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December 24, 2015

剛健與超越——讀《美與狂》


數月前讀《宋淇傳奇》,見宋以朗先生提到,在他爸爸宋淇的兩個編劇徒弟中,他覺得邱剛健比較有趣。邱剛健在一九六五年跟朋友在台灣創辦了前衛藝術雜誌《劇場》,一九六六年來港加入邵氏後送了幾本給宋淇,宋淇沒看,將之堆在兒子房間,宋以朗就因這冷門雜誌而認識了不少新事物,包括法國新浪潮導演的劇本,以及一些偏鋒創作:「我印象最深的,是邱剛健的一篇〈我是上帝〉,十幾頁都是四個字『我是上帝』『我是上帝』『我是上帝』......這不是純粹為了滿足作者的個人興趣嗎?」

邱剛健先生於前年過身,享年七十三歲。《美與狂——邱剛健的戲劇.詩.電影》去年出版,分三部份,第一章「戲劇、小說、詩」,初段重印他和同伴在《劇場》時期的創作及評論,能見一眾創辦人的雄心,在貝克特(Samuel Beckett)得諾貝爾文學奬前數年,已率先翻譯並公演《等待果陀》,復在雜誌刊登批評。冒進如此,有分歧自然難免,我對陳映真與劉大任因路線分歧而退出雜誌的故事,就尤感興趣。《美與狂》說得不多,後來讀台灣雜誌《藝術觀點ACT》第四十一期的專題「我來不及搞前衛——一九六零年代《劇場》雜誌與台灣前衛運動」,才知得更周全,例如爭議之一,就是究竟應追求一種怎樣的「現代主義」。

《美與狂》第二章「電影」由邱剛健早期的實驗短片說起,重印了短片《疏離》的劇本大綱和筆記〈疏離的註腳〉。邱剛健在筆記其中一條說:「字幕已經成了我這部影片最重要的部份了。來,上帝來。」幾行之後作:「上帝。他說。上帝。他說。上帝。他說。 上帝。他說。」一路重複,綿延了二十二版。

宋以朗讀過的是這篇嗎?我找不到邱剛健寫過〈我是上帝〉,故當如友人馮睎乾所言,宋先生記錯了,原文重複的其實是「上帝。他說。」。邱剛健後來的劇本,沒朝這「純粹為了滿足作者的個人興趣」的方向走,在邵氏時期的代表作有《大決鬥》和《愛奴》,後來為香港新浪潮幾位導演任編劇,作品則包括《投奔怒海》、《烈火青春》、《地下情》和《阮玲玉》。此章開頭,除羅卡先生對邱剛健的編導介紹和簡評外,一氣列出九篇評論,原先覺得未免拖沓,但轉念一想,評論着眼不同,能呈現邱氏劇本之豐富多姿。

我讀得最入神的部份,則是第三章「書信、雜憶」,因其中有邱剛健晚年與劉大任的書信摘錄,不少內容,都在討論劉大任其時尚未出版的《枯山水》,一部我兩年前讀過且喜歡的短篇小說集。從二人的通信,我看到兩位相識近半世紀、專業不同的藝術家赤誠的交流。高手過招,不說廢話客套話。

邱剛健讀了劉大任寄來的幾篇小說,這樣回覆:「本來想像你的枯山水有『枯之美』、『澀之美』,所以有一點失望。枯只是老嗎?」劉大任的回信,即扣連到二人的性格:「讀後感覺失望,我瞭解。我的『枯山水』,基本非釋非道,比較接近儒家,煙火氣較重。其實,我們從年輕時代,性向就不一樣,我一向傾向『淑世』,你比較喜歡『超越』,各自發展,但應不妨礙彼此教學相長。」有此對照,邱剛健在華人文化圈的位置就更清晰。

邱剛健後來在一封信的開頭寫道:「如果不是拔管後的眼淚和獅子頭這個意象,整篇小說就平凡一般了。」因所舉意象我都記得,故一讀而知,他說的是《枯山水》中講男同性戀的〈青紅幫〉。劉大任今次引申到二人不同的專業:「我可以感受到,擁有長年編劇經驗並用心寫詩的你,跟我的mind,很不一樣。瞭解這種不一樣,再度思考時,也許會多一隻眼睛,『細密』一點。」邱剛健回信說得好:「要求思考細密的心是一樣的。要求文字,風格,深刻的主題的心也是一樣的。不管是寫小說,劇本或詩。要求,但達不到,我並不例外。」略述他對《聯合文學》和《印刻》等雜誌的看法後,他便謂希望找適合的地方發表幾首詩:「大任,不要鬆懈,這是衰老的徵象。我一鬆懈,就寫出不關痛癢的東西。」直覺他這股剛健的力,似跟《劇場》時期相去不遠。

劉大任的回信總是溫文:「我對『發表』沒你那麼敏感,主要相信,中國文學這個傳統,是一個大基因庫,我的任何努力,只是添磚加瓦,盡力而為。我不敢把自己提到整個人類這一高度,只求中國文字攜帶的基因不死。因此,發表還是很重要的。」數番通信後,邱剛健終於說:「看完〈西湖〉,很興奮。這是我看過你的《枯山水》系列中最好的一篇,而且不是普通的好。」又謂:「雲英的描寫是少有的成功,讓我活生生看到中國傳統裏一個優美、嫻雅、性感,令人難忘的女性。我很喜歡《詩經》一首詩的題目〈靜女〉。靜有善、美之意。雲英就是靜女吧。好像中國在任何昏暗的時代,都還是會出現這樣的人,這就是中國最好的傳統。她也是西湖吧,不管外面多麼地破敗、單色、木然。結尾很驚人。有福克納〈愛麗絲的玫瑰〉結尾的震撼力。」

背景設在文革末段的〈西湖〉,和〈愛麗絲的玫瑰〉,碰巧都是我喜歡的故事,沒想過可類比,邱剛健卻不止一次以福克納和劉大任相提並論。劉大任在〈西湖〉形容雲英的內斂與主角的感悟,我都有印象:「這樣的年代這樣的地方,怎麼還有這樣的人活着?大概要到若干年後,在香港的雜誌上讀到《傅雷家書》和楊絳的《幹校六記》,才算有些理解。」難怪邱剛健說,劉大任的《晚風習習》是「西方才情」勝過「中國才情」,《枯山水》則相反,信中此段尤見才性對創作之影響:「像在那篇寫兩個同性戀男人的故事,你只關注男主角能夠安詳的死這件事(中國普遍一般人都這樣,也值得寫),但在『西方才情』中,那個被拋棄的男人雖然一樣關心,但心裏最牽掛的應該還是這個瀕死的男人到底是不是愛他。在那篇寫癡呆老人的故事,我建議老人最後誤認他的小孫女兒就是他以前的情人,企圖和她做愛,你的中國人的溫文敦厚,也認為這是大不韙的事,可是在『西方才情』中,這可能是最悲慘動人,也最合理的事。」

