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September 26, 2021

泥潭中亂跳










早前重讀《世說新語》,跟S說起,有些寫來不知做什麼、沒大道理的段落尤其珍貴,無關個人失意或社會憤慨,純記日常生活無聊瞬間,感覺很現代。像〈語言〉這一則:「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語言〉記言語出眾的人物,但何晏這三句話,有多精妙?我其實覺得更像精神藥物廣告,力保健式廣告版上,側身的何晏在陽光下舉著一個玻璃樽服藥,旁邊大字寫下這三句,多精神。

S說有趣,因湊女關係,近年逼著看了大量卡通,提起有集Peppa Pig跟我這感覺遙相呼應。大家總有許多人生道理等著拿來教訓人,古今中外皆然。沒教訓的,有時就顯得份外清新。

她傳我那集Peppa Pig名叫 “When I Grow Up”,片長五分鐘。Peppa Pig有天上playgroup,法國口音的瞪羚老師問一眾動物小朋友,大了想做什麼?小朋友同聲興奮地「嗚」,連忙在旁邊的道具箱挑選裝飾。見同學們都有主意,拿了道具,Peppa Pig有點失落,跟老師說只有自己不知長大想做什麼。老師安慰她時間還多呢。

第一個小朋友說,長大想做女皇,因可 “tell people what to do”,指點世人。接著的同學不論想做老師、警察、醫生、超級英雄,全都補充因可 “tell people what to do”。老師“OK”得愈來愈無奈。

晚上,Peppa Pig仍為此悶悶不樂,爸爸安慰說,不如想想你喜歡做什麼?她立即答,是在泥潭裡亂跳,令人想起《莊子》裡那隻曳尾於塗的龜。Peppa Pig想到長大就以跳泥潭成名也不錯,爸爸為她蓋被,音樂響起,這集就到此結束,無甚教訓,一齊訓覺,跟我後來看的另外幾集相近,問題都是不解決地解決了。

S說我既然喜歡《小丸子》,應會喜歡Peppa Pig。不禁想起有一集《小丸子》以賞櫻為題,情節不算突出,我卻印象深刻,不止一次跟人介紹。有晚小丸子和爸爸同在浴缸洗澡,因是賞櫻時節,小丸子嚷著要出外賞櫻,意不在櫻,而在玩樂和食物。爸爸嫌煩不肯,小丸子覺得大人太沒趣,洗澡後氣沖沖回房間,畫櫻花洩憤,誰知一下把筆芯弄斷,刨幾刨,那枝本已短小的粉紅木顏色筆變得更短,於是請求媽媽買盒新的。媽媽嫌浪費,不肯。

小丸子覺得人生再無希望,餘生都會痛苦度過,翌日還因為跟同學比較,心生羨慕,設想來生投胎做什麼好呢?她和小玉浮想聯翩,做花輪同學的家人,做童話中的瑞士人,做可四處遨遊的小鳥,做可愛熊貓,做給人欣賞的櫻花樹,全都不錯。但繞了一圈,結論自然是:下世還是繼續做小丸子最理想。晚上回到浴室,才覺得可跟爸爸同在浴缸洗澡最幸福,此時恰巧有櫻花從窗邊飄進。

自以為深刻的解讀是,故事結構和時間都不簡單:看似過了一整天,卻可能是同一晚上,同一缸水,水還未冷,便花開花落般經歷許多幻起幻滅,把慾望和羨慕一一否定,見浴缸是浴缸,不是浴缸,又是浴缸。櫻花不經意落下,忘記賞花卻已在賞花中,簡直高妙。

後來偶然下重看這集〈小丸子想去賞花〉,赫然發現,噢,我記錯了。閱讀即創作,一如平時許多故事,我跟人說的只是心中版本,真實故事不由浴缸開始,剛才的解讀完全落空。想深一層,那首尾呼應的工整與生硬,才不符合《小丸子》一貫的生活感。

原版故事是怎開始呢?對比之下更覺厲害。不過是爸爸喝了酒,面紅紅,舖著報紙在地上卜卜卜剪腳甲。更自在寫意,也更優美地無無謂謂。


圖:Peppa Pig "When I Grow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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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11, 2021

那人若非梁朝偉










向來不是超級英雄電影迷,所以看《尚氣》的意慾不高。友人倒傳我一篇寫梁朝偉軼事的文章,內容有些在別處看過,但文章語氣太有造神意味,哪怕是真實的生活情趣經這一重味精,也失卻那若無其事的平淡味道。正如武林高手也不事必要靚仔有型,大俠也可以地中海,不禁想,那個有點離群索居、坐飛機只為去餵白鴿、不理旁人目光專注一己愛好的人若非梁朝偉,仍會得到如此讚頌嗎?

