。斑點平安著陸,搖尾走向主人,但因不斷低頭舔他的手,主人一直未能看清她的雙眼。故事在六十年代面世時,就以這人狗團圓的畫面完場,找過一些網上版本也如此作結。但注釋說,這其實是蘇聯審查的結果,覺得結局太悲觀不合主旋律,刪去了。格羅斯曼原來的版本最後還有兩行:「但他終於看到她的眼睛——一隻心情激動、和善服從的可憐動物那雙如霧一般、無法穿透的眼睛。」任務完成了,也失敗了,斑點真看到什麼嗎?捉摸不透,無從領受,近乎神性的太空經驗,還原為獸性的身體接觸,到這刻,主人的神思似乎才從浩瀚的太空回來,被迫腳踏實地。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5月25日 


Saturday, May 11, 2019

美麗的失敗


周二晚,電郵傳了些東西給幾個朋友,友人B大概覺得無聊,回覆:「等睇利記反勝無嘢做?」我答:「今晚唔睇了......睇個勢,都係再度的beautiful failure,一無所有,明明咁嘅分數在別季一早是英超冠軍,成件事太利物浦。」利記在歐聯首回合,零比三不敵巴塞,晉級機會也渺茫。深夜,女友問會否捱夜看,我仍答不會。

最終當然食言。一直沒睡,半想著球賽,也想到要寫今周文章,跟友人S閒聊:「諗緊寫利物浦反勝巴塞和拿聯賽冠軍的平衡時空,但好似太無聊。」他說:「呢個正喎,立法會也可平衡時空,南北分治,足球有何不可?」題目想好,〈美麗的失敗〉出自利記領隊高普(Jurgen Klopp)的在次回合賽前訪問一段話:“Just try, if we can do it, wonderful; and if not, fail in the most beautiful way.” 當然,利記早就很懂得、甚至太懂得輸,招式層出不窮。

我喜歡聽高普訪問,畢竟自稱 “The Normal One”(對比 “The Special One”的摩連奴) ,睿智說不上,但平凡中有種開揚,往往一個笑容兩句閒話,便撥走壓在球隊的憂慮。次回合的困難不單在比數。曼城前一晚再度勝出重回榜首,利記很大機會辛苦一年仍失卻英超冠軍,士氣受挫。加上巴塞早拿聯賽冠軍,上場為留力用上全隊後備,反觀利物浦的「埃及文明」(佩服香港記者的改名方法,「埃及」是沙拿,「文」是文尼,「明」是費明奴)因傷三缺二,要用兩個很少出場的後備頂替。記者問高普,打算入三球還是五球?因在「作客入球優惠」下,只要作客的巴塞入球,利記須入五球才可晉級。高普微笑說: “Five goals? Ah, they scored already in your mind.” 言下之意,是在他心中根本沒想過巴塞會入球,或最少想跟記者和球員展示這氣魄,誰說美斯可再入球?也對,「利物浦鋼門」不再是水火不容的矛盾修飾法(oxymoron),已很感人。記者又問,上次完場,他跟射入世界波的美斯說過什麼。高普答,忘了,但笑說可能是“why did you do that?” 不是how,是why,幽默感真重要。

高普在記者會的結語也精彩,輸贏也好,至少要在這晚“celebrate the situation with good football.” 他當時應不知道這「慶祝」不是比喻,是現實,不用加時,不用十二碼,乾脆四比零反勝,美麗的成功,命運的風向陀一擺,輪到巴塞尷尬出局,步步建立被反勝淘汰的宿命。最有趣的,是利記入兩球的後備中場Wijnaldum,上回合做了臨時前鋒沒入球,今仗也因正選傷出才有機會入替,平時常歡笑,陽光燦爛,今場賽後訪問卻不止一次強調 “angry”,不忿退居後備坐冷板,才乘著這團火一再入球。世事之難料也如此。

英超只餘周日一場,利記就算贏了,雖有驚人的九十七分,也大有機會以一分之微飲恨屈居第二。可幸有歐聯決賽,把這奇特的一季延長至六月。上季利記在歐聯決賽慘敗給皇馬的記憶猶新,難忘在酒吧一起睇波的兩位詩意大叔,出醜的型男門將已給發配海外一整年,據說球會拖糧沒工資,人生好像變得很悲慘。事有凑巧,今年歐聯決賽地點正是馬德里,利記可以別的方式報一戰之仇。會贏嗎?去年歐聯決賽前,曾有記者拿高普開玩笑,他對上五次歐洲賽事的決賽都輸了,今年更彪炳,變成六連敗,高普上回這樣應對:”From now on every body is reminding me that. But you have to go to the final to win it.” 去不到,就連輸的資格也沒有。今次將是終極美麗的失敗、最突兀的反高潮?利迷只好說:呵呵呵!

