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November 20, 2021

另一部Endgame


 









提起Endgame,最易聯想到Marvel《復仇者聯盟4:終局之戰》。我打算說的卻不是這部超級英雄電影,而是貝克特(Samuel Beckett)1957年的獨幕劇,世上芸芸劇本中,我對此情有獨鍾。但說貝克特,自然要從最風馬牛不相及的東西開始,例如《韓非子》那個「郢書燕說」的故事:寫作與閱讀,總牽涉如此多彈性、偶然、無厘頭。對文字與溝通的質疑,先秦早已開始。


郢都有人寫信給燕相國,晚上太暗,邊寫邊跟下人說:「舉燭」,舉高燭火。但說完自己不小心也把「舉燭」二字寫進信中。燕相國收到信,看見「舉燭」二字,誤讀成稱讚,還創出一個洋洋得意的解讀:「舉燭者,尚明也,尚明也者,舉賢而任之。」轉告燕王,重用賢才,燕國遂得善治。


貝克特是愛爾蘭人,成名前曾是同鄉喬哀斯(James Joyce)的年青助手。據艾爾文(Richard Ellmann)記載,二人在巴黎時,喬哀斯偶爾會向貝克特讀出仍在創作的小說《芬尼根的守靈夜》(Finnegans Wake),貝克特協助打字。有天,中途有人敲門,喬哀斯說 “Come in”,貝克特照樣錄下。後來喬哀斯看打字稿,問貝克特那 “Come in”是什麼?貝克特答:「對,你說的。」喬哀斯想了想,覺得不妨留下。艾爾文形容,這方法深深使貝克特著迷。


語言文字用來溝通,溝通卻未必容易、透明、直接,尤其經歷過二戰、正身處冷戰和核戰恐懼的五十年代,人類前途如此暗淡,誰能確保僅餘的溝通,不都像郢書燕說、對鏡猜謎、癡人說夢?


貝克特早年寫過幾部小說,後來據說覺得喬哀斯的身影太龐大,轉寫劇本,都用法文而非母語英文,因希望可以「沒有風格」,到後來才一一譯回英文。Endgame可指捉棋的殘局,故中譯名字除《終局》也有《殘局》。這是貝克特繼1953年《等待果陀》之後的劇作,其中主奴關係、不斷延滯、口說要走卻繼續停留等元素,跟前作都有呼應之處。


簡單說,此劇場景是某不知名的室內,Hamm是主人,一出場已在台中間的輪椅,無法站立,也盲了眼。但他仍有語言,和一個哨子,故可靠恐嚇和命令役使僕人。僕人名為Clov,無法坐下,出場時動作的機械與重複、對主人的順從,都令人覺得他只有勞力,但無自主和決斷力,僅能聽命行事。台前還有兩個垃圾桶,後來發現,桶內原來分別住著Hamm的父母,偶爾會揭蓋冒出,嚷著要食物或奶咀,或懷緬舊事,說說笑話。不知《芝麻街》Oscar的靈感是否來源於此。


全劇就在這空空洞洞的舞台發生,開場時Hamm與Clov的說話已顯疲態,一開始已老說著「結束」。有時Hamm會命令Clov拿望遠鏡往窗外看看,仍是相同的茫茫大海,杳無人煙,一片死寂。所以當Clov發現身上竟還有一隻跳蚤,Hamm即興奮說: 「但人類可能從那裡重新開始!」一沙一世界,一隻跳蚤即全人類,但下一秒,Hamm已命令Clov將這跳蚤殺死。這種反覆之後不時出現,忽然就推翻前一刻的話,很怪,有違我們平時對性格與說話應連貫統一的預期。


Clov一直想離開,但沒法行動;Hamm行動不便,沒了Clov根本活不下去,有時恐嚇他出去了會死,有時用不同方法引誘他留下。這個帶末日味道的孤絕處境,不是超級英雄打生打死的戰爭,而是殘缺凡人語言的角力。如Hamm問:「你為何跟住我?」Clov說:「你為何收留我?」Hamm說:「沒有其他人了。」Clov答:「沒有其他地方了。」


我認識Endgame的機緣頗偶然。十幾年前,有天路經藝穗會見有劇團(剛查,是Theatre Action,感激)演Endgame,即興買票看。此前對內容全無認識,看劇時英文許多跟不上,後來才回頭找劇本。但深記得當晚有兩句對白印象極深,覺得是天才手筆:

Hamm:What time is it?(現在幾點?)

