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April 25, 2020

《無腔曲》自序


有次古琴課剛學完舊曲,穎苑老師怕下一課忘記帶我新琴譜,着我上課前提提她。結果幾天後我在電郵只說:「雲外看琴譜,提你帶給我」。她回覆:「咁熟嘅?」答:「想小鳥伴你飛舞」。她記起了,笑哈哈。

到上課見面便跟她打趣說,如有一天出版琴譜(雖不會有這一天),肯定不用明代《神奇秘譜》等堂皇名號,而用《雲外看琴譜》。《叮噹》這兩句歌詞前後根本無關,甚至只為湊韻,但靈機一觸跳一跳,詩意卻在其中。

這《蘋果日報》專欄由一七年底開始,要起名字時正好重讀張岱的《陶庵夢憶》。那篇〈西湖七月半〉讀過許多遍,那次卻被之前沒怎留意的一句話打動。張岱說,到西湖看月多是附庸風雅的俗人,很能在奚落他們的同時自得其樂,將之分類形容,極盡挖苦。其中第四類人酒醉飯飽,呼群三五,「唱無腔曲」——今次一讀此句,竟看見技安站在空地的水管上,拍拍肚皮,嗱啦喇啦喇嗱地亂唱。覺得太搞笑,就把專欄命名「無腔曲」。

小朋友看《叮噹》這些段落,肯定同情雙手掩耳、樣子難堪的大雄和阿福,沒想過自己可能就是技安。積風不可以已,但老調彈久了,記起好友家榆曾說我好處是「份人夠無聊(但好似好多人都俾佢啲文呃咗,以為佢好嚴肅)」,在新地方便想隨心試試新曲,短笛無腔。


但我不打算反過來製造另一些誤會。一揮而就從未在我人生出現過,相反,花在每篇文章的時間簡直多得可耻。雖然兩周一篇並不頻密,但運滯時也不止一次想過請假,不知是責任感還不過是因循才沒發生。本想鳥兒輕輕在歌唱,但時代太殘酷,明日大嶼、反送中、無日無之的警暴、政府引武漢肺炎入關、蒙面法後搶口罩、師友一個一個移民、到此刻仍有曾在文章中出現的友人等待上庭或已流亡外地...... 眼見香港分崩離析,也寫了些驪歌和呢喃。


張岱成書於清初的《陶庵夢憶》到他離世百餘年後才刊行,他晚年在《西湖夢尋》自序倒說,西湖無日不入夢中,明亡後他曾重遊,卻見湖中幾處舊地僅存瓦礫,「余夢中所有者,反為西湖所無」,便急急走避:「反不若保我夢中之西湖,尚得完全無恙也。」〈西湖七月半〉的人群雖然喧鬧殺風景,卻有尋常生活的煙火氣;辭若有憾,其實深喜。

這時勢,《蘋果》因政見承受的壓迫與艱難都非新聞,慶幸還能在日漸式微的副刊寫文章。想起另一故事,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說的:七六年烏拉圭政變後,軍政府創下關閉最多報社的世界紀錄。左翼周報Marcha的主編分別被虐待至死、投進監牢、流放、禁言。後來有一晚,影評人阿法路(Hugo Alfaro)在戲院看完電影,興奮跑回家,立即打字寫影評,趕在Marcha影評版截稿前交過去。打下最後一個句號才記得,不,報館在兩年前不已被查禁關門。悵然若失,那篇影評就一直放在抽屜裡。

加萊亞諾說,那部電影是羅西(Joseph Losey)執導的《奇連先生》(Monsieur Klein),講二戰中被納粹佔領的法國,國家機器殺害的除了敵人,也包括自以為安全的、知情的、以及寧願不知事實的。

我後來找了這電影來看,最後一幕,一直想證明事不關己的阿倫狄龍被士兵關到火車上,跟他曾欺壓的人身處同一車卡,茫茫聽着火車駛過鐵軌的隆隆、隆隆,目的地不難預料,想見那影評人完場時的激動。無人是島,無人可永遠自保,每片自由園地都彌足珍貴,這當然包括艱苦經營的出版社和獨立書店。這裡選了兩年多來較滿意的五十二篇,感謝《蘋果》曾替拙文改正的編輯、花千樹編輯葉海旋先生和黄秋婷小姐、為書設計的華欣,以及一直支持的許多大雄和阿福。