那傍若無人的特質,令我想起魏晉人物,代表是阮籍。《晉書.阮籍傳》有幾句寫得精彩:「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反。」阮籍愛獨個隨意駕車,心中並無目的地,也不循固有馬路,只闢新路亂走,走到絕路無法前行,便大哭回家,可謂漫遊典範。到蘇東坡被貶黄州,遇著淒風苦雨,就想起阮籍,在〈寒食詩帖〉說「也擬哭途窮」。

阮籍這行徑,比起平時形容人率性所多出來的,正是背後的悲情。《晉書》說阮籍本有濟世之志,但身處魏晉之際,知道名士少能全身,於是「酣飲為常」,亦借醉酒解決問題,最經典是司馬氏為籠絡他,走來求婚,他即大醉六十日,使人無法開口。

知道無法推卻政權的招攬,阮籍也只好就範,晚年無奈寫下〈為鄭沖勸晉王箋〉,勸喻司馬昭進號晉公:有心篡位者都不會自認,硬要旁人三催四請,自己推卻幾下才勉強做皇帝。阮籍返工寫這種文件,幫助司馬氏逐步完成「禪讓」的過程,放工去醉酒和遊車河,就不難理解。

《世說新語》〈任誕〉頭幾則多記阮籍及其宗族,有時與群豬共飲,畫面非常柏索里尼;見有錢親戚按習俗在七月七日曬物品示眾,順便借曬錦綺來曬曬命,阮籍與姪則曬內褲,自言「未能免俗」。《世說新語》欣賞帶點痴氣、一往情深的人,總專注一事,凝定心神,像《莊子》那位駝背捕蟬人,不知不覺便有超脫入道的時刻。

那捕蟬人用竹竿捕蟬,手到拿來,孔子問他秘訣。他講解平日練習方法,重點是「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世界更大、更多花樣也不相干,在他眼裡和心中,只知道蟬翼這件事,而且「不以萬物易蜩之翼」。《聖經》說「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這捕蟬人卻說:人若失去全世界,而能把心神凝定於蟬翼,有什麼壞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蟬翼呢?「傍若無人」在《世說新語》出現過五次,都屬崇高讚頌。相對下,凡人總是常分心,有旁䳱,心中住滿人,太擠逼。

梁朝偉有趣的地方是反差大,如此憂鬱,如此搞笑。友人說至今未看《色戒》,「好似唔想睇到一個好過癮嘅friend上床一樣」,看到梁朝偉跟湯唯的床戲,「應會彈出獨白:『唔係咁益我啊嘛?』」可見梁朝偉喜劇演員的形象如何深入民心。

這悲喜、雅俗、輕重的反差,恰恰也是《世說新語》特點。 〈排調〉全篇都是笑話,有小朋友崩了一隻牙,長輩調戲他問:「君口中何為開狗竇?」口齒伶俐的他應聲回答:「正使君輩從此中出入!」

大多十分無聊。像七月七日曬物品的習俗,郝隆當天只兩手空空走出去躺著曬太陽。人問其故,答曰:「我曬書。」別人曬書要一套套祭出來,他的則都讀進去了,自己就是一部行走的書,答得如此短促、傲慢。

我最喜歡以下這則:「元帝皇子生,普賜群臣。殷洪喬謝曰:『皇子誕育,普天同慶。臣無勳焉,而猥頒厚賚。』中宗笑曰:『此事豈可使卿有勳邪?』」皇帝生子,高興送禮物給群臣。一臣子說,自己無功勞卻收厚禮,太不好意思了。笑話重在最後那一拳,皇帝怎回覆?不妨設想演這皇帝的若是梁朝偉,用他的語氣笑著說這兩句對白:「我生仔你都想有功勞?你真係有我咪好大件事?」是否更加開心?