《蘋果日報》「無腔曲」2019年5月11日

Tuesday, April 30, 2019

她的移民故事

翹的近作


身邊有兩位同代朋友都在考慮移民。一位為了嬰孩的未來,正苦練英文希望考好
IELTS。一位為前路掙扎好幾年,最近終於決定離開。與此同時,卻有另一位未到三十的朋友,基於種種偶然已移居日本大半年。

她叫翹,是舊生,做藝術,畫跟人一樣平和恬淡,四年前找她幫手做設計才相熟起來。兩年前她參加了一個藝術家駐留計劃,到日本短住,不久後知道她結識一個也做藝術的日本男友,再不久就得悉她懷孕、結婚、移居日本的消息,雖然她不特別沉迷日本文化,也不懂日文。

到東京的第二天與她們一家會合。她丈夫K君載我們回家中途,先到舊物店取一張藤製嬰兒椅,她們剛搬家到稍離市中心的新居,正添置家具。新居是一間千呎和式平房,雅緻得很,庭邊還種着一棵櫻花樹。幾錢租呢?不過港幣五千。K君的家族做油站生意,我們笑說他是「油王」,在家工作,二人一起照顧嬰孩。見翹前臂紅了一小片,以為是濕疹,她說是牙印,自小每逢不安就會咬手。她跟K君用英語溝通,間以日文,或許太久沒說廣東話,之後幾日聽她說起許多移居的心情。

的確有許多偶然,生活的一切改變都濃縮在短時間內,不及細想已到下一階段。她去年一月上機到日本前知道懷孕的消息,本打算在送生日禮物的尾聲告知K君,但K君卻在中途求婚。他們六月在香港結婚,拿着結婚證書上機再到日本申請「伴侶簽證」,不一定成功,擔心三個月內拿不到就要遣返回港,幸好八月收到,在日本產子。「醫院沒人說英文,非常恐懼,尤其有時K君走開了,護士過來匆匆說些話,完全聽不明,也不知怎反應。」

語言和文化改變了,翹的形容是「赤裸」,沒了自己習慣那種舒徐的做事節奏:「第一次同居、第一次生孩子、第一次移民,突然壓縮在一起,懷孕時還受荷爾蒙影響,然後又要找地方搬家,剛剛才算安定些。」有什麼文化衝擊?她說:「單是坐着看電視已有很多input,像綜藝節目的一角總有個圓圈反應堆,才明白這也是種『畀反應』的社交教育。日文有『讀空氣』一語,例如見你打呵欠,就知道我要在你說話前說我先回家了,避免你要尷尬開口。要讀通各種眉頭眼額的暗示,溝通才可順滑地發生。但視覺上就像無敵不斷看facebook,資訊極多消化不來,腦中轉了十幾圈,身旁的他卻只平常不過地看電視哈哈笑。但因每天要處理的事太多、太即時,其實也沒空閒坐下細想文化層面的事。」

香港許多打算移民的人都覺得生活環境不好,擔心社會前路,問翹怎樣想。她說:「現在生活環境當然好多了,始終住屋是大問題,但我其實沒有已『逃走』的感覺,聽到香港的壞新聞,雖不影響日常生活,但仍有情緒,感覺跟我在香港時差不多。可能因我跟香港關連仍十分多,例如藝術圈子。我在這沒圈子,所有朋友都是K君的朋友。」