*《無腔曲》將於五月下旬出版,以下等處有售:
ACO(灣仔軒尼詩道365號富德樓14樓)
見山書店(上環太平山街6號)
森記圖書公司(北角英皇道193號英皇中心地庫19號)
序言書室(旺角西洋菜南街68號7字樓)
生活書社(元朗鳳攸北街5-7號順豐大廈39號地舖)
如欲郵購,請電郵至untunedsongs@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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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4月25日




Sunday, April 12, 2020

灰色獄官


                                                                                    圖:蘇珏
網上見土耳其樂隊Grup Yorum的Helin Bölek,為抗議總理埃爾多安打壓樂隊、囚禁成員,去年六月加入隊友發動的絕食抗議,經歷二百八十八日之後,剛於月初離世。她絕食前後的相片並排對照,很駭人,臉上那凸出的顴骨便是最後控訴。

為向政權抗議而集體絕食,想起麥昆(Steve McQueen)導演的《大絕食》("Hunger")。一九八一年,北愛爾蘭正值「騷動年代」(The Troubles),真有其人的主角山德士(Bobby Sands)是廿七歲愛爾蘭共和軍領袖,被捕在囚,為抗議英國取消北愛政治犯權利,覺得集體不穿囚衣、不洗澡、用屎抹牆、用尿滲地以增加管治成本都不足夠,在獄中發起了新一輪集體絕食,至死方休。但我想說的不是他。

電影這樣開始:家中浴室洗手盤,一個男人脫下戒指,手背都是傷痕,慢慢把雙手浸水,對鏡忍痛舒緩。床上放好端莊的恤衫、西褲、冷衫。太太在大廳放下早餐,沒對話,他靜靜吃,窗明几淨。出門拿車,先往路上左看看,右看看,空無一人,回去拿車,俯身查看車底。撻匙,沒事發生,上班去。

開儲物櫃換制服,鎖匙扣是個小小英國米字旗。放下傍身的槍和戒指,同事的玩笑他沒參與,也從沒跟誰打招呼,看來離群索居,走進廁所洗手盤,同樣開水,浸手,忍痛,分別只在洗手盤上多了一把大剪刀。不,他不打算自殺,這剪刀後來會再出現,順帶解釋他手背傷痕的由來。然後,他獨個到外頭靠牆仰天吸煙,正落雪,有配樂的話會像MV,但沒有,繼續無聲最好。一個近鏡,雪花飄到手背傷口,成為唯一跟他有親密接觸的外物,幾乎像安撫。

他是獄官。如沒這段細緻緩慢的生活描寫,一出來他就毒打囚犯、戴手套檢查他們肛門和口腔、拿剪刀為之剪髮剪鬚、強把他們塞進浴缸,電影會很不同。道理不難懂,世界不是非黑即白,這獄官也是人,有自己生活和心情,而且很可能在日復日的工作中異化,陷入迷茫、孤絕、恐懼,說不定也是受害者。文藝似乎正為描述這灰色,從個人或主觀視覺去理解複雜人性。

說說容易。現實裏沒時空距離,每日看着香港警察濫權的新聞,很難不往另一邊想:"To understand all is to forgive all"是否可能,還是理解跟原諒可無關係?在沒民主、公權力沒制衡的社會,獄官也好警察也好,都只能是維護政權的工具,制度難容白警,不出聲也是同謀,哪怕是本跟政治無關的任務,如入餐廳量度餐桌距離,也成為有組織的針對報復,很容易就坐實"All cops are bastards"。

這兩套想法或會角力,回想起來恰恰是《大絕食》寫這獄官的好處。他算魔鬼獄官嗎?他打囚犯,但似乎只按工作慣例辦事,不比同事狠毒,也沒為私心越權。他算好獄官?當然不,何況也不知怎樣才算好。電影只平靜地呈現他的不自在,透露時代的不幸與不安。跟友人康廷說起,他說得有理:「哪怕是黑警心聲也值得知道,因他們不是無緣無故出現,想消滅他們更需理解。相反,怕洗白所以忽略他們的聲音,只描述罪行,就是政治宣傳。」

半年前,曾駐北愛的學者齊邁可(Mike Chinoy)將香港情況比作北愛,文章題為〈香港會變成貝爾法斯特嗎?〉(Could Hong Kong Become Belfast?),才更留意那地下化的進程和決絕程度,十分慘烈:山德士的絕食雖使他得關注,身在獄中也贏到英國議會北愛選區的補選議席, 但那回絕食抗議最終喪生的,連他共十人。九十年代末,彭定康改革北愛警政,總算一點遲來的昭雪。香港,可看見這一天?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4月11日

