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June 5, 2021

再見中國,再見香港


 








上周在臉書貼了舊生劉敏婷寫父親的〈續進學解〉後,收到友人N電郵,說文章引發她對父親的懷念,因其父當年也從大陸偷渡來港,在此成家立室,養妻活兒,且一樣不幸走得早:「後來遇上陸生聊天,提到父親偷渡往事,他一臉認真告訴我:『你知不知道你父親是多麼勇敢的人?』那才知道偷渡的艱險。有時候我也納悶,那一輩偷渡者不計其數,偷渡故事卻鮮有聽聞,好像都把辛酸吞進肚子,只留最好的給子女。」

因她愛電影,我便提及唐書璇的《再見中國》,一直覺得仍未得到應有重視。電影七四年拍成,設在文革開始的一九六六,講四個廣州大學生偷渡至港,但因「損害香港及鄰近地區友好關係」遭港英禁播,一禁十三年,八七年才能公映。

四個主角苦心策劃與歷盡艱辛自不待言,只想說說電影首尾。一套如此政治的電影是怎開始的?看片頭分半鐘,會以為在看一部藝術電影:黑白光影矇矓,人以慢鏡在水中浮沉,有清淺的蕩漾和呼吸聲,夢幻得像尚維果(Jean Vigo)游泳短片 “Taris”的一二畫面。但自「編導唐書璇」字卡出現,節奏即加快,水聲增大,畫面變清,回歸彩色現實,鏡頭拉遠,主角原來正與同伴落力集訓,紅歌響徹泳池,鏡頭拉高便映著正中的毛澤東肖像,對焦在那微笑。泳員一字排開聽教練引毛主席「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勝」訓示,同背一頁《毛語錄》,才換回毛裝拿飯票離開。觀眾從主角心聲知道他名叫宋銓,跟他自言那偉大時代格格不入,只因資產階級原罪才打算游水逃亡。

《再見中國》這游水開場是香港電影史上數一數二的佳作,反諷真妙,乍看優雅,實則拼命,且拼命不是教練告誡的「個人錦標主義」,而是更遠大更自由的未來,在最集體的年代,於水中藏著最個人的心願。但最終四主角中唯一事敗偏偏是泳術了得的宋銓,才下水就被大光燈照過正著,一臉茫然,畢生操練真箇付諸流水。

「游水落嚟」只能是成功者的說法,《再見中國》最後八分鐘,餘下的三人「落嚟」了,在警察口中,電影第一次出現廣東話,鏡頭隨警車車窗映著香港街景,中銀天台還寫著「毛主席萬歲」,不期然代入主角們的視覺,香港是如此陌生而遙遠。但這就是人間樂土嗎?不,唐書璇拒絕便宜結局,既濟仍是未濟,才顯見人生之憂患。再無全天侯政治廣播,但馬路與股票行的喧騰一樣沒能使三人安寧,在夾縫間幻滅,失落或癲狂,或笑,或哭。有人從相信馬克思變成相信主耶蘇,但一樣像虛情假意;有人在尖沙咀火車站徘徊,不知應否乘車回去。以偷渡下場之黯淡而言,電影非但沒「損害香港及鄰近地區友好關係」,甚至差點隱隱呼應大陸當年拍攝反偷渡劇那種「逃亡香港,死路一條」的信息。最後,誰人在沉沉夜色中穿著美麗而假的膠花,鏡頭凝定在那推窗動作,頭上一片天就只那樣渺茫。

驚人的是,唐書璇翌年就拍成《十三不搭》,題材和風格都跟《再見中國》截然不同,以打麻雀為主題貫穿八段短片,題材大眾,但取態偏鋒。《再見中國》的尾巴實已下啟導演對香港的態度,不是義無反顧地維護,往往帶點距離與批判,優點是夠怪,我想到的形容詞包括反諷、幽默、冷峻。

