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pril 24, 2022

五部戲












我看電影的興趣時濃時淡,有段時間曾想惡補經典,試過一日看三部,到了消化不良的地步。近年則較淡,可三個月不看一部戲,連帶也少寫影評。友人康廷興起,找我之後上好青年荼毒室跟他、安娜、黄勺嫚一起講電影,分十周講十部戲,詳情待荼毒室公布。世上好電影何其多,選十部真難。過程中重燃了看電影的興趣,腦中浮起另幾部跟自己相關的,留個紀錄:

一. 《蛇形刁手》(袁和平,1978)

電影出現時我尚未出生,這是家中一盒錄影帶。可以肯定地說,塵世間我翻看過最多遍的電影,就是這套,沒二百也有百五次。小學返下午校,有段時間,每朝邊吃飯會邊重看,今天看頭三份一,夠鐘就走,翌日看接下來的三份一,完了回帶從頭看,周而復始。

小學沒被欺凌,按道理不是代入成龍演的孤兒仔傻福。除了鍾情功夫,大概嚮往可誤打誤撞遇到袁小田(袁和平父親)那樣一個周伯通式的師傅,得傳授武功和指點。或希望能從觀察大自然(竟是看貓)有所領悟,再瀨尿牛丸一樣,將貓爪放入蛇形拳,創出獨一無二的招式,邊打邊發出貓叫聲,終戰勝鷹爪派。

二. 《聖戰奇兵》(Indiana Jones and the Last Crusade,Stephen Spielberg,1989)

小時到戲院的經驗,有兩次最深刻,要查電影在香港上映年才能重溯先後次序。一套是《風之谷》,1988年上映,六歲。遠較平時看的卡通片灰暗,最記得的卻是,那個盲眼老婆婆的聲音,不就是肥肥沈殿霞?跟《歡樂今宵》一樣親切。最後,她那預言實現,金色草原上真有藍衣人拯救世界,那種隱約的感覺應該就是:美。

幾年前見人找回這版本,稱為「港產紅星配音動畫黑歷史、 鑽石級垃圾配音」,現在再聽那些「真係桃花依舊、人面全非,唔駛望我啊,我夠知道冇桃花咯」的對白,的確會有被trash talk騷擾的感覺,但那聲音、語調、生安白造自把自為的空間,就是八十年代了。

另一套是 《聖戰奇兵》,1989上映,七歲。印象也關乎配音,不是電影上,而是身旁的阿媽。不肯定是否首次進場看西片,可能仍未慣看字幕,也可能太快追不切,記得阿媽是全程小聲地講解、有時直接讀出字幕對白。

小時已知史匹寶,除了《大白鯊》還因為他名字太像屎窟。論從來看過最深刻的電影片段,肯定包括最後一幕在城堡找聖杯的三道難關:要謙卑,所以主角跪下,才沒被機關批了頭;要有信心,才無畏地走過懸空的隱形橋;找聖杯,也千萬不要找閃令令那一隻。電影刺激得來彷彿有點人生道理,阿媽全程講解和配音,加起來,就是圓滿了。

三. 《猛龍過江》(李小龍,1972)

中學不時在球場遇到道友和陀地,被問拿錢或被圍,有年終於忍不住,跟人去太子學功夫。去前沒問門派,心想不是詠春也最好是蔡李佛,去到卻發現是北派螳螂。但師傅很有趣,除了派我們一本門派系譜,竟叫我們去看日本漫畫《拳兒》(藤原芳秀著),語氣很認真地說,「有好多真嘢」。

同一時期,因為周星馳,同學間也興起了一股李小龍熱,尋找一個比成龍古遠的傳統,順帶洗刷大家都喜歡過成龍的記憶。有空就抄李小龍語錄,練side kick,我還特意叫阿爸找木頭為我造了一條雙截棍,對住《猛龍過江》片段慢鏡反復練。在校遇見同學就說:「出拳吖」,然後兩下擒拿把對方鎖起或被人鎖起。

但論劇情,唯一感情上有聯繫的就只有《猛龍過江》,覺得那帶點幽默感和招積的主角比較像人,也比較像真實的李小龍,少了《唐山大兄》和《精武門》那種突然從零到一百的情緒爆發。劇中他那唐裝和白背心,是我見過最有型的唐裝和白背心。

四. 《夏日的麼麼茶》(2000,馬楚成)

已完全忘了此戲內容,現在重看九成不喜歡。但Y2K,女友將要到海外讀書,一起在戲院看完戲,短期內不會再見。只想電影不完。完場,開燈,旁人是高興的氣氛,我與她卻仍坐在櫈上,知道完了就可能完了。印象中,我流了一滴淚。