Sunday, March 29, 2020

堅盧治與窮人


                   《對不起,錯過你》花絮,右邊插袋者為堅盧治

現實已夠慘,為何還要進戲院看更淒慘的人生?現在戲院全停了,可乘機回想一下。

堅盧治(Ken Loach)近作《對不起,錯過你》(Sorry We Missed You)有這看來簡單的一幕:主角是位被逼自僱的速遞員,每日駕車送貨十四小時,有天卻被惡棍襲擊偷去貨物,腫着眼去急症室。鏡頭掃視一眾等待看病的人,除了小孩、長者和孕婦,有個長髮蓬鬆滿面鬍鬚的男人獨個坐在後排,神情恍惚,大概是個流浪漢?另一鏡頭則是兩個穿着白色工衣的大叔,大概是一人工傷、另一工友陪伴前來?

這幕很好,淡淡拍出了窮人,時間最不值錢,可慢慢等。低手一點的導演已忍不住給這些閒角多點戲份或表情,甚至還會向姑娘吵鬧兩句,但沒有,那些「大概」才是靈魂。主角妻子來了看他,說X光片要等三小時,放在他全部戲都為工作分秒必爭、小便也要用車上膠樽解決的脈絡下,觀眾自然明白,對他來說看急症也太昂貴了,難怪向來堅忍的妻子從電話知道他上司還要他賠償損失,便覺得家庭被人踐踏,失控地罵粗口,再為自己當眾失儀哭起來。等看診的眾人依舊只淡淡地看着她,空氣裏有種低調的同情,沒戲地有戲。

在前作《我,不低頭》(I, Daniel Blake)堅盧治拍過這一幕:女主角一家去了接濟貧民的食物庫外排隊,鏡頭跟着她由隊頭行到隊尾,輕輕掃視了人龍的臉容,同樣淡然,使我想起匈牙利導演貝爾塔拉(Bela Tarr)在《歐洲視野:前言》(Visions of Europe: Prologue)那黑白短片:結構簡約重複的配樂沉吟,彷彿某種集體憂鬱,一個長鏡頭慢慢由右移向左,影着一條長長的人龍,臉全都朝向左方,究竟在排什麼?鏡頭一直掃視臉容,終於去到隊頭才停下,窗口的女子正為每人派發兩個包,一杯咖啡。

堅盧治的女主角進食物庫後,職員熱心幫她選食品,她中途拿了盒罐頭躲在一角,扯開蓋,將食物倒進手中偷偷地狼吞,哭了,太醜,太慘,因實在太餓。張愛玲曾把文藝溝通心靈的作用分成兩種,一種「是這樣的」,另一種,因少見,使人看後悄然說「是有這樣的。」《我,不低頭》這幕應屬後者,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但堅盧治對窮人的同情並不盲目,以為分掉有錢佬財富就一勞永逸。他拍愛爾蘭獨立戰爭的《風吹麥動》(The Wind that Shakes the Barley)跟他拍西班牙內戰的《土地與自由》(Land and Freedom)主題很像,同樣以一眾主角反暴政開始,初段總是激昂,以戰友之死為高峰,但有的反抗者不久就成了建制,穿起新軍服回頭剿滅昔日的理想主義同伴,覺得革命夠了就要懂得停手。

《風吹麥動》說,一對愛爾蘭兄弟同為反英抗暴加入愛爾蘭共和軍(IRA),在獨立戰出生入死,分歧卻出現在戰後,哥哥覺得應該「袋住先」,接受「英愛條約」,愛爾蘭雖未能獨立,但已從英國取得自由邦(Free State)地位,加強勢力後再爭取其餘不遲;弟弟則覺得這樣收手對不住死去的同伴,反對條約,沒獨立共和國誓不罷休,且應及早重新分配財富,行公有化惠及貧民。

但「英愛條約」出現前,有一幕已埋下兄弟反目的伏線,點出問題之複雜,鋤強扶弱、幫助窮人的正義感不一定沒問題:戰時的愛爾蘭臨時法庭上,法官判定一個財主對老婆婆借款的利息重得太離譜,教訓他一頓之後,判他賠償那位欠債的老婆婆。

