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May 2, 2010

劉教授的為己之學



世界愈紛亂,我們就愈不知道什麼是好什麼是壞。當有人把外文著作中的Mencius信手翻譯做「孟修斯」時,劉殿爵教授(D.C.Lau)的英譯《孟子》,已連同他的英譯《論語》和《道德經》迄立好幾十年了。知道劉教授辭世的消息,雖不認識,還是心存感念,因為他為好翻譯、好學問定下了一個他們應有的標準,仰之彌高,叫人只好繼續努力。

企鵝出版的英文《道德經》、《論語》和《孟子》,都由劉教授翻譯,譯筆雄健雅潔。我更喜歡中文大學出版社的雙語版本,中英文左右並排,方便又醒目。誰都聽過《道德經》開首的「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英文該如何才是?劉教授的譯文精確易懂: “The way that can be spoken of/ Is not the constant way; The name that can be named/ Is not the constant name.”又如七十七章的「天之道,其猶張弓與?高者抑之,下者舉之;有餘者損之,不足者補之。」他的翻譯貼近原文之質樸: “Is not the way of heaven like the stretching of a bow? The high it presses down, The low it lifts up; The excessive it takes from, The deficient it gives to”。down與up, from與to,精準地譯出抑之舉之,損之補之。明乎此,我們便明白努力「損不足以奉有餘」的社會為何需要自儆了。

劉教授寫的導論與附錄都好看。《孟子》的導論寫到最後,他引用了老莊作比較。說過「玄之又玄」的《道德經》,劉教授覺得最踏實,因為老子立意幫人在亂世中尋得方向。《莊子》雖沒老子踏實,但相較而言還是沒有《孟子》般神秘(mystic)。這結論似乎有別於一般人的理解,但劉教授卻以之說明《孟子》在儒家的地位,如何繼承,如何開創。至於譯事之難,則可從《孟子》附錄的 “Some Notes on the Mencius”窺見一二。劉教授引用古今中外的《孟子》注本譯本,逐條比對各本得失,可見他翻譯《孟子》時逐字琢磨的苦心孤詣。
說來奇怪,我第一本擁有的《論語》就是劉教授的譯本。當時一心希望單看白文讀懂《論語》,同時又想學好英文,所以譯本滿足了兩個願望。譯文教人心折首肯,有幾章更是一讀難忘。在陳絕糧時,生性直率的子路慍見孔子,譯本沒有直譯「慍」字微怒之意,而是描摹子路的神態:“Tsu-lu, with resentment written all over his face”,比對孔子「君子固窮」的回答,我們便更明白安貧樂道的意義了。但印象最深,還是要數「古之學者為己,今之學者為人」兩句:“Men of antiquity studied to improve themselves; men today study to impress others”。用improve和impress兩個簡單的動詞,配上自己和他人,便見古今為學之別。難得二字還押了頭韻(alliterative),對應原文對擧的句式,真是匠心獨運。

翻譯,一方面讓其他文化的人有欣賞好東西的機會,另一方面也是探索自己語文特質的重要過程。讀劉教授的譯著更令我覺得,做學問跟儒家一樣,都是種關乎個人成德的為己之學,努力在學思道路上 “improve themselves”。劉教授學問淵博,成就遠不止上述幾本譯著,我當然不得其門而入。短文一篇,希望讓有志於學的人知道前人的標準實在一點不低,並以茲表達心裡的感謝。


《明報》二0一0零年五月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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