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February 25, 2016

悼艾柯:書話小輯



日前得悉意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過身,享年八十四歲。想起十年之間,曾在數篇文章寫到他的作品,有些既不能在網上找到,不如輯在一起,公諸同好。順手找來他在安東尼奧尼(Michelangelo Antonioni)的《夜》(La Notte)任閒角之劇照,當年他二十九歲,站在右方呆呆望住鏡頭,很有趣。感謝他為世界帶來許多見解與歡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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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無聊〉,《蘋果日報》二零零七年十月十日

在「流動風景」用一本舊書補上四十幾元,換來了艾柯 (Umberto Eco) 的 How to Travel with a Salmon,中譯本叫《帶着鮭魚去旅行》,但William Weaver的英譯實在好看。九四年出的書,兩年前借來讀過,一直念念不忘,因為第一次從閱讀感受到寫作的樂趣,幾乎可以肯定艾柯邊寫邊忍不住大笑,不覺打翻咖啡壺燙傷肚皮才寫成那篇 “How to Use the Coffee Pot from Hell”。總覺得,艾柯就是那種傳說中的博物學家了,說什麼有什麼;短笛無腔,信口一吹就是四十幾十篇散文,教大家如何這個如何那個。博學真好!

就如這篇 “How to Take Intelligent Vacations”。其實就是好書推介,不過艾柯講的不是艱澀的僻典(所謂僻固然是因人而異的,但聽過Sefer Yezirah或者Zohar的請舉手)就是海內孤本,今次是邊看邊查維基百科才明其大概。就是喜歡艾柯這樣毫不掩飾地炫博,竟相當滑稽。但這本文集最叫人着迷之處,卻是艾柯竟能義無反顧得那樣徹底地擁抱無聊,像楊學德。在介紹無用小玩意的 “How to Buy Gadgets”,艾柯提到一種超聲波滅虱狗帶,講完功能和價錢之後說:電蕊是不包的;小狗得自己出去買回來。又例如 “How to Organize a Public Library”這篇,詳列十八項開圖書館的秘訣,其中一條赫然是:「可能的話,沒洗手間。」 “How to Recognize a Porn”更絕,從時間的角度教人判別鹹片 (Porn不能譯做三級片吧),淫審處早就應該借鑑。但文中好些段落在現時的香港大概會被列作十二級不雅,艾柯要是香港作家早就給收監了——到時他肯定會寫一篇 “How to Write a Prison Notebook”教人寫獄中書。一篇一篇讀下來,彷彿看見艾柯坐在鞦韆上於大學問與大無聊之間來回擺盪,同時成己達人,哈哈哈哈遠遠從意大利傳來笑聲救地球。

以前讀泰利伊戈頓那本文學理論,有一句印象深刻:「文學創作是光榮地無用的」(Creative writing is gloriously useless)。無用是無用了,不過它無用得漂亮,正如艾柯這本原來與旅遊無關的書。從如何吃雪糕、如何不用手提電話、到如何扮成印地安人(包括要裝不懂開槍,好讓白人能及時還擊),如是這般,一紙任誔不經,靠它讀書致富出人頭地就死了。但唯其無聊無用,方能叫人感受到讀書最純粹的樂趣,就是不為什麼。讀 “How Not to Talk about Soccer”可以學到什麼? 管理? 親子? 還是改善人際關係?

壓卷那篇 “The Miracle of San Baudolino” 卻不露痕跡而感人至深。艾柯講自己的城市Alessandria的過去,也講自己的過去,因為兩者原來就密不可分,但都總是零零碎碎,正如回憶本身。土地平曠,又有戰爭,在在決定了人與人溝通和愛恨的方式。所以這個城市的人都不愛說話,也少以名字相稱,因為在這樣的時空二者同樣危險。我想起《看不見的城市》和我看不明的《羅蘭巴特自述》。淡淡幾筆,竟見如此深刻的性靈流露,掩卷就是想着:Bravissim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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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與不信的尺牘往還〉,《明報》二零一零年十一月廿一日

魔鬼和代母的爭議算是告一段落。雙提並論,因為本地天主教均牽涉其中。但來去匆匆,遺憾與遺忘過後,本地的非天主教徒,能更了解天主教會對於財富與人倫等想法嗎?天主教會又有能力清晰地展示其文化資源,令非教徒能把問題想得更仔細嗎?

不太肯定,於是重讀了意大利學者艾柯(Umberto Eco)與樞機主教馬天里(Carlo Maria Martini)十幾年前的書信對談錄《信或不信》(Belief Or Non Belief),一本百頁不到的小書。

最初接觸基督教徒與非信徒之間的討論,是因為讀了《李天命的思考藝術》,知道李天命與韓那那場堪稱經典的辯論,題目是「相信神的存在是更合理嗎?」,印象頗深。最近幾年,間歇也留意以永遠惹火的希欽斯(Christopher Hitchens)為重心的宗教論辯,但總覺得這樣劍拔弩張,一有閃失便會引來無謂的仇恨。何況信與不信的討論,其實不一定要靠非難。雖然有人會嫌《信或不信》太淺,蜻蜓點水只及皮毛,但我還是覺得他好看。原因簡單,說出來卻恐怕先要避開四方投擲過來的蕃茄和蛋:因為有愛。

一九九六年,意大利報紙La Corriere de la Serra請來不是教徒的艾柯和教會內以開明見稱的馬天里,每隔一段時間以書信輪流問答,題目自訂,都在報上刊出。頭三次均由艾柯先問,馬天里回應,第四次相反,《信或不信》便是這八封信的結集。了解這特定背景,便明白二人的對答已不能算淺。艾柯也在最後一信跟恐怕說得太深的馬天里說,便任由內容難一點吧,大家都被主流傳媒的「大發現」縱容慣了,總把事情簡化,故此不如就讓大家辛苦一點地思考,“let them learn to think hard”。

其時二十世紀將盡,所以第一輪的對答即跟末日有關。艾柯由〈啟示錄〉談下去,發覺目下紛亂的世界已愈來愈像末日,歷史的走向,時間的終結等等,都是大家關心卻又不敢直面的問題。既然如此,究竟有沒有一種希望,是信徒與非信徒都能分享的呢?第二輪討論則以生命為題。艾柯由教會之反對墮胎開始,探討生命的起源與界線。譬如他便好奇,浪費精子可算殺人嗎?然後帶笑補充一句,受誘惑的少年一定反對。第三輪討論始於艾柯的困惑:都二十世紀了,為何女性仍然無緣擔當神職人員?教會有任何理由繼續支持這種男女不公嗎?

「尺牘書疏,千里面目」。如果人的面容真能因書信互通,那麼讀艾柯與馬天里的書信往來,我們也可看出二人用心思考然後媚媚道來的樣子,總是坦白又充滿敬意,不為爭勝,只為理解,理解自己與他人的差別、理解共同生活的基礎、理解人類的種種願望與困阨。但我最喜歡的還是最後一輪對答,因為先前努力回應的馬天里終可先問:無神論者的世界既沒有神,沒了那更高的依歸,那麼道德的根基何在?

艾柯的回答很好看。沒有更高的神,便靠其他的人。他說,無神論者都明白,正因為無人會從高處監視自己,所以也沒有這更高的依歸會寛恕自己。知道犯了錯,這個人的寂寞將是無限的,其死亡也特別孤絕。所以他會較信徒更容易在人前懺悔認錯,洗脫罪孽,也更需要別人的寛恕。正因為他深明這種困窘,所以他明白自己也必須更願意寛恕別人。(But keep in mind, if the nonbeliever thinks that no one is watching him from on high, he thereby also knows-- for this very reason-- that no one will forgive him. Knowing he's done evil, his solitude will be infinite, his death desperate. The person is more likely than the believer to attempt to purify himself through public confession, he will ask forgiveness from others. He knows his predicament from the core of his being, and so he also knows in advance that he must forgive others.) 

這番話可作《論語》裡頭,子貢問孔子「有一言而可以終身行之者乎」的註腳。因為孔子的回答,正是:「其恕乎!己所不欲,勿施於人。」舊注說「推己之謂恕」,與我們今日理解的寛恕略有不同。艾柯所言,卻把恕字的古今二義連在一起:我們都知道人多易犯錯,而得不到寛恕又是多麼難堪,所以我們更要懂得寛恕別人。這也貼合儒家不假外求,重在人倫裡實踐道德的精神。

艾柯在信末所言即更進取。他請馬天里就暫時設想,世上其實沒有神:人因意外而來到世上,又被賦予必死的生命,同時明確知道這必死的事實。可以想像,這個人為了尋求面對死亡的勇氣,必會成為宗教動物,構想出種種可以提供解釋與楷模的故事,也可能會想出基督、普世的愛或寛恕仇敵。艾柯問,人類這構想的氣魄,不是也很奇妙,甚至如同有上帝、有基督一樣奇妙嗎?可惜這是最後一信,我們無緣看見一個樞機主教,如何回應片刻設想神不存在這個對他來說大概很假的假設。

有時聽人講學演說,其具體論證往往不及他整個人展現出來的關懷、執著和生命力吸引,結果記得的往往是他說話的姿態和語氣,或一兩個無關重要的笑話。不是碰巧重讀《信或不信》,我肯定不會發現,二人的論點,我原來記得這樣少。但他們對異己者的尊重和對人類的關懷,卻又一直記得那麼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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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斑白少年﹣﹣讀艾柯《一個青年小說家的告解》〉,《明報》二零一一年四月十七日

  向來不擅掌握抽象概念,是故讀意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的著作時,常常得避過太難的理論,專心觀賞他在知識的脈絡裡縱橫涵泳的從容。只是有時也不肯定,這所謂觀賞是真有其事,還不過是由學問的虛榮而生的幻象。書名、人名、引述,若全是浮光略影,雖多奚為?