Clov:The same as usual. (和平時一樣。)

大笑。這樣回答阿媽的話早被擲出窗外。奇在Hamm的反應,若無其事,不知是滿足於答案,還是根本不再乎,又接著問其他問題了。所謂對話,徒具問答形式,卻無人關心內容,每每答非所問,無休止地說話,卻稱不上溝通。但想深一層,這真純粹是nonsense?也可能苟延殘存的日子過得實在太久,在一個無目的、沒未來的世界,時間早已失去意義,只白白地重複著,幾點又有何相干?Clov這句看似漫不經心的廢話,反而是最恰如其份、最深刻的回應。


Clov最初似乎要走,Hamm承諾加他餅乾。到Clov多次開口說想「走先喇係咁先喇」,Hamm的回應都有趣。Clov說:「我要離開你。」Hamm說:「你不可離開我們。」不是我,是我們,用us這代名詞把二人綑綁一起。之後Clov問:「有什麼使我留下?」Hamm答:「對話。」雖然二人的對話明明像自說自話。




只要依然有問有答,結局便一再推延。為誘使Clov留下,Hamm又說:「我還有我那故事。」Clov問:「噢,你那故事?」Hamm錯諤說:「什麼故事?」剛說出口已忘記。Clov要提他:「你整天跟自己說那個故事啊。」Hamm說:「啊你指我那chronicle。」


Chronicle一字很妙,一般譯編年史或大事記, “chrono”指時間。在這一輪對答前,Hamm其實有一大段獨白,雖然Clov和垃圾桶內的父親都不想聽,他硬要嘗試講自己的故事,但說得太散亂,常中斷,總忘記說到哪裡,顯得語無倫次。正因沒目的,且記憶殘缺,「故事」沒法講,只餘下獨立的事件,隨時間推演被串連起來,成不了敍事,卻繼續支離破碎地喋喋不休。


先前在Growl讀書組介紹Endgame,選了些段落圍讀,到此處,友人康廷說,這簡直是反敍事作品,如果文學或說故事的一部份功能,就是在時間和事件中抽取整理,獲得意義,貝克特似乎在展露有些情況正好相反,敍事功能完全失效。很對,阿多諾(Theodor Adorno)寫過一篇“Trying to Understand Endgame”,文章我沒能力讀懂,但碰巧讀得明的幾句,正點出此劇精髓:「明白這劇意指明白其不可理解,或重整其意義結構--它並沒有的。」( “Understanding it can mean nothing other than understanding its incomprehensibility, or concretely reconstructing its meaning structure - that it has none.” )這種無法捉緊、理解不斷落空的過程,也呼應文題 “Trying”一字。再試,又再失敗。


理性總尋求統一,發現模式,賦予意義,貝克特在劇中卻不斷戲弄或否定之,用文學效果來使人感受那種無理序,不可解,帶出荒謬感。Hamm由始至終都在渴求止痛藥,就是得不到;Clov結果沒被其「大事記」打動,選擇改變。說了許多次要走之後,Clov最終換上一套遠行裝束,戴著大帽、穿上外套、拿著傘和袋,站在門邊,似要離開這屋、這主人,這世界,去開展自己的新故事——但跟《等待果陀》結尾相近,劇本正完在Clov仍然留在台上的一刻,未知去向。抑或,Clov翌日仍會如此劇開頭一樣,出場即說 “Finished”,卻如常在屋中受役使?香港不知正值開局、終局、殘局、天仙局還是大團圓結局,閱讀貝克特這部關乎去留的悲喜劇,又會有新領會嗎?不肯定,不妨繼續郢書燕說。


末了不得不提,貝克特對語言的敏感並不限在劇作之中。1969年他獲頒諾貝爾文學奬,有瑞典電視台想訪問他。他答應,條件只有一個:不准問問題。這個沒問答的「訪問」網上一找即得,有興趣可欣賞一下無言的貝克特,聽聽其靜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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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November 6, 2021

JJ學











那晚「愛爾蘭文學班」講完了喬哀斯(James Joyce)的《都伯林人》(Dubliners),教到《尤利西斯》(Ulysses)。課程簡介在Ulysses後有括號 “excerpts”(選段),後來自覺說來多餘,難道全本讀嗎?應在excerpts後加“of course”,再横線刪去excerpts,然後在後面加個笑樣emoji,才足以平衡。

《尤利西斯》出名厚,出名難,所以選了第八章不必太多背景也能明白的幾段。全書只寫1904年6月16日都柏林由朝到晚發生的事,主角之一名為Bloom,我們知道他的第一句形容,是他特別愛吃動物內臟,出場時正在煎早餐。小說隨時間流逝,到第八章已經下午,他肚餓,正要找地方醫肚。因書中寫他大便、食、色的段落都份外出色,就選食這一段。

Bloom要排解太太婚外情的苦悶,在路上漫遊與神遊,忽然聽到一男一女的對話,一看,二人原來是愛爾蘭著名作家George Russell和徒弟Lizzie Twigg,剛從一家素食店走出來。Bloom生起一串思緒:“Coming from the vegetarian. Only weggebobbles and fruit. Don’t eat a beefsteak. If you do the eyes of that cow will pursue you through the eternity”。

由素食店,想到素食者不吃牛,再可能基於食肉者偏見,幫他們亂作一個原因,怕牛眼緊盯自己一世云云。但什麼是weggebobbles?如你剛才被此字卡住,覺得深奧,請試試讀出來。對,是vegetable一音之轉,或許Bloom正在心中念念有詞,無聊拿讀音開玩笑,在腦海發些怪聲。這也是Joyce自創的眾多英文字之一,背後有種要將英文這殖民者語言搓圓壓扁、玩弄於股掌的想法。