堅盧治雖明顯站在弟弟和貧民的一方,但這幕也流露出判案手法的隨便乃至兒戲,法律成了人治,財主被押走時嚷着法庭不公不見得毫無道理。但更人為的卻在下一幕,哥哥退席後私自帶走財主密談,認為他得罪不得,現實是抗英的軍火快來了,要靠財主的錢來找數,沒槍炮不能打仗,所以反對法庭這樣對待富人。弟弟不以為然。

看堅盧治的電影,常覺得窮人生活真有那麼多不同模樣,每一種都有鮮為人知的焦灼與痛苦,要扭盡六壬過生活,他都沉靜地放在觀眾面前,不簡化,有橫向的社會政經結構,有縱向的歷史因果,但妙處卻在純粹,人物總比議題大,就算背景的窮人群像都充滿尊嚴,看似簡單,卻往往動人。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3月28日

Sunday, March 15, 2020

開心地變強



幾年前看日本漫畫家山崎麻里的《羅馬浴場》,有一小格印象特別深,昨天想起,不是看了《Sims 4》玩家自製像真的阿部寬,而是因為跟物理友人Lok閒聊。

Lok是物理學博士,後來轉攻哲學,幾年前已在大學教科學哲學、邏輯和工程學等, 知識範疇廣闊,我不時找他問東問西,他總耐心指教。那晚他卻說:「這幾年眼界開闊了,開始接觸不少新topic。我學新嘢表面那層通常幾快,但每個topic都是無底深潭,感覺好疲累。有種恐懼感,覺得個坑深到無倫,自己如何努力也不能理出個頭緒。」

我說這恐懼感我從來沒有,老早已知道太深的事物與我無關:「只求整體唔好太蠢」。他說:「依家望返轉頭,那驅動力是『儲齊一套』的慾望,同想買齊十二黃金聖衣的慾望是一樣的。」我回覆:「咁你都明有幾難,除非屋企好多錢可任買,正常人都是極靠運氣,有一兩件心頭好已滿足。」

但正是他說的恐懼感,令我想起《羅馬浴場》的那一格「開心地變強」。知道這漫畫的人應不少,時代設在羅馬皇帝哈德良(Hadrian)時期,主角路西斯是個專門設計浴場的建築師,常苦惱如何改進,每遇阻滯,在水中一失足就穿越到現代日本。他以為那是蠻荒,於是把從這班也喜歡溫泉的「扁臉族」身上見識到的東西帶回羅馬,改進浴場。但說穿了,這也是把日本生活陌生化後,再回頭讚頌其講究和品味,路西斯吃過日本溫泉蛋和冰凍水果牛奶、試過日式自動馬桶等器物,總是臉上一驚,然後坐下哭泣,感到莫名挫敗:「身為羅馬人的驕傲又動搖了。」

在第二期,路西斯遇到的問題是浴場小孩太多太吵,令人無法放鬆。怎好呢?他在水中一摔已穿越到日本,眼見扁臉族小孩在溫泉樂園的滑梯邊大叫邊滑下。路西斯誤以為那是扁臉族人鍛煉小孩的裝置,自己試玩:「很恐怖,卻很愉快!」覺得可以練膽,卻全不覺得在接受艱苦訓練:「無論是孩子還是大人,都可以開心地變強!」我覺得這句話深富象徵意義,簡直在講「日本漫畫」本身,總能把常人望而生畏的知識,用出奇歡樂的方法傳達,偶爾會有種不經意的偉大。

儲齊十二黃金聖衣太難,有十二聖衣的精美照片過過癮也不錯。不是嗎?我喜歡山崎麻里每隔幾回就寫篇文章,講解自己的文化觀察和寫作過程,她深愛前輩漫畫家柘植義春,羨慕他走訪過充滿鄉土味的各式鄉村浴場,創作時便重尋其足跡到訪那些溫泉;她和編輯一起到專門公司研究浴缸,看見編輯躺在空浴缸中放肆地擺出各種姿勢,即想像哈良德要是來到這裏,肯定會一樣;就是剛才說的溫泉樂園,她也要克服滑雪骨折的恐懼在滑梯滑下,「只為了忠實地描繪出,在只有馬這種交通工具才會產生速度的古羅馬世界裏,路西斯體驗滑水道時到底有什麼樣的感受。」這是專業,更是愛。

山崎麻里也在文中順道講解羅馬歷史,如哈德良在羅馬皇帝中尤其喜歡泡浴,富藝術氣質,屬「五賢君」之一。我後來看到英國古典學者比爾德(Mary Beard)寫的一篇哈德良傳記書評,她果然就用其浴場軼事作引旨:有次哈德良到公共浴場,看見一個老兵靠牆擦背,問他為何如此。老兵答,沒錢請奴隸擦背,只好這樣。哈德良立即送他一隊奴隸和金錢。數周後,哈德良回到浴場,看見一大班老人都在靠牆擦背,當然為博皇帝賞賜。但他不笨,只反問,你們沒想過可互相擦背嗎?