「中國才情」與「西方才情」似乎只有那代人才會刻意說,感性一旦失去,我們就不知「中國才情」實指為何,除了溫柔敦厚,籠統說,就是較重人倫和睦,現世安穩,少追求超越的價值。邱剛健跟劉大任南轅北轍,他就是一面倒的「西方才情」嗎?也不見得,文化根源可不能自由選擇,他在信末這樣形容:「我自己是盡量全盤西化我的『中國才情』。」秦天南說《唐朝豪放女》中,演才女魚玄機的夏文汐躺着用腳趾放風箏一幕,便是邱剛健的主意,可謂試圖展現一種徘徊於中西之間的異樣之美。邱剛健在另一封信的起首幾句尤為凌厲,顯見那西化精神:「極痛之下的叫聲沒有不深刻的。作家就是要去撲捉人的極痛(或狂喜)的情景和所發出的叫聲、笑聲。長句的魅力在於它的混沌與濃鬱,短句就要精銳。非洲沙漠強爍的陽光不會膚淺,冷徹的夜色也不會膚淺。」 彷彿是從張狂到虛脫,爆發到寂滅,我想到的畫面,是柏索里尼在《定理》裏男人裸身走進沙漠的結局,那叫喊之沉痛,簡直是美與狂的典範。

不論是戲劇還是電影,邱剛健對劇本的藝術性一直敏感。年青時導演《等待果陀》他在筆記寫下:「為什麼導演一定得改動劇作家的東西呢?如果劇作是完整的,如果導演有能力。讓我不要陷入導演喜歡犯的虛榮裏。我才剛開始。」任電影編劇後,他中年曾在訪問說:「我以前認為對導演最大的報復就是把原著劇本出版」,只是覺得寫得不夠好而沒出版。到了晚年,他在訪問仍然說,電影劇本要成能獨立欣賞的東西,例如《廣島之戀》與《去年在馬倫巴》。他在離世前幾年的信中,仍自責文字不夠好,並謂如想出版劇本也只因軟弱。這份自覺很不容易。

我們通常較留意導演與演員,編劇的心血與故事都易給隱沒,所以邱剛健曾主張香港編劇應自負些,要自稱「編劇家」;也所以《美與狂》之出版,誠為美事。



《明報》 二○一五年二月八日

苦中作樂──重讀楊絳



李國威先生在〈在憂慮與歡樂之間〉的開首一段,給我很深印象:「不少人說,生命太失望了,從書本裡找尋慰藉是唯一的逃避方法。我想,很多時我們讀了書, 才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書本不是避難所,它是牆上的一個小洞,不時讓冷風吹進我們的心靈。」反過來想,為何文學多寫痛苦憂愁,是只有這些才值得寫嗎?

我想起了楊絳女士。每隔數月,網上就會流傳一兩篇署名楊絳的文章,循循善誘地談教育、愛情或人生,有些不過是他人從她的舊作裡東抄一段,西抄一句。多知楊絳的經歷與寫作特色,對這些沒頭沒尾的話,或有更深體會。

楊絳生於辛亥革命那年,今年一百零四歲,吃過不知多少苦頭,但著作中最突出的往往是其中樂趣,很有王夫之「以樂景寫哀」,「一倍增其哀樂」的味道。最近讀她去年出版的短篇小說《洗澡之後》,雖覺得她對好事之徒的能力未免過慮,小說為阻人續寫《洗澡》之目的太強,人物略嫌輕易便獨立於故事的「反右」背景而追求各自生活,到達離婚結婚的終點,但想來那仍是她在苦中作樂之一例。

苦中作樂這精神,似貫穿楊絳其中幾部著作。不是盲目的樂觀,是堅韌的生命力。錢鍾書在一九四六年,因介意名氣不及楊絳而寫《圍城》,故事背景設在一九三七後數年,完成了,就停寫白話小說,《百合心》終沒寫成,之後彷彿便由楊絳接力,或小說或散文,為殘缺的中國當代史補白。

錢、楊的故事本身就有意思。二人較通行的傳記,應是湯晏的《民國第一才子錢鍾書》,和吳學昭的《聽楊絳談往事》。兩本我都不算喜歡,前者有不少迂迴的旁岔,時有不當注而注的問題;後者則嫌感情太盛,少些溢美和感歎號或更動人。雖然如此,二書還是有助我了解錢楊,如吳學昭寫道,在中共掌權前,兩人如何遍讀描寫蘇聯鐵幕後面情況的英文小說,奧威爾(George Orwell)的書更幾乎每本讀過:「蘇聯知識分子的悲劇令人同情,不過他們相信並希望中共或許與蘇聯有所不同。」四九年不走,也正如錢鍾書在一封信上說的“Still, one’s lot is with one’s own people”,或楊絳在《我們仨》說的:「一句話,我們是倔強的中國老百姓,不願做外國人。」

現實卻是殘酷的。楊絳在《洗澡》寫的,正是五十年代初,如錢、楊等學人的處境,崗位重新調配,「批判」變得義無反顧,批判人也自我批判,改造思想。 小說每部開頭均引古詩,第三部引〈孺子歌〉的「滄浪之水清兮」,兼得在群眾前「洗澡」過關、《楚辭》裡隨順變化、《孟子》裡榮辱自取三義,又能歇後地引出「滄浪之水濁兮」,很巧妙。不過,我最記得的,還是在這危險抑壓的氣氛中,許彥成與姚宓的秘密交往,如何避開耳目同遊香山,又因誤會而緣慳一面,以及之後小心又短促的書信往來。在艱難的時代,人還是有感情的,二人的曖昧未必引人想入非非,但楊絳在《洗澡之後》將之形容為「純潔的友情」,我卻覺得是婉轉克制的說法。

讀者固宜分清小說與真實,但既知道錢楊二人的遭遇,就難抑制讀小說時的種種投射與同情。 《圍城》也好,《洗澡》也好,小說人物總是如此有限,正如那幾十年間的百姓,以為捱過一關,殊不知更凶險的難關尚在後頭,尚在後頭;如同卡夫卡那些永遠過不完的門,圍城就是走不出。八年抗戰,國共內戰,三反五反,然後是反右等等,《洗澡之後》的敍事者雖能站在時間軸上預示未來,卻未預言「文化大革命」將至,所以末處說「姚太太和女兒女婿,從此在四合院裏,快快活活過日子」,也注定虛幻如太美滿的童話。

楊絳寫「文化大革命」的長文名為〈丙午丁未年紀事──烏雲與金邊〉,文中有一片段,令我聯想到波蘭斯基的《鋼琴戰曲》裡,那猶太鋼琴師的父親兩句不起眼的對白:納粹黨對波蘭猶太人的壓迫日漸張狂,一天,父親在雅致的客廳,向家人讀出刊在報章的最新規定。猶太人此後外出,都須掛上藍白的大衛星臂章,尺寸有嚴格規定。子女還嚷著誓不戴帶時,父親只是小聲問:「臂章我們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嗎?」問題實際得多蒼涼。

楊絳在文章開頭說,她和錢鍾書分別給「揪出來」了,還未確知將來。有天,報上發表了《五一六通知》,他倆被召去開大會,得知此後的待遇,凡三條。第二條是:「每天上班後,身上掛牌,牌上寫明身份和自己招認並經群眾審定的罪狀。」隸屬外文所的楊絳,給安排去掃女廁;屬文學所的錢鍾書,則負責掃院子。他們那兩個牌子又是自己造,還是可去什麼地方拿?