九十後朋友會羨慕移民嗎?「愈年青的愈看不到遠景,很無助,幻想別處很好。說也奇怪,我應算最少想移民的那一群,因為窮,本身連旅行也極少去,至今外國就只去過日本。這裏有東西我享受,但可能是在香港訓練出來的批判吧,也會感到這裏許多東西不對路,例如東京人壓力特別大,拚命工作,好像被洗腦不需想其他事情,也很怕符合不到『正常生活』,K君在家工作,有點離群,這種無形壓力也特別強。而事實上有些東京人因怕地震和輻射,也想移居到西部去。香港朋友就算羨慕我也只是表面那層,因為底那層肯定知道有許多suffering,她們也明白,不過不拿出來說罷了。」除了照顧小孩,工作上有什麼想法?抱着嬰孩行來行去哄睡覺的翹此時指指窗外那棵櫻花樹說,正偷時間繼續創作,畫畫和做裝置,未來如能在走廊和庭中辦個小展覽,請人來參觀也不錯:「到我真在這裏辦個展,你們又可來了。」對,那該多好,期待這個特別的展覽。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04月27日

Wednesday, April 24, 2019

教育不是賣保險——訪潘宇軒



潘宇軒是與我在同一所高中教書的舊同事,那時他教通識和倫理,很快就知道這是個有趣的人。他對性別研究有興趣,桌上放滿各式避孕套,讓答對性教育問題的同學拿走,玩也好,用也好,起碼不陌生。記得有次問他下一堂講什麼,他笑說:「冇呀都係講吓咸濕嘢」。和他相處,才發覺批判可以用最溫柔的方式出現,常後退一步問問題,延遲判斷,詐傻般說「唔知呀係咪咁呢?」疑問裡總有許多提醒。

他後來去了中大教育學院跟蔡寶瓊老師讀碩士和博士,先前吃飯,才知他正在教育大學教香港教育政策和歷史,聽他說起些研究資料,很動聽。在最近這段教育界不斷「爆煲」的日子,有多點歷史的眼光、別的角度看教育也重要,於是約他再詳談,跟他說:教育政策看來太枯燥,還是聽你講有趣些。他說:「吓咁都得?」

用outcome來管治

郭:近日教育界「爆煲」,你的研究有否給你什麼啟示?

潘:我想到較近的歷史。這波教改雖始自八十年代,但九七後推行得很急,對教育生態造成不少破壞。用我自己做例子,九三年入行,教一間band 5中學,我讀宗教出身,但因為是「閒科」也要兼教別的,先是代課,也不肯定自己是否真要教書,條件一般又沒教育文憑,但有件事現在跟學生說他們也不敢相信,可反映整個行業的形勢。面試時,校長匆匆看了兩眼那張我手寫的履歷,只說:「如請了你,不會中途走的對嗎?」

郭:是八九後的移民潮?

潘:對,而且那時經濟也向好,記得有些老師入行幾個月就走了,很易入行,從學校角度則很難請人。單是這點,現在中小學那些「捽數」已不可能,你捽我就走。

郭:即那時教師的人工不算吃香?

潘:應說教師起薪點高,但教幾年好快會給其他行業追過,教書的好處是穩定,雖然經濟差也試過減新人的起薪點,二千年入行的,就算跟我同學歷也少了五千元。

教改下的學校現象,例如更重視催谷成績、或外評時要做好多文件,都源於商業的一套衡量方法,用賣保險就最容易理解。放權是真的,教育局管少了細節,不會要求學校每步怎樣走,但你要交單,每月很多單就是皇帝,用outcome來管治,也是現時許多老師覺得最辛苦的東西,因為背後的規則好像大眾接受,「既公平,又給你自由怎去做」,但追逐outcome便犧牲了好些教育價值。而且這種自由或靈活,又變成了另外的不公,舉「靈活運用津貼」為例,我做第二間學校,學校就將撥款分拆請許多TA(教學助理),難讓新人安心發展。

記得我在第一間學校,前輩對我們這些新人很平等,有事會商量,會問你。這詢問是尊重,因感覺自己可說不,當時習以為常,也不覺得這氣氛有什麼珍貴,而且還未要「捽數」,有些老師就算未必有很高的教育理想,至少有個安心環境讓他對細路。沒心工作的人固然有,但整體上讓大部份有心人有空間做教育,會比起有心沒心你也不信任他、只要他交數好得多。可惜後來入行的年輕一輩面對不穩定的前景,較難發展出健康的自信,大膽摸索非傳統的教育方法。看到面臨殺校、或有限時的「短命學校」那些沒交數壓力的老師反而有空間作新嘗試,就可理解職業的不穩定怎樣扼殺大家發揮潛能了。注定執笠才有空間,實在荒謬。我感受到不少TA的戰戰兢兢和不忿,最誇張時,香港請TA三個月約的也有,怎say no?