比爾德說這軼事其實隱含了羅馬人對賢君的標準,要慷慨,更要聰明和親民,所以哈 德良沒被騙,而且是到百姓的公共浴場,有趣的是讀這文章時,哈德良在我腦中浮起的臉孔始終是《羅馬浴場》那一張,反而更想看比爾德寫《羅馬浴場》書評,那莊諧 的落差,應會像漫畫第三期封面,身體痛苦扭曲的著名雕像拉奧孔(Laocoön),正戴着一頂河童浴帽在享受洗頭的樂趣,很恐怖,卻很愉快。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3月14日

Saturday, February 29, 2020

天生麗質攔截器


                                                                               圖:蘇珏
友人榮仔早前發現,在iPhone輸入「天生麗質」,自動配詞其中一項竟是「攔截器」。腦中若無《長恨歌》,未必覺得耐人尋味。

項少龍示範過讀詩的好處。他回到先秦,只因背到「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便博得才女紀嫣然盛讚:「你隨口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麼精彩奇特,還記得你那句『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一句話道盡了現今所有國家的問題,連韓非公子都沒有這麼的警句。」忘記當年無綫改編由誰飾演口吃的韓非,可惜沒拍這幕,無緣看古天樂唸李白詩。

唐詩在香港的身分有點尷尬,往往是粵語被打壓時才給人祭出來充撐場面,說讀詩平仄全對,但平時可能根本不看。怪得誰,小學那種特有的形體朗誦或已摧毀一半興致,就算長大後想看看,也不知從何入手。

葛兆光《唐詩選注》剛在台灣聯經出了正體字版,是本理想入門書。正如他追隨的錢鍾書《宋詩選注》,除了選和注的眼光,詩人小傳寫得特別精準、風趣、充滿個人見解,免去四平八穩千篇一律的感覺。然則《宋詩選注》是本怎樣的書?那是錢先生學術著作中最親民的一本,不單因用白話文,心目中的讀者群也最廣。

看看反例。暫時讀過無聊得最好笑的一段話,正出現在錢鍾書用文言寫的《談藝錄》。那段說韓愈在宋人心中地位高,最不以為然的是王安石,筆鋒一轉得出結論:「古來薄韓者多姓王」。然後他開始東徵西引,列舉歷來貶低韓愈的王先生,如王半山、王陽明、王世貞等等。這發現有何意義?恐怕完全沒有,這處的讀者大概只是他自己,自得其樂,順道流露點癡氣。

《宋詩選注》與此不同,有心幫更多人認識宋詩面貌。以高舉杜甫詩「無一字無來處」的黃庭堅為例,錢鍾書說「讀書少」的人讀其詩,自然受古典成語牽絆,「彷彿眼睛裏擱了金沙鐵屑,張都張不開,別想看東西了。」但讀書多的就稱心如意嗎?不見得,形容得真活潑:「看來『讀書多』的人對黃庭堅的詩都疑神疑鬼,只提防極平常的字句裏有什麼埋伏着的古典,草木皆兵,你張我望。」

那時讀完《宋詩選注》,心想有個唐詩版就好了,後來才知道果然有《唐詩選注》。小傳不能詳寫,只能以片言令讀者對詩人留下印象。葛兆光說李白「快」,杜甫「細」,常在進退間沉吟的韋應物想歸隱但被外物拴住,「只好坐在官府裏隱逸,躺在官床上做田園之夢」;儲光羲不如王維,「恰恰在於他太像陶淵明而王維卻已經不太像陶淵明了。」有些詩人在歷代遭遇各異,像寫〈遊子吟〉的孟郊,葛先生說他在唐代雖有韓愈推許,但宋元人似乎特別討厭他,到清代才有人辯護。蘇東坡曾說「郊寒島瘦」,什麼叫「寒」?因教書時常用孟郊做例子,印證唐詩不那麼詩情畫意的作品同樣精彩,這裏補充一下。

寫搬家的貧寒,孟郊〈借車〉首句作「借車載家具」,下句可怎寫?遊戲規則是要重用「車」和「家具」。曾有學生立刻放棄說:「窮到褲穿窿」。不計犯規,用這套語寫窮也就太空泛。孟郊則說:「家具少於車」。簡單十字,不呼天搶地,只有自己看見也覺得荒謬的寒傖,就兩袋東西,卻來一架貨van,空盪盪,多無聊啊!