那晚講完這段落正要繼續,瞥見前排一旁兩個女子已分了心,埋頭對著電話嗡嗡嗡不知在笑什麼。小息時發現,二人剛才原來覺得weggebobbles一字太可愛,想立即用來開個電郵戶口,誰知已有高人搶先一步,不知是否素食店來的。想來「JJ學」(我自己對James Joyce研究的戲稱)也真浩瀚,《尤利西斯》裡彷彿一字一句、一花一草都已有人留意、作注、做文章。

Bloom的聯想並未就此了結,由Vegetarians此字,他又想到“Nutarians”和 “Fruitarians”,只吃果仁和生果,當然不存在,只屬空想。沒多久他就開始留意女人,看著Lizzie Twigg的長襪,鬆脫落在腳踝上,他心生厭惡,覺得沒品味,無端批評這些他認為有點離地的文藝人:“Dreamy, Cloudy, symbolistic”,思緒浮來浮去,還是未能在他心儀的餐廳落腳用膳。

這Lizzie Twigg和George Russell,跟書中不少出現過的人物一樣,真有其人。現實裡曾對JJ有恩的,在書中形像大抵不錯,像這位Russell,正是最初叫青年JJ投稿到自己編輯的農務雜誌賺外快那前輩,並提他可用筆名。JJ用筆名Stephen Dedalus寫了《都柏林人》第一篇故事 “Sisters”,因那是農務雜誌,故事見報時,旁邊就是奶製品機器的廣告。

Stephen Dedalus本是筆名,但JJ對此有感情,變成自己化身,既是其半自傳小說《一個青年藝術家的畫像》(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的主人翁,在宗教與藝術間掙扎,最終如JJ本人一樣,離開愛爾蘭;也是《尤利西斯》裡Bloom以外的另一文青主角,因喪母,第一章已從海外回到愛爾蘭,但生活不順,心情低落,常困在自己的美學思辯中,總有點Dreamy, Cloudy, symbolistic,全日幾次跟Bloom一出一入,擦身而過,晚上才真正相遇,做了幾小時患難之交。

但在現實中曾跟JJ交惡的人就麻煩了,在《尤利西斯》多半沒好下場。據聞書成以前,JJ圈子都不自在,不知自己在書中有何面目。其中一位落難者是英國人卡爾(Henry Carr),曾在JJ負責的劇團演出,後因金錢瓜葛,二人對簿公堂,他在小說裡自然成為丑角。多年後,捷克劇作家斯托柏(Tom Stoppard)別出心裁,在劇作Travesties以卡爾為主角,中段寫到他有晚夢見JJ,質問這個只顧寫作的人,在整場一戰做過什麼。答案很妙:“I wrote Ulysses,” he said, “What did you do?”

這對白雖是斯托柏杜撰,卻頗得JJ神髓。當然可能有人會想,那本若非《尤利西斯》,就不能這樣自信回答了。其實不只一戰,自從JJ尊敬的政治領䄂柏納爾(Charles Parnell)被背叛後,JJ對整個愛爾蘭自治和獨立運動,都算不上熱衷,甚至覺得那民族主義有點壓迫,這在《都伯林人》最後一篇故事“The Dead”尤為明顯。文化藝術上,他對詩人葉慈(W.B.Yeats)和羅素等前輩的「凱爾特復興」(Celtic Revival)也有保留,覺得這種復興愛爾蘭語、收集民間傳說、以戲劇重振傳統神話,建立愛爾蘭民族認同以抵抗英國的方法,並非出路。因JJ覺得當下需要的,其實是新形式。

由一戰、復活節起義、愛爾蘭獨立戰、到愛爾蘭內戰這血肉模糊的七年時間,JJ就在埋頭寫好小說裡1904年六月那一天,不單嘗試精確地呈現人類意識,也將本來只是媒介的文字和小說形式,統統放在台前,變成用心的對象,如試圖把文字推到界限。這界限有時很實驗,有時很尋常:現實中的JJ在海外收到喪母消息時,電報員大意打錯Mother,變成“Nother Dying Come Home Father”,他印象深,將原句搬進《尤利西斯》給Stehpen Dedalus,多年來卻一直不幸被編輯改正(應是改錯?)成“Mother”,浪費了心思。

至於小說形式,想起友人N有日吃飯時問我近來在做什麼,我說讀《尤利西斯》。她問有什麼好?此前也沒想過如何簡單回答,那刻卻脫口說:自由。我很少在閱讀時感受到這程度的寫作自由,後半本小說,是每章轉換不同寫作風格,如轉成劇本、模擬陳套新聞報道、諧仿千年來的文風演化、連續幾百條有科學味道的問答、一句十幾頁長沒標點的意識流,讀來不禁令人有「吓咁都得?」的驚歎。JJ就只像沉迷在自己設計的遊戲,過份得來很自在,似乎不管人明不明,也不知寫來做什麼——雖然JJ後來說,即使都柏林在地球消滅,後人都可依《尤利西斯》將這城市重構出來。

但在充滿制肘的現實裡,《尤利西斯》也非一帆風順。小說原在美國文學雜誌連載,到1921年連載到第十三章,因有Bloom在沙灘手淫情節,被淫穢(obscenity)罪名控告,禁止刊登。到小說完稿,找出版社也有波折,最終在1922年由巴黎莎士比亞書店出版。1933年,《尤利西斯》終於在名字很有型的“United States VS One Book Called Ulysses”官司中勝訴,在美國獲得解禁。我手上Random House版、封面只大字寫著JJ的《尤利西斯》,書前即印有當年法官判辭,以作紀念。