因為出生率下降,0203年小學開始殺校,中學也開始緊張,因六年後就到了,就算不殺校也怕縮班,區內學童人口有數得計,如果學校知道自己是尾一尾二,便清楚明年不是你縮就是我縮,形成惡性競爭。我曾在其中一間學校,見過一個很高級的同事,因知道旁邊的學校出事見報而很開心,邊說邊笑。我當時心裡就不舒服。

郭:近日學校爆煲的報導也類近,隱約有種「嗱,睇住邊間又爆」的氣氛,不太健康。

潘:對。雖可說多餘,但我覺得有些做教育的人始終對這行業有想像,覺得應跟其他行業不同。生存是每行必要的,為生存而做些制度上的事我想多數人也接受,而且制度也可以有用,我只是接受不到整間學校每日努力但不知為了什麼。我會想如有老師在學校受壓迫,不應只視為個人問題,如果說有份工你覺得不適合,要不離開,因去做洗碗也是這樣......

郭:那分別是什麼?

潘:我應是接受不到在這行做政策和管理的人,都會把目標當是跑數。壓迫許多時來自一層一層的控制,令老師難有自主,如怎樣教,分配幾多時間去做哪些工作。

郭:為何唯獨在教育這才不合理?

潘:也不是唯獨教育。有些行業有長遠的社會價值,如公營醫療。我記得應是2010年左右,產房逼爆,有護士打上電台哭訴,讀書時教她們在產房不單是讓BB出來、死不去就完成工作,還要跟媽媽傾幾句,安慰好,鼓勵好,但現實卻令她做不到。這些東西政策上沒標明,但行業甚至社會都覺得是重要價值。其實賣拉麵的也不可隨便,但我想可能教書是直接對人吧,那服務跟食拉麵還是有點分別。

若我遲十年入行

郭:要向納稅人交待的想法又怎樣?

潘:問責是對的,因是公帑,而且這公共事業在影響下一代。問責和指標化當然不單在香港發生,大概是戴卓爾和列根年代開始的世界潮流。曾榮光教授分析教改的理念跟英國新自由主義模式一脈相承,政府卸下「服務提供者」的責任,只擔起「監管者」角色,近日林老師自殺,家人指教育局躲在辦學團體後面大概就是感到這問題,才會說「校本機制根本就係畀教育局推卸責任的藉口」。教育當局不認為自己有責任直接處理,只說會向辦學團體跟進。這種把服務及其責任外判的流弊,無論在教育社福、抑或清潔保安服務上都愈來愈清楚,或許是時候再次思考政府在公共服務的角色。

指標化可舉香港的中小學的「四範疇廿三指標」為例,將東西量化,問責起來就有證有據,指標理論上甚至經過行內諮詢。但有時老師告訴你有情緒病,或做到好辛苦不知為何,我總覺得重點不只是辛苦,因為好多行都辛苦,雖然也值得問為何行行都這樣辛苦。更重要是那辛苦有沒有意思,這是人的基本追求。如說不過搵啖食,我有時也天真地相信,因為行業的生態不鼓勵你去搵意義,便唯有退一步實際地搵啖食。我想我只要遲十年入行,對教育的想法也很不同。

我知道很多教書的舊同事都有情緒病,長期看醫生,應付了自己的困難,還有幾多氣力去做對人的工作?知道其中一位因抑鬱症,八月賠了三個月人工給學校立即走,既擔心公開試成績,也不認同學校的政治取向,因她覺得要爭取民主自由。是做這行的人特別脆弱?還是行業令他們發揮變差?

郭:教改最熾熱時跟現在有何分別?

潘:質地無甚分別,不過幅度細了,而且行內人有些也適應了做法,比起所有人都在改變中,影響的面就沒那麼大。如果現在才入行,對教改的感覺會很不同,因那已是given,認為這行就是這樣的,不論是否合理,或對社會的將來是否有益。能適應是否就無問題呢?指標化我想學校和老師或可適應,但老師不是拿著螺絲批、鎚和木板工作,而是拿著細路,可怕的是香港從幼稚園就預備細路去適應。

我曾跟兩批教大的學生做個小活動,一批是三年級的未來教師,一批是PGDE(教育文憑),做了兩三年再讀書,多是Assisant Teacher。給他們看了些香港教育發展史,問他們最想在哪年代做老師。兩批答案就不相同,PGDE那批多選九十年代,未工作的同學則選這十年,比較相信現代老師須因應社會而變化,講求多方合作等等。