二人問也沒問,就動手了:「我們草草吃過晚飯,就像小學生做手工那樣,認真製作自己的牌子。外文所規定牌子圓形,白底黑字。文學所規定牌子長方形,黑底白字。我給默存找出一牌長方的小木片,自己用大碗扣在硬紙上畫了個圓圈剪下,兩人各按規定,精工巧製;做好了牌子,工楷寫上自己一款款罪名,然後穿上繩子,各自掛在胸前,互相鑒賞。我們都好像艾麗思夢遊奇境,不禁引用艾麗思的名言: “curiouser and curiouser”。」用小學生做勞作,類比這大艱難。反差之大,堪稱奇幻。

楊絳又說,在她給剃成陰陽頭的前夕,被人拉到蓆棚陪鬥,但因暴雨而遲到,渾身濕透,卻有高帽子和硬紙大牌等著她:「我忙戴上帽子,然後舉起雙手,想把牌子掛上脖子,可是帽子太高,我兩臂高不過帽子。旁邊『革命群眾』的一員靜靜地看著,指點說:『先戴牌子,再戴帽子呀。』我經他提醒,幾乎失笑,忙摘下帽子,按他的話先掛牌子,然後戴上高帽。」重點全在次序,倒轉了,侮辱都變得滑稽。政權欲把人變成怪物,人卻仍有失笑的能力,把自己還原為人,印證錢鍾書早在〈論快樂〉寫「精神的煉金術」那幾句話;千災百毒,仍談笑自若。

丙丁之後便是幹校,《幹校六記》仍是淡而有味,苦中有樂:「默存是看守工具的。我的班長常叫我去借工具。借了當然要還。同夥都笑嘻嘻地看我興沖沖走去走回,借了又還。」去幹校當然是吃苦的,但這些微小日常的樂趣,寫來更像小學生到別班借文具。從幹校回家,錢鍾書終可專心寫《管錐編》,楊絳從頭再譯《堂吉訶德》,幾經千回百折,終有半片自己的園地。但人生實難,政治之苦以外,還有命限。楊絳在《我們仨》末處寫道:「一九九七年早春,阿瑗去世。一九九八年歲末,鍾書去世。我們三人就此失散了。就這麼輕易地失散了。」女兒和丈夫都先她離世:「現在,只剩下了我一人」一句,尤使人唏噓。

單純的幸福快樂是不必多寫的,痛苦才需要。為什麼呢?可能如托爾斯泰之形容天下家庭,幸福的都相似,不幸的卻總有各自的方法;一簡單,一複雜。也可能如錢鍾書在〈詩可以怨〉的解釋,「樂」的特質是發散輕揚,「憂」則是凝聚滯重,悶在心裡才要找方法表達。柯靈烏(R. G. Collingwood)在The Principles of Art有幾段話與此相關,平日的詞語太寛泛,藝術家便藉創作使感情獨特起來,故他反覆強調 “individualize”與 “peculiar”。創作過程同時是自我理解,磨利刀一般,把模糊的感覺削得鋒利發亮。楊絳幾本看似平白的著作正是如此,都尖刺如牆上小洞吹進的冷風,使人知道生命有那麼多令人焦灼和痛苦的事,她卻堅毅地走在風霜中,偶爾為自己想到的趣事微笑,笑中有淚。


《明報》 二○一五年四月五日

Sunday, November 15, 2015

瞬間看《十年》



看完黄修平的《哪一天我們會飛》,從戲院出來,不免納悶,既因聽過的溢美評論,也因電影的意識其實甚為保守,所謂的青春和夢,都失於單薄。

現時似乎有種怪異氣氛,只要作品關乎香港,我們便容易把誠意當做水準。黄修平無疑善於發掘年青演員,三位男女都漂亮,演得好。但電影對戲中女性、對社會現實又真有什麼想法嗎?似乎關心余鳳芝,描寫卻空洞;強調來自大陸的威脅,公司客人是麻煩,上海女人是誘惑,但表達又嫌陳套。中年失落,就回到過去,藉延續他人的夢來解決當下虛空。回憶一段,也不見九十年代的不安,階層容或不同,但回看如《香港製造》裡的青年,更覺黄修平的處理,字面上雖關乎九七,當成是屬於任何時地的想像裡的青春也無不可。

這種電影,難對當下有任何提醒,遑論開拓想像,缺少的正是導演對現實更深刻的理解。倒是剛看《十年》,覺得甚具時代痕跡,也富想像力。我明白商業電影和獨立電影各有限制,不宜隨便比較。說獨立電影就能提供出路,也言之尚早。但這兩年,的確見獨立電影界充滿活力,創作者之間,仿佛有種互相砥礪的精神。放映固不容易,都是靠口碑才能一場一場辦下去,其中不少卻如《十年》一樣,都努力用電影來關懷易被遺忘的小眾,用電影來質問,反省,發夢。

五位年青導演以十年後的香港為題各拍一段短片。今日香港的政治壓迫,都成片裡或隱或顯的主題。整體效果較不理想的,是歐文傑的《方言》。片中說十年後香港已規定,的士司機若考不到普通話資格試,只能在特定地區載客。主角便屬此類,因語言的挫敗而在失意中,跟兒子的關係,又因兒子如「貝克漢姆」而非「碧咸」等語言習慣而漸疏遠。今日的小學都有逾七成用普通話教中文了,片中的焦慮自是真切。問題是,這語言和身份的議題,有經過電影的轉化而更具體更深入嗎?我覺得那個司機普通話試的設定,有點瑣碎,太為鋪排故事而出現,但又不夠荒謬。電影的結構也嫌鬆散,司機幾段與乘客的交往,都太著意要交代「香港變了講不好普通話完全沒運行」這主題,結果多一段少一段,分別其實不大,可給發展的人性就都給壓下去了,父子情也不具體。

其餘四部比較圓熟。周冠威的《自焚者》是五片中題材上最大膽的,直面香港今日的政治議題。電影從一懸念開始:有人在英國領事館前自焚而死。沒人看見那是誰,也不知訴求為何。而在這自焚前,才剛有支持港獨的青年在獄中絕食而死。之後主要以訪問扣連,帶出十年後香港政見的分歧,野心頗大。不過,在領事館門前自焚而無人知曉這懸念,不夠合理。到最後重現真相,老婦站在無人的大街慢慢淋下火水自焚,演出雖值得敬佩,但也有點煽情。演那絕食青年的是吳肇軒,於《哪一天我們會飛》演蘇博文時頗自如,於此短片則嫌生硬。結果,故事一少一老的兩條線,都欠說服力;信息很強,卻略失粗糙。