那晚課堂說完《尤利西斯》談食那幾段,H說,本來以為JJ的書很高深,「原來都幾幽默」。太好了,不過必須說,這書令人痛苦的地方也確是折磨。人壽有限,太難的部份我都沒深究,安心跳過,留待未來,一直雖然邊看邊查,也只用陶潛「不求甚解」心態,找到些令人欣然忘食的會意之處已足。

之前在清明堂偶見JJ學者基伯特(Declan Kiberd)的著作Ulysses and Us:The Art of Everyday Life in Joyce's Masterpiece,買來讀,發現他也抱此態度,希望把《尤利西斯》從守衛森嚴的學院研究中拉回來,看看跟我們生活的關係,不容易,牽涉的背景知識仍不少,但有這種入門書相伴,《尤利西斯》會較可親。

《尤利西斯》於1922年面世,明年剛好一百周年,有興趣看看的話,建議不妨先讀以Bloom做核心的第四和第八章,中譯本可作附助(以金隄譯本較佳),有能力還是讀英文更能感受其文字樂趣與魅力,發現更多令人一笑的weggebobbles。


圖:James Joyce畫的Bloom,上方寫的是荷馬《奧德賽》首句的希臘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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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October 31, 2021

☘️ 愛爾蘭文學班 中期回顧














文學班剛上到一半,前半課程都以James Joyce為重心,哪怕講到W. B. Yeats,也不期然提到Joyce對Yeats整個愛爾蘭文化復興運動(神話、語言、戲劇)的保留,覺得那不是出路。

Dubliners的三個選篇之中,最多同學喜歡 “A Painful Case”,但也有反例,覺得這篇最差、最懶文藝,更喜歡 “Counterparts”;Joyce 第一篇發表的Sisters,多數覺得人距離最遠、較難進入。

之前上網看一講座,問愛爾蘭在囚者最喜歡哪篇,答案則是 “Grace”。故事關乎一班朋友想設局勸一個醉酒鬼返崇拜,以便他慢慢戒酒,改變生活。我覺得故事在這短篇集中其實相對失色,但應是內容令囚友有共鳴吧?

關於 “A Painful Case”,課上提及John Banville一個有趣說法。他認為 A Portrait of the Artist as a Young Man之前,Dubliners已有兩個James Joyce自畫像,一個理所當然是The Dead主角,另一就是A Painful Case那位Mr. Duffy,似乎Joyce如沒離開愛爾蘭,終有一天就會變成這主角。

重讀仍然覺得,有幾句形容寫得實在精彩:”He lived at a little distance from his body, regarding his own acts with doubtful side-glances. He had an odd autobiographical habit which led him to compose in his mind from time to time a short sentence about himself containing a subject in the third person and a predicate in the past tense. “ 不單跟人有距離,跟自己也有,所以不是第一身,也總不在當下。

“A Painful Case”是同學討論得較多的一篇。A課後寫了這長長電郵,問准了她post出來分享。見她把 Duffy一句"Love between man and man is impossible because there must not be sexual intercourse and friendship between man and woman is impossible because there must be sexual intercourse”譯成精準廣東話,回覆說,那簡直係傅雷翻譯奬級數。如她用這方法譯出全篇,應該會幾好睇。我有空也會再寫寫Joyce。

有興趣看Dubliners幾個故事,可看以下link,但我找到的網上版本,全都不依Joyce原文只用dash來表示對白,都轉用他厭惡的quotation mark。

 https://www.gutenberg.org/files/2814/2814-0.txt 

A 說:

//啊啊啊,想分享,但才疏學淺,講錯唔好見怪,主要想拋磚引玉。尋日聽大家討論,縈繞我心裡嘅一個較大問題係, 其實duffy san想點?(推前一個問題就係「其實emily sinico對佢既意義係乜」)

可能因為我個人成日好想問點解,同埋睇唔順眼所謂「矛盾」,所以好糾結

其實人性複雜,諗返自己內裡都有好多unalignment,唔應該咁樣抽擊duffy san

但做學術討論無咩所謂,唔係抽擊個有血肉既人,就隨便講下

我喜歡有個同學既講法,話係「struggle」,我理解到意思係佢呢個人入邊都有struggle

其實佢構想果種loneliness係乜野?如果佢由始至終覺得佢既loneliness咁神聖不可侵犯,咁其實佢點解要認識呢個女人,甚至同佢共渡一啲時光?

呢個女人究竟對佢黎講係一種意像?icon?投射?定係乜?

以至於當個女人以佢唔認可既方式(摸佢塊面)去回應時,佢唔係選擇溝通,而係選擇斷絕溝通,咁其實個女人有乜緊要性呢?個女人係必須以佢想像同需要既方式去與佢相處?

好難想像摸一下塊面就將大家既時光推倒(究竟要係相處得有幾小心翼翼),如果佢果種loneliness真係咁神聖,其實個女人既存在真係令我諗唔透

唔通佢既loneliness係要透過呢個女人去完成?又係咪呢個女人不可,除左佢瞳孔識做戲有種倔強,咁呢個女人有咩特別?