有段寫一個南來文人在大學教古典文學,講〈赤壁懷古〉,最愛放工跟說普通話的老友打牌唱曲,或在房內聽曲看書。但他跟房東和香港學生都有隔膜,認同的書店又無人問津,關鍵是老友還要移民,雀局快散了,有晚回家躲進廁所,暗場交待自殺。包租婆發現異樣,走進他房間發現桌上一信封。不,不是遺書,是錢,她笑著出來跟老公說:「唔怕唔怕,好彩佢交低兩個月租喺恕。」處理當然不現實,但對主角縱有同情,唐書璇最少是選擇了黑色幽默而非感傷。

因為政治,曾有一大堆人從中國逃難到港,也因為政治,目下又有一大堆人黯然離港,同樣有偷渡有移民,不禁想起新亞前賢常提及的花果飄零。今日看唐書璇這兩部戲,除了為其破格與膽識而生讚歎,也因更易明白劇中人的錯置與寂寥而生感歎吧。友人N說上一代來港者那不為人知的辛酸,說不定也是離港者下一代將追尋的疑問?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6月5日


《再見中國》:https://www.youtube.com/watch?v=8XlWDzABOSs&ab_channel=cadolt

Sunday, May 30, 2021

轉載 :劉敏婷〈續進學解〉

                                       圖:劉東傑





 








                                                                            

                              

劉敏婷〈續進學解 〉

【郭梓祺按:二零一七年九月開學,想起剛升中六的劉敏婷寫過一篇〈進學解〉,說她在餐廳做兼職的領悟,幫她投稿《星期日生活》。在這個多變的學期臨完之際,前幾天竟收到她一個長電郵,她現已是臺北藝術大學戲劇系三年級學生,最近緊急回港,是壞事,電郵卻寫得很好,翌日建議她改一改,化而為文來圓滿某些心事。】

果然是任性,最重要的細節如今才願意記起。那時候在餐廳工作,下午都不忙。發現爸爸原來在店外,隔著窗站著,看著我。他習慣雙手放身後,站得直直的。應是站了一些時間,我跟他揮手,他揮揮手示意我不用管他,繼續工作就好,我便繼續。忘記他留下來看了多久,但不知不覺就不見人了。

台灣官方宣布疫情爆發的第一天,收到哥哥訊息,爸可能捱不住。急急腳訂機票、隔離酒店,隔天回港。回港第二天,以父親病危為由向衛生署申請外出,雖不忍說出病危二字,但行政上嘛。準備一些文件、一些聲明,第三天才可去見他。

從尖沙嘴到博愛醫院將近一小時,到場才知只可隔著窗,看他十五分鐘。看著他,初時他看不見我,也知道他虛弱,無時無刻都是休息。我請姑娘進去告訴他細女來了,他知道我要隔離十四天,好像在告訴姑娘不可能,接著姑娘指指我,他花了些力氣緩慢看過來。姑娘指示他可對我揮揮手,爸眼睜睜看著我,眼神的直接幾乎讓我忘記他正帶著虛弱的身軀。我在窗外做出加油手勢,盡力讓他明白,細妹希望他撐住,等細妹隔離後,至少出來可照顧他、在病床旁陪著他。(後來想:真不懂,明明學舞台劇,當時卻給不出更大動作,像兩手,其實可頂在頭上做個大愛心之類,卻只能隱晦在胸前舉起兩手叫他加油。)爸爸沒力,又閉上眼,別過頭。

姑娘離開病房不久,爸左手忽用力想拔掉鼻管。當時雖然心裡不安,但也知他想做甚麼,隨他意願就好。不禁看一下姑娘,想讓她幫忙了解爸怎樣了。姑娘似乎接收到我的求助,轉身進去,爸便停下來。姑娘又出來,告知我十五分鐘已夠,我讓她轉告爸爸,他知道後右手緩慢伸出來,揮動,一點都不像把我掃走。當下不明白,爸爸似乎想叫我進去?他明明沒說話、說不出話,但姑娘卻走出來,說他知道了,跟我說再見。我便離開。

那是他心臟還跳動時。

爸爸五月二十日凌晨,獨自走了。

去台灣讀書三年,第一年暑假恨不得提早回港;後來堆積了一些失落,又碰上疫情,將近年半沒回家。這些日子裡,往往嘗試追究哪裏出錯時,便覺得,是因為身邊沒父母,人幾乎是脫了根,飄浮不定。