  告解一般開頭,因為最近偶見艾柯的新作《一個青年小說家的告解》(Confessions of a Young Novelist),還是忍不住買了來看。雖然書中的四篇文章,三篇來自演講,一篇是舊作改編,沒有多少新意。但他明年都八十歲了,還在講學,還在寫書,想一想就覺得不應苛求,就當是溫故知新。

艾柯的舊雨或可略過此書。第四篇〈我的清單〉取材自先前的圖冊《清單的無限》(The Infinity of Lists)。但這回只有文字,沒有圖象,力量削弱了許多。至於三篇演講紀錄中,〈作者作品與詮釋者〉源出《悠遊小說林》(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的第四講,〈從左到右〉部份也與《論文學》(On Literature)的〈我怎樣寫作〉相類。

艾柯的新知則不妨看看。「一個年青小說家的告解」是他零八年赴美演講的主題,三次演講的錄音均可在網上找到,所以可以拿著書邊聽邊讀。七十幾歲還年青?艾柯說,因為他第一本小說《玫瑰的名字》是四十八歲才寫成的,他的創作年歲,以小說家而言實在不長,故此要算年青。他笑言,會在未來五十年努力寫出更多小說。

  艾柯怎樣寫東西?從首篇的題目〈從左到右〉可知,就是從左邊逐個逐個字寫到紙的右邊。這當然是他常用以搪塞胡混的應對。要是認真點,他則會強調,他寫小說往往先要有一清晰具體的基礎。譬如寫《玫瑰的名字》時,便先仔細畫好修道院的內部建築,知道由一點走到另一點的路徑和時間,然後讓這決定角色對話的長短和節奏。假使要寫某人在摩德納火車站,待火車停下時去買份報紙,他也先得到達摩德納一次,看看火車停頓的時間有多長,報攤距離月台又有多遠。這些準確的現實經驗所以重要,因為對他而言,小說家如同造物主,都在創造一個可能世界,播弄事物的信心,來源於對空間與細節的把握,來自精確。

  這種高度依附現實的創作,看來頗異於我們平常對於創作的想像。但這也可見艾柯一貫對虛構世界的認真與關懷,書中第三篇文章〈論虛構人物〉便是尚佳例子。艾柯由幾個問題開始:為何我們會為虛構的故事和人物哭泣?被情人拋棄,有人或會想到自殺。但艾柯說,沒有人會為聽見朋友被情人拋棄而想到自殺。然則,何以曾有青年人會為歌德的《少年維特的煩惱》而自殺?為了我們知道從不存在的人哀愁,究竟是什麼意思?

   艾柯的回應並非代入或移情一路,而是試圖藉此說清虛構世界與人物的特質。內容涉及我沒把握的存在論和符號學,不贅。但譬如艾柯會自問,究竟是認識父親多一點,還是認識在喬哀斯的《尤利西斯》當主角的布盧姆多一點?答曰,布魯姆。誰知父親有多少經歷、憂愁、困難、軟弱是自己聞所未聞的?其時他父親已經過身,這些秘密也就永遠埋藏。但關於布魯姆的東西,他卻因每次重讀而知得更多。

   相對於我們無法完全把握的現實世界及人事,虛構人物都完整而永恆,命運不可逆轉。無論如何,伊底柏斯繼續會選弒父的路,哈姆雷特還是娶不到奧菲利亞,卡夫卡《蛻變》的主角成蟲之後,就是沒有公主吻他把他變成俊男。理論上,我們都可重寫這些故事。問題是,我們願意嗎?艾柯說,正正是虛構世界的這種種永恆,種種必然,讓觀者在命運的指逢間顫抖。如同悲劇,力量來自英雄無法逃離險惡的命運,逐步貼近自己雙手掘出的深淵。至於我們,就只能旁觀英雄盲打誤撞,無力幫忙。

明白虛構人物的命運,說不定我們也會開始懷疑,自己其實也常與命運相遇,然後慢慢發現,我們對當下這世界的理解之偏狹,正與虛構人物對他們那世界的理解相同。此所以好的虛構人物,都能展示真實的人類處境。

艾柯說會在未來五十年努力創作,去年果然寫成小說《布拉格墓地》,英譯會在今年出版。知道書題,倒是突然在想,要是艾柯活不到一百二十七歲,他繼續創作的願望便會落空。人總會與命運相遇。到了那天,我會靜靜重讀他說過的一個故事,見《悠遊小說林》最後一頁:

艾柯有次應邀到了西班牙一個科學館,臨行前給帶到天象廳內,因為負責人將要給他驚喜。房間突然漆黑一片。過了一會,頭上的星空慢慢轉動。原來那是一九三二年一月五至六日之間,意大利阿歷山大亞城的夜空,也就是艾柯出生的時空。那星空,他從沒看過,或許產後虛脫的母親也沒看過,可能只有父親,在見證了他的出生而深感躁動之後,靜靜步出陽台時看過。在那十五分鐘裡頭,艾柯說,他感到他似乎是唯一能與生命的源頭契合的人,而且有種該當立刻死去的慾望。雖死無憾,因為這就是他一生讀過最美的故事,一個以星和自己做主角的故事。
   
艾柯最後兩句這樣說:「那正是我不願離開的虛構森林。但因為我和你的生命都殘酷,我才在這裡。」(That was the fictional wood I wish I had never had to leave. But since life is cruel, for you and for me, here I am.)衷心祝願這個年青小說家建康長壽,為人創作,為人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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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構再度介入﹣﹣讀艾柯《布拉格墓園》〉,《明報》二零一一年十二月十一日

  匆匆讀完意大利作家艾柯(Umberto Eco)新作,滿頭大汗。小說名為《布拉格墓園》(Prague Cemetery),堪稱共濟會與猶太人陰謀論之集大成。故事背景設在十八十九世紀的歐洲,虛構的主角西蒙利利(Simonini),在真實的歷史和人物間左穿右插,牽涉大事包括意大利統一、法國大革命、巴黎公社、反猶的德雷福事件(Dreyfus Affair),現身的人物從主教、間諜、騙子、作家、到政要等不知凡幾,全都在陰謀論的主線下進進出出。可惜人不是維基百科,一直是讀十頁查三頁,在維基裡順藤摸瓜,做些筆記,回頭再讀,打嗝一樣方能把這龐雜的書讀完。

  嫌故事太長,可先看艾柯在《悠遊小說林》 (Six Walks in The Fictional Woods) 的最後一篇,七頁歸納了近七百年的歷史,以及《布拉格墓園》的四百三十頁。文章題為〈虛構的協議書〉(Fictional Protocols), 探討虛構世界與真實世界的特質。兩者真是截然二分?剛剛相反,艾柯說,他們互相介入影響,關係千絲萬縷。虛構介入真實最徹底也最悲慘的一次,則必然是《錫安長老會協議書》(The Protocols of the Elders of Zion)。這正這文章題目所云的協議書,一九零五年在俄國出版,慢慢流佈各國,以猶太人覷覦靠控制各國的傳媒與經濟,終而統治全世界的陰謀作貫穿,極力形容他們的野心與鄙劣。

      二十年代曾有人證明協議書不過取材自小說,大可一笑置之。可是,不少人對之深信不疑。艾柯說,後來的事也就是歷史了,因為書流到希特拉手中,他在《我的奮鬥》便視之為要典。到納粹上場,協議書即被列為學校教材,終成納粹屠猶的重要憑藉,導致人類極大傷亡。

  但影響那麼大的書,究竟來自何方?艾柯說:種子是偏見與臆測,小說家以描述淋水、以橋段施肥,發芽成為陰謀論,然後再輾轉給人剽竊剪裁,汲取各種想像的養份,便開枝散葉,步步長成更堅實強大的陰謀論,終如合抱之木,開出朵朵誘人的花,負重的惡果掉下,如雨襲擊路過的人。

  不同的是,艾柯在《悠遊小說林》以演講和散文道出這段集體創作的歷史,前作《傅科擺》和《布拉格墓園》則用小說盛載故事。在《傅科擺》是略略帶過,今次則如用慢鏡,逐步把果實還原為花,花還原為新芽,終而回到不起眼的種子,例如小說開頭,主角祖父那封厚詆猶太人的書信。記錄這逆向的生長過程,同時是是為近世重要的陰謀論正本清源。

當然,回溯歷史只是一小部份。艾柯更重要的工作,是依仗小說賦予的空間介入歷史,於是陰險歹毒的主角西蒙利利,便在歷史大事之間推波助瀾,為他們平添一個個想像的註腳。同時,小說也點出歷史發展的偶然與錯綜複雜,而虛構物如傳言、小說及騙局,又如何牽涉其間,影響走向。曾經,虛構介入真實,《錫安長老會協議書》促成納粹屠猶這憾事;今次,虛構再度介入真實,艾柯走進歷史寫成《布拉格墓園》,還原大樹,重新為《錫安長老會協議書》建立一個半真半假的生長過程。在這意義下,艾柯似乎是用虛構對抗虛構,靠寫作為虛構世界和人類歷史補償。

   艾柯這樣挪用增刪,無可避免也把自己擠進陰謀論的寫作傳統裡頭。書成之後,如羅馬的首席拉比便批評其反猶色彩。但艾柯要做的,其實是以陰謀論小說展示陰謀論的特質:重要的陰謀論其實都沒多少新意,不過是把舊到無人認識的陰謀論重新整理,連攻擊對象也可因應需要而轉移,是聖殿騎士團,是耶穌會,是共濟會,全都沒所謂,只要那是大家已經相信的東西便行。這正是書中提及的「陰謀之普遍形式」(Universal Form of Conspiracy)。《布拉格墓園》不過是在這傳統底下, 拼湊舊有的陰謀論,讓人看清其鬆散無根;一旦明白其運作,自然不受影響。

  弔詭的卻是,無論如何證明陰謀論之為虛構,有人還是會結實地相信下去。所以艾柯似乎在問,我們對於虛構和陰謀論,為何會有這根深蒂固的渴求?這是因為我們不知道是否真有人在操控世界,而感到焦躁不安嗎?還是又回到《悠遊小說林》提及的大問題:我們是渴望把虛構世界的狹小穩定、確知作者,投射到現實世界,以解決現實世界的流動無垠、茫茫然不知是否真有主宰或意義的困頓嗎?