友人說期待Marvel可令美國引進《東成西就》。我大意看錯,以為他說期待Marvel改編《東成西就》。那肯定是我最想看的超級英雄電影。


圖:《尚氣》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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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September 8, 2021

☘️ 文學班(三) 愛爾蘭文學選讀



*【Update: 感謝各位支持,暫時報名人數已滿,之後的會暫列候補,如前面有朋友沒交學費空出位置,則將電郵告知補上。謝謝。】

愛爾蘭近代優秀作家輩出。課堂會先粗略介紹愛爾蘭近代歷史及政治背景,所選文類包括詩、短篇故事、小說選段、劇本,時間横跨將近一百年,務求對近代愛爾蘭文學有初步認識。

時間:周一晚,七時至九時,27 Sep開始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十四樓ACO艺鵠書店 (感謝ACO場地支持)

課程大網
1. 27 Sep  Introduction and W. B. Yeats “Easter, 1916” 
2. 4 Oct     James Joyce “Sisters” (from Dubliners)
3. 11 Oct   James Joyce “Counterparts”(from Dubliners)
4. 18 Oct   James Joyce “A Painful Case”(from Dubliners)
5. 25 Oct   James Joyce “Ulysses” (excerpts) 
6. 1 Nov     Elizabeth Bowen “Demon Lover”
7. 8 Nov     Samuel Beckett “Endgame” (1) 
8. 15 Nov   Samuel Beckett “Endgame” (2)
9. 22 Nov   Seamus Heaney’s selected poems
10. 29 Nov   John Banville “The Sea” (excerpts)

形式:背景講解、細讀,文章會讀英文,討論用廣東話。

導師:郭梓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學士,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哲學碩士,任教高中中國文學十多年,曾於大專教授歐美文學課,並在艺鵠開辦中文及英文文學班,編有《寫嘢》、《蟾蜍夢多》、《看見動物》,著有《積風集》、《積風二集》、《積風三集》及《無腔曲》。

費用:費用:全課程共 $2000, 全日制學生共$1600,不設單堂報名。名額25人。


你將會收到電郵通知,請於三天內轉賬,先到先得,謝謝。

查詢:youlittledragon@gmail.com

Saturday, September 4, 2021

文學班(一)及(二)小結











這個夏天,最好的決定是辦了兩個文學班。魏晉班上周一晚結束,歐美小說的在上周五,落堂的一刻,突然有股很睏很睏的感覺來襲,可能知道暫時告一段落吧。

課上遇到舊生、舊朋友,更多是新相識,看同學們填回來的課程評估,真是千言萬語。許多人不是無心學,但純粹因為不好彩,就是沒遇到適當機緣。有幸成為他們接觸某些知識和好東西的中介,幫一把,覺得榮幸。當然也收到好些提點和建議,都珍貴。

教學相長,這兩個半月,我的進益或要比來上課的朋友都要多。有打動過自己的東西,可以拿來跟人說說,其實本身就是樂事。想起Paul Lockhart在A Mathematician’s Lament最後一頁,有幾句話說得很重,不敢說已時刻做到,就當是提醒: 

“If you don’t have a personal relationship to your subject, and if it doesn’t move you and send chills down your spine, then you need to find something else to do. […] teach something that actually means something to you, about which you have something to say. It’s important that we be honest about that. Otherwise I think we teachers can do a lot of unintentional harm.”

以前很忌寫教書,覺得一不小心就繞個圈來自我炫燿,近一兩年放開了些,因發覺本質上也只是人的偶然相聚,不過碰巧出世先或學先的是你而已。

來上課的D,知我之後打算繼續開班,問是什麼題目,我說暫時保持神秘,他講笑說「頂你我有subscribe patreon㗎咁都唔講」。想來也有道理,唔係懶矜貴,純粹當多一項福利,下一個班如無意外會九月尾開始,整好簡介之後會在這page公佈前一日,先在patreon貼出。