五. 《百分百感覺》(1996,馬偉豪)

常懷疑 「文藝片」是香港獨有概念,不是藝術電影,也包drama和melodrama,在香港舊年代語境,似乎用以區別成龍、《富貴逼人》、《殭屍先生》等,只要以對白為主、講人生處境的已屬文藝片,有時帶貶義,有悶和「懶認真」的暗示。

阿媽在房中有另一部電視和錄影機,看的就是文藝片,會在節拍租《齊瓦哥醫生》等獨個看,抵住全屋其他人在廳看《覇王花》的哈哈大笑。有時趟門出來,還彷彿有哭過的痕跡。

第一次知道世界有「藝術電影」這東西,或是因為 《百分百感覺》。梁詠琪無視鄭伊健,只對著電視說「Deli Summer嘅Orange 喎」,畫面上只定鏡映著白背景前一個橙,她憂鬱地講了一句外語,說是捷克文,「即係《生命中不能承受的橙》,個導演臨死前,連個橙都食唔到。」

當然知道是戲謔,心底卻疑惑,究竟是否真有類近的東西。這就是藝術了?


圖:《百份百感覺》劇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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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April 9, 2022

奧威爾種花
















這波疫情幸好因要教「James Joyce文學班」,個多月來都以讀《尤利西斯》作重心,人才不至太飄浮。課程剛完,卻又鬆一口氣。

《尤利西斯》實在難,邊看邊查,資料彷彿無底洞。快讀到腦霧了,想暫時放下,清空腦袋,有天到富德樓ACO閒逛,購得美國作家蘇列(Rebecca Solnit)《奧威爾的玫瑰》(Orwell’s Roses),由奧威爾一九三六年種在家中花園那幾朵玫瑰說起,借題發揮,包括蘇列到這花園的訪尋、花草樹木的生物學知識、她到哥倫比亞大型玫瑰工場採訪的經歷,人文與科學兩邊寫。

但《奧威爾的玫瑰》主線始終是奧威爾的人生及創作,可算另類傳記,尤重其種花、養羊、看蟾蜍等興趣,都很在地。奧威爾不喜歡宏大系統與理論,特意與妻子把所養小狗命名為Marx,以提醒自己沒讀過馬克思著作,到讀過些少,又厭惡到再無法直視小狗。

書一起首提及不同種類的樹木,就算不以五百歲為春,也往往比人長壽,見證目下一代一代人的舉措。我從未務農,少種植,怕蚊,對田園只有最田園式想像,但在鳥克蘭戰火未熄的背景下,偶然讀到這兩句還是感觸:“If war has an opposite, gardens might sometimes be it”。寸草不生。春風吹又生。接下寫花園也對題,因花園就是經culture過濾的nature。

本打算看些植物學東西,冷不防《尤利西斯》還是突然冒出。蘇列引用了奧威爾一九三三年給友人的一封信,前段說不好意思久未回覆,因打理花園致背痛,且被鋤頭誤傷,接下卻筆鋒一轉:“Have you read Ulysses yet?” 想起文學班上,有同學問起初為何會花精力讀《尤利西斯》,我回答因其影響力實在太大。像這裡,看來不相干如奧威爾,也會為這小說感焦躁。

我對奧威爾的書算熟悉,早知道他佩服喬哀斯。《尤利西斯》一九二二年在巴黎面世,在英國因淫褻被禁,遲至一九三六年才能出版。奧威爾此時讀的是違禁品,從朋友借來,讀後感有點出人意表,曾在信上說:“I rather wish I had never read it. It gives me an inferiority complex.” 寧願沒看,看了自卑。

奧威爾早年有兩本小說都多少受過喬哀斯影響,他讀《尤利西斯》時正在寫《牧師的女兒》(A Clergyman's Daughter)。有多差?奧威爾後來要求他在生時不許重印。至於另一本《讓葉蘭飄揚》(Keep the Aspidistra Flying),主角跟《尤利西斯》的Bloom一樣從事廣告,奧威爾後來的形容則是“ashamed”,可見悔恨之深。

奧威爾似知道此路不通,要走新路。這路不是比喻,且帶點偶然。他將《讓葉蘭飄揚》交給編輯Victor Gollancz時,這位有社會主義傾向、創辦“Left Book Club”的仁兄提議他,不如到英國東北煤礦紀錄工人生活。《奧威爾的玫瑰》第二章“Going Underground”別出心裁,一邊寫奧威爾如何走進地下煤礦做紀實報導,對階級和政治有更深入了解;但因煤多由植物而來,默默影響著人類歷史,像工業革命、污染、暖化等,所以她另一邊寫走進地下還有死去的植物,貫徹全書人事與自然兼寫的風格。