  所謂陰謀之普遍形式 ,可舉小說名稱「布拉格墓園」闡明。十二猶太長老,深夜齊集在布拉格墓園道出陰謀的一幕,本就取材自德國作家古德哲(Hermann Goedsche)的著作。這是他原創的嗎?不是,畫面來自法國作家大仲馬(Alexandre Dumas)的小說,人物原來也非猶太人。不要緊,改一改就行。從維基得悉,反猶的古德哲甚至不知道猶太人的十二支派有十個已經滅亡,其時根本不可能有十二支派的首領出現。但枝節也不要緊,有人信便可以了;這便是形式。

  那麼《布拉格墓園》虛構得好嗎?很難說。一方面,我想艾柯一定是讀厭了流行的陰謀論小說,誓要寫出如歷史本身一樣繁瑣的故事。他博學,也炫學,書由他來寫,自然會如此龐雜,難以消化。書末還特意附有 “Useless Learned Explanation”一章,單是題目已教人會心微笑,學究得徹徹底底,但也沒自詡吐辭為經,不過就如閒話家常。

  另一方面,雖然艾柯放在情節的心思之多,足令他在書末另列一個情節推進表出來,但小說的寫法有點質木無文,似乎太著意處理史實,提供知識,彷彿在虛構之林豎立了太多現實巨柱,自己也就不能自由倘佯逍遙林下。各歷史人物出場的方法也略呆滯,常常只以「那時有個某甲」之類的語氣帶過,結果任誰出現,效果也沒多大分別。所以讀起來,間歇覺得像文化史多於小說,艾柯的大學者與小說家身份,也就如虛構與真實一樣,互相介入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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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夫卡與麒麟〉,《明報》二0一二年十二月二日

  過去兩年的十二月,先後寫過卡夫卡筆下的兩隻地鼠。〈地洞〉(The Burrow)那隻營營役役懵懵懂懂,〈鄉村教師〉(The Village School Master)那隻一開場已無疾而終 。今年不寫地鼠寫麒麟,因為早前讀了阿根庭作家波赫斯( Jorge Luis Borges)的散文〈卡夫卡及其先驅者〉(Kafka and his precursors),歎為觀止。但波赫斯在文章引以啟首的,卻不是麒麟,而是鳯凰。

  波赫斯說,本以為卡夫卡像鳯凰一樣獨一無二,平空而來,無跡可尋。慢慢卻發現,在異時異地的文學作品,原來早就有卡夫卡的的身影。這些先行者,包括以悖論著稱的芝諾 (Zeno),哲學家祈克果(Kierkegaard)和詩人布朗寧(Browning)。但最教人驚喜的,當然是韓愈——不是因為他文起八代之衰,而是因為他寫過一篇〈獲麟解〉。

  波赫斯在法國漢學家馬吉烈(Georges Margoulies)編寫的《中國文學精選集》,看見了韓愈的〈獲麟解〉,讀之心喜,後來在自己那本搜集世上各式異獸的《想像的動物》(The Book of Imaginary Beings),也特別於〈獨角獸〉(The Unicorn)之外,引韓愈所言而另闢 〈中國的獨角獸〉(The Unicorn of China)一章。

  先說說昌黎先生的〈獲麟解〉。文章不長,韓愈的問題很簡單:麟雖是仁獸,但因為我們都沒見過,要是有天在街上看見,又怎能認得?他說:「然則,雖有麟,不可知其為麟也,角者,吾知其為牛;鬛者,吾知其為馬;犬豕豺狼麋鹿,吾知其為犬豕豺狼麋鹿;惟麟也不可知。」這「不可知」就麻煩了,不能納入規矩之內,無法歸類,不是很令人不安嗎?於是下一句便說:「不可知,則其謂之不祥也亦宜。」仁獸一下就不祥起來,很冤枉,韓愈於是引出聖人來補救:「雖然,麟之出,必有聖人在乎位,麟為聖人出也。聖人者必知麟,麟之果不為不祥也。」有聖人,麟才出現,也就沒有不被認出的問題,肯定是仁獸了。
  
  所謂獲麟,其實是指魯哀公十四年「西狩獲麟」的故事。據說其時天下無道,卻有一麟無端出沒,還要被人以為不祥而捕獲,孔子哀傷得因此絕筆《春秋》。《春秋》三傳對獲麟一事所載略異,以《左傳》最簡,寫孔子之處,只有「仲尼觀之曰:『麟也。』」一句。言簡意賅的「麟也」二字,既說明何謂獨具慧眼,反過來也建立了孔子的聖人地位。當然,前人一早點出,韓愈寫〈獲麟解〉實有自況之意,發發未受賞識的牢騷,讓人想起他在〈雜說四首〉的伯樂與千里馬。

  波赫斯借〈獲麟解〉講卡夫卡,著眼顯然不在聖人,所以引文只引到「惟麟也不可知」就完了,聖人無緣出場。但波赫斯在文章並未明言〈獲麟解〉與卡夫卡的關係,讀者只好自行聯想。我首先想起艾柯(Umberto Eco)的《康德與鴨嘴獸》(Kant and the Platypus)。不懂康德,最初只因這書題目有趣,以為可當入門書便貿然買下。結果發現錯了,根本未有所需的知識理解內容。雖然如此,書中一個故事倒是至今難忘,重讀〈獲麟解〉時立刻記起。
  
  故事出自〈馬可孛羅與獨角獸〉("Marco Polo and the Unicorn")一節,說的是面對從未認知的事物,我們通常會在已有的知識中找類比。艾柯舉例說,當馬可孛羅首次在爪哇遇上犀牛,無以名之,但見四足一角,便依靠自己的文化背景,把他認作傳說中的獨角獸了。但馬可孛羅不無困惑,因為面前這些獨角獸都很古怪,跟相傳的純白聖潔相反。他在《馬可孛羅遊記》(Description of the World)如是記載:「這些野獸原來十分醜陋,而且骯髒,根本不像我們所形容的那樣,會自動安躺在處女的大腿之上 。」 艾柯說,馬可孛羅選擇改變自己對獨角獸的理解,而不為世界建立一個新的動物種類,其實是文化與經驗協商後之結果。這也是殖民者初次在澳洲看見鴨嘴獸時的反應,因其「不可知」,姑且就將之當成「水中鼹」(Water Mole)。
  
  說了這許多動物,究竟跟卡夫卡有何關係?我們依靠概念把握萬事萬物,但麒麟、犀牛和獨角獸,卻都因為這「不可知」而在井然分類的罅隙之間左右徘徊。於是,總能從潔白雄偉的高牆看見裂紋、在機械而安穩的生活發現破綻的作家,便如牧羊人一樣,驅使這些異獸穿來插去,一線窄縫,原來別有洞天;愈來愈細緻謹嚴的知識體系,同時留有這足以游刃的餘地,或矇混或詭異,自有另一種優美。在波赫斯的《想像的動物》裡頭,其中三隻動物正正出自卡夫卡的故事。一隻似袋鼠而尾巴極大,不斷試圖馴服他的主人;一隻半羊半貓,成了鄉里之間的話題,與主人親密而冰冷地共存。

  最迷人的是最後一隻,名字是古怪的Odradek。他類近一個星型的木線轆,可以兩腳站起來。不過這些描述都可能出錯,因為故事裡的主人,總是沒法把他看清,無論如何換個角度,或挨近一點,也只能如霧裡看花,對他全無把握。問題是,這Odradek有自己的生命,主人未及辨明他究竟是甚麼東西,已要與他共同生活,跟他敷衍地聞聊應對。但到最後,主人終於禁不住追問自己:Odradek會死嗎?所有會死的東西都有某種生存目標,唯獨他沒有;他只會一直在樓梯間跌來跌去,纏結一地絲線,落在主人一代又一代的子孫腳邊。故事的最後一句很荒涼,想到這「不可知」之物竟然還要永生不滅,主人說:「雖然他對任何人都無害,但他會比我活得長久的想法,卻使我痛苦。」 (“He does no harm to anyone that one can see; but the idea that he is likely to survive me I find almost painful.”)

  波赫斯在〈卡夫卡及其先驅者〉結尾有個精微的想法:芝諾、韓愈、祈克果和布朗寧雖然都多少有點卡夫卡的特質,但要是沒有卡夫卡,這特質也勢必無人察覺,也就不存在了。波赫斯寫這幾句時,說不定在想著韓愈的麒麟。冷峻得看似不食人間煙火的卡夫卡,其猶麟乎,幽渺而難以確切把握,總在我們認知的邊界來回踱步,卻有助吾人一一看清牛之角、馬之鬛。

  好的作品修正我們對前人的看法,同時為後人導乎先路;卡夫卡之於波赫斯,或亦如波赫斯之於艾柯。艾柯在《康德與鴨嘴獸》的前言特別提到波赫斯,說起書題的鴨嘴獸,艾柯笑言本以為終於找到波赫斯從沒說過的動物,但後來發現,波赫斯果然連鴨咀獸都談過了,還要覺得這動物很恐怖,好像從其他動物擷取身體各部份組合而成。艾柯說他希望證明鴨嘴獸並不恐怖,而且關係正正相反,因鴨嘴獸的物種很早出現,所以應是其他動物從鴨嘴獸身上擷取東西才對。想起來,這種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循環,似可拿來歸納卡夫卡及其先驅與後輩的關係,於是卡夫卡、芝諾、韓愈、祈克果、布朗寧、波赫斯和艾柯這麼天南地北的作家,才會在一篇文章裡頭,雞同鴨講,聚首一堂。







Sunday, January 24, 2016

魅力﹣﹣讀《白鯨記》



人若能完全條件反射地生活,雖然麻木,但至少無選擇的負擔。意識到自己還有大片選擇餘地可以是幸福,也可以很沉重:人生種種重要決定只能自己負責,一切後果得獨力承擔,無法推諉別人。但世事偏偏充滿偶然,任何取捨都無保證,而且不能回頭。然則,如何才能消解這壓力,不至陷入懷疑與拖延的迷霧?