葛兆光在序言說他研究思想史時,對盛唐有個不無爭議的形容,叫「盛世的平庸」:文學興盛,思想平庸。接着一段很有意思:「我常常會反問自己,為甚麼人們非要追索思想深沉?難道思想的深沉不是以社會的危機為代價的麼?有時候,比起出產深刻、睿智和焦慮的時代來,那個生活都單純、心情很滿足、世界平靜得讓人不用思想的年代,更會讓人覺得依戀。」說得好,我只懷疑可曾有那樣一個年代。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2月15日

Sunday, February 16, 2020

轉載:李東怡〈悠長假期〉

〈悠長假期〉李東怡,中四學生

     從半夜三點睡到下午三點、放涼又加熱的午餐、被拿出來散落一桌的畫筆,因為武漢肺炎,我有一個太悠長的假期。不,這不是一個需要絞盡腦汁規劃旅程和刻不容緩趕飛機的假期,我們只需要休息、做愛、睡懶覺,有興致時可漫不經心看看電影或者閱讀,無論如何只要將生命延續下去便最好。

    我把偶然得來的假期分為兩部分,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人們會迷茫一段時間。正如迷路是因為你有不只一條路或者根本無路可走,迷茫亦如是,不是因為太多可能性,就是沒有可能性。開頭我幻想自己潛心練習結他,運用假期變成音樂好手;幻想趁此機會讀完囤積下來的書;幻想瘋狂練習畫畫突飛猛進······我有無數可能性。

    但是,既然假期太長,難做決定,何不好好休息再拼搏?反正平日已經足夠努力了。這下我有大片大片的時間去揮霍。我曾擁有最珍貴的東西,此刻不過是可以隨便揮霍的糞土,這樣說你能明白我的快樂嗎?我終於有時間坐在地板上,感受身體接觸到地面的溫度,然後看看我心愛的魚,任務就是看牠在水中沉浮、進食、從魚缸左邊游到右邊,看它尾巴擺動的弧度然後發出讚嘆。最後好好在窗台坐下,認真聽完一首歌,陽光撲在身上,彷彿擁有自由。我的魚怎麼看都有趣,陽光怎麼曬都不夠。

    寵物狗如果一天不去散步便會在家裡悶得上竄下跳。我是人,擁有一定忍耐力,但我也是個孩子,沒太大忍耐力。無所事事在家,其實和吃掉一粒糖衣藥丸差不多。開始時總是甜美,讓人陶醉,褪去表面美好的皮,就只剩下滿嘴苦澀。荒廢了一個星期,危機感叠加到無法承擔的地步,不長進讓人不安,更恐怖的是不再長進。

    我大哭了一場,開始第二階段:找到可做的事,然後不斷朝它努力。

    我逐漸發現苛求自己在一個假期完成某些目標並不理智,我只需要行動,安撫自己對時間飛逝的恐慌。與其不斷為無法知道的答案迷茫,停滯不前,不如就什麼都不要想,就做吧。我開始制定一大堆目標——依然茫然,所謂目標其實只是一些已知可做的關於學習的事情而已。閱讀,網上上課,練習畫畫……我的時間排得很滿,心裡被填充起來。我重新感到愉悅,這是一種需要刻意忘卻些什麼才能成全的娛樂。

    這些為了滿足情緒需要的學習,你當它是自欺欺人的一種,存在只為填滿自覺不夠努力的洞。我依舊迷茫,但無法不這樣做,無法選擇心安理得地繼續頹廢,只好以此營造正在進步的假象,停止焦慮。

    所幸今天是情人節,甜蜜的節日喔,終於可以名正言順休息。今天我有大片大片的時間去揮霍。我曾經擁有最珍貴的東西,此刻不過是可以隨便揮霍的糞土,這樣說你能明白我的快樂嗎?凌晨五點,伴著令人心安的雷雨聲睡到下午三點,我會漫不經心地敲出功課作文,關掉昨天留下的網課頁面。