正是到英國北部採訪後,一九三六年,奧威爾移居英國南部小鎮威靈頓種下那些玫瑰,漸離先前那種典型現代主義小說,將採訪經歷寫成《通往維根碼頭之路》(The Road to Wigan Pier),變成他寫作上的轉捩點,《奧威爾的玫瑰》第三章順理成章名為“Bread and Roses”,來自美國一個政治口號,求溫飽之餘,也需尊嚴和美。想起蘇列後來引述了布萊希特幾句詩:

Ah, what times are these, when

a conversation about the trees is almost a crime

For it encompasses silence about so many injustices.

或謂在人類苦難前專注種花是退守甚或不道德的,奧威爾正曾因在文章寫花遭讀者投訴,覺得太資產階級,不夠政治。他卻反覆維護這些尋常樂趣,像其散文〈蟾蜍隨想〉(“Some Thoughts on the Common Toad”)其實就是篇〈蟾蜍頌〉:所謂爭取理想未來,也須包含閒情逸致,否則怎算得上理想?

但一九三六年西班牙內戰爆發,奧威爾走得更遠,去了西班牙做志願軍抵抗佛朗哥,見識更複雜的政治現實,所屬左派政團POUM受蘇聯清剿,一度被追殺,須與妻子逃離西班牙返,才發現史太林真面目,知道所謂同路人並不同路,寫成《向加泰隆尼亞致敬》(Homage to Catalonia)。但此時編輯Victor Gollancz覺得對史太林的批評太敏感,不願出版,奧威爾需另找出版社,印了千五本,到十二年後他過身還未賣完。

到二戰將盡,奧威爾再由實變虛,轉寫政治寓言,時來運到,英美由親蘇轉為反蘇,《動物農莊》由無法出版變成暢銷書,《一九八四》扣緊剛成形的冷戰格局,奧威爾才成為今人所知那個奧威爾,而非某個次貨James Joyce或二流戰地記者。另一邊廂,《奧威爾的玫瑰》第四章題為“Stalin’s Lemon”,提及史太林不信達爾文演化論,迫害持此見之科學家,篤信能改造檸檬樹,將之種在其莫斯科大宅,與奧威爾花園那從容的玫瑰恰成對照。

話說回來,ACO放著《奧威爾的玫瑰》那張木枱,本是去年聖誕節清明堂與ACO合辦的選書活動。我跟清明堂老闆Albert只見過兩面,有次希望拿《寫嘢》到書店擺放派發,他欣然答應,印象中Albert喜歡奧威爾,清明堂雖已結業,卻不經意留下了一朵玫瑰。近日讀此書,心中常冒起八字:前人種樹,後人乘涼。

圖:奧威爾與他的羊Mur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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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19, 2022

高級哈——《尤利西斯》中譯
















一九二五年,《尤利西斯》在巴黎出版三年後,美國還將之列為禁書不許入境,阿根庭的文學雜誌Proa,卻刊登了一篇書評,文題簡潔,就叫“Joyce’s Ulysses”,附以西班牙文翻譯的小說最後一頁。文章首句已顯傲氣,以旅行為喻:「我是西班牙語系首個踏足《尤利西斯》岸邊的遊人。」作者雖承認沒把小說看完,卻有信心只要待更多評論出現,這部磚頭厚的小說十年後仍會被人捧讀。

這位書評作者廿六歲,名為波赫斯(J. L. Borges),此時仍未寫小說。可惜他錯了,後來學者發現,早波赫斯一年,實已有人用西班牙文為《尤利西斯》寫過文章,還節譯了部份刊登。

中文世界又如何?近日讀《尤利西斯》,找了幾本中文著作附助,暫時最有得益的,是金隄中譯《尤利西斯》與相關文章,及莊信正的《面對尤利西斯》,又因為莊信正此書,更覺金隄厲害。

莊信正是張愛玲晚年友人,跟她有書信來往,曾編《張愛玲來信箋註》,從他形容「始終覺得《傳奇》的藝術價值可以媲美詹姆斯·喬伊斯的《都柏林人》」,可知他對Joyce之推崇。有天偶然在書店碰見他這《面對尤利西斯》,先逐章簡介《尤利西斯》內容,然後分卷結集他曾為這小說寫過的文章,底子厚,少廢話,尤其勝在不學究。Joyce的研究著作汗牛充棟,要靠旁徵博引或術語顯得博學其實很易,能精簡地點出《尤利西斯》微妙處才難得,偶爾還借用《紅樓夢》的「不寫之寫」來形容Joyce筆法,都見巧思。