數年前出版的All Things Shining﹣Reading the Western Classics to Find Meaning in a Secular Age,便立意對應這虛無。書出來後評價不算理想,不少人嫌作者提供的出路太草率。但我覺得論《白鯨記》的一章寫得實在精彩,能在短小篇幅內,由梅爾維爾(Herman Melville)予友人書信中“evil art”的自況與啞謎引發,發掘小說潛藏的可能,提出具說服力的另類見解,以回應當下。碰巧早前在網上看見一張圖畫,題為 “Abridged Classics”,下面是幾本外國文學經典和精簡歸納,《戰爭與和平》是 “Everyone is sad. It snows”,《唐吉訶德》是“Guy attacks windmills. Also, he’s mad”,都有趣。但《白鯨記》的“Man vs whale. Whale wins.”未免太重勝負,不妨改做:“Man vs whale. The horror! The horror!" 恐怖的既是鯨魚,也是人。

人的魅力有很多種,有一種跟「魅」的字面意思扣連,彷彿迷人力量正源於鬼氣。小說也如此,有些特別陰暗瘋狂,《白鯨記》(Moby Dick)是代表。簡單說,這個十九世紀的美國故事,講年青主角一次在捕鯨船的經歷。重點落船長阿哈(Ahab)身上,因為他遠航的目的異於尋常,不為捕鯨賺錢,不為流浪見識世界,也不為失意而寄生滄海。目標只有一個:復仇。

阿哈多年前在海上遇見形相獨特的白鯨Moby Dick,搏鬥後給牠吃掉一條腿,往後須仗著鯨骨製的義肢過活。正如小王子心裡只有一朵玫瑰,阿哈心中也只有一條鯨魚,殺掉再多別的鯨魚、賺再多的錢、贏得更大的稱譽都無意義,唯一願望是在茫茫大海找牠出來,報了仇,才罷休。所以,本為排遣鬱悶和見識捕鯨生活的主角,無疑誤上賊船,捲進了那巨大的慾望漩渦,終點就是大海之心,黑暗之心。

阿哈有多狂傲?船上大偈是虔誠教徒斯塔巴克(Starbuck,後來那咖啡店創辦人因喜歡這角色而借用其名),曾質疑找動物報仇跡近褻聖。阿哈這樣回答:不要跟我談褻不褻瀆,太陽侮辱我的話,我一樣會復仇。到了故事後段,船上的象限儀、指南針、計程儀偏跟他作對,相繼壞掉,他都不上心,因他慢慢已用自己來丈量世界,權衡萬物。但阿哈也不是一味張狂,沒理智和圓融的一面,沒一點個人魅力,一船人早就作反,才不會跟他冒險,了此自私的心願。況且,阿哈對白鯨的執念,亦自有其純粹和堅貞,超越世間一切利害,無懼死亡,並提升到深富象徵意義的層面。這便扣連到小說對白鯨的描述,恐怖並不在兇殘,而在其朦朧、潔白、無臉,隱在深海使人無法看清,象徵意義卻多到泛濫,其恐怖與壯麗,正緣於這種把握不住的特質。阿哈就是欲與上帝抗衡的撒旦嗎?

All Things Shining試圖解釋梅爾維爾為何自言此書是“A wicked book” ,也點出他在信中用一拉丁文句子提到這小說時,為何只寫了「我非因父之名來為你施洗」便刻意停下;因下半句隱去的謎底,正是「乃以魔鬼之名」。不過,此書不單沒把阿哈等同撒旦,更認為他們其實相反:阿哈根本不志在違抗上帝,而為尋找究竟有沒有上帝可給他違抗。他如此一心一意,渴望尋得最終的真相和依歸,刺穿世界隱藏的意義,明白自己這不幸遭遇的啟示﹣﹣卻可能統統沒有,沒主宰、沒真相、沒啟示。沒有神,連魔鬼也無目標,失去存在意義。這才是小說真正顛覆和邪惡之處。

《白鯨記》文字本身的魅力,跟主題互相呼應,否則實難誘使廿一世紀的讀者放棄許多生活樂趣,費神把這本寫法極其浩瀚、且不時旁岔到捕鯨業和鯨魚生理的小說讀完。阿哈的雄辯滔滔有時會轉用「無韻詩體」(blank verse),主角一氣而下的聯想則每如浪接浪翻滾下去。有幾處本在寫日常生活,卻如白日夢般出了神,魂魄升空中又猛然回頭俯看萬物。例如,有次主角正在船上用機杼織紗墊,以手作梭,來來回回,沉默看著經緯相交,重複久了,卻突然想到面前不就是時間的機杼,自己就是那梭子,正織出命運,但經緯的數目既是定數,人的自由又在哪裡?另一處本來討論鯨魚生理,說明鯨脂的保溫作用,然後又是一個騰躍,謂人類應學習鯨魚,在北極覺火熱,在赤道感清涼,“live in this world without being of it”。

回到文首提及的人生抉擇問題。All Things Shining在序言提及有兩種人可以逃避選擇的重擔。一種是完全受慾望和癡迷役使的人,根本無選擇可言。另一種是極自信的人,對世界有清晰看法,朝目標勇往直前,希望外物都配合自己,終致成功。但這自信的出發點可能陰暗,不過是自大結合野心,以及自我欺騙,既不能面對現實,也不能接受失敗,所舉例子分別是船長阿哈,和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的「大國民」(Charles Foster Kane)。

這兩個引例真好,因對這類張狂人物尤感興趣的奧遜威爾斯,確曾把《白鯨記》改編成舞台劇和電影。一九五五年在倫敦的舞台劇,他安排自己演阿哈。電影的構思奇特,拍了一次不滿意,底片遺失;再拍一次也沒完成,只留下零碎片段。當世導演誰適合再拍呢?荷索(Werner Herzog)似乎是自然之選,最能營造那種具自毀傾向的蠻力,或反過來如他在Incident at Loch Ness,拍出一個詼諧版本。美國影評人沙馳(Matt Zoller Seitz)則曾幻想他深喜的馬力克(Terrence Malick)改編《白鯨記》,並為這只存於他腦海的電影寫了兩段影評,可謂別出心栽。但我想,馬力克要是改編《白鯨記》,會把阿哈復仇的願望顯得徹底無聊。他的電影不時觸及當代的虛無,關心人在這境況中如何能超脫,與道合一,所以電影的重心應不在阿哈,也不在人鯨搏鬥,而用另一雙詩意的眼,觀察船上眾生、空中飛鳥、水中游魚,凝望海面的鱗波、黑夜的繁星,拍出一個萬物真在閃閃發光的世界。


《明報》二0一六年一月廿四日

Saturday, January 2, 2016

旅途與書


許多年前,在西班牙南陲知道海的後面就是摩洛哥,去年暑假終至彼岸。途上帶了美國作家鮑爾斯的文集Travels,末處有篇名為 “Paul Bowles, His Life”的未刊稿,是他晚年用第三人稱,順時序點列式回顧一生。想來這的確是遊記,只是目的地不是世界任何一個角落,而就是這世界,用一生遊一次,不可重遊。他這長途旅程有樂有悲,如年青時:「他快樂,寫了些字,幻想那就是詩」。

但世界畢竟是殘酷的,他往巴黎拜訪藝壇領袖Gertrude Stein:「她說他不是詩人,他便停了嘗試。他於是專注於音樂。Stein也不喜歡他的音樂。」幸好他沒給摧毀,幾條之後說:「Orson Welles有兩個劇作需要音樂,他便寫。」那年鮑爾斯才廿六歲,威爾斯只廿一,要多等四年才開拍《大國民》。鮑爾斯聽從Stein之見到了摩洛哥,從此與這地方結緣,成下半生寄居之處,代表作The Sheltering Sky是他與妻子在沙漠經歷的側寫,倦怠,虛空,彷彿也預示了二人日後的悵惘。

他在照片中常拿著煙,似是個疏放的紳士,在摩洛哥的主要工作則是寫作和紀錄民族音樂。我到Casablanca時正值齋戒月,市面活動減少,每天五次由叫拜樓傳出的禱告召喚,更具主宰日常生活的力量,但不知是否口腹影響了心情,碰見的人好像不甚友善。轉往淺藍色的Chefchaouen時齋戒月剛完,人的笑容也如陽光充沛。睡時雖總擔心明朝會喉嚨痛,但早上起來,摸摸晚上才洗的衣物經已乾透,確有說不出的清新。因為乾,熱也熱得明確和公平﹣﹣給陽光曬著酷熱,一躲在蔭處清涼。有天經旅館老闆介紹,跟當地一友善的大叔往山上走,到他位在山腰的小莊園。他不懂英文,我不懂法文,這位提著煙管有俠氣的大叔,還是邊走邊介紹各種植物。山漸高,烈日下幾乎中暑,雖然到達時真像武陵漁人般驚喜。中途看見呆在崖邊等待主人的兩頭驢子,也穿過他鄰居的叢林,一片鮮綠,種的都是大麻。

大麻在摩洛哥十分普遍,後來到Fez那些後巷,便總有人站在街角,孵小雞似的掬著手,待有人經過打開求售手中貨,據說有時還有鴉片。鮑爾斯說只要沒幽閉恐懼,大抵會覺得Fez有中世紀遺風,古老迷人。他說那時城內有位老人從未看過汽車,告訴老人乘車會比乘驢更早到達,老人回答:「但為何要更早到達呢,或許法國人想只要走得夠快,死亡便捉不到他們。」我在Fez沒遇過這種智者,有晚倒在進舊城時遇上一男人,說遊客在迂迴窄路中容易迷路,他順路回家,可一起走。本說不用了,但他自動跟在身旁,笑說自己不是壞人,在小學教《可蘭經》,還開始講解些舊城風俗。街燈昏暗,路又難找,唯有跟著這老師走,中途去了他相熟的商店和餐廳。走了很遠的路,腿都累了,一個高佬突然走近,拍拍我,然後指指小學老師說,在這裡請導遊是要付錢的。一看,老師突然變臉,說就給一點錢大家好過吧。二人趨前作勢恐嚇,幸好看見不遠處就是舊城出口,急步走,逃離時簡直鬆一口氣。

