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October 25, 2020

錢穆的小學作文

 











「你想小學五年級做一個乜嘢嘅學術討論?」小學老師因設計言論自由的課堂被釘牌後,教育局長楊潤雄回答記者提問時,除以上這反問,還有「小學點可以討論過深嘅問題?」

直覺後一問是廢話,但不肯定邊界在哪,問專攻邏輯的友人J,他的回覆精彩:「『過』呢個字幾睇講者心入面有冇條界線。可能有啲政治bias,我覺得楊潤雄講唔到小學學乜算『過深』嘅大概界線。極端例子實舉到,是但一個『連續統假設』、Burali-Forti Paradox ,小學學實過深,但相對論如果講得好淺,只講吓例子,未必就過深。如果楊有教學經驗可能知條界大概喺邊,但我諗佢唔知之餘,如真係被迫答,結果會變做『小學唔可以討論小學生學唔到嘅問題』之類,咁顯示本身個句就已經廢。」 

教育局並非不相信教育,相反,是深信,小時埋下求知種子,觸發學生對某一範疇的興趣,影響可以很大,想起錢穆先生。我喜歡讀錢穆的講學紀錄,像《經學大要》和《中國史學名著》,夾在課堂的閒話多有趣味,讀時就像坐在課室後排旁聽。錢穆推崇朱熹,在宋人之中也十分欣賞歐陽修。他最初怎識歐陽修?

錢先生在《中國史學名著》提到宋代史學,對歐陽修《新五代史》特別稱賞,但筆鋒一轉,憶起小學有次作文,老師大讚,但那篇文章開頭以「烏呼」開始,同學不服,圍著老師議論說,文章總沒開頭就用「烏呼」二字起首的。那位小學老師怎樣回應學生糾紛呢?既非「你想小學五年級做一個乜嘢嘅學術討論?」,亦非「小學點可以討論過深嘅問題?」,也非「收聲!」,老師竟答:「你們不知,歐陽修的《五代史》,開頭就用了『烏呼』二字。」《新五代史》的特色正是傳贊常以「烏呼」起首。錢先生感歎:「當時的小學先生,學問也博,多能讀過史書。那時在我腦裡就有了個歐陽修。」

錢先生在《師友雜憶》也提及此事,那小學老師名為顧子重,故事還有下文。同學們聽了老師的話仍不服氣,「諸同學因向余揶揄言,汝作文乃能學歐陽修。」那年代小學生嘲弄人的方法竟如此文藝。「顧師莊語曰:『汝等莫輕作戲謔,此生他日有進,當能學韓愈。』少年錢穆的反應是:「余驟聞震撼,自此遂心存韓愈其人」,因為一篇作文和老師的辯護,心中才平空多了歐陽修和韓愈,最後補充:「余之正式知有學問,自顧師此一語始。」錢先生中學輟學,自學成才,第一份工作,正是小學老師。

我在小學也遇過好老師,記得最初認識「鑽牛角尖」這說法,就在一次周記評語。幸好小六周記簿一直保存至今,時維九四年,四月三日至九日。初段跟很多周一樣,是球賽報告,寫南華在總督盃贏快譯通後,再勝巴西勁旅聖保羅,高興極了,不過要努力儲零用,聖保羅我在大球場現場看,球票最便宜是一百三十,最貴一百八十。通常這樣已收工,但那次手多,最後加了一段:「上次你教第十課〈抗生素〉時,說及『盲腸炎』,而這並非盲腸炎,是『蚓凸蘭尾』,盲腸炎只是民間俗語,是林廷豐教我的。」那林廷豐是老成的熊貓博士式同學,常看課外書,偶爾會暗地捉老師錯處。昨日上網查,才知道應是「蚓突」和「闌尾」,我兩字都寫錯了,指身體同一處,並不等如盲腸炎。

林老師倒寫下這段回覆,今日讀來尤覺有趣:「一般人都這般叫,不必用醫學專用名詞!難道你叫『食鹽』做『氯化鈉』嗎?叫水做H2O? (這是化學名詞)」然後是三行錯字改正的字頭。但應想繼續解釋,此後又多一段:「人們為了表示自己博學多才,往往把通俗簡單的變成複雜或不普及的,這豈非鑽牛角尖?你說的專有名詞是對,但不可批評通俗的盲腸炎是錯!『求知』是好,但切勿走火入魔。」

對應小學生無聊挑戰,老師是耐心解釋,用學術態度令我感到自己的荒謬,把好奇心導正。哪想到白色恐怖會如今日瀰漫校園,處境如今天侷促。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十月廿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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