我特別喜歡書中〈漢譯所涉及的若干問題〉一篇。《尤利西斯》第四章寫主角Bloom晨起,正拿帽出門。帽內的商標染了汗漬,然後一句擬人地說那商標對Bloom作了個無聲宣示:“Plasto’s high grade ha”。Plasto’s是公司名,但何謂「高級哈」?因汗漬,hat的t給隱沒,哈,Bloom後來幾次回想仍覺好笑。音義兩難全,這ha中文注定沒法譯,失卻一聲幽默,莊信正對比兩個中譯,金隄作「禮巾」,帽字斬半;蕭乾、文若潔則仍作「帽子」。

不可譯的另一面卻是神合。之前在拙文〈JJ學〉提過《尤利西斯》另一處:現實中的青年Joyce曾受不了愛爾蘭,自我流放海外,有天卻外收到母親病危的消息,電報員大意打錯Mother,變成“Nother Dying Come Home Father”。他印象深,將原句搬進《尤利西斯》給主角Stephen。Nother怎譯好?金隄譯做「毋親」,高手,「毋」字形既像「母」,恰巧也有No否定之意;蕭乾、文潔若作「母親」,沒處理,莊信正懷疑是手民排錯,我倒猜想因《尤利西斯》早年版本這Nother曾被誤認為錯字給改掉,後來才依Joyce手稿校正,蕭、文曾說依據的是小說一九二二年版,可能的確只見Mother,不知值得細味?

讀莊信正此文也不全為判別譯筆高下,反而使我想起這一幕——《百年孤寂》作者馬奎斯曾盛讚Gregory Rabassa的英譯比西班牙原文寫得還好,這位著名譯者這樣回應:我將之看成馬奎斯對於英語而非我個人的讚美。以Nother為例,就像逼使中文更金精火眼地回頭看清自己,把母病、冇病、毛病等全拉進來,才發現坐在一角那更古舊的「毋」最合適,將母的兩滴眼淚連成一行,唯有速歸。Joyce在《青年藝術家的畫像》第五章,早借Stephen寫下對英文的愛恨,《尤利西斯》在英文上的心思,正是對這殖民者語言的玩弄與超脫,彷彿指著英文字典說:你還未夠厚,有缺頁,我幫幫你。

《尤利西斯》我還未讀完,枯燥晦澀的地方很多,讀完尚且不易,譯完更是苦差,尤其在互聯網未發達的年代。《尤利西斯》的中譯,以金隄七九年的選譯為最先,全譯本則先有九四年蕭乾、文潔若版,繼有金隄九六年版,去年則有劉象愚的新版本。蕭、文與金隄後來有些爭拗,牽涉譯筆高低和抄襲等,閙得頗不愉快。

金隄的鬱結,可見於〈《尤利西斯》原著的韻味何在?〉這篇自白,而在七十年代末期的政治氣壓下,《尤利西斯》等歐美現代主義作品在中國仍被鄙視,據他回憶,小說家周立波即曾批評《尤利西斯》只有毒素,卻連主角Bloom的名字也串錯,不知有否看過原書。或可算低級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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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March 5, 2022

畫中人















先前寫〈閂門開門〉,配圖用了鄰居貼在梯口的尋門告示。做翻譯的友人鄭遠濤看見說:「那張圖錯別字『一度門』比較耐人尋味!“Once a door" ("...always a door"?/"Now what?”)」。真富詩意。

忽爾使我想起喬哀斯(James Joyce)寫的“A pier is a disappointed bridge”,中譯不知怎好。他說「碼頭是條爽約的橋」不錯,因與對岸沒遇上,恰與appointment相對。我說「碼頭是條失意的橋」也可,它以為自己這樣凸出水面是在造橋,怎知一開始就結束,空歡喜。來回討論,出現過棧橋、殘橋等,一會我才發現,啊,記錯,這根本不是Joyce原文,而是Julian Barnes改寫。原句沒這樣工整,只是《尤利西斯》主角Stephen Dedalus在小學做兼職賺外快時,書教得悶了,拿面前小朋友答錯的問題胡混引申,自己取取樂而已。

這Stephen Dedalus姓名有些怪。Stephen來自聖士提反,基督教首位殉道者;Dedalus是希臘神話著名工匠,曾依某皇帝意願,造出最難逃脫的迷宮,事後卻給皇帝囚在其中,還牽連到兒子伊卡洛斯(Icarus),兩父子看來插翼難飛。巧手的Dedalus偏偏找來樹枝和蠟造成兩對翼,一對給自己,一對給兒子,臨起飛叮囑兒子千萬別飛近太陽。但P牌仔得新跑車,哪肯聽,難抵飛天興奮,不難猜到下場。