我尊重爸爸,每次媽媽說話亂七八糟,天花亂墜,他總在旁一笑,用滿是茶漬的泥造茶杯喝一口生普洱,然後替她翻譯給我聽,順便補充歷史,娓娓道來。但我耐不住性子,通常聽了半句就左耳入右耳出。發現我沒聽,他就點起一根紅雙囍,把煙灰彈到余仁生保嬰丹的鐵盒裏,那鐵盒用了十幾年吧,裏面堆滿啡黑色厚厚的油煙漬。

爸二十歲左右從廣州偷渡來港,每次提起,都滿是心得:橡皮艇,山上走了一日結果翌日又走回原點......甚麼的。當時拼命打地盤工,別人收工,他繼續加班,覺得好賺。打了幾十年,捱出病,他不計較,但有些小事倒嫌麻煩。小時候,在麥當勞用餐,店員少給一包茄汁,他不願去櫃檯問,總要我們去拿。之前一直不懂,如今想起他應是感到彆扭,畢竟是香港先有麥當勞這種連鎖快餐廳。後來有時看他煮蕃茄炒蛋,會加一兩包麥當勞西洋茄汁;粵菜講求底蘊,以前不懂欣賞,不久前與他視訊通話,我在喝奶蓋珍珠奶茶,他仍掛嘴邊:少吃那些外面食物。然後說我臉色不好,要用冰糖煲紅棗,問我台灣買不買得到枸杞。媽媽在附邊附和:「是啊是啊,你臉色蒼白啊,是啊是啊,紅棗好啊⋯⋯」

有次假期後準備回台灣,都收拾好行李,還怕超重。他去廚房,踩上小凳,躡手躡腳打開櫥櫃,最上一層是他珍藏的茶葉,他從中挑了幾包,然後再取一包紅棗,要我拿走,我說我用不完,減走些。他當時其實走幾步路也氣喘,但也幫我提著大行李箱,送我上機場巴士,沿途沒有停下腳步休息。最後看著我上車,瀟灑向我揮揮手。想想,茶葉現在仍原封不動在台灣租屋處的櫃子裏啊。

幾年前問他,覺得自己是廣州人還是香港人,他說:香港人吧,在香港時間都比廣州長了。前陣子問他,覺得最快樂的時光是幾歲,他說:二十歲左右吧。

問他這些問題,都是問自己的。

現在看看日期,才五月二十二日而已。但爸走後漫長的日夜交替裏,有一夜,與哥哥通電,想明白了。那一天,爸知道最小的女兒也趕來,最後的右手,是叫我進去,他想細妹陪著他走。我卻在窗外向他揮手道別。

這個下午,想起寫過一篇〈進學解〉,這幾年我看到爛了,看自己那時候,任性才寫得出這樣的文字。每當受挫時讀,就覺得再也寫不出來;當時祺告知,文章刊登了,星期日,我去樓下7-11買了份《明報》,回家,第一時間交給爸,在他身邊一向嬌縱的我,這行為才不是在孝敬他,回想,比較像表態:「嗱,我威唔威先?」

印象中當時好像只買了一份,隔離後回家找找,如果有多一份,想燒給他。如果只有一份,可能會捨不得,上面有爸的指紋和手汗。當時機緣巧合,有了這一頁紙,這輩子來不及好好報答他,但這真是我送給爸的一份好禮物了。

爸教過我,好的茶葉是趁熱呼呼斟茶時,會有一層霧掛杯,以後唯有這可作一切的答案。

二零二一年五月二十二日 下午六時二十分 悼念

(哥哥小時看一眼銀紙便可重新描繪一張「仿鈔」。之後便沒再畫畫,如今叫他試試重新起筆,只因爸偶爾提起紙鈔一事,都是用欣賞的口脗。)


《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一年五月三十日


附錄

劉敏婷〈進學解〉:http://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17/09/blog-post_3.html


Thursday, May 27, 2021

🌞 文學班(一)及(二)


【update】感謝各位支持,兩班暫時報名人數已滿,之後的會暫列侯補,如前面有朋友沒交學費空出位置,則將電郵告知補上。謝謝。(兩班侯補也已各有幾位,如效果理想,九月後或會開其他班,後會有期。)

🌞 文學班
和朋友提起N年前我在演藝教過的一個文學閱讀課,十幾人每次細讀一篇外國文學作品,效果不錯,覺得可改良再辦。想到或有人對中國文學也有興趣但不知從何入手,多辦一個入門課,題目選了動盪的魏晉南北朝。(請幫手傳畀你覺得會感興趣的朋友,謝!)