以至大家猜想話個女人可能一直係receiver,聽duffy san intellectual speech好似聽lecture咁,而唔係exchanging intellectual thoughts,就更令我覺得點解佢唔直接搵個樹窿?

佢緊緊抱住自己既loneliness,用loneliness去回應世界,但佢同時又與emily建立一種關係,並期許emily以特定方式同佢維持呢種關係,全部都好「我」,我見唔到個女人

但係,咁係咪代表佢完全覺得呢個人唔重要?

雖然佢拋棄果下好絕情,絕情到令人覺得佢似乎只係關心自己,但係四年過去,佢張書枱仲係有當時分開兩個月後佢反問(?)自己既一個金句:男人同男人梗鳩冇愛情因為扑唔到野,男同女就無純友誼因為上硬床。

四年後仲係張書枱有張咁既紙,我估應該mean sth吧...

金句其實又代表啲乜?佢詰問自己呢個問題既意義在於咩?即係話,佢一直只係想同emily建立友誼關係,點知條友講耐左興奮得滯搞亂哂,成件事錯鳩哂,證明咩?男女真係冇純友誼,純思想交流行唔通?

佢一開初其實有冇想像同呢個人建立係一種咩關係,以至於其實個故仔唔係呢個走向,佢個反應可以大到咁,就係斷絕左個關係?又或者佢覺得件事變左質,就算佢正襟危坐同emily解釋返,以後一到夜晚冇開燈都有危險?

佢一開波就透明化件事,我覺得係可以理解為佢係無意發展不道德關係,不過人係情感動物,不道德關係悄悄隨年月滋長左,而佢激烈既反應係令我不解,亦都唔知佢點解會咁

我甚至有個勁over既over interpretion,大家笑下好了,因為佢呢種「強烈反應」令我associate with gay reaction,gay男應該係好敏感,亦都唔習慣被異性有身體接觸,應該亦唔喜歡

然後佢書架上既「the gay science」+金句,於是構成我呢個想像,不過我google完the gay science就自我收皮,一笑置之 (唔好鞭me屍,as said i am 才疏學淺)

佢同個城市又好、身邊既親戚又好,其實貫穿全文都有一種疏離感,not involved to

我唔知佢點樣睇自己同loneliness關係,佢好似夢囈咁話自己都係lonely life,係alone

其實係佢自己劃地自圈,當有人嘗試想融入佢果陣,佢驚到彈開十萬丈遠,然後繼續舐犢自己既孤獨

而其他人包括emily可能只係佢完滿自己loneliness既途徑(果然,他人係會令我失望;果然,扣連係不存在;果然,共在是不可能)

其實,佢想像既果種loneliness係咪一種從頭到尾都無法企及既illusion?//

也順手review了一下課程設計,發現John Banville”The Sea”(excerpts)還是不適合,轉用了另一篇:https://www.facebook.com/permalink.php?story_fbid=362674198829129&id=115921993504352


圖:有晚課後還原ACO書桌,臨熄燈發現幾靚。人走了,書就可開始傾計。

Sunday, October 24, 2021

文學惡作劇


幾日前在深水埗黑窗里做了一場讀書會,講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有朋友翌日傳來新聞一則說:「諗起尋日個故仔hahaha」。

那新聞題為「文學惡作劇」,西班牙有一百萬歐元獎金的行星小說獎(Premio Planeta de Novela)日前頒發,得奬作品由卡曼莫拉(Carmen Mola)的《野獸》奪得,不論出版社、卡曼網頁和訪問,都一直把這位以寫血腥犯罪小說的作家,形容為生活在馬德里、有三名子女的的女性大學教授,不想影響生活,才用Carmen Mola作筆名。孤陋寡聞,這文學奬、這小說、這作家我都沒聽過,到作家網頁一看,照片都是她黑白的背影,不見面目。

說到這裡,你或已猜到真相:當主持宣佈得奬作品,上台領奬的卻是男人,而且是三個,三人同為編劇,除了小說,還集體創作出Carmen這虛構人物。事後有人討論這樣算不算行騙,選用女性身份,又真如他們自言的偶然,抑或有投機之嫌。

很巧,友人由這新聞想起的故事,也關乎西班牙作家,是一九五六年得諾貝爾文學奬的詩人希梅內斯(Juan Ramón Jiménez)。這惡作劇出自加萊亞諾的《時間之口》(Voices of our Time),題為〈書信〉。

一開場,詩人在療養院打開信封,一個來自秘魯首都利馬、名為Georgina的讀者來信道謝,是他寫的詩令她不再孤獨。粉紅信箋散發玫瑰香,並附照片,相中女子在花園坐著搖搖椅微笑。

詩人回信後,不久又收到這女子來信,責駡他在信中用字太禮貌。詩人又寫一信,解釋那拘謹其實是害羞,自此二人書信不絕。詩人病好回家,立即寫信感激女子。她回信,信中文字使詩人讀著手震。

說到這裡,你或已猜到真相:這女子並不存在,只是利馬某酒吧內一班朋友的集體創作,那女子名字、照片、優美字跡,全是假的,每次收到詩人來信,大家便聚在酒吧商量如何回信,但日子久了,信的內容愈寫愈不受操控、愈見熱情,彷彿已由他們的集體女兒、漸有獨立生命的Georgina主宰,不再聽命於任何人。