沒錯,小學BCATCA變種)現在會給學校選擇全級考還是抽樣考,好像挺民主。但學校和辦學團體會考慮,如不全級考,是否對學生沒信心,自認輸給人,家長也不歡迎?受家長歡迎成了教育政策下的重要一環,扮給家長有選擇,政府是中立的,不直接管理,只將數字擺出來,家長怎選是他的權利。

扮給家長有選擇

郭:給家長選擇你覺得合不合理?假設知道子女特質,也未必要選最好成績的學校。

潘:用這種方式說出來就好合理。前提是當教育是product

郭:不一定,也可當是服務。

潘:家長大都沒選擇不求分數的自由或條件吧。現在的確多了家長選happy school,大多不太擔心子女在香港能否升讀大學。有這選擇當然好,好過一起癲,由小一起就看著DSE、甚至是神科,十幾年就這樣斷送。

但背後的假設是,家長需要什麼,你就生產什麼,學校轉型去生產受市場歡迎的服務,這牽涉家長是否真有得選。家長的矛盾是既關心子女的全人發展,又擔心他們的前途,因為學歷仍然是重要的入場券。現實是大學也當自己是人力提供機構,不為培養有獨立判斷的人才,所以不難理解商界在教改有那麼大的影響力,表表者當然是梁錦松那種思維。

王永平做教統局長時,曾在商會晚宴說,現在優秀的畢業生仍然是十分優秀,叫商界不用擔心,言下之意是大學教育普及了,有些學生不濟,但我印象深是他有一句說將會「確保下一輪產品的質素有所提高」。教育的確有為社會提供人才的功能,但回到剛才的問題:家長有沒有選擇呢?如果他們的子女不過是人力市場的產品,家長也不是教育市場的最終用家,受制於市場的力量,其實並無議價能力,很難說子女經過happy school,有某些良好特質,又有人文關懷,所以商家應該請。然則家長的選擇是什麼意思?他們感受到這自由嗎?你可跟他們說,子女將來掃街洗碗一樣可以,但香港的社會結構,掃街洗碗不受尊重又沒保障。

郭:這種不當商品不量化的理想比較高遠,在現實層面可怎樣周旋?現時完全倒向商業式的考量。

潘:這是兩個問題。教育應是不同社會目標的協商,你說得對,現在的確傾斜到一邊去。嚴重的是那種outcome為本的方法正鉅細無遺地引導學校和教師每個行為,無法真正自主。何玉芬訪問過一些老師,說以前教了書便偷時間來關心學生,但教改下形容自己好變得cheap,像在利用自己的魅力說服學生做操練,考好公開試。

目標外還有方法,假設定了一個人本或人文的合理目標,卻仍用這些鉅細無遺的方法來量度他,問題一樣出現。指標從來有,但我想我畢業時還沒那麼重,才有空間古靈精怪一點。

決策者走去問責

郭:現在似乎不是靠人本和人文那邊去抗衡,只不過大家眼見香港教育在自爆,知道出事。

潘:但對於用政策角度來想的人,這些也不是問題,不會覺得需要變。政府不是說了解就說督促,自己沒直接承擔責任。立法會有一個沒約束力的動議檢視校本管理,也沒通過。

最近有兩種要求改革校內管治的方向,一是教育局應管多些,不能讓校長自把自為,壞處是那不代表可解決權力不受制衡的問題,而且政府也未必願意接手;二是民主化的取向,實踐82年國際顧問團的建議,設立教師公會,像大律師公會或醫委會等專業議會,有法定地位,可定立行業的準則和資格,處理投訴,校長也是行業會員,受約束。但對政府來說這當然最敏感,教育能影響下一代思想,不會希望教師有那麼高的專業自主。現在的專業操守議會由特首委任,只是諮詢組織,教師資格則由常任秘書長批准,雖還未有不知為何而不獲資格的情況,但會否出現呢?有人也擔心,等於對逃犯條例的憂慮,就算政治原因,也可找別的原因代替。從社會角度就要問,是否正因為有這些憂心才更要爭取專業自主。

郭:歸納一下,你從教中學到現在這樣研究教育,想法有什麼改變嗎?