為何要為小說主角起個這樣煞有介事的名字?答了等於沒答:這本是Joyce筆名。早年在作家George Russell引介下,Joyce有機會在這前輩編輯的農業雜誌上刊登故事,講明可用筆名。據Joyce弟弟說,大哥耻於這種旁邊就是奶品機器廣告的「豬報紙」,才用筆名Stephen Dedalus發表了《都柏林人》(Dubliners)第一個短篇“The Sisters”。Joyce對這筆名有深情,及後用作半自傳小說《青年藝術家的畫像》(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主角名字,成為他alter ego式化身。這Stephen之後再走進《尤利西斯》,變為主角之一。

最近重讀《畫像》,借了幾本書參照,包括兩本中譯。一本是王逢振譯,回家打開,見扉頁貼著一張黄色memo,可愛的字體寫著:「翻譯錯誤太多!unbearable!請參考其它譯本或閱原文。另可參 “Joyce Annotated”(PR 6019 O9 Z5335)」。

兩個感歎號令我覺得那憤怒必然是真的,除「或閱原文」一句意義不大(難懂才要看中譯吧),甚有見地, Joyce Annotated一書便是著名注家Don Gifford所作,具參考價值。還附索書號,真體貼。

看了王譯第一章頭十頁,實在難捱。故事由Stephen童年說起,有句形容他寄宿時一個同學: “Rody Kickham had greaves in his number”。王譯作:「羅迪.基克漢姆的位子裡有一些碎肉渣」,他肯定不知自己在譯什麼。Joyce負盛名,注釋甚多,只要查查就知,這number不是含糊其辭的「位子」,而是儲物櫃,greaves則是護脛。前幾句不正在說這些小孩都愛踢足球?

書中此類低級錯誤不少,但最無法容忍的,是原著在每章本有明確分部,用星星(asterisks)分隔,第一章共五部,如電影剪接:第一部,Stephen還是嬰孩在聽大人講故事,一個星星分隔,第二部他已身處球場,就讀寄宿小學。這些分隔標記當然是原文重要部份,王譯竟一併取消,隻手改變原書結構。相較下,杜若洲的譯本用心得多,我於是也寫了一張memo,貼在王譯扉頁那張黄色memo下推介。

《畫像》第一章寫法上已見妙處。漸黄昏,天寒地凍,同學們都投入在足球比賽,只有Stephen在一旁行行企企,扮跑,想家,仔細憶起跟父母分別的場景,母親輕吻他,父親給他零用錢。一失神,卻已捲進同學的泥靴混戰,原來仍身處球場,大伙正湧過這邊爭奪皮球。Stephen跑幾步又停下,想到大家都快可回家,晚飯後,就可把貼在書桌的號碼由77改成76。這76是什麼?沒明說,過一會才知道,他在倒數聖誕假回家的日子。計一計,76日即兩個半月,原來還在十月初,開學不久,他卻只企盼時間快些過,在想像中的未來取消當下,便算這天最大成就。

繼續大段空想,遙想晚上在校園看見的溫暖燈光,用回憶暗場交代曾被同學欺負給推進水溝,也想起親人在家中火爐旁閒話,都把自己投擲到當下之外。接著卻正是來自現實的侵襲,冰冷呼喊聲劃破白日夢:「全部進來!」老師大叫。到此時,沒趣的球賽才終於結束。現實時間過得如此緩慢,捱了老半天,好幾頁之後,Stephen才終可坐在書桌,把號碼改成76,一日尚且如此,聖誕就更渺茫,想明白大人在討論那個叫做「政治」的東西,更必須先放假期再下一學期、再放假再下一學期、再放假,沒完沒了。

遠濤說對Joyce興趣不大:「可能那種北方陰冷的感覺,離我性情甚遠。總覺得天氣不好,又冇乜真正好吃」。原因實在有趣,我戲稱為文學上的食物決定論。但上述《畫像》這一小部份,既能代入小孩視角捕捉那孤獨感,也透現Joyce對距離、時間、虛實的敏感,偶爾也使我想起《小團圓》,雖然張愛玲曾在給朱西甯的信中說「Joyce等我也不看」。

本以為這部百多年前的成長小說跟當下無關,但第五章寫到Stephen已讀大學,一天放學見課室外聚滿人,都在聯署支持沙皇尼古拉二世(Nicolas II)推動的世界和平會議——這沙皇在其他方面雖獨栽反動,一八九八年卻推動第一次海牙會議,促使各國裁軍、訂立戰爭法及戰爭罪行、承諾以仲栽解決紛爭、簽訂《和平解決國際爭端公約》等。據說普丁有意恢復俄國版圖,在烏克蘭戰火新聞每日更新下,重讀小說所載歷史這一筆,頓成荒謬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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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ednesday, February 23, 2022