問題來了:詩人將赴利馬,探訪這個令他病好的遠方讀者。酒吧內舉行緊急會議,怎好呢,自首?怎忍心如此殘酷。激辯後,終有決定。翌日清晨,駐西班牙秘魯大使敲著詩人家門,傳上來自利馬的急訊:Georgina死了。

故事這收結真絕,很有加萊亞諾故事的特色,簡短篇幅內常有出其不意的跳躍。惡作劇起初或純為戲謔,最後卻令人會心一笑,好像已是不幸中最理想的結局了。這虛構女子由生成到消滅, 引發多少悲喜。若詩人一直蒙在鼓裏,惡作劇就變成充滿遺憾的動人故事,無知似乎比較幸福。或因加萊亞諾一開始用了真實的著名詩人,故事就更添一層疑幻似真。

回到現實,又令我想起另一單文學惡作劇,關乎諾貝爾文學奬。二零一九年宣佈頒奬那天,愛爾蘭作家班維爾(John Banville)早上去了做物理治療,正俯臥床上。電話響起,號碼是主持諾貝爾奬的瑞典學院,跟他宣佈他得奬了,並讀出他部份著作內容。班維爾隨即打電話給親友報喜。

說到這裡,你或已猜到真相:班維爾女兒不久後致電父親,說剛看頒奬直播,並無父親名字(那年得奬者是Peter Handke),發現這是惡作劇,原因不明,有人可能想為諾貝爾獎製造醜聞吧,但現實的恐怖正在這沒頭沒尾,無人會先替你安排好收結和落台方法,類型上,像米高漢尼卡電影多於傳統整蠱節目——最後就是沒製作團隊衝出,叫你跟隱藏鏡頭打招呼,讓你光明正大地吼叫或哭泣。

班維爾唯有立即通知親友別買香檳,並說事後有四十分鐘,他真相信自己得奬了,尷尬與痛苦可想而知,他自言對小說作家來說,所有經驗都是材料,回家就把得過的其他奬座清潔擦亮,自我振作。畫面多麼孤寂。


圖:Galeano畫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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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October 9, 2021

落花時節又逢君


 











再舊的詩,在新環境都會自動變出新意。

〈江南逢李龜年〉寫在杜甫去世的大曆五年(公元770年),相傳為杜甫絕筆,末世相遇,離亂中偶遇好景色,有點樂景寫悲的味道:「岐王宅裡尋常見,崔九堂前幾度聞。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

李龜年是曾出入朝庭的著名樂師,如今流落民間,與同樣淪落天涯的杜甫相遇。許多詩寫物是人非,這首卻寫人是物非。但環境和整個文化世界改變了,人真還能繼續若無其事地「是」下去嗎?字面說又逢君,但假如這真是杜甫人生最後一首詩,這「又逢」,便同時是無意中的訣別。

中秋翌日想起此詩,拿來練字。早前重看自己的字,筆劃太浮,長横太拋,應是當初褚遂良沒學好所致。一字拆開,沒一筆耐看,打算重學褚帖,希望筆劃更沉穩。練完又練,還是不滿,那套種對線條的敏感若不能化成直覺,重寫十遍只會再錯十遍,要停下思考消化。之後又寫一張,可惜分別不大。傳給A,電郵題目寫了「中秋平安」。

我好運,一直遇到不少會直言批評的朋友。之前寫《蘭亭序》文章,前輩W看後傳來短訊說有些句子語焉不詳,並謂文章寫得雜亂,印證我本來的一點擔心,才重寫一遍。有時傳書法給A,她一來就說「兩張都不好」,不轉彎抹角,然後逐項批評。看見這種批評總是高興,曾跟友人說,有時甚至覺得批評比讚美真實、有益,因讚美關乎一個人已做到的事,批評則指向未來。友人倒說讚與駡同一,只要有好理由,同樣可指向未來。

A今次回覆,一眼看出用意:「兩張都寫得正經,是刻意的? 」之後便說這樣容易拘謹呆板,一如平日,逐點指正。最後才補充,九月初她已人在外地,移民了,「從來沒想過自己會離開香港」,怕道別場面,走前沒公告天下。我讀到,一時不知是什麼感覺,任何人離開都不愕然了,姑且叫做黯然,雖然回覆時沒表達,只跟她說,走也好。

跟A不常見面,電郵聯絡居多,關係都建立在書法上。初見面,她知我喜歡陳若海先生的字(安徽碰巧有個也叫陳若海的書法家,我不喜歡),說起她曾訪問陳先生,得贈一份陳先生臨米芾的影印作品。下次見面,她就將之再影印送我。

有時看見誰人的字,好的壞的也跟她互傳評論,順便講些世情和閒話,但話題轉幾轉又會回到書法。例如她有次說:「最近為轉工的事有點煩惱,很影響寫字,甚至覺得自己退步了」。重看電郵串,她有些句子原來寫得那麼好:「末伏已過,再來點風雨,早晚很涼。時間過得太快。」

