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February 29, 2020

天生麗質攔截器


                                                                               圖:蘇珏
友人榮仔早前發現,在iPhone輸入「天生麗質」,自動配詞其中一項竟是「攔截器」。腦中若無《長恨歌》,未必覺得耐人尋味。

項少龍示範過讀詩的好處。他回到先秦,只因背到「棄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便博得才女紀嫣然盛讚:「你隨口說出來的話總是這麼精彩奇特,還記得你那句『絕對的權力使人絕對的腐化』,一句話道盡了現今所有國家的問題,連韓非公子都沒有這麼的警句。」忘記當年無綫改編由誰飾演口吃的韓非,可惜沒拍這幕,無緣看古天樂唸李白詩。

唐詩在香港的身分有點尷尬,往往是粵語被打壓時才給人祭出來充撐場面,說讀詩平仄全對,但平時可能根本不看。怪得誰,小學那種特有的形體朗誦或已摧毀一半興致,就算長大後想看看,也不知從何入手。

葛兆光《唐詩選注》剛在台灣聯經出了正體字版,是本理想入門書。正如他追隨的錢鍾書《宋詩選注》,除了選和注的眼光,詩人小傳寫得特別精準、風趣、充滿個人見解,免去四平八穩千篇一律的感覺。然則《宋詩選注》是本怎樣的書?那是錢先生學術著作中最親民的一本,不單因用白話文,心目中的讀者群也最廣。

看看反例。暫時讀過無聊得最好笑的一段話,正出現在錢鍾書用文言寫的《談藝錄》。那段說韓愈在宋人心中地位高,最不以為然的是王安石,筆鋒一轉得出結論:「古來薄韓者多姓王」。然後他開始東徵西引,列舉歷來貶低韓愈的王先生,如王半山、王陽明、王世貞等等。這發現有何意義?恐怕完全沒有,這處的讀者大概只是他自己,自得其樂,順道流露點癡氣。

《宋詩選注》與此不同,有心幫更多人認識宋詩面貌。以高舉杜甫詩「無一字無來處」的黃庭堅為例,錢鍾書說「讀書少」的人讀其詩,自然受古典成語牽絆,「彷彿眼睛裏擱了金沙鐵屑,張都張不開,別想看東西了。」但讀書多的就稱心如意嗎?不見得,形容得真活潑:「看來『讀書多』的人對黃庭堅的詩都疑神疑鬼,只提防極平常的字句裏有什麼埋伏着的古典,草木皆兵,你張我望。」

那時讀完《宋詩選注》,心想有個唐詩版就好了,後來才知道果然有《唐詩選注》。小傳不能詳寫,只能以片言令讀者對詩人留下印象。葛兆光說李白「快」,杜甫「細」,常在進退間沉吟的韋應物想歸隱但被外物拴住,「只好坐在官府裏隱逸,躺在官床上做田園之夢」;儲光羲不如王維,「恰恰在於他太像陶淵明而王維卻已經不太像陶淵明了。」有些詩人在歷代遭遇各異,像寫〈遊子吟〉的孟郊,葛先生說他在唐代雖有韓愈推許,但宋元人似乎特別討厭他,到清代才有人辯護。蘇東坡曾說「郊寒島瘦」,什麼叫「寒」?因教書時常用孟郊做例子,印證唐詩不那麼詩情畫意的作品同樣精彩,這裏補充一下。

寫搬家的貧寒,孟郊〈借車〉首句作「借車載家具」,下句可怎寫?遊戲規則是要重用「車」和「家具」。曾有學生立刻放棄說:「窮到褲穿窿」。不計犯規,用這套語寫窮也就太空泛。孟郊則說:「家具少於車」。簡單十字,不呼天搶地,只有自己看見也覺得荒謬的寒傖,就兩袋東西,卻來一架貨van,空盪盪,多無聊啊!

葛兆光在序言說他研究思想史時,對盛唐有個不無爭議的形容,叫「盛世的平庸」:文學興盛,思想平庸。接着一段很有意思:「我常常會反問自己,為甚麼人們非要追索思想深沉?難道思想的深沉不是以社會的危機為代價的麼?有時候,比起出產深刻、睿智和焦慮的時代來,那個生活都單純、心情很滿足、世界平靜得讓人不用思想的年代,更會讓人覺得依戀。」說得好,我只懷疑可曾有那樣一個年代。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2月15日

Sunday, February 16, 2020

轉載:李東怡〈悠長假期〉

〈悠長假期〉李東怡,中四學生

     從半夜三點睡到下午三點、放涼又加熱的午餐、被拿出來散落一桌的畫筆,因為武漢肺炎,我有一個太悠長的假期。不,這不是一個需要絞盡腦汁規劃旅程和刻不容緩趕飛機的假期,我們只需要休息、做愛、睡懶覺,有興致時可漫不經心看看電影或者閱讀,無論如何只要將生命延續下去便最好。