    你知道我最渴求什麼嗎?是面對偶然獲得的假期也百分百心安理得地休息、無所事事很久很久的資格。

    可我擁有的,卻是日復一日自欺欺人的學習,自欺欺人地努力。


原為停課期間文學功課,後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二月十六日

亂世讀詩


                                                                                                                             圖:蘇珏

在這段居高位者不斷播惡播毒,警察如常濫捕、用棍扑頭、乘機非禮、自拍,醫護要自備防護裝備的日子,讀過最好的詩,是導演賈樟柯寫的。他原意未必寫詩,但可能因為分了行,且用上最精簡的文字紀錄時代,不妨當詩來讀:

「2020年1月3日,派出所。

他在空白處寫下:能,明白。

他伸出手指,按下指紋。

2020年2月6日,中國。

大雪。」

兩個日子之間隔着「他」,個多月來慢動作般只寫了幾個字和按指紋,外頭卻是加速一萬倍地天翻地覆,死傷枕藉。天地一逆旅,中國亦一派出所,大雪無法掩蓋一切,還是有人在上面寫大字。

那邊廂,日本捐贈武漢用「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捐贈大連用「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也在在提醒中國文化的靈魂,確是中共再有組織也難扼殺,十年如一日以其精深在書中靜候,等待被人翻開的那一線曙光,在苦悶人世中引發讚歎。

日本作家之中,有幾位單是名字已見底蘊。著名例子有日本史家司馬遼太郎,本名福田定一,筆名的「司馬」因為景仰司馬遷,但自覺尚未能至,「遼」便是那距離,然終身心嚮往之。

另一位是兼通東西文學的夏目漱石,能詩,曾見臺靜農在條幅寫下兩句「先生不解降龍術,閉戶空為閑適詩」,很有韻味,正出自夏目漱石臨終前日記式的七律。「漱石」本是其號,出晉人孫楚「枕流漱石」的故事,其實是個想扮型但說錯話的尷尬場面,收入《世說新語》專講笑話的〈排調門〉:「孫楚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枕石漱流」是句魏晉常用語,以石為枕、以溪漱口,一派閑適,以示自己欲居深山做隱士,但孫楚卻大意把次序調轉,王武子聽了問:「流可枕,石可漱乎?」嘴角料必掛着嘲笑。孫楚只好以急才牽強地打圓場:「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

正值勿打邊爐打麻雀打車輪的三不打歲月,但情人節還是來了,想起另一外國作家如何引用中國文學談情。一九一二年冬某周日,在布拉格的卡夫卡收到意中人菲莉斯同日寄來兩封信,喜出望外,「兩封信!兩封信!」。但想到她捱夜寫信,心中不忍,勸她戒掉夜睡,「將夜間寫作留給我,給我一點機會令我為夜間工作自豪。」卡夫卡的時代尚未有政治正確,為令菲莉斯信服夜間工作都是男人的事,特意引用遠至中國的情況,到書架拿了一本海爾曼(Hans Heilmann)的德譯《中文詩》,抄下一首,作者叫Yuan Tsu-Tsai,卡夫卡說詩有點不正經,但其美足以補償。

這袁子才即清人袁枚,在今日,他寫美食的《隨園食單》可能比他的詩和詩話更出名,那首〈寒夜〉說:「寒夜讀書忘卻眠,錦衾香燼爐無煙。 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捱夜的是男人,不甘獨守空閨、過去熄總掣發怒問「知唔知依家幾點?」的是美人。

雖然卡夫卡由這詩引發的幾個聯想(包括素食和房間開不開窗等)連他自己也沒法解釋,但因男女社會角色想到袁枚也有趣。他大概不曉得袁枚著名的舉措正是廣收女弟子,刊有《隨園女弟子詩選》,批評者雖直接說他好色,但推許者則謂其致力女教,提升女性文化地位。不知她們會否捱夜寫詩讀詩而捱罵?

西風東漸後,中國出現了一波「洋涇濱」英語,也會為英文詞彙注音,學校(school)成了「司苦兒」。而今司苦兒都已關閉無從司苦,只好以這兩句送給因這悠長假期久未見面的學生,重聚時可念念詩:「清晨見面谷貓迎,好度由途叙別情。」不明白?一句Good morning,一句How do you do。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2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