知道有班上同學即將離開香港(也想起另外幾位朋友),記起Andrea Schroeder這首 “Summer Came To Say Goodbye”。幾個月前畫文學班的Poster時仍是盛夏,本想模仿那幅Samuel Johnson “What the X am I reading”的改圖,畫得不似變成個相撲手咁,又幾好,臉上還加了一大滴汗。轉眼間立秋都過了幾乎一個月,中午有時雖還炎熱,早上水龍頭出來的水倒清涼多了。歌詞說“But it won’t get me down. No, it won't get me down”,也可能只有不用捱熱浪的歐洲人才這樣寫,無論如何,幸會,保重。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x9hWBAIH0Xg&ab_channel=SaraMusic&fbclid=IwAR0hM9GOgLCrIfxwo8pPBJ-cgmUOr0QHRmGIfqSOu8M5cvVNaq1QIo5aZFE

Saturday, August 28, 2021

你必須說《蘭亭序》是假的


 












近日常看魏晉文章,愈看愈喜歡,卻總在沒預計過的地方,遇上「文化大革命」。

《蘭亭序》誰都知道,名氣不是沒代價。《顏氏家訓.雜藝》有段話說王羲之,也可借來形容《蘭亭序》:「王逸少(王羲之字逸少)風流才士,蕭散名人,舉世惟知其書,翻以能自蔽也。」書法太出名,反遮蔽了其文學與思想,令人忘其精粹。

《蘭亭序》記錄亂世中難得有天風和日麗,人才濟濟。文中寫過三次俯仰。首次出現,心境跟眼界一樣廣闊:「仰觀宇宙之大,俯察品類之盛」,趁著良辰盡情欣賞天地萬物。再來已沒那麼開朗,想到朋友相遇,「俯仰一世」,抬頭低頭,如此就過了一生。第三次,更是由喜轉悲,因為情隨事遷,快樂必然短促易逝:「向之所欣,俯仰之間,已為陳迹」。何況還有人生大限,虎視眈眈。

對王羲之及其同代人來說,政治如此兇險,家國與個人命運都難把握,可控制的唯有行出來時型一點、美一點,精力都放在那風度、言談、藝術。在《世說新語》的旁人眼光中,王羲之總帶幾分瀟灑,但從《蘭亭序》的主觀視角所見,永和九年這共聚飲酒作詩的一天,正反襯在作者對人生本質的無奈之上。

今回重讀最引發感慨的,卻是讀到啟功〈蘭亭論辯真相〉,由個人回憶側寫政治掛帥的年代,所謂學術,何其卑微。啟功說,四九後,「學術批評往往和政治運動攙和在一起,或者說政治運動往往借學術問題而發端」。先有五一年掀起政治波瀾的電影《武訓傳》,再有開啟文革的《海瑞罷官》。但啟功說,六六年有確定目標前,其實曾多次在其他題目上試探過,例如六五年發動對《蘭亭序》真偽的辯論。

文化常識告訴我們,現存《蘭亭序》並非真跡,而是摹本和刻本,但此處指的偽,則認為《蘭亭序》是智永託名之作,清人李文田早持此見,六十年代掌意識形態大權的陳柏達,則將一本附李文田跋的《蘭亭序》送給郭沫若。郭明白用意,做起文章來。因啟功曾寫文章說《蘭亭序》為真,某日就有中間人找他談話,鄭重說:「你現在必須再寫一篇關於《蘭亭序》的文章,這回你必須說《蘭亭序》是假的,才能過關。」

如你讀到這裡覺得一頭霧水,不知《蘭亭序》真偽跟政治有何關繫,很好,那時代的人也大概不會清楚太多。後來郭沫若著《李白與杜甫》把杜甫貶為「完全站在統治階級、地主階級這一邊」等,尚且據說緣於毛澤東不喜歡杜甫詩。但《蘭亭序》這回,門面說法雖是「以辨證唯物主義的批判態度推翻歷代帝王重臣的評定」,確實原因就難查證。這正是恐怖之處,趙高指鹿為馬不因愛馬,指狗仔為雪櫃也可,純粹赤裸權力展示,用非理性的誘惑使人屈從。

王羲之跟幾個兒子都是五斗米道教徒,包括次子王凝之,曾任江州刺史。江州來了一個新任祭酒,廿九歲,正是初進官場的陶淵明,後來才「不為五斗米折腰」。學者逯欽立曾說這「五斗米」不是一般指的微薄奉祿,而是「五斗米道」,影射的正是王凝之。