輾轉到了薩哈拉沙漠。不是現代旅遊業之助,我不可能來到這裡,途上在沙漠也看見了些廸士尼那種代表「原始」風格的旅館,很詭異。但一旦待在沙漠,人工物再發達,大自然也不會媚俗了半分。在營幕過夜,帳篷裡太熱,索性在外蓆地而睡。誰知深宵肚痛,獨個起來,旁人枕藉地上,離開營幕走遠一點找地方解決。前面是大石,再看,原來是一列坐下休息的駱駝。抬頭,頓時明白何謂“The Sheltering Sky”,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原來是這意思。鮑爾斯曾以 “Baptism of Solitude”形容薩哈拉。確然如此。見大自然之所以為大,在那絕對和冷漠下,不免感到徬徨。何夜無星無空寂,少的只是肚痛起來的人。

後來從Marrakesh到了Essaouira,既因順路,也因Orson Welles。《大國民》後十二年,他改編莎劇《奧賽羅》,吃盡苦頭,自己監製自編自導自演。序幕那場喪禮便在Essaouira取景,我只看過一次,卻難忘那多雲的天空,那城牆,那很大的風。城內最大的廣場以Orson Welles命名,正中還有一座紀念碑,其肖象卻已給人塗鴉。 日落時,坐在海邊看看海鷗看看遊人,草帽全是戴來給吹走的,否則就無法顯見風之飄忽,也少了舉目那許多呼叫與傻笑。那都是人生中較寫意的時刻吧,連俯身拾帽都像慢鏡。威爾斯忙著籌錢拍戲大概沒此閒情;鮑爾斯中年以後也不見得特別快樂,妻子跟一個他很懷疑的摩洛哥女人一起了,他後來還中風,健康日壞,捱了十幾年後死去。 “Paul Bowles, His Life”如是終結:
“There continued to be more and more people in the world. 
And there was nothing anyone could do about anything.”


《字花》 二0一六年一月/第五十九期

Thursday, December 24, 2015

從錦田到紫禁城﹣﹣訪趙廣超



趙廣超先生正式的身份,除了「設計及文化研究工作室」總監,還有「故宮出版社故宮文化研發小組」總監和「中國美術學院中國文化設計研究所」副所長等,多年來專注研究中國傳統文化,轉化中每見情趣,著作包括《筆紙中國畫》、《不只中國木建築》、《筆記〈清明上河圖〉》。

但對我來說,他卻是香港很被忽視的作家:眼光之獨到,文字之敏銳,總使我覺得他是詩人。早前到了他的工作室跟他談天,更覺他表達的出其不意,有時乍聽不明白,幾句後才有燈亮的喜悅。他新出版了《紫禁城100》,但相對此書,我更想多聽他談自己的過去,由錦田的匱乏童年、談到法國留學的經歷、到今日全心研究中國文化,前因後果之間,常有微妙關連,信手拈來,都是富深意的故事,還引伸到他看藝術和世界的方法。

趙:趙廣超

郭:郭梓祺



廿一世紀的最大冤案是器物

郭:你常研究中國器物,可說說你對器物大體的看法嗎?

趙:中國人以前愛講「君子役物,小人役於物」。從前說「器」字,不過用隻狗守住,現在卻是君子小人一齊站在入面,都不知怎樣分。但我想廿一世紀,人類最大的冤案就是器物。人人說物質蠶食心靈,但其實是你自己cheap, 卻推諉一樣沒主動性的東西。無法控制的不是物質,而是我們。

郭:哈哈。請再說。

趙:我所理解的「手工藝」,就是一對手,手工,和手工藝。天生一對手,用心做任何事,都有一份悠然自得的內涵。我捧茶給自己和給你,動作可能一樣,心態卻不同。所以你看這個杯,就算是機器造,都保留了手的規律。

現在卻有奇異的分割:這是拿筆的手,那是割禾的手。拿筆的人,好像非要去割禾,非要令自己雙手爛掉才叫尊重。我們很容易就掉進這陷阱。好像我不如此,我即墮落。但墮什麼落?不過是用手造出來的機器,代替我們去造那物件。如說機器是禍害,手不就是元兇?善緣孽緣,都是你自己造的。不過你看,我們還是欣賞音樂盒的,那是機械,卻又可表現美妙的樂章。所以當回到根本問題:演變,是我們追求身心上的和諧與幸福。我們其實有能力在任何的人工產品裡,找回那小小的愉悅﹣﹣而不是娛樂性。

可舉Photoshop為例。我最初學用時,覺得總跟平時畫畫差很遠,他多麼頑固。然後某日就想,要工具從屬於我的意志,是霸道的,這也是人和人工的關係。如PS的「錯」才是常理,他應該有自己的法則,那便要將這意想不到的效果,當作其應有狀態,於是就決定要跟他「錯」出合作。這樣一來,已不是錯了。我用任何東西,也不堅持自己,你反要先知道他是怎樣的,這就是“In search of you I find myself”。

郭:現時傾向的確是回到雙手,因好像失落了太久。

趙:那還麻煩,搞死那些捱了一生、累積了一世的工匠。第一,你做時容易走精面。第二,可能是美學的墮落。第三,很容易便將那短暫的過程,等同那工匠一生在社會、在家庭做此事之含意,可能他要養兒育女,都是自然的事,裡頭又不知受過幾多創傷。台上台下都分不清,才是墮落。

錦田的一部收音機

郭:不如說說你的過去。你小時候是怎樣的?

趙:小時候只知跟同學、老師和家人都有距離,常發呆,但喜歡看書。學校在錦田那些鄉村地方,圖書館不濟,故不時是在路口等圖書車,人生第一個虛榮就在此建立。那時才二年班,卻總是借厚厚的書,使一起排隊的高年級年側目。那或是我此生最憤發的時期,地下有字也會蹲下看。那些書和文字告訴你,世界不是這樣的,不是你在走的那條路。

郭:記得看過些什麼書嗎?

趙:印象深刻的包括《白蛇傳》。那時年紀少,連兩性也不懂分,卻覺得許仙負了白蛇,總之很憎他,卻未知道妖精的可怕。從小到大啟發我的,都是一些objects,收音機也一樣。

郭:是怎樣的?

趙:錦田有山包圍,世界盡頭就是山,望不透的只有天。直至有一天,突然來了個收音機,那當然是高科技。那時是聖誕,一打開,有留學生錄了音和香港家人拜年,在電台播放。有人說他在滿地可,正落雪。我一聽,哪裡來的?他所有東西都跟我不一樣,說的卻是廣東話。為何世界有那個地方,還會落雪,聽了簡直令人神往。可能那時就埋下一粒要放逐自己的種子,後來才明白,收音機這receiver,真正的功能卻是projection。他也將我射向了這世界,後來我發現生命的飛躍,想像力的發揮,都是來自人工的產品。

這很吊詭。因真正的啟發其實來自大自然。但大自然實在太高了,你在其中只可以承受,介乎中間的人工物,反而成一踏腳石。他不完美,你看不到那個在滿地可的人;到看到時,也觸不到。他總有缺憾,所以你想像的補足就更劇烈。這引導我長大了就四處走,但最後竟又回到錦田。那時阿媽移民,便將家變做書房,人大了難免有些物慾,最厲害時便有六部電腦。

六部電腦與小小盆栽

郭:嘩,六部。

趙:是,我畫畫時,最多有十二個畫架,好像指揮家一樣,覺得有自己的王國。對著電腦,希望將想法表達出來。然後有一日,心裡不舒服,無甚意識下,便找了一個小小的盆栽,放在電腦旁。當下便好像解決了一個問題,繼續做事去。

前後兩情境交叠,我發現:小時的現實,成了我大時的裝飾;大時的現實,是小時的裝飾。小時候,高科技是現實的奇異補足。長大了,科技卻變大,成為一部部電腦,卻乾澀,然後整個錦田,又濃縮成一個盆栽,給放在旁邊。我覺得生命可能就是這平衡的搖擺,從這裡頭辯證你要堅持的究竟是什麼。你執於一者都會死,最少是無奈。日常生活,有時就是少了這自發的平衡,每次我最困厄,就會想這平衡。

郭:有趣。

趙:所以繞了一個圈,又回到錦田。我以前意氣風發時寫過一句:你站在任何一地方大力踏,地球都會震。平時總以為要到某個地方才有意思,正如我們現在,便是用passport證明我們對真理的搜索。但不都在地球?你看曹雪芹寫《紅樓夢》那間屋,多簡陋。

錦田阿婆的故事

郭:那你什麼時候,知道要做文化藝術的事業?

趙:有段時間,我在想自己能否寫東西呢,結果被這概念愚弄了。我覺得有需你就寫,沒必要證明自己。但我肯定自己不是畫家,原因很簡單,畫家不畫畫會死,我卻可以不畫。我小時候很喜歡畫畫,出去玩完回家便畫,畫到睡著,明朝起來,最美的就是隻手,因為關筆關不好,整隻手都花了,比那張畫還美。但這本質是藝術,通過筆和色塊,令你思考,為何甘願將那麼多寶貴精力和資源,放在實際世界裡未必需要的東西。他沒道理的,但最後你可能找到自己,有時很奇異,正如我那個每逢打風就會想起的阿婆。

郭:又是怎樣的?

趙:在錦田時她一個人住山上,每次八號風球,我就想起她:阿婆今次一定餓死。我踏車過去要一小時。三號風球不會想到她,要八號才想起,真慘。但一想起她,就沒法平靜,無論怎樣形容,例如同情,或憐憫,都不足表達那心態﹣﹣有一樣東西你可做到,你非做不可。於是到最後,還是拿了些火水和米,開始這八號風球之旅。踏車過去,中途已沒有路,要推車,其中一兩次還有雷在旁邊劈下來。

郭:好像很驚險。

趙:小時候不懂事,否則可能會想,算了阿婆你死就死。但那是天地之威。縱然這樣,你還是做到的,回家那晚就可睡著了。這事到後來在法國讀書,見浪漫主義那些很大的畫,便覺得真是兩個不同的世界。如希臘神話裡的一個戰士,衝去蠻荒,對天上的神靈咆哮那些壯麗的場面,於我卻是虛假的。因那只展示他與天地鬥爭的力量,都是一種ego。真正的浪漫精神,不是要挑戰大自然,而是大自然烘托一個人內在的道德。那道德不是周末買旗那種,而是人與人之間不可解開的糾結情感,那才令人有勇氣面對大自然。我覺得西方藝術,都重在成就一個人內在的力量,但阿婆的故事,卻是我人生的契機,她告訴我唯有關懷生命才是出路。

飄了二十年才來到的葉

郭:你在法國總共待了多久?