我知她本來有些關於書法的計劃,已著手好一段時間,現要無奈放棄,正因計劃為的不是自己,一定更加失望,難怪早前她說心情低落,無法專心練字,我當時也沒追問因由。許多人手頭的projects其實是life projects,願意花精力和年華把自己project向那個值得奮進的未來。這幾年,多少這種projects被迫擱置,幾多人不得已要走另一些路:真實的異國路,人生志業之路。

A向來默默耕耘,不慕榮利,她的字同樣清朗自然,書法遠比我純熟耐看,更深知我的毛病,時常提點,包括曾建議我試試別的紙和筆。我總覺得字一日寫不好,一日不應講究裝備,免得糟蹋,她就特意買過些好東西給我試和糟蹋。有時則是她老師無端託她送我書和畫冊,都是珍貴情緣,全由書法而起。

她覆電郵時,除點評,習慣抽出我寫不好的字示範,或索性全篇寫一次,今次亦然。那張宣紙經歷了一程長途機,頗皺,上半截是窗外灑進的外國陽光,有點斑駁,最後一行,陰陽界線剛好落在「又逢」二字,一字昏暗,一字光明。看她隨手示範的這首〈江南逢李龜年〉,覺得充滿杜甫應沒想過的愁緒。

幾日前,草成此文初稿傳A,問她可否這樣引述電郵、展示那張示範。她說合用便用,只覺把她寫得太好,有點不好意思,補記了些生活日常,最後說假如路過,「一定要搵我呀。」不知他日,能否在落花或落雪時節又逢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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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September 26, 2021

泥潭中亂跳










早前重讀《世說新語》,跟S說起,有些寫來不知做什麼、沒大道理的段落尤其珍貴,無關個人失意或社會憤慨,純記日常生活無聊瞬間,感覺很現代。像〈語言〉這一則:「何平叔云:『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覺神明開朗。』」〈語言〉記言語出眾的人物,但何晏這三句話,有多精妙?我其實覺得更像精神藥物廣告,力保健式廣告版上,側身的何晏在陽光下舉著一個玻璃樽服藥,旁邊大字寫下這三句,多精神。

S說有趣,因湊女關係,近年逼著看了大量卡通,提起有集Peppa Pig跟我這感覺遙相呼應。大家總有許多人生道理等著拿來教訓人,古今中外皆然。沒教訓的,有時就顯得份外清新。

她傳我那集Peppa Pig名叫 “When I Grow Up”,片長五分鐘。Peppa Pig有天上playgroup,法國口音的瞪羚老師問一眾動物小朋友,大了想做什麼?小朋友同聲興奮地「嗚」,連忙在旁邊的道具箱挑選裝飾。見同學們都有主意,拿了道具,Peppa Pig有點失落,跟老師說只有自己不知長大想做什麼。老師安慰她時間還多呢。

第一個小朋友說,長大想做女皇,因可 “tell people what to do”,指點世人。接著的同學不論想做老師、警察、醫生、超級英雄,全都補充因可 “tell people what to do”。老師“OK”得愈來愈無奈。

晚上,Peppa Pig仍為此悶悶不樂,爸爸安慰說,不如想想你喜歡做什麼?她立即答,是在泥潭裡亂跳,令人想起《莊子》裡那隻曳尾於塗的龜。Peppa Pig想到長大就以跳泥潭成名也不錯,爸爸為她蓋被,音樂響起,這集就到此結束,無甚教訓,一齊訓覺,跟我後來看的另外幾集相近,問題都是不解決地解決了。

S說我既然喜歡《小丸子》,應會喜歡Peppa Pig。不禁想起有一集《小丸子》以賞櫻為題,情節不算突出,我卻印象深刻,不止一次跟人介紹。有晚小丸子和爸爸同在浴缸洗澡,因是賞櫻時節,小丸子嚷著要出外賞櫻,意不在櫻,而在玩樂和食物。爸爸嫌煩不肯,小丸子覺得大人太沒趣,洗澡後氣沖沖回房間,畫櫻花洩憤,誰知一下把筆芯弄斷,刨幾刨,那枝本已短小的粉紅木顏色筆變得更短,於是請求媽媽買盒新的。媽媽嫌浪費,不肯。

小丸子覺得人生再無希望,餘生都會痛苦度過,翌日還因為跟同學比較,心生羨慕,設想來生投胎做什麼好呢?她和小玉浮想聯翩,做花輪同學的家人,做童話中的瑞士人,做可四處遨遊的小鳥,做可愛熊貓,做給人欣賞的櫻花樹,全都不錯。但繞了一圈,結論自然是:下世還是繼續做小丸子最理想。晚上回到浴室,才覺得可跟爸爸同在浴缸洗澡最幸福,此時恰巧有櫻花從窗邊飄進。

自以為深刻的解讀是,故事結構和時間都不簡單:看似過了一整天,卻可能是同一晚上,同一缸水,水還未冷,便花開花落般經歷許多幻起幻滅,把慾望和羨慕一一否定,見浴缸是浴缸,不是浴缸,又是浴缸。櫻花不經意落下,忘記賞花卻已在賞花中,簡直高妙。