潘:教中學是跟人相處的開心,有長時間看著學生不同階段的發展。但假設那是官津一個perm位(常額教席),制度會令人不想離開,人工高,又穩定,不是不好,但可能自己性格反叛,想對抗這感覺。走去讀書是希望沉澱自己,研究則可滿足好奇心。現時在教大,又常想應怎樣教得有意義,困難是想了解在座的人,但時間不夠,有時唯有將功課講到好似好難,學生驚,就逼住來找你傾,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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潘宇軒:教大講師,最近有興趣研究香港教育歷史,推介有興趣的朋友看看陸鴻基的《從榕樹下到電腦前 : 香港教育的故事》。


《明報.星期日生活》2019年4月21日


Saturday, April 13, 2019

在太空覓知音



美國天文學家薩根(Carl Sagan)曾說:「宇宙那麼大,若只有人類似乎浪費地方。」( “The universe is a pretty big place. If it's just us, seems like an awful waste of space.” )沒外星生物,太空未免太空。七二年,薩根負責設計刻有裸體男女等圖像的鋁片 “Pioneer Plaque”送往太陽系,試圖跟外星生物打招呼。

七七年夏天,他又主持地球人送禮計劃,把兩隻十二吋唱片放在探測器「旅行者」射向太空,並附說明書,以及百多幅地球的圖像(先前的裸體男女遭人投訴,不能再用),看看能否借此瓶中信跟外星生物溝通。唱片由鍍了金的黄銅製造,名字便叫Voyager Golden Record

金唱片在聯合國代表的開場白後,是五十五種人類語言的問候,始以蘇美爾語、古希臘文、葡萄牙文,然後是廣東話,一把女聲說:「各位好嘛,祝各位平安健康快樂。」中文的代表還有吳語、普通話和閩南話,內容稍有差別,普通話的一段略客套:「各位都好吧?我們都很想念你們,有空請到這來玩。」閔南話的最地道:「恁食飽未?有閒著來阮遮坐喔。」外星生物聽了或會笑笑回答:「食飽,有心。」英文則由薩根七歲的兒子說: “Hello from the children of planet Earth.” 容或出於好意,語言學家Sheri Wells-Jensen卻質疑,若真有外星生物,他們又真有聽覺,不知會如何詮釋這不同語言的問候:怎知道是不同語言?怎肯定不在吵架?但傷知音稀,人際溝通尚且不易,何況星際交流,不禁想起電影ArrivalTed Chiang原著小說的洞見。

問侯之後是「地球的聲音」。有什麼聲音可代表地球?委員會選了大自然、鳥獸聲、機器聲等,從風聲雨聲到火車巴士聲,全碟已在goldenrecord.org,有興趣不妨易地而處,當自己是外星生物,先聽聽感受一下才查看謎底。這段錄音整體氣氛有種天地悠悠的蒼茫,最溫馨則是親吻聲,種種聲音人類一時也不易辨識,未知外星生物聽了是茫無頭緒還是感動落淚。

然後是音樂。一來就是巴哈的《布蘭登堡協奏曲》,美國代表想過Bob Dylan但最終用了Chuck Berry,另外許多是各國的民族音樂。華人代表是什麼?竟是古琴,管平湖彈《流水》。有意思的不是選擇古琴的品味,而是據我所知《流水》在琴曲的地位其實不高,尤其清代加入模擬流水聲「七十二滾拂」後的版本,有琴人就嫌張揚了些。但管先生是古琴名家,彈琴典雅純粹,他的《流水》黑膠轉錄版更是youtube上數一數二的琴曲,很耐聽,而且不論有心無意,放在金唱片自有另一重意義:英文維基在每曲旁列出作者,巴哈和Chuck Berry底下的這位叫Bo Ya,伯牙是也。

《流水》不可能真由伯牙所作,但許多人都聽過他與鍾子期的故事,有不同版本。我喜歡《列子》的前半段:「伯牙善鼓琴,鍾子期善聽。」對稱的「善」點出這互相成就之難得。接著說「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鍾子期曰:『善哉!峩峩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鍾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鍾子期必得之。」我喜歡《呂氏春秋》的結尾:「鍾子期死,伯牙破琴絕弦,終身不復鼓琴,以為世無足復為鼓琴者。」這個「足」是值得,在伯牙眼中,鍾子期以外的都是牛,何必枉彈。這就是知音。