我較喜歡另外三部。郭臻的《浮瓜》聰明之處,是把短片限在小小的時空:一間學校,幾小時。那天是慶祝「五一」的同樂日。兩個小渾渾在一房間坐著。一個是印裔青年,待會要在禮堂扮恐怖份子,引起大眾恐慌,以便政府通過國安法。另一位是肥胖中年漢,負責教印裔青年開槍,言談間妒忌他可上位,自己卻一事無成。在高幾層的另一班房,幾個政要在討論如何製造更大混亂,中途卻收到來自更高層的命令,改變玩法,要那兩個小混混假戲真做。短片開頭,兩主角幾句簡單對白已交代背景。郭臻在選角、攝影、對白設計等都成熟,用看似輕鬆的方法,引出政治的詭譎,只有兩個主角不知道自己將成炮灰。我尤其喜歡二人在房中等待時,各自訴說生活經歷的一段。胖子吐苦水說,酒樓、地盤、的士都做不長,唯有轉行做黑社會。博上位,也只是希望可長做下去。另一處也巧妙:二人在班房擲毫決定由誰下手,向上一抛,巴哈音樂響起;向下墜落,硬幣已跌在印有一彎彎彩虹圖案的桌面,並因擲界而給掃走﹣﹣一個剪接,便從此處的緊張,跳到禮堂裡攤位活動的繽紛,影像簡單又有效。

伍嘉良的《本地蛋》關乎一對父子。十年後,開雜貨店的父親,因政府關閉農場而再無本地蛋可賣,眼見讀小學的兒子要穿軍服,回校參加無理的活動,很擔憂。有天,雜貨店就被一批穿軍服的小孩拍照舉報,因裡頭賣的蛋寫著「本地」二字,犯了規。那一幕從選角到演出都精彩。父親不忿,問本來威風凛凛的胖子,如改「本地蛋」作「香港蛋」又犯不犯規?胖子一時不知如何回答,呆呆看手上的工作紙,然後大剌剌地晃著離去,可笑也可哀。演兒子的小孩也出色,沉鬱又無奈,結果與一個開了禁書後花園的青年相交,躲在那裡看漫畫。父親正在自責,兒子在全片結尾的一句對白,正是對故事一個通透的收束:「咪係,《叮噹》都禁,傻㗎?」短片節奏流暢,同樣關乎父子情和未來的恐懼,處理起來便比《方言》舒徐和深刻。

最使我驚喜的卻是黃飛鵬的《冬蟬》。上一次看黃飛鵬還是寫實的《寂靜無光的地方》,今次一轉,把十年後的香港,想成帶科幻味道的異境,文學和藝術氣息都強,把想像拓展得很遠,跟編劇黄靜和的合作,大概也有關係。夏蟲不可語冰,到香港那種以「發展」為名的摧毀把一切剷走,我們就無由知道歷史和文化了。十年後,外面都成頹垣敗瓦,男女主角卻躲過耳目,為尚存的美好東西製標本,留予後人。黃飛鵬在導演、編劇、攝影、音樂各方面跟前作一樣圓熟,但今回最深印象的則是美術,除了室內的各種佈置和器具,於片中穿插的許多影像都使人屏息,黄色和紫藍色運用得特別好,馬詠瑜率領的美術組應記一功。初段關於夢的對話使我想起《去年在馬倫巴》,記憶和夢都半信半疑,留下實物似乎尤關重要。男主角後來希望把自己也製成標本,是劇情上重要的轉折,帶出了對懷舊和殘忍等的質疑。他的選擇也成了另一種自焚,只是政治成了暗暗的底色,專注於標本製作,便成最後反抗。故事上我有不明白的地方,例如男子後來為何反悔,部份對白也可能太文,但整體而言,就此題目,竟拍出這樣一部具美學風格的短片,實在難得。

短評了《十年》,覺得幾段短片都能發揮獨立電影的長處,較少包袱,富冒險精神,又能側寫社會現實。要想像十年後香港的境況,再樂觀的人都難拍出喜劇,這不也是時代的沉重? 但這種前瞻,最少比單叫人尋夢或找回失落的自己有意思。作品出來了,評論也需擺脫那一點鬱悶,獨立於現時那怪異的氣氛。重要的仍是判別好壞的標準。不要輕易否定自己的感受,用免得掃興、恐怕傷人、甚或別於他人等原因,取消這感受可能潛藏的洞見。連真心話都不敢說,只會有愈來愈多的自我審查,這當然不是大家樂見的香港。最後,《十年》在亞洲電影節的幾場經已滿座,但若期盼加場的呼聲夠大,日後能在別處放映的機會自然更多。共勉。


《明報》二0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重讀《文學的視野》



有次到台北故宮博物館,走了不久,在人海中忽有感悟:香港有虛白齋真好,最少那裡比較靜。感謝劉作籌先生,使香港有這珍貴地方,觀者雖不多,很多時甚至冷清,但好處是誰都不趕來看寶物,雖然面前明明就是沈周唐伯虎文徵明。

虛白齋兩年前曾展出幾種石濤畫作,有幸得見〈翠蛟峰觀泉圖〉,及張大千在旁邊一大段精神的題識。《宋元吟韵冊》印象也深,因其中一冊頁,用元人黄庚林詩入畫,二人泛舟湖上,隸書題詩:「秋水春雲萬里空,酒壺書巻一孤篷。多情最是閒鷗鷺,留得詩人作釣翁。」詩名〈水雲居〉,沒讀過,瞬間只想起佘汝豐老師〈雨後村行即事〉末二句「多情最是溪邊草,不放山翁踏石回」,便一併抄在筆記。

最近因找資料重讀胡菊人先生的《文學的視野》,明窗出版社一九七九年出版,封面雅淡,出王司馬手,湛藍底色上有三棵樹;立論公道,文字耐看,結果還是整本重讀。讀篇首〈論新詩的幾個問題〉發現,胡菊人幾十年前也看過石濤這《宋元吟韵冊》,自謂崇愛石濤,卻覺得此冊「畫不及詩」,因畫並無詩中動態,進而討論詩藝的種種。當然,他見此冊頁之處,不可能是藝術館的虛白齋,七十年代不單尚未建成,劉作籌甚或未有捐贈藏品之意,故文首是說「曾讀劉作籌先生藏《宋元行吟圖》」。不知今年八十開外的胡菊人,會否還記得那趟看畫的故事。