地點: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十四樓ACO艺鵠書店 (感謝ACO場地支持)

🌞 (一) 魏晉南北朝詩文選讀
古文入門,也會引申到歷史文化,以望對這時代有基本認識。

時間:周一晚,七時至九時
課程大綱:
1. 14 Jun 曹操〈步出夏門行.觀滄海〉、曹植〈野田黃雀行〉
2. 21 Jun 曹植〈與楊德祖書〉 
3. 28 Jun 劉劭 《人物志》〈英雄〉
4. 5 Jul  阮籍〈詠懷詩〉選二首、 嵇康〈與山巨源絕交書〉(節錄)
5. 12 Jul  嵇康〈贈秀才入軍〉其十四,向秀〈思舊賦〉
               (ACO獨立書展 暫停兩周)
6. 2 Aug  王羲之〈蘭亭集序〉,兼略論書法之帖與碑
7. 9 Aug  陶潛〈歸去來辭並序〉
8. 16 Aug 陶潛〈飲酒詩〉選三首
9. 23 Aug 《世說新語》:任誕與簡傲
10. 30 Aug《世說新語》:險惡與笑話
形式:背景講解、細讀、討論。

🌞 (二) 歐美經典短篇小說選讀
所選屬歐美文學影響力大的作家或作品,時間横跨一世紀,將對近代歐美短篇有初步認識。

時間:周五晚,七時至九時
課程大網:
1. Jun 18   Kate Chopin “Story of an Hour”
2. Jun 25  James Joyce “Araby”
3. July 2   Franz Kafka “A Country Doctor” & “Before the Law”
4. July 9   Ernest Hemingway “A Clean, Well-Lighted Place” & “The Killers”
                (ACO獨立書展 暫停兩周)
5. July 30  Virginia Woolf “Kew Gardens”
6. Aug 6   William Faulkner “A Rose for Emily”
7. Aug 13  J. L. Borges “Funes the Memorius”
8. Aug 20  Raymond Carver “Why Don’t you Dance”
9. Aug 27  Toni Morrison “Sweetness”
10. Sep 3  Surprise 
形式:背景講解、細讀,文章會讀英文,討論用廣東話。

導師:郭梓祺,香港中文大學中文系學士,香港中文大學英文系哲學碩士,任教高中中國文學十多年,曾於大專教授歐美文學課,編有《寫嘢》,著有《積風三集》及《無腔曲》等。

費用:每班名額15人,每堂$160(全課程共 $1600), 全日制學生每堂$120(共$1200),不設單堂報名。

報名:https://docs.google.com/.../17ufTc71DOnTJ6mxeQynqbP1.../edit
你將會收到電郵通知,請於三天內轉賬,先到先得,謝謝。

查詢:youlittledragon@gmail.com

Tuesday, May 25, 2021

旁觀他人荼毒青年









                


                                                                            圖:Kensa Hung

幾年前,一個新相識的詩人朋友,叫我在他新出版的詩集作序。我不熟詩,怎配?他屢屢得奬,詩我喜歡,寫一段感想還可,但不會寫到有意思的序,且腦海常有聲音跟自己說「唔識就收嗲啦」,答應是不忠於自己,推辭卻不近人情。最終跟他說出原委,推辭了。回想覺得做得不太好。

前幾天,鹽叔叫我在《人生種種》作序。哲學?同樣的「唔識就收嗲啦」又在腦中響起,但不想再錯一次,就答應。書中文章我大都看了(只因到此刻唯獨未收到鹽叔那篇,他又循例拖延......),但更想寫寫身為旁人,如何近距離見證「好青年荼毒室」整個荼毒青年的過程。