趙:七年。但他們不用我上課,我只是自己看東西和研究。當時令我最開心的,是引了些法國仔法國妹,跟我在那些樹很高的散步場聊天,我跟他們說,在中國,如攤開手,有樹葉掉下來,你的希望便得實現。當年他們就真在那散步場攤開手四處走,畫面很好看,卻捉不到樹葉。

前幾年再回去了一次,十年人事幾番新,那些人全都不知到哪裡去了。我坐下打開筆記,寫當日的感覺,有一塊葉就掉在筆記上,嚇到我呢!我立即寫:「飄了二十年才來到的葉。」頭尾就是二十年。那塊葉,後來就在《筆紙中國畫》裡出現,我用電腦掃描了那葉放下去,也沒跟人說。我覺得生命有這些玄妙的事,好像跟你對答,那時候的願望,便是我今天在做的事情。這些都令我覺得生活不至太單調。

郭:那你對香港有什麼看法?

趙:以前有新儒學那些大師,會覺得香港是新中國,可在哲學和文化上有所開拓,另一面則因跟世界文化接軌,較自覺要去尋求我們在這世界的地位。我想現在是最困迫的。原來香港最引以自豪的,就是訓練了一批服務性的精英,但我們沒培養這班精英能有清晰的視野。現在談本土文化的方法也使我驚詫。以前台灣就因此吃了許多苦,現在香港有後來居上之勢,因為寫的是日記,而不是傳記,心態上就很值得擔心。

前幾天,我晚上坐飛機到北京,文思湧現,寫下這幾句:我由昨天起飛到今天,我們從未試過飛到這麼高,又從未試過如此低俗。於是心裡便對住機艙吶喊問,大師,你究竟在哪個位坐著?這種抽離可使你頓悟,因你望下去,就是莽莽崑崙,多不真實啊。想起我有天自己刨頭髮,拿了張紙墊住,頭髮掉下去,看一看,咦,不就是中國大地?

郭:有點莊子故事的意味。

趙:我覺得這世界,只有中國文化和哲學,可使人安頓:原來我們可以有自己的天堂。所以那些中國繪畫理論,我都視之為建築樂園的守則,是Handbook to the paradise,不過這樂園要在你的心中開始。有時也難怪,只有在最繁囂的都市生活的人,才最樂意在牆上掛一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的畫,跟住開雪櫃拿支可樂來飲,生命力可能就在這種平衡上。

生活的分拆與鑑賞

郭:有時想,現在講中國傳統文化,不知應儘量講得接近現代生活,令人更易走進去,抑或應儘量反常識,使人質疑自己的生活,例如古人沖茶飲茶弄很久,我們卻總渴望即時。

趙:問題是你很快飲完,多出的時間會做什麼?是為了飲第二杯?然後你發覺,古人飲茶那麼慢,是為了過癮,為了relax。我們現在卻是分拆出去:relax嗎?就去spa,並且好緊張地去。我們做《紫禁城100》時,知道皇帝就是這樣。除了走路沒有一間房,他什麼活動都有間房:談天一間房,呆望一間房, 正月初一一間房, 吃飯、看書各一間房,所有行為都拆成一間間房,並以示範的方式來告訴人。所以我們說皇帝不是人,生活每個行為都給象徵化,價值沒失去,卻沒有組合。

現代人不就是這樣?想拍拖,就去看新的James Bond;想聞聞草味,星期日就去郊野公園,這分拆,也可叫做剝落,容易成為碎片。古人好像不用那麼人工地找出價值,比較信手拈來。我們容易忘記在人為造作裡,原初也有奇妙的自然內涵。我們平時對自然的渴求,其實何其強烈,你剪完頭髮,也想髮型看起來「自然」些。所以自然並沒有走,一切人工,可能都為捍衛那一點自然。

郭:這些對你現時的研究,有什麼提示嗎?

趙:有兩點。一,是對「真實」的看法,我們有時放了太多講法上去,反而不真實,如剛才說的自然,其實很簡單,就算你去整容,你追求的仍是自然。二,是鑑賞,唯有鑑賞才能成就一個自由和獨立的價值觀,一沒信心,便很被動。飲可樂或咖啡,都可令你的人生更幸福,那茶在其中,又算得什麼呢?現在我們連水也不承認是水,礦泉水才算水。有那麼多的選擇,但我們迷失。其實飲水也可從中得到飲水之道。傳統裡這些意義一被向上提,我們便覺得他特殊。我想用簡單方式來提醒,人在生活偶遇的東西,樣樣都有此能力,我們的生活本就充滿意義。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0一五年十二月七日

剛健與超越——讀《美與狂》


數月前讀《宋淇傳奇》,見宋以朗先生提到,在他爸爸宋淇的兩個編劇徒弟中,他覺得邱剛健比較有趣。邱剛健在一九六五年跟朋友在台灣創辦了前衛藝術雜誌《劇場》,一九六六年來港加入邵氏後送了幾本給宋淇,宋淇沒看,將之堆在兒子房間,宋以朗就因這冷門雜誌而認識了不少新事物,包括法國新浪潮導演的劇本,以及一些偏鋒創作:「我印象最深的,是邱剛健的一篇〈我是上帝〉,十幾頁都是四個字『我是上帝』『我是上帝』『我是上帝』......這不是純粹為了滿足作者的個人興趣嗎?」

邱剛健先生於前年過身,享年七十三歲。《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去年出版,分三部份,第一章「戲劇、小說、詩」,初段重印他和同伴在《劇場》時期的創作及評論,能見一眾創辦人的雄心,在貝克特(Samuel Beckett)得諾貝爾文學奬前數年,已率先翻譯並公演《等待果陀》,復在雜誌刊登批評。冒進如此,有分歧自然難免,我對陳映真與劉大任因路線分歧而退出雜誌的故事,就尤感興趣。《美與狂》說得不多,後來讀台灣雜誌《藝術觀點ACT》第四十一期的專題「我來不及搞前衛——一九六零年代《劇場》雜誌與台灣前衛運動」,才知得更周全,例如爭議之一,就是究竟應追求一種怎樣的「現代主義」。

《美與狂》第二章「電影」由邱剛健早期的實驗短片說起,重印了短片《疏離》的劇本大綱和筆記〈疏離的註腳〉。邱剛健在筆記其中一條說:「字幕已經成了我這部影片最重要的部份了。來,上帝來。」幾行之後作:「上帝。他說。上帝。他說。上帝。他說。 上帝。他說。」一路重複,綿延了二十二版。

宋以朗讀過的是這篇嗎?我找不到邱剛健寫過〈我是上帝〉,故當如友人馮睎乾所言,宋先生記錯了,原文重複的其實是「上帝。他說。」。邱剛健後來的劇本,沒朝這「純粹為了滿足作者的個人興趣」的方向走,在邵氏時期的代表作有《大決鬥》和《愛奴》,後來為香港新浪潮幾位導演任編劇,作品則包括《投奔怒海》、《烈火青春》、《地下情》和《阮玲玉》。此章開頭,除羅卡先生對邱剛健的編導介紹和簡評外,一氣列出九篇評論,原先覺得未免拖沓,但轉念一想,評論着眼不同,能呈現邱氏劇本之豐富多姿。

我讀得最入神的部份,則是第三章「書信、雜憶」,因其中有邱剛健晚年與劉大任的書信摘錄,不少內容,都在討論劉大任其時尚未出版的《枯山水》,一部我兩年前讀過且喜歡的短篇小說集。從二人的通信,我看到兩位相識近半世紀、專業不同的藝術家赤誠的交流。高手過招,不說廢話客套話。

邱剛健讀了劉大任寄來的幾篇小說,這樣回覆:「本來想像你的枯山水有『枯之美』、『澀之美』,所以有一點失望。枯只是老嗎?」劉大任的回信,即扣連到二人的性格:「讀後感覺失望,我瞭解。我的『枯山水』,基本非釋非道,比較接近儒家,煙火氣較重。其實,我們從年輕時代,性向就不一樣,我一向傾向『淑世』,你比較喜歡『超越』,各自發展,但應不妨礙彼此教學相長。」有此對照,邱剛健在華人文化圈的位置就更清晰。

邱剛健後來在一封信的開頭寫道:「如果不是拔管後的眼淚和獅子頭這個意象,整篇小說就平凡一般了。」因所舉意象我都記得,故一讀而知,他說的是《枯山水》中講男同性戀的〈青紅幫〉。劉大任今次引申到二人不同的專業:「我可以感受到,擁有長年編劇經驗並用心寫詩的你,跟我的mind,很不一樣。瞭解這種不一樣,再度思考時,也許會多一隻眼睛,『細密』一點。」邱剛健回信說得好:「要求思考細密的心是一樣的。要求文字,風格,深刻的主題的心也是一樣的。不管是寫小說,劇本或詩。要求,但達不到,我並不例外。」略述他對《聯合文學》和《印刻》等雜誌的看法後,他便謂希望找適合的地方發表幾首詩:「大任,不要鬆懈,這是衰老的徵象。我一鬆懈,就寫出不關痛癢的東西。」直覺他這股剛健的力,似跟《劇場》時期相去不遠。