《文學的視野》自序首句云:查良鏞先生要為我出一部書。之後幾行說,文章主要是一九六五至一九七五這十年間寫成的。這人和時間都重要。查良鏞在一九六六年創辦《明報月刊》,後來自言當時決心是「和文化大革命對著幹」,初期親任總編,兩年後即找來胡菊人接任,凡十三年,至一九八零才由董橋先生繼任。書中所錄文章,就在文革期間寫成。首部份如〈香港青年中文大退化〉及〈洋化中文之害〉等篇,都是對中文現況與前途的關懷:「『這是一個美麗的早晨』,不如說『這是個美麗的早晨』,更不如說『這是美麗的早晨』,復不如說『這美麗的早晨』、『美麗的早晨』」。其實句子也不一定愈短愈好,要視乎目的和風格;但胡菊人此處專就冗句而論,想中文更像中文,才力求洗鍊。這是吹毛求疵嗎?想起不久前讀報,見中大中文系高級講師歐陽偉豪謂「優化」等語沒問題,因為「字屬第一聲,讀起來較改善來得鏗鏘,又有優秀、優異之意,中文系教授也會使用」。我認識的中文系教授倒比較自重。但見此歪理,益覺上一代人那種擇善固執尤其可敬,此中端賴學力和品味,能違背潮流,指出向上一路。

論新詩,胡菊人每舉古典詩話參照,如論紀弦的〈太魯閣〉,詩的首段如此:「進入山中,乃得到一種靜。/不是靜謐,不是寂靜,/或什麼靜悄悄的之類,/而就是一種東台灣的靜。」胡先生謂不耐咀嚼,雖用靜、謐、寂、悄等字,仍不覺其靜,於是借力於宋代《詩人玉屑》「一曰高不可言高」那「十不可」,點出關鍵。但我最喜歡的是此文結語,舉重若輕:「現代詩有成就,而紀弦先生也一定有別的許多好詩。」舊體詩不見得就無懈可擊。胡菊人接下來列舉同出一意的四句詩,都說白髮如霜,喝了酒臉紅,倒像青春幾歲。意象和對比相同,但四句寫來還是有高下之分,他便解釋白居易的「醉貌如霜葉,雖紅不是春」和蘇東坡的「兒童誤喜朱顏在,一笑那知是酒紅」,所以遠勝鄭谷「衰鬢霜供白,愁顏酒借紅」之處。這就是評論的層次。

《文學的視野》的時代色彩,尤見於〈評郭沫若的杜甫觀〉。一九六五後有六年多時間,中國大陸除毛澤東及純技術性的著作外,沒出版過任何新書,到一九七一先有章士釗特批出版的《柳文指要》,繼有郭沫若的《李白與杜甫》,首批書到港後數日即給搶購一空,因那是了解文革後學術文藝方向的指標。郭沫若狠批自己一度推崇的杜甫,原因據說很無聊:毛澤東不喜杜詩。於是,郭沫若便用盡各種方法,證明杜甫「完全站在統治階級、地主階級這一邊」,連屋頂被大風吹走,也只想到「寒士」那堆讀書人,眼裡根本沒有人民。

胡菊人這樣說:「筆者既非共產黨,亦非革命家,並無清查一千二百多年前的人的家產的興趣,但筆者讀書求知,原是為了求真,有人講了與事實不符的話,便自覺有責任去辯正。」這長文花工夫理清史實和詮釋詩句,還杜甫公道,也替被郭沫若中傷的馮至和蕭滌非辯護。郭沫若譏諷馮、蕭二人未遍讀杜詩,竟不見杜甫如何耽嗜佛道,脫離人民。胡菊人除指出郭說誇大其辭,也點出二人為何欲言又止,文字顯見他深知其時在大陸治學之曲折,有很大同情:「他們所以盡量輕減杜甫的道佛思想者,乃是他們愛杜心切,因為一談及杜甫有佛道思想,按中共馬列唯物觀就通不過了。這是教條主義下學術未能全真的悲哀。」一面是張狂一面是壓抑,無學術自由,休想平平正正做學問。可想像,此文發表後必引起爭議,胡菊人於〈自序〉謂,文化界即有人說他寫不出那樣的文章,一定是徐復觀先生託名發表。他謂確曾把文章給徐復觀和牟潤孫兩先生過目,有趣的是二人的一問一答:「牟先生看了,只有一問題:為什麼引《玉海》?」徐先生答:「為什麼不能引《玉海》?」 乍看叫人摸不著頭腦。牟潤孫是史學名家,覺得宋人王應麟編的這部類書不宜引用,因為是二手材料。問題彷彿瑣碎,卻見其人治學之謹嚴。

但比〈評郭沫若的杜甫觀〉引起更大反應的,則是書中〈魯迅在三零年代的一段生活〉。胡菊人自言欣賞魯迅,卻對中共鼓吹的魯迅膜拜不以為然,乃比對資料,揭露魯迅於一二八事變託庇於日本人的歷史。魯迅平日勤寫日記,此處卻可疑地「失記」幾天,於及後的書信也說了假話,研究者又著意掩飾。為了「全真」,胡菊人試圖還原歷史,指出魯迅的狡黠,但也盡力理解他其時的心境。雖然寫得用心,但文章刊載後,還是得到「別有用心」之批評,〈自序〉便謂此文挨人天天斥罵達兩個月。

跟胡菊人的專著《小說技巧》和《紅樓水滸與小說藝術》不同,《文學的視野》是雜論,或予人龐雜零碎之感,易被看輕。 但舉牟潤孫先生為例,《注史齋叢稿》與《海遺雜著》均非專著,「叢稿」與「雜著」只為名副其實,卻原是對思想史的另一重深刻整理。胡菊人以「文學的視野」為書題,氣象宏闊,但這類題目一不小心便落入空談,欲窮千里目只成妄想。他在書中即事窮理,一磚一瓦地建立知識,使人拾級更上層樓,登高望遠。


《明報》二0一五年十一月十五日

Sunday, October 18, 2015

腳踏實地﹣﹣《火星人》的小說與電影



早前趁《火星人》(The Martian)電影上映前,先讀了韋亞(Andy Weir)的原著小說。書和戲都不是我最喜愛的類型,結局也無驚奇,感覺卻比不少打著「科幻」旗號的作品出色。堅實的科學知識不單沒窒礙想像,反刺激人在規則之下發掘潛在可能,營造細節,為故事建立真實感。然後想到,外國稱得上 “Science fiction”的都須建基於確切的科學知識,否則便屬 “Fantasy”,Science Fiction直譯其實是「科學小說」,上網查過,有人提出,但不流行。《火星人》便不真那麼「幻」:獨個流落火星的開場或屬狂想,但主角鑊尼要日復日在緊絀資源下設法續命,種種籌措,寫來便腳踏實地。他試圖自給自足的正是沉實的薯仔,簡直具象徵意味。