荼毒室的康廷是我多年好友,那時他還未演化成今天風趣幽默的四哥,相反,只眼見他不斷在自我懷疑的漩渦中受折磨。記得那天是在中央圖書館門前,過馬路時他說,和一班哲學系朋友對當時的哲學推廣平台有些不滿,打算自己搞個組織試試看。我心裡覺得渺茫,人家可是拿著人工做的,你們憑興趣可持續多久?但難得他有衝勁做些新嘗試,又找到同道,便沒說出口潑冷水。

從康廷口中一路知道荼毒室近況,也因他間接認識其他成員,起初他們還要每人定期夾錢幫補營運,見步行步。但因文章和訪問,他們漸受注目,有天康廷說,竟有出版社找他們出書,再過不久他又說,竟會上港台做清談節目。然後是進駐富德樓,又出書,再出書,做live,已不如最初小心翼翼怕得罪人,可自如展現個性,豁出去了。再然後,他們有書無法出版,才改為自資,「印八萬本」的玩笑愈滾愈大成為盛事。來日方長,未來似乎還會不斷突破界限自我轉化。

這過程當然不是無風無浪,《逃犯條例》引發的社會運動是底色,海嘯般激昂也海嘯般吞噬。那時荼毒室有一集phone-in節目讓人打上去說心事,絕望與希望,理性與理性的無力,說得激動,豬文突然嚎哭,畫面頗震撼,鹽叔安慰時在旁來回掃他大髀我印象也深。

一直認為他們所以受歡迎,哲學內容固然重要,在紛亂和荒謬中補充了時代所需,以行動證明學問可以這樣老實又有趣地討論,而且關你事,既嚴守「唔識就收嗲」,亦令新朋友「唔識都敢問」,不被望之儼然的詞彙嚇怕(存在主義喎,後現代喎,後設倫理學喎),真正做到推廣,誇張點,甚至是為應如何討論問題立下新標準。但更關鍵的,可能就在那嚎哭與掃大髀展現的真情流露、友誼和聯繫,每人各具面目,卻為共同目的趁青春結隊向前行,在這個容易令人孤絕的境地,簡直有安慰作用。

這過程當然不是沒質疑。《帶本哲學書上街去》出版後,有次散步,康廷就說他其實覺得書寫得不夠理想,卻大賣,暗自恐怕在食人血饅頭。來自外面的質疑也不少,有次在荼毒室與友好圍內的「Growl讀書組」,誰人報告途中,忽傳來一下猛烈拍枱聲,豬文因讀到電話上一個批評而大罵幾分鐘「X你老X!」和吼叫(各位可自行腦補),他剛發現自己又成箭靶了。負責組織和記錄的紫煙亭通常以講題命名該周活動,唯獨那次卻幽默地叫「文之怒」。這讀書組也有意思,各人輪流報告自己感興趣的題目,如頌頌說中國古典文學,黎樂說香港歌詞,豬文和白水偶爾借機磨練他們在博士論文研讀《莊子》的心得(白水是我一位要好舊生的中學同班同學,常忘記他年紀如此之輕)。能參與其中是疫症期間一大樂事,也因此目睹眾人對學問的好奇、討論的赤誠、以及吃飯打波行山說笑的無無聊聊。

荼毒室成員當然不止以上幾位,有些我還未認識,他們十三人今次一起寫出來的《人生種種》,主題涵蓋真愛、性、生育、犧牲、過去、友誼、學習、身分、欲望、執著、死亡、人生意義。這些當然是人生,倒想起約翰連儂(John Lennon)在寫給幼子尚連儂的“Beautiful Boy”中,那兩句抄自《讀者文摘》的歌詞: “Life is what happens to you while you‘re busy making other plans”。幾年來能一路旁觀他們的種種人生和大計、用哲學荼毒或滋潤香港的老中青年,身為朋友,我很榮幸。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5月22日

Sunday, May 9, 2021

安享晚年

 