但重讀逯欽立文章的困難,在不知哪些話是迫於政治形勢所說。他的《陶淵明集》我有兩本,都由中華書局出版。新版在二零零六年,書前有一「重印說明」: 「舊版附錄〈關於陶淵明〉寫於一九七三年,是根據逯欽立先生按當時的政治形勢及政治要求給學生們講解陶淵明的講稿整理而成的,是特定的社會環境與政治環境的產物,不能完全體現逯先生研究陶淵明的成果。」重印時根據逯先生家屬意見,將文章抽掉。

舊版出於一九七八年,「出版說明」末段則說:「毛澤東同志提出的『百花齊放,百家爭鳴』的方針,是繁榮社會主義文藝,發展無產階級新文化的重要保證」云云。這裡重提〈關於陶淵明〉不為貶損錄欽立,而在文中把「不為五斗米折腰」解讀成「折腰與否無非是地主階級內部的衝突問題」,總結陶淵明「自負自己的門第的高貴,從而表現出強烈的門第觀念」,無不令我想起啟功提起那回憶片段。

啟功說自知不配合無法過關,不得已寫文章說《蘭亭序》為偽,後來編文集時才刪去,可見古典文學在近代經歷的改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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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ugust 14, 2021

為卡夫卡招魂













看利志達《卡夫卡》及其原稿展,有一直覺:減輕了故事創作的壓力,利志達可更專心於分鏡和畫畫,似比前作《蟾宮事變》揮灑自如。改編當然是另一種創作,但因那是卡夫卡,讀者總讓他三分,一方面更努力嘗試讀出意思,另方面更願意接受那些突然或無厘頭。唯一覺得原稿展要是不在藝術中心樓梯,而在展廳,效果就更強烈。

《卡夫卡》的故事題目,有兩個一眼認得是卡夫卡哪些短篇,如Trees及Vulture。但有些則改了原題,既然題目都列在書末,每章以線條化的畫面開始,似有意隱去題目免給太強框架,我就無一一追查,只覺貫穿全書的,是某種茫茫的壓逼感或恐懼,危機四伏,有人奔跑、有人被捕,但總無法確知來龍去脈,像一開始已跳入故事末段,像夢。看時沒太勉強自己要讀出意思,任一些聯想和疑問浮出就是。展覽則朝相反方向,除題目,每故事旁都有印在牆上的句子作提示,不像英文題目中性,例如Trees是「真表象vs假表象」,Vulture是「果然敵不過他」。

舉Vulture為例,卡夫卡原文只半版:「我」一出場就被一隻鳶啄著腳,皮鞋和襪都已爛掉。一位先生路過,問:「咩事要忍佢呢?」我答因無能為力,鳶太強猂,趕不走,與其任牠撲臉寧可犧牲雙腳。先生說:「但一槍就可打死佢啦」。我請先生幫忙,他說好,但槍在家,需等半小時。

要是糊了名,這對答可能令人想起周星馳多於卡夫卡?這黑色幽默還未完,卡夫卡的人像動物,動物又像人,他形容鳶一直靜聽二人對話,似乎明瞭一切,突然起飛,在空中向我身軀直插。往後倒的同時,知道牠將在我那潭血泊中遇溺,反有點釋懷。

我對這故事說不上有什麼解讀,但聯想起《莊子》「涸轍枯魚」那條路上乾涸快死的魚,求人丁點的水活命,那人卻說好啊你等我到遙遠的西江再回來。當下切身之痛無法解決,只能寄望陌生人未來的拯救。同是將死,莊子的魚憤怒,這個「我」則最少可在同歸於盡的想像中得慰藉:強悍的鳶,竟始料不及地溺斃,總算可用自己血液報仇。利志達把二人的對話並置在愈來愈近鏡的鳶頭,最後橋上成了一片黑血汪洋 。

有些故事就更難捉摸了,像Road,改編自卡夫卡的Give it up。「我」在清早步往車站,街上空空蕩蕩,還未熟悉這城市,但抬頭看鐘樓的時間跟手錶不同,原來已經很遲,一嚇就更迷亂,幸好前面是個警察,喘氣問路。他笑說:「你想向我問路?」我說是,他只重複說「放棄吧!」然後他忽然轉身,像那種想獨自偷笑的人一樣。