在蒼涼處境中天天吃薯仔,要是貝拉塔爾(Bela Tarr)做導演,可能是一部太空版的《都靈老馬》。列尼史葛(Ridley Scott)路數不同,節奏爽快,保持了原著的克制和幽默感。友人家榆說電影最好的是不需英雄;需要科學知識,而不是愛,還引用了台灣作家賀景濱在小說〈老埃的故事〉的一段話,對題又有趣:「人類每逢身處絕境時,最後想到的必定是愛的力量。所有的詩集頌歌裡,少不了這個字眼;戲劇、小說、電影的高潮,更喜歡用愛做為打開僵局的鑰匙。現在愛已變得像治療感冒的口服液,似乎碰到任何人生疑難雜症,只要打開一瓶愛液喝下就夠了。」愛不是大力菜。

相較電影,《火星人》小說更少愛、更多計算、更寫實。科學上的細節和推算過程都較詳盡,例如怎樣在那處境中造水,便近於物理課堂。鑊尼示範如何結合H2O,中途因計錯數而爆炸,焦頭爛額,但重點是反省:“It’s obvious now,in retrospect”;還有自嘲: “I’m a botanist, not a chemist!”。既然沒死去,便再嘗試,盡力在當下做最佳決定﹣﹣他也是為這原因,從未怪責把他遺棄在火星的隊員。

地球上同樣充滿計算。美國太空總署在可跟鑊尼聯絡前,只能靠比對模糊的衛星圖片,估計他下一步的動向,再在地球加以配合。應對傳媒時也要做好公關,每句話都得小心,同時想辦法向國會申請資金。錢固然重要。書中提及而電影略去的,是過了一些日子之後,即有記者問到金錢問題:拯救行動是否有金錢上限?花幾多錢才是太多呢?可以預計,負責回答的官員當然會說人命無價。但她也不忘從經濟角度說,鑊尼這次求生之旅為人類帶來的火星知識,就肯定多於前後幾次任務的總和。

但更實在的問題,應是在故事關鍵處,本可袖手旁觀的中國,為何會突然派「太陽神號」協助美國?電影處理得較含糊,好像是為全人類的太空探索出一分力,也可能是中國為了展示實力,送美國一個人情,順帶贏取世人掌聲。小說寫來就明確得多。首先,美國一直不知道中國「 太陽神號」的性能,是因中國國防部刻意散佈假資料。到中國要跟美國談條件時,頭腦也很清醒:美國人或許感情用事,美國政府可不,才不願為一個人的性命付出太多。結果開出的條件,就是要美國在未來的計劃中,安插一個中國太空人到火星去。

列尼史葛略去此筆,大概有市場考慮。但他在另一些地方的省略,則是善用了電影這媒介的特質。例如,為什麼主角鑊尼能如此樂觀,永不放棄?太空人雖然受過特訓,心理質素應會異乎常人,但小說仍特借專責的心理學家,為鑊尼的身世和開朗性格補幾筆。電影無須補白,正是選角和演出出色時產生的力量。因為那是麥迪文,兩下舉手投足,或樂此不疲的自言自語,都自有說服力,可免去嘮叨解釋。

電影改編當然不單為把小說變成影像,但有些地方拍了出來,確有更強效果。求生過程中,鑊尼全靠掘出「探路者」(Pathfinder)才能與地球聯絡。那是九七年美國送到火星的太空船,早已完成任務,給棄置火星。十幾年前的尖端科技,而今回看已如古董。小說用了不少篇幅形容鑊尼使用起來的不便,看書時不大清楚,但經電影處理,便明白其中限制,以及他化解困難的巧妙。沒有這早已隱沒的先行者,鑊尼也找不到回家的路,都是一關一關捱過去,有時會發怒和沮喪,但過後還是要冷靜想辦法,不是靠發夢或夢醒,外星人或上帝,可以超越科學的主觀願望,或泛濫的愛。

前引賀景濱那段話幾乎有警世意味。他的經歷和他筆下的小說一樣奇特,文科出身,鍾情數理,兩本小說都有大量關於科學的討論,似想掙脫不經思考的寫作方式,對陳套的敍事總是懷疑。短篇小說集《速度的故事》出版後久未創作,到寫長篇《去年在阿魯吧》至中途,正替書中角色籌劃一場虛擬葬禮時,得知自己已患癌症第四期,後記〈虛構對現實的反撲〉讀來儼如小說。書末另附訪談〈小說源始〉,賀景濱對文學、哲學和科學的價值有精彩描述,從人腦的思維模式說起:小說是不會死的,因為大腦永遠會為我們準備下一步,總在想然後:「是我們這樣,小說才會這樣。」他對寫作的基本取向,或可見於他引馮內果的一句話:現代作家不碰科學,就像維多利亞時代的作家不敢談性那樣虛偽。

反過來,有科學底子的人多寫好看的小說,當有助拯救科學家在小說和電影裡根深蒂固的陰森形象,要不終日躲在實驗室研究如何毀滅地球,要不厲害的研究再次不小心被人拿來做壞事,如叮噹的法寶,總是弄巧反拙,然後低頭自責。《火星人》的作者韋亞因恐懼症而不能坐飛機,筆下的鑊尼卻飛到火星去,用平實的故事呈現科學精神,幫人看清這個奇妙世界。


《明報》二0一五年十月十八日

Saturday, August 22, 2015

人離鄉賤﹣﹣重讀《秧歌》


 
月初主持了「你不知道的張愛玲」講座,馮睎乾說到張愛玲不少鮮為人知的故事。他協助宋以朗先生整理張愛玲未刊稿,包括她在美國時的筆記本,字跡難辨,中英夾雜,有不少生活觀察,其中一段我印象特別深刻:「 街上(又一次Ohio U. bookstore)忽聞喚Eileen,知不是我,幾乎不必回頭,實assailed by devastating 寂寞,indignation,怎無人知我名。」首句撇除括號內容,有點像唐詩,想來此二十餘字根本是七絕,由引發到失落,充滿孤憤。張愛玲早就成名了,可惜名氣不隨身,美國人自然少理這位Eileen;在大街一回頭,可能又回到港大那個等待大考的早晨。

或跟張愛玲的經歷有關,我覺得她寫飄泊浪蕩、格格不入的片段總是出色。舉她在五十年代的《秧歌》為例,兩個「異鄉人」落泊的畫面,讀後都久久不去。

《秧歌》主要寫土改後,農民因飢餓搶刧政府糧倉,被共產黨幹部與民兵射殺,幹部終說了一句「我們失敗了」。農民主角下場悲慘,故事就在秧歌的鑼鼓裡結束。張愛玲在〈憶胡適之〉引錄自己寫給胡適的信,謂因怕故事太平淡,不合中國讀者口味,所以發奮要用英文寫。一九五二年她再到香港,稿件得美國新聞處賞識,後來才用中文重寫﹣﹣當然也因為人在異鄉,方可寫這題材。