                                               

開電話,他先看見舊同學群組裡的訊息。玉雯也移民了,年尾去台灣過退休生活,本來接受一切祝福就可以,訊息下半部是反高潮:找人接收老貓,照顧牠最後一程,讓牠安享晚年。

安享晚年,這四字他覺得刺眼,要放棄貓自己才真可安享晚年。這一代人多少有點不負責任,留下手尾便一走了之。誰有能耐收留一隻苟延殘存的貓確保牠可得善終?九成不是另一老人,最終還不是找個天真純情的年輕冤大頭接手。阿彌陀佛,他真做不出。當然,他也不是沒想過走,但離棄十幾年相伴在側的路路,於心何忍。

朋友一年前問他有無興趣移民,他斬釘截鐵答沒有,還說了一些境隨心轉的道理。台灣環境當然適合,但恐怕是另一些借來的時光,半導體產業對各國舉足輕重,這盤冷戰棋局難保不以熱戰告終。他不禁看看香爐上的佛菩薩,感慨世間無淨土。不過近來有人再問,他只打趣說「等路路釘蓋再算」。無可奈何,對老貓的承擔就如對這城市,所謂身土不二……唯有業隨身,他口中喃喃。

很快有同學在群組回覆,恭喜,或安慰玉雯肯定會為貓找到好人家。言下之意是自己幫不了手。不知幾多人跟他有相近的反感。何時真會限制出境?同代朋友哪怕積蓄沒他多的都已走,或許也是時侯放樓,多得有人宣揚移民潮放盤,買家壓價甚狠。一動不如一静,他又看看佛菩薩的臉,似有感通。

路路醒來,要替牠打皮下水,先播些音樂舒緩情緒。黑膠唱盤上放著Papa M的專輯Whatever, Mortal,B Side有首溫馨的Many Splendored Thing,先轉過去。看著路路,最初可是在阿芳聽到車底喵喵叫,硬要拿牠回家。阿芳現在的生活應該還可以吧。走的時候,不知是將路路交給他,還是將他交給路路。針很粗,他看著不忍,但路路沒反抗,老人家始終沒小孩怕打針。

群組陸續有新訊息。都祝福玉雯的新生活,他見阿芳也覆了,沒人提貓,忍不住,他只覆一句「放下自在」,加個合十,夠隱晦,同學們讀到什麼就什麼,免得寫長了阿芳又冷冷回覆「又講佛偈」,令其他同學寂靜半天。不必上心,善修身口意三業,便與世無爭。路路在糧兜吃吃停停,弓起身作嘔又嘔不出來。他抱起搓牠頸,指尖感到順滑毛髮下的喉嚨,多細弱。在等什麼?

“Maybe you'd be better off with another man”,聽這句歌詞,知道已播到下首Glad you’re here with me,他望著路路,多對,畢竟動物不會背叛,慶幸留下來的是路路。但眼看這些皮肉之苦,等待也無甚意義吧。搓著搓著,閃過一個念頭。阿彌陀佛!他有點被嚇怕,放開路路。等貓走的過程可以很漫長,但怎知道貓根本不想苟活、成為負累?R.I.P.加張黑白相,只會收到安慰和更多R.I.P.。路路弓著身仍未嘔出,他再執住牠搓喉嚨,稍稍加力。

南泉斬貓,要用所羅門的劍,當機立斷。但斬得斷煩惱,又能斬斷因果?執著,放下,記起菩薩畏因,凡人畏果,真箇一念天堂,一念地獄。一路搓,腦海不覺回溯許多生活片段,是路路,是他,從他的眼,從路路的眼,三個坐在梳化聽歌看電視,然後兩個,獨個,空梳化,電視自顧自沙沙播著雪花。窗外陽光灑進,繼續搓,路路仍是路路,沒表示,只是瞳孔漸大——他在貓眼倒映看見自己,也看見佛菩薩。

空氣中餘下香爐飄渺的煙,和縈繞的半首歌:

“I don't mean to judge the man that murders

I don't care to un-sympathise

Though I am neither victim nor killer

I see myself in both of their eyes……”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5月8日