對這故事太沒頭緒,利志達又沒把主角畫得流汗慌張,且因對白微妙安排,「我」只走前還未開口,警察彷彿已主動問「你想向我問路嗎?」,更怪。放棄什麼呢,為何要放棄呢?不肯定,只好猜想利志達最想畫的、想用全個故事來鋪墊的,正是最終那警察的轉身和奸笑。

我無意把書坐實成當下政治隱喻,有什麼密碼或訊息等待發掘,利志達的懷抱似不在此,況且這故事其實早收錄於他二零一七年的《刻毒》,只是當時沒表明改編自卡夫卡。《卡夫卡》每章雖由抽象線條開始,但或許所有歷史都是當代史,所有改編和閱讀都是當下的事,哪怕對權力或壓迫的普遍描述,結尾也往往令人想到近年一些畫面或氣氛。

例如Power,開始是個大交叉,最後一鏡則是軍官說:「那又如何?百姓就不能抓嗎?軍隊擁有一切的權力。」全書最後的故事叫War,最後幾格,有翅膀的老伯,向一眾蒙面士兵解釋自己不飛走時說:「難道要我們離開我們的城市?/離開我們的家鄉?/離棄亡者和信仰?」這就是為何仍要為卡夫卡招魂?

回到Road那線條化的開始,幾個交叉下是幾堆垂直的線條,但左二的明顯歪斜,配合展覽牆上的「路真的要自己去找」,瞬間又令我聯想到哈維爾在《反符碼》(Antikódy)的一首圖像詩,平排列出多句「讓每個人走自己的路!」。但其中一句打斜印歪了,真在走自己的路,即被全句刪走。注定無路可逃,故要「放棄吧」?

早前重讀卡夫卡的A Country Doctor,彷彿更明白他使一代代人持續改編的魅力,非得在最遙遠最荒誕的場景,才能寫出最現實也最無法啟齒的灰暗孤絕。故事中「我」這鄉村醫生一出場已極困擾,需遠行應診,馬匹卻剛因勞累至死,找馬時就有一連串不可理喻的事情擁至,總是給時空拖著走,未及解決已身處下一站,永恒地無法安頓,在身份、慾望、責任間不斷拉扯:失去前沒發現相識多年的女僕;因記掛她而心不在焉,工作時又沒發現病人的傷口。到發現時已經太遲,生活多徒勞、多枉然,最終唯有在雪地上裸體回家。

日本動畫家山村浩二將這故事改編成〈田舍醫者〉,高明地借用了動畫的特點,人物會忽然變闊扭曲,彷彿世界一直有股外力存在,人都不由自主。但動畫陰暗中又富幽默感,為醫生配音的是日本著名「狂言師」,狂言(Kyōgen)是與能劇共同發展的喜劇形式,為故事平添一層悲喜交集的複雜,正如末段那兒童合唱,溫馨得來又帶點恐怖。咖喱有日本咖喱,卡夫卡有日版卡夫卡,但看利志達改編,雖然畫中男女衣著與城市景觀都很歐洲,但不動聲色,就有這個精神契合的港版《卡夫卡》,圓了作者多年來改編卡夫卡的心願,繼續發夢、問路、打線畫畫。

《卡夫卡》展覽在灣仔香港藝術中心,到八月三十日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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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錄:

山村浩二的改編動畫〈田舍醫者〉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ZDjmW-gIsKs&ab_channel=DeterminedbyLUCK

改編之視野——《審判》的笑聲

https://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13/12/blog-post_9.html

Saturday, August 7, 2021

文學班中期回顧:歐美文學班














之前寫了魏晉班,未有時間寫歐美文學班,但再不寫就不「中期」了。

最令人高興的,是同學間課上或課後電郵的一些問答,我因此獲益不少。前一堂講Virginia Woolf的短篇Kew Gardens,我一點都不熟Woolf,數年前初讀這故事,覺得有點怪,有些地方不太明,讀後卻覺得異常迷人,尤其是寫語言的部份,如這幾句,寫一對初學拍拖的年青男女,因生保、羞怯、未諳世情,而顯得拘謹的對話: “as these short insignificant words also expressed something, words with short wings for their heavy body of meaning, inadequate to carry them far and thus alighting awkwardly upon the very common objects that surrounded them, and were to their inexperienced touch so massive.”(故事全文在此,有興趣可看看:http://digital.library.upenn.edu/.../monday/monday-07.html)