James Joyce文學班 中期回顧













課程剛過一半,香港情況的艱難,與JJ文學的漸趨艱難,竟有點扣連:

只有第一課是實體,之後變mixed mode,這兩周再變全zoom了。

只有頭兩堂是相對易讀、易討論的Dubliners,之後三堂是漸難的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選段,下周終於Ulysses,打大佬:)

兩者都是要不斷適應,世界本就不容易。

傳記家Richard Ellmann曾用 “Uncompromising”形容Joyce第一篇發表的故事 “The Sisters”,我想Joyce這 “Uncompromising”的傾向,明顯是一本比一本強。但細讀Dubliners還是很有意思,除可看Joyce寫法的演化,書中冒險與私奔這些元素,也貫穿他的人生和作品。

第二課討論的短篇 “An Encounter”我尤其喜歡。幾個小朋友打算逃學去冒險,見識一下真實的人生,誰知真實卻如此突兀,超出他們的英雄式想像——本來計劃到名為Pigeon House的發電站,卻遇上一個怪叔叔(有學者說這Pigeon有聖靈的指涉,本想找神,卻只找到變態佬)。

"An Encounter"原文在此,有興趣可看看: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2814/2814-h/2814-h.htm#chap02

同學D課後的一個電郵對這故事有些有趣引申,寫得很生猛。得他同意,引錄在此:

//我自己睇第一次覺得有趣既,係故事既「我」既內心矛盾:長期自以為成熟理性,處事圓滑(但又keep住會自我反省)。佢對唔同事情既描述都好似係先客觀/客套,甚至偏好,但其實佢根本唔係咁覺得,例如剛開始會以為Joe係佢童年既啟蒙,但其實係個大蝦細;佢每日都要玩既Indian battle,其實佢每次都輸;佢將呢個活動睇成 "difference of culture and constitution were waived“,只不過佢其實係淆底;佢對Mahony蝦細路打雀追貓都有種不以為然,去到最後一句終於先透露自己其實唔係咁鍾意佢;面對怪叔叔,佢又要扮鎮定應酬下佢先,等等等等...  相對地比較rough既 Mahony一早smell到danger已經bye bye你條尾。

阿祺再講多少少個政治社會背景之後,我就忍唔住揣測作者既政治隱喻,例如怪叔叔就好似影射緊一d politicians,表面就好decent, 有學識既形象(我輕輕wiki過Thomas Moore, Walter Scott 同 Lord Lytton,一個係Irish既Whig,一個係Scottish既Tory, 一個係English既Whig then Conservative —— 阿叔唔只買兩邊,係魚蝦蟹銅錢葫蘆雞買齊); 見你冇乜興趣就懶係 liberal 講下d開明思想(如果JJ咁直接將protestant同 cricket club之類放入文章,我覺得liberal直接影射緊個party都合理);最後骨子裡原來係有舖boy whipping癮。

如果用呢個角度睇返成篇文,我就會覺得好似講緊成個年輕既 home rule movement 裡面既唔同人既唔同encounter,有笠左水既,有覺得自己追求理性既,有敏銳直接而訴諸力量既。佢地對於adventure既想像,可能係自由美國,可能係成個世界;甚至有d可能走去了血統既追求(?)(有說green eye 在Celtic/Vikings較常見);然而一切係政治現實面前都顯得幼稚,真正既權力關係下,朝野就算係對movement較包容既一方,都只係nice warm whip。而講返movement既同路人,可能係去到最後,一d你曾經不以為然甚至睇唔起既,結果就成為你既依靠。//

我回覆說,「我咪話JJ少年時有個偶像叫Parnell推動Home Rule嘅,在佢scandal後被同伴和天主教會背叛之前,其實反而係被一啲更激進嘅愛爾蘭政治家嫌太保守,因他算係議會路線。(btw, JJ在愛爾蘭獨立運動都有反暴力的傾向)所以將三個小朋友讀成三種路線、反應,都幾有趣。」

Saturday, February 12, 2022

與君同住九龍城





















家住九龍城第十五年,有時無意中多知此地歷史,總覺得新鮮。


先前寫〈《好字》其三:羅叔重條幅〉找羅叔重資料,發現他寫過幾首〈關壽嵩哀詞〉懷念這畫家朋友,其中一首不富詩意,卻如實記錄二人在淪陷時期同樣沒詩意的生活:


「海角無端忽搆兵,與君同住九龍城。共謀衣食生存計,元塱荃灣日日行。」


羅叔重生一八九八,精通書法篆刻,自廣州來港後,原居大埔,因家對吐露港淺灘,煙雨濛濛,取名「煙滸」,變成綽號。一九四一年香港淪陷,羅叔重在〈關壽嵩哀詞〉附記說:「余挈眷遄歸內地,及事情屏擋後,又兩度來港,下榻君家。」把家眷安頓好又來港,關壽嵩在九龍城的家,就是他借居之所。


元塱即元朗,每日行至荃灣,非如今日行元荃古道般郊遊看風景,而是謀衣食。附記繼續追憶前事:「倭賊以三十年十二月八日稱兵侵略九龍,越十日而陷。糧食告竭,搶掠頻仍。余與同居旺角,乏資備糧,因與君早出元塱,作販菜,以謀裹腹。」所謂販菜,應是晨早至十八鄉拿菜出荃灣開檔?不禁想起,聞說羅叔重有一枚印章刻了「踎墩六十八年」,晚年自嘲從來不擅營生。


我常覺得應拍一套文人版《一代宗師》。四九後,葉問在大南街落腳,不遠的桂林街就住了錢穆。但淪陷期間在九龍城踎墩的,又何止羅叔重?抗戰之初,陳寅恪本欲受牛津大學所聘,過港準備乘輪船赴英。但歐戰爆發,地中海不能通航,滯留香港,乃受許地山邀請至香港大學任教,同時著述不斷,學界認為與二戰國際形勢有密切關係的《唐代政治史述論稿》,序末即署「辛巳元旦陳寅恪書於九龍英皇太子道三百六十九號寓廬」,住處離港大校園實有一段距離。


辛巳是一九四一,年底香港淪陷,陳寅恪離開港大,困居家中,前後致函傅斯年言生活艱難求援助,詩中以「乞米」自嘲,另一方面義不受拉攏他的日本人送贈之麵粉。一直尊敬陳寅恪、也任教於港大的陳君葆,在四二年一條日記寫道:「劉孫二人昨攜米六十斤罐頭肉類七罐予陳寅恪,今日回來報告近況,據謂他已捱飢兩三天了,聞此為之黯然。」


當然,受港大停課影響的除了老師,也有學生,不能zoom,張愛玲當時就去了大學堂臨時醫院做她的冷血看護。現在雖無戰爭,但讀陳寅恪長女所著《流求筆記》對淪陷時的描述,不免想到當下環境:「一時社會秩序混亂,孤島上生活困難,交通阻斷,學校停課,商店閉門,人心焦慮不安。」


九龍英皇太子道三百六十九號,又是什麼地方?一查,原來即龍珠商場。幾年前寫過一篇〈九龍城soundtrack〉,許多記憶沒放進去。九龍城是中學時偶爾會到的地方,其中包括龍珠商場,因裡頭有間專賣NBA衣物和產品的店舖,東西當然沒錢買,只摸摸,純混吉,印象最深倒是牆上一張Jordan攤開手、幾乎一比一的半身海報。不久前再進商場,多是空舖和毛冷舖,但因現在剪頭髮的舖頭就在附近,又想起跟九龍城的另類淵源。


頭髮一長就不自在,知道髮型屋被勒令關門,周三早上打給相熟髮型師R,幸好他肯提早開門,讓我避過人潮。他平時知我怕在髮型屋呆等,多數約好少人時才叫我上去,或因聽我說過髮型屋恐怖回憶,多兩分體諒。


中學某年,不知哪個同學說九龍城有間髮型屋又便宜又好,有天放學就去。印象中那髮型師是新手,到中途,剪到右邊耳仔後面,突然刺痛,且有一下奇怪的「卜」,那聲音之接近和內在,彷彿聲波未經空氣傳播已到耳膜——該死的,他剪到我的耳殼。血流得快,看著鏡裡的校服白恤衫逐漸染紅,臉青,更驚是那髮型師也很驚,只記得人生首次體驗頭暈真會看見星星,不知是失血、痛、還是驚,有幾秒休克。成為全店焦點也不自在,有人遞布遞紙巾,有人安慰我,有人責難他。


但跟R說,世界是難以解釋的:止血後速速剪完,我竟還堅持付錢,也真付了才走。R問,回家有否跟阿爸阿媽講?當然沒有,只渴望家中無人,回家就只一支箭衝入廁所,洗衫,最好血跡不被看見,看見也勿追問,總之不是被黑社會毆打。現在右耳後還有刀疤,每次剪到那處也涼一涼,陰風陣陣。繞了個圈,能重回九龍城剪頭髮,簡直克服陰影;想到羅叔重、陳寅恪諸君曾在此暫住,更是bonus。