四十多年後的今天,薩根早已過身,金唱片對他的一大意義,或是跟唱片的創意總監德魯彥(Ann Druyan)結為夫婦,後為電影《超時空接觸》(Contact)合寫大綱。此刻金唱片仍隨「旅行者一號」在太空寂靜漂浮,已離開太陽系,成為距地球最遠的人工物。地球上的伯牙,會在太空遇上鍾子期?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4月13日



Saturday, March 30, 2019

油漆工不餓死



吃完麵,楊東龍說不如散散步,誰知一散就從堅尼地城散到中環。夜深的西區很靜,說起文革,他說那時小學四年班,一個姓葉的老師覺得他太靜,無端來家訪,父親有點擔心。老師見枱上放滿畫,父親說,東龍畫的,自學。老師說,畫得好,便把原先負責的宣傳畫工作交給他,自己走去玩,東龍於是把政治口號照抄到畫上,到中學也不用怎樣讀書,繼續這樣畫畫,說笑在動盪時勢,仍有畫畫這個小世界可貫徹自我中心的性格。

初次跟東龍聊天是五年前,在他上環的畫展,緣於他《阿公岩一》裡那個坐井觀天一般的女人。因他畫裡那種視點並置好像「錯」了的畫法饒富趣味,此後在街上偶見空間感怪異的地方,便跟華欣說:「好楊東龍」。月初某周日在灣仔富德樓看他的畫展《切割.共時》,在十四樓艺鵠書店碰巧見他坐在一角,打招呼,他問我是否沒再寫東西。啊?解釋了,約定找晚到他堅尼地城的工作室聊天。

那晚談起他畫裡的緊與鬆,他從書架拿下一本Velazquez畫冊,說這個巴洛克畫家畫得真鬆,「好似用好長的筆來畫」,局部近看覺得隨心,一離遠看全幅,「嘩,那麼準」。談得更久的是生活問題。問他知否怎樣的畫更易賣出,他說很清楚,譬如今次畫展他知道最易賣的果然先賣出,《黑雨》會有人喜歡,不過太大幅便難賣,也會貴,「但我就只畫這張,放了時間和生命,為何遷就香港人住得小?哈哈。」另一幅《臭草花》也難賣,他說只要船身地板油成灰綠,色調和諧了便好看,偏偏「跟自己過唔去」,因這樣的話灰綠的顏料意義就不大,才想做些不舒服的東西,油成鏽紅色,而且地板的紋本來畫得仔細,後來卻用顏料一層層塗蓋,畫面也讓人看到這塗改的過程,可能很大問題,又好像有點意思,他說自己也不肯定,但藝術就要有這種「未見過」,有人令他發生。

這並非不愁衣食的風涼話。他一樣擔心生活,強調自己好實際。但聽到他定價的方法不禁大笑。「用油漆工的日薪來計,千幾元一工,我畫了三個月。不過油漆工可兩手空空去,不用買料,不用租工作室。」油漆工不是說笑。零三年經濟不好,東龍一度轉行,油牆和天花,常要趕工,少休息,最後頸椎出問題,不能開工。「寫了封信給Debra Little,她喜歡我的畫,有時會買,但不是為了這個,而是她做室內設計,想知有否沒那麼『廠』的工作可做。我沒儲蓄,她聽了,覺得問題嚴重,好大口氣地說:唔駛驚,我帶些朋友一人買一張走。」

東龍輾轉還找了她做代理,「她也不肯定是否想做畫廊,便看看可做些什麼」,結果她在上環租了個地方,除展出東龍的畫,也賣些舊傢俬。「我知道畫廊有一套計算方法,年資、有多國際性等,但我不想這樣,因大家都係油東西。另一重意義則是跟生活勾掛,我未聽過油漆工餓死,沒工開就有。」

代理先前離港回國,東龍暫時又不想入畫廊,也想搞清楚藝術圏的生態:「問題是藝術團運作太完整了,有一切規律,不會甩啞,常聽到學生還未畢業畫廊已mark住幾個,再將藝術家分類,有新晉有資深,知道怎針對藝術市場、找買家,反過來買家也有自己想法,其實好得人驚,藝術欣賞這件事可以不見了。」於是他去訪問幾個不同崗位的人,碰巧ACO的馮美華也在想類近問題,一拍即合。「正路當然是經畫廊接觸國際,但我總覺得我在香港畫畫,對這地方有責任,好像電影首映,你選在哪裡做是重要的,以前有畫廊找代理傾過,我一定要先在香港展,畫廊很難接受。」