    我把偶然得來的假期分為兩部分,故事的開頭總是這樣:人們會迷茫一段時間。正如迷路是因為你有不只一條路或者根本無路可走,迷茫亦如是,不是因為太多可能性,就是沒有可能性。開頭我幻想自己潛心練習結他,運用假期變成音樂好手;幻想趁此機會讀完囤積下來的書;幻想瘋狂練習畫畫突飛猛進······我有無數可能性。

    但是,既然假期太長,難做決定,何不好好休息再拼搏?反正平日已經足夠努力了。這下我有大片大片的時間去揮霍。我曾擁有最珍貴的東西,此刻不過是可以隨便揮霍的糞土,這樣說你能明白我的快樂嗎?我終於有時間坐在地板上,感受身體接觸到地面的溫度,然後看看我心愛的魚,任務就是看牠在水中沉浮、進食、從魚缸左邊游到右邊,看它尾巴擺動的弧度然後發出讚嘆。最後好好在窗台坐下,認真聽完一首歌,陽光撲在身上,彷彿擁有自由。我的魚怎麼看都有趣,陽光怎麼曬都不夠。

    寵物狗如果一天不去散步便會在家裡悶得上竄下跳。我是人,擁有一定忍耐力,但我也是個孩子,沒太大忍耐力。無所事事在家,其實和吃掉一粒糖衣藥丸差不多。開始時總是甜美,讓人陶醉,褪去表面美好的皮,就只剩下滿嘴苦澀。荒廢了一個星期,危機感叠加到無法承擔的地步,不長進讓人不安,更恐怖的是不再長進。

    我大哭了一場,開始第二階段:找到可做的事,然後不斷朝它努力。

    我逐漸發現苛求自己在一個假期完成某些目標並不理智,我只需要行動,安撫自己對時間飛逝的恐慌。與其不斷為無法知道的答案迷茫,停滯不前,不如就什麼都不要想,就做吧。我開始制定一大堆目標——依然茫然,所謂目標其實只是一些已知可做的關於學習的事情而已。閱讀,網上上課,練習畫畫……我的時間排得很滿,心裡被填充起來。我重新感到愉悅,這是一種需要刻意忘卻些什麼才能成全的娛樂。

    這些為了滿足情緒需要的學習,你當它是自欺欺人的一種,存在只為填滿自覺不夠努力的洞。我依舊迷茫,但無法不這樣做,無法選擇心安理得地繼續頹廢,只好以此營造正在進步的假象,停止焦慮。

    所幸今天是情人節,甜蜜的節日喔,終於可以名正言順休息。今天我有大片大片的時間去揮霍。我曾經擁有最珍貴的東西,此刻不過是可以隨便揮霍的糞土,這樣說你能明白我的快樂嗎?凌晨五點,伴著令人心安的雷雨聲睡到下午三點,我會漫不經心地敲出功課作文,關掉昨天留下的網課頁面。

    你知道我最渴求什麼嗎?是面對偶然獲得的假期也百分百心安理得地休息、無所事事很久很久的資格。

    可我擁有的,卻是日復一日自欺欺人的學習,自欺欺人地努力。


原為停課期間文學功課,後刊於《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二月十六日

亂世讀詩


                                                                                                                             圖:蘇珏

在這段居高位者不斷播惡播毒,警察如常濫捕、用棍扑頭、乘機非禮、自拍,醫護要自備防護裝備的日子,讀過最好的詩,是導演賈樟柯寫的。他原意未必寫詩,但可能因為分了行,且用上最精簡的文字紀錄時代,不妨當詩來讀:

「2020年1月3日,派出所。

他在空白處寫下:能,明白。

他伸出手指,按下指紋。

2020年2月6日,中國。

大雪。」

兩個日子之間隔着「他」,個多月來慢動作般只寫了幾個字和按指紋,外頭卻是加速一萬倍地天翻地覆,死傷枕藉。天地一逆旅,中國亦一派出所,大雪無法掩蓋一切,還是有人在上面寫大字。

那邊廂,日本捐贈武漢用「山川異域,風月同天」、捐贈大連用「青山一道同雲雨,明月何曾是兩鄉」,也在在提醒中國文化的靈魂,確是中共再有組織也難扼殺,十年如一日以其精深在書中靜候,等待被人翻開的那一線曙光,在苦悶人世中引發讚歎。

日本作家之中,有幾位單是名字已見底蘊。著名例子有日本史家司馬遼太郎,本名福田定一,筆名的「司馬」因為景仰司馬遷,但自覺尚未能至,「遼」便是那距離,然終身心嚮往之。