圖:華欣畫於2014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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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January 30, 2022

寫揮春















友人豬文最近完成了一件事,途中有些掙扎,自嫌不足,他說想起我寫過學書法的經歷。我說:「唔可能。冇人類經驗可以同我學書法比,好似第一次發現自己真係有羞惡之心。」

常見拍攝關於書法的東西,背景大多素靜古雅,窗明几淨,點香,有頌缽,能令人在煩囂世界靜心那樣。但怎可能?莫說幾多人只能在飯枱撥出一小片平地便寫,學習過程也明明充滿七情六慾。書法文章常有「心慕手追」一語,但發現自己那可惡的手就是追不上去,被理想狠狠拋離,車尾燈也看不見,也可深感挫敗、自責、憤怒。彷彿要待擅寫月球黑暗面的日本漫畫出來,才能召喚這些常被忽略的體驗。

書法上未理想,書法外找些補償也好,像因書法而起的友誼。

最近跟Roland常有書法交往。以往許多社運banner都出自他手,真是細細個就看他的字,有種不拘一格的生命力,對字體設計也有獨到看法。先前找他來我家一起寫字、煮花蛤、聽老歌,他特意帶些書和字帖來,包括幾本七十年代出版的香港書法雜誌《書譜》,和歐陽詢行書《千字文》,說這帖有助我改善結體容易散開的毛病。孤陋寡聞,才發現一直覺得嚴謹乃至拘謹、有點敬而遠之的歐陽詢,原來有此蕭散輕鬆一面。

以往嫌字太醜,揮春只為親人寫,免礙眼,家中也不貼,阿爸知道,邊拿揮春邊說「賣花姑娘插竹葉」,我才識得這諺語。幾日前,在深水埗黑窗里首次即席為人寫揮春,算是突破心理關口的一步。跟華欣講笑說,心情有點像出櫃,要克服幾多自我嫌棄與質疑。旁人大概覺得不可思議,大不了寫寫字。但沒法子,道行低就是那樣。

時勢如此,路過的叔伯嬸嬸許多自然都想要「出入平安」和「身體健康」。「身體健康」我總寫不好,通常推給同伴。但那天寫過最特別的,不是什麼祝福或願望,而是「上午9:00-下午5:00開工/星期日休息」,是在附近開舖的一個長氣老伯要求。他口中不斷喃喃「痛苦人生」,先想我們寫普通賀年揮春,臨走又回頭,想寫他舖名,臨走又再回頭,從袋中拿出開舖時間告示,說貼了在舖面太久,想換換。他站了有半小時,一邊繼續喃喃自語,一邊叫我們應在墨水中加些蜜糖。以為是比喻,他說不,字會更光澤云云。

我有時寫得不滿意,未待揮春乾透就對摺,放一邊,不給人。友人看見笑說:「以為你已經冇咁摺埋,原來仍然係會摺埋。」前者是人,後者是字,也是另一種「字如其人」。

回頭想,突破這關亦因先突破了前一關:教人寫字。去年文學班,有次講到《蘭亭集序》,順帶講書法。後來不止一位朋友說想學,但不知如何入手。勺叫我教,我說:「我寫成咁,到我學好先啦。」她反說:「又係你話教人自己會學得最快嘅?」為此掙扎了一輪,問過幾位師友,邵頌雄的話頗有啟發:「教學相長,而學無止境。其實永遠沒有一個位,你會覺得已經完成了學習,否則就是未到家。葉問也不是已經打遍天下無敵手才開始教詠春(據說他連木人樁也是後來才學的)。學人的心態也如是,不應把老師視為已是『得道』唯一標準。這種師生之間互相切磋的過程是互相饒益的。」

但說教書法仍太得人驚,既打算一起臨褚遂良《雁塔聖教序》,便跟同學說代號是「約咗良仔」,前輩和common friend就是褚遂良,當每周約好去見見他。起初學硬筆結體,到第一課用毛筆,同學圍著看我示範時,一眼就見我在手震。照直說:「好驚啊,第一次畀人圍住睇寫字。」無論如何,幸好選擇了開始,變成近來一些愉快時光,且真有教學相長的效果。上堂一起寫揮春,各人早已打開《聖教序》前翻後翻,看看有哪些字可偷來用(後來有同學在帖中不同頁數集齊「中六合彩」、只欠必字就有「善良必勝」),也一起不太悠然自得地寫「悠然自得」。

可以靠寫字令人高興也實在高興。幾日前收家姐短訊柯打,第一句就是:「兩張『我愛姜濤』」哈哈,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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