那責任是什麼?「跟我一起在這裡生活的人感覺會不同,我想盡快給他們看,我的畫雖沒什麼大不了,但一定有些東西有意思,接觸到,可能影響他們的創作,那人不一定是畫畫的。跨地域也會發生,只不過我偏心香港。」談到大家餓了,工作室的掛牆時鐘再次叮噹,東龍問,去吃碗麵?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3月30日

Saturday, March 16, 2019

最後一天



上周五是中六學生在校上課的最後一天。此前碰巧跟一個去年中六、現時在台灣讀戲劇的學生電郵聊天,提及近況,她說現在的學習和排練一切安好,最後謂:「突然想起在512課室裏看電影的時刻,原來很悠閒。」才一年,好像很久以前。

一年前的這段日子,就是她那屆同學臨別之時,曾叫他們作文,後來他們把文章修改,編製成一本名叫《紀念冊》的小書,送給班上同學留念,還找幾個老師寫東西,我是其一,當時這樣寫:「中六下學期,某個大家已經五勞七傷的下午,叫你們作文,每人先想個題目,之後一起選一個出來。當劉敏婷說〈給同學〉,從你們的眼神,我就知道一定會是這個了,誰知最後還變成一本小書。想起自己小學那本米奇老鼠紀念冊,除了血型一欄總有人寫K型,地址一定有人寫火星,最記得,就是後面那些形容友誼永固的詩句,一代一代傳下來,印象最深是一組偶句的第一句:『萬里長城長又長』。今日回看也不知是認真還是搞笑。結果,現在每逢要為同學寫贈別的東西,最先冒起的也是這句,總是不小心偷笑。相對那種堅實與綿延,倒想起『萍水相逢』,應是小學生很難明白的美感,但你們都中學畢業,所以就忍住不寫『萬里長城』好了。」

不是教中學,肯定不會這樣密集地跟永遠十六七歲的青年相處,容易忘記他們中間總有人平日不動聲色卻心思細密,例如那位劉同學,在文章末段就這樣提到在512室看電影:「想起文學堂播過 “Magnolia”,節奏急速的電影,分了兩堂看,兩次也是手心冒汗,心跳加速,真是快要窒息。一幕,是一個天才兒童在問答比賽節目錄影前想去廁所,卻被大人一個『快要錄影了』拒絕。最後節目中他無法如以往般發揮,不止,還尿褲子。似曾相識的委屈,看到這裏,我一瞟,斜前方的Caca在擦拭眼角。“Magnolia”直譯是木蘭花,綻放開來,花瓣雖各自獨立,大小各有差異,卻互相承托,且交集在花蕊,我想電影也有這種意味。電影中有不同故事,人物經歷不同命運,似是分別描繪,毫無重疊,卻異曲同工,與世界疏離又貼近,面對著人生的無奈和失意。然而他們來自同一齣電影,背景配樂連貫。雖然電影大部分選擇描寫人的失落、苦難、病痛、走投無路的困境,但我看我們是另一朵木蘭花,始終一場同學,即管各自芬芳,那怕一天會凋謝。“But it did happen.” 電影尾聲是這樣的。」

重複未必是好事,今年中六最後一課,只叫他們隨便寫些感想。課室外不時有人喧嘩拍照大聲笑,吸引我的卻是一些人在這快樂背景下的鬱悶。一個同學用了大半小時,只寫下兩句話:「我仍舊一事無成,拿窮當偷懶的藉口。」紙上留下的空白,說了許多話,雖然這同學其實一直靜靜地發憤,本已是成就。另一同學對旁人在這天的興奮不以為然,認為有種開心給人看的感覺,大概因為憤怒,把不一定相關的東西連在一起:「明明平時不怎樣尊師重道,留心上課,現在卻假模假樣說要留下回憶的樣子,真奇怪。」但這些邊緣的聲音都珍貴。當然也有比較繽紛的,一早並排而至,拿著校服和彩色筆想我在上面寫些祝福之類,那刻只想到《姆明》作者Tove Jansson的兩句話,初見時一讀傾心,抄下送給她們:“If I could wish something good for someone, I would wish for them an island with no address.” 不知小島上有沒有萬里長城,或木蘭花?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3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