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December 23, 2017

恐怖中文

《石頭與金子》劇照 (「前進進」)

教書時在白板發現不慎寫錯字,偶爾會跟學生玩找錯處,笑說是刻意的,為令他們警惕,勿見什麼抄什麼。他們自然知道是胡謅,反嘲:「一定係特登啦。」雖然如此,我其實珍重文字,他們平日多是工具,但一旦停工而受到注視,美妙便會展現。有時是單字,如「尖」,不就是一方小一方大?多精簡。有時是成語。早前感冒,在診所拿藥到手的一刻,忽覺得對病人來說,天下間最善良的成語應是「藥到病除」,現實跟文字一樣爽快就好了。

美妙的背面是恐怖,常遭忽略。愈尋常的愈如此,像「手停口停」,機械,等價交換。沒工作,沒食物。不累,不飽。又像「幾大就幾大」,意思是如那人今年五十歲,人生便只五十年,可能只為快點過馬路,明明還不趕著到哪裡去,卻在煞車聲裡孤注一擲,燒賣就燒賣。

兩年前看馮程程以保安員為題的舞台劇《石頭與金子》,有這一幕:簡潔的舞台上,場景是公屋村的夜晚,各行各業的人放工回家休息。台邊許敖山的鋼琴和配樂響起,是《歡樂今宵》主題曲。散佈台上的人隨音樂合唱:「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一天工作終於結束,流露出八十年代萬家燈火的感覺,胼手胝足過日子,電視節目比較好笑,似可慰勞疲累。

但剛唱完「食過晚飯,要休息返一陣」,開段的琴音再起,音階卻升高一度,眾人又再唱「日頭猛做,到依家輕鬆下」,仍能勉強應付。然後琴音再升,大家再唱;再升,一兩個人開始走音地「日頭猛做」,再升,再升,到最後,眾人已被拋離,唯有一女子改用歌劇唱腔成了一枝獨秀的女高音,放慢唱「日-頭-猛-做」,才能完成不知來自何方的要求。那刻才發覺,《歡樂今宵》首句歌詞原來這樣殘酷。

查資料,一九九零年《歡樂今宵》改革,舉辦舊曲新詞比賽,之後主題曲頭兩句,變成「白天奮力,獻新姿展衝勁」,完全沒印象,但這樣刪走汗水和血肉,外加一套文縐縐的西裝,也符合社會風尚的轉變吧。忽然想,舊日許多嬉笑怒駡的歌曲,實須改用如南音般哀怨的音樂,舊詞新曲,才能揭示繽紛下的駭人真相,如《半斤八兩》:「我哋呢班打工仔,一生一世為錢幣做奴隸,嗰種辛苦折墮講出嚇鬼(死俾你睇),咪話冇乜所謂。」又如《新半斤八兩》主題曲,同樣在既自信又惶恐的一九九零:「未有耐到九七,拿起枝筆數下二千零廿八日(駛乜急),已經預咗冇法走得甩(又冇Short Cut),移民外國亦係聽糟質......」


小時曾以為所有成語和格言都是真理,深記得初次聽見「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多麼震撼,因一直只知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問大人究竟哪個才對,得到的答案竟是看情況。失望到極。世界原來這樣沒道理,只要句子次序倒轉,便黑白顛倒,邪能勝正。唯一好處是,大了碰上成語,常設想他的相反是什麼。

許多不是沒積蓄的阿婆阿伯,為何不捨得穿、不捨得吃?應是恐怕「坐食山崩」。什麼是坐食山崩?正是「愚公移山」的相反,再高的山也可夷平。「日子有功」對愚公來說鼓舞又勵志,換在這裡卻頓成恐嚇。要「自食其力」,否則「自食其果」。「積榖防饑」當然好,誰都記得要做螞蟻不做草蜢,問題是不知道前面的饑荒有多嚴峻,積的便不只是穀,更是無盡的安全感,偏與恐懼一體兩面,愈不安而愈想安樂,愈想安樂又愈怕失去、怕不足、怕失足掉出安全網。「得」指得到時,很好,但讀強點,「得幾千」的「得」,卻變成太少。「安樂茶飯」中最難得的,哪裡是茶飯。《石頭與金子》副題是「一個不獲而勞的故事」,螞蟻何時才能高歌一曲,歡樂今宵?


原載《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7年12月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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