Sunday, April 25, 2021

自新

那晚飯後,家姐叫我自己在雪櫃拿出生日蛋糕。曾經,家中從請帖得來的餅卡都會全數給我,嗜好是一個人一次過食一打西餅,回想只覺恐怖。現在生日蛋糕倒愈買愈細、愈精緻,大家都要減糖,「唔甜」成了評價蛋糕的最高標準,不禪不玄不高深,從一個蛋糕已能欣賞淡之可貴,起碼可減少暴肥恐懼,連帶生日也想淡淡流過,不必虛耗。

點了蠟燭關了燈,暗暗火光,不覺把雙手放枱,開始摩擦,並用羅蘭問米的聲氣對住蠟燭說:「我喺下面過得好好,好食好住,你地唔駛掛心。」家人大笑。身旁還是開著紅燈的神樓櫃,阿嫲黑白照就在上頭。她知道應該會說:「啋!大吉利事。」

有古人把生日視為「父憂母難之日」,但除了紀念,還可有什麼意思?那晚想起周處除三害,回家重讀《世說新語.自新》這故事,小時在學校被迫學,沒感覺,大了回頭,有三句卻在腦中化成電影場境。人被時間扯著向前走,注定不斷舊,怎會新?答案是改過,不假外求,自己拿走害蟲重新開機。

周處年少時是村中惡覇,村民都怕,視他與蛟龍、老虎為「三横」,以周處居首。村民說服周處殺虎斬蛟,暗自希望三横餘一。他答應,先殺虎,再在水中與蛟搏鬥三日三夜,村民以為二者俱亡,三横全去,喜出望外,開派對慶祝。周處最終卻殺蛟而出,「聞里人相慶,始知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

就在周處英勇從水中殺出那一刻,江邊竟無守候的觀眾從低頭失落中發現他奇蹟生還,一起鼓掌,也沒小朋友突破父母管束上前擁抱。他渾身濕透,傷痕纍纍,只在漆黑中瞥見遠處燈火通明,走近少許,離遠聽見歡樂聲,中間夾雜自己名字,生還最大意義,是可目睹旁人慶祝自己死亡,以及緊接而來的失望——他每走近一步,村民心中的太平就消減一分,直至親眼見到他站在目前,派對便同時結束,景象多淒美。

不肯定為何無端記起周處,大概覺得性格可改善處不少,也有自改意,想起S的賀壽訊息。向來不記朋友生日,朋友知我生日者亦不多,有次閒聊偶然發現跟S同一天生日,覺得真巧。數學上的“Birthday Problem”說,雖稍違直覺,但撞生日其實不難,只要一間房內有廿三人在一起,其中二人在同日生日機率已大過50%,有六十人則幾乎100%。但當日在座只有五個朋友,機率是2.7%,用非數學語言來說,也算有緣。

她說「祝我們一起繼續大無畏」,客觀環境大家明白,但「繼續」預設我本已大無畏,其實不,回覆說「祝我們一起繼續無無謂謂」,對照當下這或許更難。再想,能在個人層面有些小無畏也不錯。近年最珍惜的興趣,是書法,自小家人都笑我的字像十號風球,出名核突,學書法單花在改字形的氣力不知比常人多出幾倍,但慶幸在這個每天內容滿到瀉、壞新聞浪接浪的世界,找到一樣純形式、只關乎線條的活動來平衡,簡直是個逃生門。

但可能一直太重視知醜,覺得仍未像樣,書法甚少予人看,朋友說那是心魔,對,或是另一種無謂。周處找人懺悔時說「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終無所成」,我心頭不高,不指望有成做書法家,字能寫得「不俗」已經不俗,也是時侯學懂不怕醜。

早幾天見一meme,下面是哈利波特,上面怪獸不知是誰,朋友解釋那是專捉逃犯的Dementors,正恐怖地說「我專門吸啜人類嘅快樂」。哈利波特答:「我係香港人,你搵第二個啦......」。苦笑。形勢所迫,幾多人他由他在,無緣自由安守故地,甚至無法繼續興趣,無奈放棄人生職志,仍有一二事可孜孜不倦的,不論跳舞、煮餸、玩桌遊,應放輕包袱,從中找到更多自我轉化的餘地。抄下《世說新語》那三句作文章配圖放網上,算是今年的自新。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4月24日