今次選來跟同學一起讀,重看有新得著。但最有趣是課堂後,A問起故事中那四堆人的選擇會否有深意,同學C回覆了一個很有見地的電郵,比喻生猛,且扣連到「語言」之上。徵得他同意,貼出來:

//想試下再elaborate。我覺得Woolf係想用呢四個對話情景,去探索語言同現實嘅對應關係,點解我地有時運用語言會有miscommunication。佢好rational咁展示咗一啲“irrational”的溝通片段。

1)記憶(夫婦家庭)

見到同樣嘅事物,唔同人可以勾起唔同回憶,一千個人可以有一千種回憶,你有你諗起舊情人Lily,我有我諗起細個畫water-lillies。呢段婚姻已經有啲暗湧。

2)理智(失智老人與看護)

老人家神智不清,會唔記得用邊個字先啱,甚至混淆記憶同想像。年輕看護就得個聽字,只可以用身體語言轉移佢視線,文字溝通唔到。

3)專心(lower middle class老女人)

除咗冇專心聽對方講無聊gossip嘢(阿Nell點點點,阿Bert又點點點),我覺得個四句意義不明嘅斷裂句子,好似睇youtube片較咗兩倍速(同蝸牛極慢速描寫比較),當聽咗啲人發聲就算,冇真正理解對方講乜。

4)猜忌(初戀情人)

簡單一句句子除咗字面意思,仲有潛台詞,隨時對方係度試探緊自己,都係估估吓,唔知幾時得罪女朋友,所以講句嘢都要小心翼翼。

字詞係呢四個情景,唔能夠被人100%操控。一個人唔能夠好肯定咁傳遞意義比另一人把握;引申到,作者都未必能夠好肯定咁描寫現實比讀者去理解(我諗同counter Naturalism/Realism文學傳統有關)。字詞本身有自己嘅生命力,可以自己降落棲身(fall over/alighting awkwardly)唔同事物,因為字詞係思緒載體,思緒本身就可以兜圈打轉,恍惚不定。//

另一堂講James Joyce 小說集Dubliners裡的 Araby (原文在此:https://www.owleyes.org/text/araby/read/araby)。

課堂後,班上一位location freak W真去查了文中出現過的所有地方,以及由都伯林市中心前往Araby市集的方法,並附地圖,以示其遙遠。

記得那堂是《蘋果》被迫關門後第三天,所以K再回覆,就由這個百多年前的愛爾蘭故事、由那男孩主角最終在漆黑中的 “anguish and anger”,忽引申到今日香港:

//anguish and anger可以係憎好多野? 憎外面的vanity (呃人的懶東方市集, 2 men + 1 lady, 分分鐘嬲嬲下嬲埋uncle). 亦可以嬲自己 (e.g 被vanity呃). 同埋呢個”I”其實係作者長大後寫返自己/始終以成人角度. 我不熟作者&歷史background. 如果要無限解讀: 心中一直憧憬的美好的東西粉碎左. 好氣憤的mixed feelings. 就好似呢排咁。原本有一刻想過無心機黎上堂. 可以有野令自己專心兩個小時. 真好. 而家連富德樓搭lift都有d enchantment feel.//

看見當然覺得榮幸,沒法不想起《禮記.學記》這段話:

「故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知不足,然後能自反也;知困,然後能自強也,故曰:教學相長也。《兌命》曰:『學學半。』其此之謂乎!」

如沒看過〈學記〉,應會覺得最後「學學半」一句費解。鄭玄注:「言學人乃益己之學半」,仍不好解。前一「學」其實通較少見的「斆」,這裡指「教」,此處實即「教學半」,「半」是相輔相成。

(但手上中華書局出的朱彬《禮記訓纂》注文說「學學,上故孝反,上如字」,「上如字」應是「下如字」才對,不幸印錯了。——「如字」即如字讀,不必轉,第二個「學」讀本來「學」的讀音)。

但由此也可見「學」與「教」字源上本來就有相關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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