劉大任的回信總是溫文:「我對『發表』沒你那麼敏感,主要相信,中國文學這個傳統,是一個大基因庫,我的任何努力,只是添磚加瓦,盡力而為。我不敢把自己提到整個人類這一高度,只求中國文字攜帶的基因不死。因此,發表還是很重要的。」數番通信後,邱剛健終於說:「看完〈西湖〉,很興奮。這是我看過你的《枯山水》系列中最好的一篇,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又謂:「雲英的描寫是少有的成功,讓我活生生看到中國傳統裏一個優美、嫻雅、性感,令人難忘的女性。我很喜歡《詩經》一首詩的題目〈靜女〉。靜有善、美之意。雲英就是靜女吧。好像中國在任何昏暗的時代,都還是會出現這樣的人,這就是中國最好的傳統。她也是西湖吧,不管外面多麼地破敗、單色、木然。結尾很驚人。有福克納〈愛麗絲的玫瑰〉結尾的震撼力。」

背景設在文革末段的〈西湖〉,和〈愛麗絲的玫瑰〉,碰巧都是我喜歡的故事,沒想過可類比,邱剛健卻不止一次以福克納和劉大任相提並論。劉大任在〈西湖〉形容雲英的內斂與主角的感悟,我都有印象:「這樣的年代這樣的地方,怎麼還有這樣的人活着?大概要到若干年後,在香港的雜誌上讀到《傅雷家書》和楊絳的《幹校六記》,才算有些理解。」難怪邱剛健說,劉大任的《晚風習習》是「西方才情」勝過「中國才情」,《枯山水》則相反,信中此段尤見才性對創作之影響:「像在那篇寫兩個同性戀男人的故事,你只關注男主角能夠安詳的死這件事(中國普遍一般人都這樣,也值得寫),但在『西方才情』中,那個被拋棄的男人雖然一樣關心,但心裏最牽掛的應該還是這個瀕死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愛他。在那篇寫癡呆老人的故事,我建議老人最後誤認他的小孫女兒就是他以前的情人,企圖和她做愛,你的中國人的溫文敦厚,也認為這是大不韙的事,可是在『西方才情』中,這可能是最悲慘動人,也最合理的事。」

「中國才情」與「西方才情」似乎只有那代人才會刻意說,感性一旦失去,我們就不知「中國才情」實指為何,除了溫柔敦厚,籠統說,就是較重人倫和睦,現世安穩,少追求超越的價值。邱剛健跟劉大任南轅北轍,他就是一面倒的「西方才情」嗎?也不見得,文化根源可不能自由選擇,他在信末這樣形容:「我自己是盡量全盤西化我的『中國才情』。」秦天南說《唐朝豪放女》中,演才女魚玄機的夏文汐躺着用腳趾放風箏一幕,便是邱剛健的主意,可謂試圖展現一種徘徊於中西之間的異樣之美。邱剛健在另一封信的起首幾句尤為凌厲,顯見那西化精神:「極痛之下的叫聲沒有不深刻的。作家就是要去撲捉人的極痛(或狂喜)的情景和所發出的叫聲、笑聲。長句的魅力在於它的混沌與濃鬱,短句就要精銳。非洲沙漠強爍的陽光不會膚淺,冷徹的夜色也不會膚淺。」 彷彿是從張狂到虛脫,爆發到寂滅,我想到的畫面,是柏索里尼在《定理》裏男人裸身走進沙漠的結局,那叫喊之沉痛,簡直是美與狂的典範。

不論是戲劇還是電影,邱剛健對劇本的藝術性一直敏感。年青時導演《等待果陀》他在筆記寫下:「為什麼導演一定得改動劇作家的東西呢?如果劇作是完整的,如果導演有能力。讓我不要陷入導演喜歡犯的虛榮裏。我才剛開始。」任電影編劇後,他中年曾在訪問說:「我以前認為對導演最大的報復就是把原著劇本出版」,只是覺得寫得不夠好而沒出版。到了晚年,他在訪問仍然說,電影劇本要成能獨立欣賞的東西,例如《廣島之戀》與《去年在馬倫巴》。他在離世前幾年的信中,仍自責文字不夠好,並謂如想出版劇本也只因軟弱。這份自覺很不容易。

我們通常較留意導演與演員,編劇的心血與故事都易給隱沒,所以邱剛健曾主張香港編劇應自負些,要自稱「編劇家」;也所以《美與狂》之出版,誠為美事。



《明報》 二○一五年二月八日

苦中作樂──重讀楊絳



李國威先生在〈在憂慮與歡樂之間〉的開首一段,給我很深印象:「不少人說,生命太失望了,從書本裡找尋慰藉是唯一的逃避方法。我想,很多時我們讀了書, 才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書本不是避難所,它是牆上的一個小洞,不時讓冷風吹進我們的心靈。」反過來想,為何文學多寫痛苦憂愁,是只有這些才值得寫嗎?

我想起了楊絳女士。每隔數月,網上就會流傳一兩篇署名楊絳的文章,循循善誘地談教育、愛情或人生,有些不過是他人從她的舊作裡東抄一段,西抄一句。多知楊絳的經歷與寫作特色,對這些沒頭沒尾的話,或有更深體會。

楊絳生於辛亥革命那年,今年一百零四歲,吃過不知多少苦頭,但著作中最突出的往往是其中樂趣,很有王夫之「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哀樂」的味道。最近讀她去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洗澡之後》,雖覺得她對好事之徒的能力未免過慮,小說為阻人續寫《洗澡》之目的太強,人物略嫌輕易便獨立於故事的「反右」背景而追求各自生活,到達離婚結婚的終點,但想來那仍是她在苦中作樂之一例。

苦中作樂這精神,似貫穿楊絳其中幾部著作。不是盲目的樂觀,是堅韌的生命力。錢鍾書在一九四六年,因介意名氣不及楊絳而寫《圍城》,故事背景設在一九三七後數年,完成了,就停寫白話小說,《百合心》終沒寫成,之後彷彿便由楊絳接力,或小說或散文,為殘缺的中國當代史補白。

錢、楊的故事本身就有意思。二人較通行的傳記,應是湯晏的《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和吳學昭的《聽楊絳談往事》。兩本我都不算喜歡,前者有不少迂迴的旁岔,時有不當注而注的問題;後者則嫌感情太盛,少些溢美和感歎號或更動人。雖然如此,二書還是有助我了解錢楊,如吳學昭寫道,在中共掌權前,兩人如何遍讀描寫蘇聯鐵幕後面情況的英文小說,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書更幾乎每本讀過:「蘇聯知識分子的悲劇令人同情,不過他們相信並希望中共或許與蘇聯有所不同。」四九年不走,也正如錢鍾書在一封信上說的“Still, one’s lot is with one’s own people”,或楊絳在《我們仨》說的:「一句話,我們是倔強的中國老百姓,不願做外國人。」

現實卻是殘酷的。楊絳在《洗澡》寫的,正是五十年代初,如錢、楊等學人的處境,崗位重新調配,「批判」變得義無反顧,批判人也自我批判,改造思想。 小說每部開頭均引古詩,第三部引〈孺子歌〉的「滄浪之水清兮」,兼得在群眾前「洗澡」過關、《楚辭》裡隨順變化、《孟子》裡榮辱自取三義,又能歇後地引出「滄浪之水濁兮」,很巧妙。不過,我最記得的,還是在這危險抑壓的氣氛中,許彥成與姚宓的秘密交往,如何避開耳目同遊香山,又因誤會而緣慳一面,以及之後小心又短促的書信往來。在艱難的時代,人還是有感情的,二人的曖昧未必引人想入非非,但楊絳在《洗澡之後》將之形容為「純潔的友情」,我卻覺得是婉轉克制的說法。

讀者固宜分清小說與真實,但既知道錢楊二人的遭遇,就難抑制讀小說時的種種投射與同情。 《圍城》也好,《洗澡》也好,小說人物總是如此有限,正如那幾十年間的百姓,以為捱過一關,殊不知更凶險的難關尚在後頭,尚在後頭;如同卡夫卡那些永遠過不完的門,圍城就是走不出。八年抗戰,國共內戰,三反五反,然後是反右等等,《洗澡之後》的敍事者雖能站在時間軸上預示未來,卻未預言「文化大革命」將至,所以末處說「姚太太和女兒女婿,從此在四合院裏,快快活活過日子」,也注定虛幻如太美滿的童話。

楊絳寫「文化大革命」的長文名為〈丙午丁未年紀事──烏雲與金邊〉,文中有一片段,令我聯想到波蘭斯基的《鋼琴戰曲》裡,那猶太鋼琴師的父親兩句不起眼的對白:納粹黨對波蘭猶太人的壓迫日漸張狂,一天,父親在雅致的客廳,向家人讀出刊在報章的最新規定。猶太人此後外出,都須掛上藍白的大衛星臂章,尺寸有嚴格規定。子女還嚷著誓不戴帶時,父親只是小聲問:「臂章我們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嗎?」問題實際得多蒼涼。

楊絳在文章開頭說,她和錢鍾書分別給「揪出來」了,還未確知將來。有天,報上發表了《五一六通知》,他倆被召去開大會,得知此後的待遇,凡三條。第二條是:「每天上班後,身上掛牌,牌上寫明身份和自己招認並經群眾審定的罪狀。」隸屬外文所的楊絳,給安排去掃女廁;屬文學所的錢鍾書,則負責掃院子。他們那兩個牌子又是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

二人問也沒問,就動手了:「我們草草吃過晚飯,就像小學生做手工那樣,認真製作自己的牌子。外文所規定牌子圓形,白底黑字。文學所規定牌子長方形,黑底白字。我給默存找出一牌長方的小木片,自己用大碗扣在硬紙上畫了個圓圈剪下,兩人各按規定,精工巧製;做好了牌子,工楷寫上自己一款款罪名,然後穿上繩子,各自掛在胸前,互相鑒賞。我們都好像艾麗思夢遊奇境,不禁引用艾麗思的名言: “curiouser and curiouser”。」用小學生做勞作,類比這大艱難。反差之大,堪稱奇幻。