後來偶然下重看這集〈小丸子想去賞花〉,赫然發現,噢,我記錯了。閱讀即創作,一如平時許多故事,我跟人說的只是心中版本,真實故事不由浴缸開始,剛才的解讀完全落空。想深一層,那首尾呼應的工整與生硬,才不符合《小丸子》一貫的生活感。

原版故事是怎開始呢?對比之下更覺厲害。不過是爸爸喝了酒,面紅紅,舖著報紙在地上卜卜卜剪腳甲。更自在寫意,也更優美地無無謂謂。


圖:Peppa Pig "When I Grow U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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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turday, September 11, 2021

那人若非梁朝偉










向來不是超級英雄電影迷,所以看《尚氣》的意慾不高。友人倒傳我一篇寫梁朝偉軼事的文章,內容有些在別處看過,但文章語氣太有造神意味,哪怕是真實的生活情趣經這一重味精,也失卻那若無其事的平淡味道。正如武林高手也不事必要靚仔有型,大俠也可以地中海,不禁想,那個有點離群索居、坐飛機只為去餵白鴿、不理旁人目光專注一己愛好的人若非梁朝偉,仍會得到如此讚頌嗎?

那傍若無人的特質,令我想起魏晉人物,代表是阮籍。《晉書.阮籍傳》有幾句寫得精彩:「時率意獨駕,不由徑路,車迹所窮,輒慟哭而反。」阮籍愛獨個隨意駕車,心中並無目的地,也不循固有馬路,只闢新路亂走,走到絕路無法前行,便大哭回家,可謂漫遊典範。到蘇東坡被貶黄州,遇著淒風苦雨,就想起阮籍,在〈寒食詩帖〉說「也擬哭途窮」。

阮籍這行徑,比起平時形容人率性所多出來的,正是背後的悲情。《晉書》說阮籍本有濟世之志,但身處魏晉之際,知道名士少能全身,於是「酣飲為常」,亦借醉酒解決問題,最經典是司馬氏為籠絡他,走來求婚,他即大醉六十日,使人無法開口。

知道無法推卻政權的招攬,阮籍也只好就範,晚年無奈寫下〈為鄭沖勸晉王箋〉,勸喻司馬昭進號晉公:有心篡位者都不會自認,硬要旁人三催四請,自己推卻幾下才勉強做皇帝。阮籍返工寫這種文件,幫助司馬氏逐步完成「禪讓」的過程,放工去醉酒和遊車河,就不難理解。

《世說新語》〈任誕〉頭幾則多記阮籍及其宗族,有時與群豬共飲,畫面非常柏索里尼;見有錢親戚按習俗在七月七日曬物品示眾,順便借曬錦綺來曬曬命,阮籍與姪則曬內褲,自言「未能免俗」。《世說新語》欣賞帶點痴氣、一往情深的人,總專注一事,凝定心神,像《莊子》那位駝背捕蟬人,不知不覺便有超脫入道的時刻。

那捕蟬人用竹竿捕蟬,手到拿來,孔子問他秘訣。他講解平日練習方法,重點是「雖天地之大,萬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世界更大、更多花樣也不相干,在他眼裡和心中,只知道蟬翼這件事,而且「不以萬物易蜩之翼」。《聖經》說「人若賺得全世界,賠上自己的生命,有什麼益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生命呢?」這捕蟬人卻說:人若失去全世界,而能把心神凝定於蟬翼,有什麼壞處呢?人還能拿什麼換蟬翼呢?「傍若無人」在《世說新語》出現過五次,都屬崇高讚頌。相對下,凡人總是常分心,有旁䳱,心中住滿人,太擠逼。

梁朝偉有趣的地方是反差大,如此憂鬱,如此搞笑。友人說至今未看《色戒》,「好似唔想睇到一個好過癮嘅friend上床一樣」,看到梁朝偉跟湯唯的床戲,「應會彈出獨白:『唔係咁益我啊嘛?』」可見梁朝偉喜劇演員的形象如何深入民心。

這悲喜、雅俗、輕重的反差,恰恰也是《世說新語》特點。 〈排調〉全篇都是笑話,有小朋友崩了一隻牙,長輩調戲他問:「君口中何為開狗竇?」口齒伶俐的他應聲回答:「正使君輩從此中出入!」

大多十分無聊。像七月七日曬物品的習俗,郝隆當天只兩手空空走出去躺著曬太陽。人問其故,答曰:「我曬書。」別人曬書要一套套祭出來,他的則都讀進去了,自己就是一部行走的書,答得如此短促、傲慢。

我最喜歡以下這則:「元帝皇子生,普賜群臣。殷洪喬謝曰:『皇子誕育,普天同慶。臣無勳焉,而猥頒厚賚。』中宗笑曰:『此事豈可使卿有勳邪?』」皇帝生子,高興送禮物給群臣。一臣子說,自己無功勞卻收厚禮,太不好意思了。笑話重在最後那一拳,皇帝怎回覆?不妨設想演這皇帝的若是梁朝偉,用他的語氣笑著說這兩句對白:「我生仔你都想有功勞?你真係有我咪好大件事?」是否更加開心?

友人說期待Marvel可令美國引進《東成西就》。我大意看錯,以為他說期待Marvel改編《東成西就》。那肯定是我最想看的超級英雄電影。


圖:《尚氣》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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