Saturday, April 10, 2021

明星


 







上月知道徐小鳳的《人似浪花》由卡龍填詞,第一次聽,前兩天才發現作曲一欄原來寫著Janis Ian,在腦海響起幾下鐘聲。

這位Ian跟香港樂壇有些微妙關聯,除了徐小鳳,at 17名字也來自她的歌曲“At Seventeen”。我會記住她,卻因有次聽到她的 “Stars”,幾乎流淚。跟因《人似浪花》而知道她原曲“Here Comes the Night”相類,最初知道的 “Stars”也不由她唱,當然或只因我聽歌少才不知淵源,卻自以為這迂迴有象徵意義,不是《別人的歌》那代唱的委屈,而是自己故事總是無人願聽,由明星代勞,再在暗處等待回頭被發現,好像更切合其人其曲的心情。

那次本來在看Nina Simone七六年蒙特勒爵士音樂節,她在鋼琴邊邊彈邊唱 “Stars”,琴音很輕、很慢, “Stars, they come and go they come fast or slow/ They go like the last light of the sun, all in a blaze”,還唱不到第三句便忽然停下,指著觀眾席某處喝駡:“Sit down! Sit down!” 據說某觀眾本來起身要走,被她喝住。這是明星才有的架勢吧。

但她轉瞬已回復心情,說閒話一般淡淡唱出做明星的辛酸,總有點患得患失,總渴望別人聽到自己故事,歌詞動人。在youtube推介欄尋找歷史,發現原曲是Janis Ian的,便看了她七四年拿著結他自彈自唱的現場版,在台上遠沒Nina Simone凌厲自信,相反她樣貌和外形都不出眾,反襯在殘酷的演藝圈,就平添自道身世的落寞,眼神裡那種有苦自己知更加真切,不是“Sit down! Sit down!”,是懇求你未聽完請別離去或睡著。

歌詞首句說,我從不能唱出自己真實感受,除了今晚,之後大意說人世間的明星來來往往,浮浮沉沉,凡人只見其光亮而不見其寂寞。誰不愛名,但有些人最終湮沒,大多都在憂傷的咖啡館和音樂廳度過一生,總有一個故事想說。有些人較好運,當世界還未下手在她身上做污糟事,便趁早成名,但不久就有人說:夠鐘,是時候讓路。也許曾令為自己加冕的人失望,有時也要裝作看不見跟在身後想拿簽名或擁吻的人,卻總無法相信這些人真正愛你。有些人年老才成名,有些女人擁有男人想看的身體,有些人玩得一手好結他,有些人能在台上翩翩起舞。但我沒這些運氣,擺擺身體就覺得自己可笑,也常怕彈錯一下個音,但如你還未失去耐性,我願意繼續唱,說說我的故事,哪怕我心情低落。

黄霑作曲填詞的《明星》跟Nina Simone那音樂節同在七六年出現,張瑪莉原唱,原稱《當你見到天上星星》,頗輕快,後來經葉德孄、梅艷芳、張國榮等翻唱,愈來愈自覺和深沉,儼然香港歌星自白曲和留芳頌。凡人都介意別人目光,何況靠別人目光生存的明星,給人想起與記住彷彿共同願望。天上的Stars懂得自己發光,人間的星更像《全民造星》的人造衛星,所以不怕影響「星途」,希望自行成為光源的,都具上接於天的勇氣,何況無懼紅太陽那少數。

老歌留到最後,悲歌憶起朋友。早前跟一個進演藝圈不久的朋友談天,想起Janis Ian的 “Stars”便傳她,後來覺得或許不夠敏感,做演藝之艱險,難道我會比身在圈中的她明白?再用另一首歌去坐實乃至警告未免多餘。但想深一層,那點飄泊或患得患失可能不限演藝圈,人生本來如此:人像流水般輕過,流向何處不清楚......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4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