我說的兩個「異鄉人」,一個是農民金根。他太太月香在上海幫傭,因為想念,也因為懷疑與慚愧,金根出城去探望月香:「處處人都欺侮他,不是大聲叱喝就是笑。」到跟月香重聚,張愛玲接下一段是這樣寫的,不再是色彩斑斕的蒙太奇,而是一個攝影機靜止不動的長鏡頭,人在鏡頭前自出自入。因後段特別提到其時雨水多,背景應有淅瀝雨聲:「她一有空就下樓來,陪他在廚房裡坐著,靠牆擱著一張油膩膩的方桌,兩人各據了一面。她問候村子裡的人,和近鄉所有的親戚,個個都問到了。他一一回答,帶著一絲微笑。他永遠是臉朝外坐著,眼睛並不朝她看,身體向前傾,兩肘撐在膝蓋上,十指交叉著勾在一起。他們的談話是斷斷續續的,但是總不能讓它完全中斷,因為進進出出的人很多,如果兩人坐在一起不說話,被人看見一定覺得很奇怪。金根向來是不大說話的,他覺得他從來一輩子也沒說過那麼許多話。」 文字平白,無警句,卻見城市空間和那一點點體面,如何束縛著二人交往,不得不在不宜親密的地方顯得親密。

金根順道出城找工作,但沒著落,賴著只會使月香為難。他拿著月香的錢,買車票走了:「來這麼一趟,完全是白來的,白糟蹋了她辛苦賺來的錢。買票剩下來的錢,他給自己買了包香煙。自己也覺得不應當,但是越是抑鬱得厲害,越是會做出這種無理的事。」城市果然不屬於他,此章結尾如是說:「外面下著雨,黄灰色的水門汀上起著一個個酒渦。他的心是一個踐踏得稀爛的東西,黏在他鞋底上。不該到城裡來的。」上一句還是酒渦的可愛,下一句便是踐踏的殘酷,簡單對照使我們明白,金根跟上海,果然互不相容。回鄉是出路嗎?待他和月香都回鄉了,在秧歌隊演習的鑼鼓聲裏,更嚴重的故事才真正開始。

另一個「異鄉人」,則是隱身於故事背後的張愛玲。張愛玲和農村生活看來也不相容,《秧歌》寫成後受人質疑,似乎理所當然。《秧歌》的〈跋〉解釋故事來源,是從「三反運動」中《人民文學》裡一位青年作家的自我檢討所引發,因他在老幹部說「我們失敗了!」之後,一時立場不穩加以附和,感到革命理想破滅的悲哀。由此可見《秧歌》故事非向壁虛造,印證張愛玲自言愛好真實到了迷信的程度。

不過,這只為《秧歌》的故事大綱溯源,並未解釋農村的肌理與質感從何而來。〈跋〉隻字未提張愛玲一九四六年找胡蘭成的溫州之行,以及記錄途上見聞的《異鄉記》。這半年因把《異鄉記》翻閱多遍,今回重讀《秧歌》,一眼認得哪些對農村的描述,是從《異鄉記》一段段抄過去。例如《秧歌》首章,形容那鄉下小鎮一商店的玻璃櫥裡,牙膏紙袋上印有五彩明星照片:「李麗華、周曼華、周璇,一個個都對著那空空的街道倩笑著。不知道怎麼,更增加了那荒涼之感。」《異鄉記》早記錄了此段,只是用的不是全知視角,而由故事中的「我」來觀看,所以眾影星實非對著空街微笑,對面還有一個無人認識的張愛玲。五十年代李麗華曾在香港約會張愛玲,據說張愛玲讓李麗華見過自己的面,沒留下來寒暄就走了,除因生性不喜交際,跟幾年前這荒涼畫面不知有沒有關係。

前段提及的金根與月香看來真有其人,在《異鄉記》第七章出現過,此時他們還有飯吃,總算生活無憂:「金根先吃完,他掇轉椅子,似乎是有意地,把背對著月香,傴僂著抽旱煙。始終不說話,看著他們,真也叫人無話可說。」最少是《秧歌》主角的原形。對比《秧歌》寫他們窮得難得吃稠粥,給安排在上海人來人往的廚房裡沒話找話說,更見張愛玲從生活觀察轉化出故事的能力。

不是溫州之行,張愛玲也未必這樣觀察農民,落差巨大,注視到否則永遠不會被記錄的畫面,近乎梵高畫中的那對舊皮鞋。《異鄉記》這樣寫金根:「男人做好了一隻籃子的柄,把一隻腳踏進去,提起了柄試試。很結實。走過的人無不停下來,把一隻腳踹進去,拎著柄試一試。試完了,一句話也不說,就又走了。」張愛玲看來很滿意這幕默劇,將之移植到《秧歌》去,小說中的生活感,就是從這些細碎片段點滴累積。

為作品尋得真實的基石固然好,緣起卻是張愛玲無奈成了「異鄉人」,在鄉間飄泊浪蕩。鄺文美曾讀《異鄉記》,張愛玲說:「讓你看了我的筆記,我心裏輕鬆了一點,因為有人分擔我過去的情感 。」最後謂:「你說看了覺得心疼,我很高興──寫悲哀的事,總希望人家看了流淚。」張愛玲的有口難言,實不限於浪跡鄉間時須隱姓埋名,和農民格格不入;《異鄉記》跟《小團圓》一樣,生前都不能出版。重讀《秧歌》〈跋〉的結語,不免覺得耐人尋味:「這些片段的故事,都是使我無法忘記的,放在心裏帶東帶西,已經有好幾年了。現在總算寫了出來,或者可以讓許多人來分擔這沉重的心情。」不有點像她跟鄺文美說的話?這裡說的,真只是《秧歌》?


《明報》 二0一五年八月廿二日

Sunday, July 5, 2015

我看《愛玲說》



劉紹銘先生說,他跟張愛玲除多次通信外,也有一面之緣。那時張愛玲正在美國,照顧癱瘓在床的丈夫賴雅,囑劉紹銘等幾個後輩代她謀差事。我跟劉先生亦有一面之緣,當時還得贈他寫張愛玲的著作。

兩周前得中大出版社贈劉紹銘新著《愛玲說》,新聞稿說此書「全面解讀中年張愛玲」,是我有興趣的題目。看了幾篇,似曾相識,找出他八年前送我那本《張愛玲的文字世界》一對,過半文章原來重複。《愛玲說》我不算鍾愛,但覺得今年八十一歲的劉紹銘,在書中呈現對前輩的愛護之心,以及不知老之將至的頑童氣色,都很可貴。恭維不是恭敬,報答前輩的最好方法就是認真讀其書。以下先指瑕,後引申到另外兩位論者對張愛玲的評價,回頭看《愛玲說》的意義。

《愛玲說》分甲乙兩輯,重心當然是寫張愛玲的甲輯,但這也正是小疵所在,不知應說編輯不周,抑或是題目相近的文章結集時易生的問題﹣﹣我讀書時,拿筆在邊旁寫了幾遍的正是:「重複」。文章單篇出現在報章時,部份內容就算跟前作相近,讀者也不一定記得;編為一冊而不刪削,便失累贅。