楊絳又說,在她給剃成陰陽頭的前夕,被人拉到蓆棚陪鬥,但因暴雨而遲到,渾身濕透,卻有高帽子和硬紙大牌等著她:「我忙戴上帽子,然後舉起雙手,想把牌子掛上脖子,可是帽子太高,我兩臂高不過帽子。旁邊『革命群眾』的一員靜靜地看著,指點說:『先戴牌子,再戴帽子呀。』我經他提醒,幾乎失笑,忙摘下帽子,按他的話先掛牌子,然後戴上高帽。」重點全在次序,倒轉了,侮辱都變得滑稽。政權欲把人變成怪物,人卻仍有失笑的能力,把自己還原為人,印證錢鍾書早在〈論快樂〉寫「精神的煉金術」那幾句話;千災百毒,仍談笑自若。

丙丁之後便是幹校,《幹校六記》仍是淡而有味,苦中有樂:「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長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當然要還。同夥都笑嘻嘻地看我興沖沖走去走回,借了又還。」去幹校當然是吃苦的,但這些微小日常的樂趣,寫來更像小學生到別班借文具。從幹校回家,錢鍾書終可專心寫《管錐編》,楊絳從頭再譯《堂吉訶德》,幾經千回百折,終有半片自己的園地。但人生實難,政治之苦以外,還有命限。楊絳在《我們仨》末處寫道:「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末,鍾書去世。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地失散了。」女兒和丈夫都先她離世:「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一句,尤使人唏噓。

單純的幸福快樂是不必多寫的,痛苦才需要。為什麼呢?可能如托爾斯泰之形容天下家庭,幸福的都相似,不幸的卻總有各自的方法;一簡單,一複雜。也可能如錢鍾書在〈詩可以怨〉的解釋,「樂」的特質是發散輕揚,「憂」則是凝聚滯重,悶在心裡才要找方法表達。柯靈烏(R. G. Collingwood)在The Principles of Art有幾段話與此相關,平日的詞語太寛泛,藝術家便藉創作使感情獨特起來,故他反覆強調 “individualize”與 “peculiar”。創作過程同時是自我理解,磨利刀一般,把模糊的感覺削得鋒利發亮。楊絳幾本看似平白的著作正是如此,都尖刺如牆上小洞吹進的冷風,使人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她卻堅毅地走在風霜中,偶爾為自己想到的趣事微笑,笑中有淚。


《明報》 二○一五年四月五日

Sunday, November 15, 2015

瞬間看《十年》



看完黄修平的《哪一天我們會飛》,從戲院出來,不免納悶,既因聽過的溢美評論,也因電影的意識其實甚為保守,所謂的青春和夢,都失於單薄。

現時似乎有種怪異氣氛,只要作品關乎香港,我們便容易把誠意當做水準。黄修平無疑善於發掘年青演員,三位男女都漂亮,演得好。但電影對戲中女性、對社會現實又真有什麼想法嗎?似乎關心余鳳芝,描寫卻空洞;強調來自大陸的威脅,公司客人是麻煩,上海女人是誘惑,但表達又嫌陳套。中年失落,就回到過去,藉延續他人的夢來解決當下虛空。回憶一段,也不見九十年代的不安,階層容或不同,但回看如《香港製造》裡的青年,更覺黄修平的處理,字面上雖關乎九七,當成是屬於任何時地的想像裡的青春也無不可。

這種電影,難對當下有任何提醒,遑論開拓想像,缺少的正是導演對現實更深刻的理解。倒是剛看《十年》,覺得甚具時代痕跡,也富想像力。我明白商業電影和獨立電影各有限制,不宜隨便比較。說獨立電影就能提供出路,也言之尚早。但這兩年,的確見獨立電影界充滿活力,創作者之間,仿佛有種互相砥礪的精神。放映固不容易,都是靠口碑才能一場一場辦下去,其中不少卻如《十年》一樣,都努力用電影來關懷易被遺忘的小眾,用電影來質問,反省,發夢。

五位年青導演以十年後的香港為題各拍一段短片。今日香港的政治壓迫,都成片裡或隱或顯的主題。整體效果較不理想的,是歐文傑的《方言》。片中說十年後香港已規定,的士司機若考不到普通話資格試,只能在特定地區載客。主角便屬此類,因語言的挫敗而在失意中,跟兒子的關係,又因兒子如「貝克漢姆」而非「碧咸」等語言習慣而漸疏遠。今日的小學都有逾七成用普通話教中文了,片中的焦慮自是真切。問題是,這語言和身份的議題,有經過電影的轉化而更具體更深入嗎?我覺得那個司機普通話試的設定,有點瑣碎,太為鋪排故事而出現,但又不夠荒謬。電影的結構也嫌鬆散,司機幾段與乘客的交往,都太著意要交代「香港變了講不好普通話完全沒運行」這主題,結果多一段少一段,分別其實不大,可給發展的人性就都給壓下去了,父子情也不具體。

其餘四部比較圓熟。周冠威的《自焚者》是五片中題材上最大膽的,直面香港今日的政治議題。電影從一懸念開始:有人在英國領事館前自焚而死。沒人看見那是誰,也不知訴求為何。而在這自焚前,才剛有支持港獨的青年在獄中絕食而死。之後主要以訪問扣連,帶出十年後香港政見的分歧,野心頗大。不過,在領事館門前自焚而無人知曉這懸念,不夠合理。到最後重現真相,老婦站在無人的大街慢慢淋下火水自焚,演出雖值得敬佩,但也有點煽情。演那絕食青年的是吳肇軒,於《哪一天我們會飛》演蘇博文時頗自如,於此短片則嫌生硬。結果,故事一少一老的兩條線,都欠說服力;信息很強,卻略失粗糙。

我較喜歡另外三部。郭臻的《浮瓜》聰明之處,是把短片限在小小的時空:一間學校,幾小時。那天是慶祝「五一」的同樂日。兩個小渾渾在一房間坐著。一個是印裔青年,待會要在禮堂扮恐怖份子,引起大眾恐慌,以便政府通過國安法。另一位是肥胖中年漢,負責教印裔青年開槍,言談間妒忌他可上位,自己卻一事無成。在高幾層的另一班房,幾個政要在討論如何製造更大混亂,中途卻收到來自更高層的命令,改變玩法,要那兩個小混混假戲真做。短片開頭,兩主角幾句簡單對白已交代背景。郭臻在選角、攝影、對白設計等都成熟,用看似輕鬆的方法,引出政治的詭譎,只有兩個主角不知道自己將成炮灰。我尤其喜歡二人在房中等待時,各自訴說生活經歷的一段。胖子吐苦水說,酒樓、地盤、的士都做不長,唯有轉行做黑社會。博上位,也只是希望可長做下去。另一處也巧妙:二人在班房擲毫決定由誰下手,向上一抛,巴哈音樂響起;向下墜落,硬幣已跌在印有一彎彎彩虹圖案的桌面,並因擲界而給掃走﹣﹣一個剪接,便從此處的緊張,跳到禮堂裡攤位活動的繽紛,影像簡單又有效。

伍嘉良的《本地蛋》關乎一對父子。十年後,開雜貨店的父親,因政府關閉農場而再無本地蛋可賣,眼見讀小學的兒子要穿軍服,回校參加無理的活動,很擔憂。有天,雜貨店就被一批穿軍服的小孩拍照舉報,因裡頭賣的蛋寫著「本地」二字,犯了規。那一幕從選角到演出都精彩。父親不忿,問本來威風凛凛的胖子,如改「本地蛋」作「香港蛋」又犯不犯規?胖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呆呆看手上的工作紙,然後大剌剌地晃著離去,可笑也可哀。演兒子的小孩也出色,沉鬱又無奈,結果與一個開了禁書後花園的青年相交,躲在那裡看漫畫。父親正在自責,兒子在全片結尾的一句對白,正是對故事一個通透的收束:「咪係,《叮噹》都禁,傻㗎?」短片節奏流暢,同樣關乎父子情和未來的恐懼,處理起來便比《方言》舒徐和深刻。

最使我驚喜的卻是黃飛鵬的《冬蟬》。上一次看黃飛鵬還是寫實的《寂靜無光的地方》,今次一轉,把十年後的香港,想成帶科幻味道的異境,文學和藝術氣息都強,把想像拓展得很遠,跟編劇黄靜和的合作,大概也有關係。夏蟲不可語冰,到香港那種以「發展」為名的摧毀把一切剷走,我們就無由知道歷史和文化了。十年後,外面都成頹垣敗瓦,男女主角卻躲過耳目,為尚存的美好東西製標本,留予後人。黃飛鵬在導演、編劇、攝影、音樂各方面跟前作一樣圓熟,但今回最深印象的則是美術,除了室內的各種佈置和器具,於片中穿插的許多影像都使人屏息,黄色和紫藍色運用得特別好,馬詠瑜率領的美術組應記一功。初段關於夢的對話使我想起《去年在馬倫巴》,記憶和夢都半信半疑,留下實物似乎尤關重要。男主角後來希望把自己也製成標本,是劇情上重要的轉折,帶出了對懷舊和殘忍等的質疑。他的選擇也成了另一種自焚,只是政治成了暗暗的底色,專注於標本製作,便成最後反抗。故事上我有不明白的地方,例如男子後來為何反悔,部份對白也可能太文,但整體而言,就此題目,竟拍出這樣一部具美學風格的短片,實在難得。

短評了《十年》,覺得幾段短片都能發揮獨立電影的長處,較少包袱,富冒險精神,又能側寫社會現實。要想像十年後香港的境況,再樂觀的人都難拍出喜劇,這不也是時代的沉重? 但這種前瞻,最少比單叫人尋夢或找回失落的自己有意思。作品出來了,評論也需擺脫那一點鬱悶,獨立於現時那怪異的氣氛。重要的仍是判別好壞的標準。不要輕易否定自己的感受,用免得掃興、恐怕傷人、甚或別於他人等原因,取消這感受可能潛藏的洞見。連真心話都不敢說,只會有愈來愈多的自我審查,這當然不是大家樂見的香港。最後,《十年》在亞洲電影節的幾場經已滿座,但若期盼加場的呼聲夠大,日後能在別處放映的機會自然更多。共勉。


《明報》二0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