重複的不是一兩觀點,而是一段段類近的文字。例如,寫張愛玲晚年,多會提及她如何深居簡出,外人又如何窺探她的私生活,鬥智鬥力。經典例子,自然是戴文采受託訪問張愛玲,不得其門,結果租住她公寓隔壁房間,待她倒垃圾後撿拾端詳。這例子先後出現在〈課室內的張愛玲〉、〈愛玲小館〉及〈傳奇的誘惑〉三篇,頭兩篇還同樣引述了張小虹「嗜糞」及「戀屍」等形容。唯第一篇的好處是多出一句,因其徹底無聊而有幽默效果:「經戴文采的報導,現在我們知道奶奶愛用甚麼牌子的肥皂:Ivory和Coast。」

另一重複的地方,是究竟能否拿張愛玲在散文的話當真。問題有意思,因這既牽涉文類的預設,也關乎她如何在寫作中營造自我。《愛玲說》中〈張愛玲的散文〉、〈張愛玲的知音〉和〈另類張愛玲〉三篇,都先後提到這關乎真假的問題,回應頗類近,就是引錄張愛玲散文〈童言無忌〉的同一段話,引申想法卻並不多,故顯得拖沓而少進深,雖然我也同意她那段文字精巧的話實在合用﹣﹣十二歲時,張愛玲一個同學在宿舍跟她說:「我是同你很好的,可是不知道你怎樣。」張愛玲這樣寫:「因為有月亮,因為我生來是一個寫小說的人。我鄭重地低低說道:『我是......除了我的母親,就只有你了。』她當時很感動,連我也被自己感動了。」

《愛玲說》一處資料有誤。開篇〈張愛玲現象〉寫夏志清與劉紹銘,在美國對落難的張愛玲先後施以援手,古道熱腸。如夏志清在六十年代末,便穿針引線,使她得在柏克萊加州大學任研究員,負責解釋中共政治術語的專有名詞,上司是老前輩陳世驤。她不單跟人關係不好,劉紹銘說:「偏偏那兩年情形特殊,就是沒有新名詞。」時也命也。結果?當然是丟失工作繼續落難:「她在『中心』工作才兩年,就給陳教授解聘。」但之後的〈張愛玲的知音〉提及同一經歷卻說:「據說陳教授對她的表現很不滿意,但因愛才,也沒有難為她。一九七一年五月陳世驤因心臟病逝世。事隔一月,張愛玲便被解聘了。」哪個版本才對呢?劉紹銘在舊作《張愛玲的文字世界》其實早就解答了,因高全之讀〈張愛玲的知音〉後,曾致函謂,「陳教授解聘張愛玲在前,過世在後。」〈張愛玲現象〉是劉紹銘近作,寫時資料已更正。〈張愛玲的知音〉是舊文重刊,不小心沒訂正過來。

至於劉紹銘對張愛玲著作的評價,如謂以小說藝術言,「〈封鎖〉,〈金鎖記〉和〈傾城之戀〉已達至境」,以及認為她一九四五年後的作品水準都不如前作,我都不贊成。劉紹銘重視她早期小說那些「兀自燃燒的句子」,在其他文章亦重申她那些險句的精巧,但我正覺得以此衡量張愛玲,容易見樹不見林。

在我看過的香港評論者中,對張愛玲作品的評價,我較同意馮睎乾及博客「書之驛站」的作者馬吉。我至今仍認為馮睎乾的〈初評《小團圓》〉是香港不可多得的文章,一天未有這水平的評論,《小團圓》的意義也注定是殘缺的。文章從他看英瑪褒曼《秋日奏鳴曲》的經歷開始,以張愛玲對李商隱和褒曼(Ingmar Bergman)的評語作結,把她和《小團圓》安放在最恰切的網絡下,顯見其人其書的意義。馬吉較重視的可能是版本和資料輯錄,但零星的文學評論,眼光往往精準,如他的〈再說《小團圓》〉,便謂張愛玲在書中寫出了人心與整個社會和時代的衰敗,她對此雖然唏噓,卻畢竟懷緬。

馮睎乾和馬吉對張愛玲小說的評價相近,都認為張愛玲離上海後的小說,較〈傾城之戀〉等少作為佳,文句也由鋒芒畢露而轉趨平淡自然。馬吉認為她最好的是《秧歌》,然後是《小團圓》。最近發現馮睎乾則以《小團圓》居首,《秧歌》第二,跟我相同。

我認為就寫作自覺,以及借小說獨有形式在時空中跳躍這兩點而言,《小團圓》是唯一貼近西方一流小說的中國現代作品。以電影為喻,張愛玲是把儲了大半生、長度是五十五年每年三百六十五日每日廿四小時的毛片,剪輯成三百餘頁的一部書, 為許多前因後果重新牽線,在那時空駁雜的虛構世界,探索自己究竟是個甚麼人,人生又在說一個怎樣的故事。繼續以電影為喻,可類比的或非《秋日奏鳴曲》,而是塔可夫斯基同樣關乎母親的《鏡子》,由最個人的回憶側寫時代的質感。回頭一看,又是多少內疚,多少惘然!要「全面解讀中年張愛玲」,《小團圓》自不能輕輕放過。

《愛玲說》有幾篇討論張愛玲著作的翻譯問題,文章用心,可說是傳統寫法。這倒使我想起馮睎乾更使人驚喜的〈評〈色,戒〉法譯本〉,收於去年《現代中文學刊》第四期。 我不懂法文,卻讀得津津有味。文章指出法譯本的二十處誤譯和漏譯,比較〈色,戒〉法、英、德、意譯本,點出看似平白的「易太太是在自己家裏,沒穿她那件一口鐘,也仍舊『坐如鐘』,發福了」幾句,此鐘與彼鐘這些俏皮話為何難以翻譯。更有趣的例子,則是〈色,戒〉提及一句諺語時謂,「據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名學者說的」,譯做法文,意思成了「據說是民國初年精通英文的那位著名邏輯學者說的」。邏輯學者?知道「名學」為何物的人,讀後自然會心一笑。馮睎乾說:「諷刺的是,很多中國人也未必知道『名學』的含義,只要佩許納女士的中文水平稍低一點,就完全可以避免這個小錯誤了──譯者所以犯錯,居然因為語文知識太豐富,實屬不幸。但另一方面,她既將『名學者』譯為 “logicien”,那麽之前的 “célèbre”(著名)又從何而來呢?原文明明又不是『名名學者』。」這些切入點和發現,較討論譯筆是否地道,無疑更富趣味。

劉先生跟張愛玲有私交,有只有他才能寫出的片段,文章親切、率真,提到不少張愛玲軼聞,易使人對她感興趣,更明白她的際遇跟著作的關係。如〈愛玲「原罪」說〉等篇,更就「文化漢奸」張愛玲的一些文章補回重要的歷史脈絡。他在文末的一段話,淡然也公道,只可惜最後一字誤植為「賑」:「她人不可愛,但作品確有魅力。不是盛名之累,不會有人一天到晚給她翻舊賬。」


《明報》 二0一五年七月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