另一位是兼通東西文學的夏目漱石,能詩,曾見臺靜農在條幅寫下兩句「先生不解降龍術,閉戶空為閑適詩」,很有韻味,正出自夏目漱石臨終前日記式的七律。「漱石」本是其號,出晉人孫楚「枕流漱石」的故事,其實是個想扮型但說錯話的尷尬場面,收入《世說新語》專講笑話的〈排調門〉:「孫楚年少時欲隱,語王武子『當枕石漱流』,誤曰『漱石枕流』。」「枕石漱流」是句魏晉常用語,以石為枕、以溪漱口,一派閑適,以示自己欲居深山做隱士,但孫楚卻大意把次序調轉,王武子聽了問:「流可枕,石可漱乎?」嘴角料必掛着嘲笑。孫楚只好以急才牽強地打圓場:「所以枕流,欲洗其耳。所以漱石,欲礪其齒。」

正值勿打邊爐打麻雀打車輪的三不打歲月,但情人節還是來了,想起另一外國作家如何引用中國文學談情。一九一二年冬某周日,在布拉格的卡夫卡收到意中人菲莉斯同日寄來兩封信,喜出望外,「兩封信!兩封信!」。但想到她捱夜寫信,心中不忍,勸她戒掉夜睡,「將夜間寫作留給我,給我一點機會令我為夜間工作自豪。」卡夫卡的時代尚未有政治正確,為令菲莉斯信服夜間工作都是男人的事,特意引用遠至中國的情況,到書架拿了一本海爾曼(Hans Heilmann)的德譯《中文詩》,抄下一首,作者叫Yuan Tsu-Tsai,卡夫卡說詩有點不正經,但其美足以補償。

這袁子才即清人袁枚,在今日,他寫美食的《隨園食單》可能比他的詩和詩話更出名,那首〈寒夜〉說:「寒夜讀書忘卻眠,錦衾香燼爐無煙。 美人含怒奪燈去,問郎知是幾更天?」捱夜的是男人,不甘獨守空閨、過去熄總掣發怒問「知唔知依家幾點?」的是美人。

雖然卡夫卡由這詩引發的幾個聯想(包括素食和房間開不開窗等)連他自己也沒法解釋,但因男女社會角色想到袁枚也有趣。他大概不曉得袁枚著名的舉措正是廣收女弟子,刊有《隨園女弟子詩選》,批評者雖直接說他好色,但推許者則謂其致力女教,提升女性文化地位。不知她們會否捱夜寫詩讀詩而捱罵?

西風東漸後,中國出現了一波「洋涇濱」英語,也會為英文詞彙注音,學校(school)成了「司苦兒」。而今司苦兒都已關閉無從司苦,只好以這兩句送給因這悠長假期久未見面的學生,重聚時可念念詩:「清晨見面谷貓迎,好度由途叙別情。」不明白?一句Good morning,一句How do you do。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2月15日

Saturday, February 1, 2020

扑爛花


八六年有套美國卡通,主角是猶太裔東歐老鼠,正要投奔到傳說沒有貓的美國去,名叫"An American Tail",Tail(尾巴)跟Tale(傳說)一語相關,大陸和台灣忠實譯做《美國鼠譚》。香港的譯名則是《老鼠也移民》,五字除了「老鼠」,都見時代感性。老鼠不是搬家,是移民,更可疑的自然是「也」。電影八七年來港,那年香港移民海外的人數較前一年上漲五成,幾多人在月下幽幽唱着 : Somewhere out there,望不見歡欣人面……

八八年,香港移民海外的人數較前一年又漲五成,是八十年代最高峰。同年陳百強唱《神仙也移民》,下至老鼠,上至神仙,都因移民慾念氹氹轉。然後就到八九。

一跳到了二零二零,一位已計劃移民避秦的友人半月前見武漢肺炎來勢洶洶,料它一旦襲港政府將無抵抗意志,想到襁褓中女兒,決定提早離開。但鼠年剛到,哪知病毒已因人禍穿州過省,早她一步移民外地。認識她有一段日子,她的故事曲折離奇,是她令我相信人生果然充滿神秘感,總有突如其來的玄妙轉折,想起一部最近重看的電影,再度因其譯名浮想聯翩。

那是美國導演占渣木殊(Jim Jarmusch)十五年前的"Broken Flowers",香港譯作《當年相戀意中人》。「舊歡如夢」的引申雖呼應戲中主題,重看時倒忽想,或可乾脆譯做音意並重的《扑爛花》?

主角Don(Bill Murray飾)是個無甚表情的富有中年漢,開場時女友已分手要走,但生活泛起真正的漣漪,卻因發現一封不知誰人寄來的書信,粉紅色,打字的,說當年秘密有了他骨肉,多年獨力撫養,兒子今年已十九歲。信沒署名,不知是惡作劇還真是出自哪位舊愛。鄰居恰巧對奇情小說深感興趣,自不會放過機會,着Don逐一探訪幾個舊情人,從蛛絲馬跡查出真相,怕他路上苦悶便特定為他錄製一張CD,這音樂順理成章為這部逆向公路電影平添氣氛,常在夢境和驀然回首中徘徊。

有了目的和意識,Don的觀察跟平時大別,途上遇見的青年都可能是兒子,每回也帶着一束花到舊愛家中,找那部不存在的打字機和粉紅信紙,當中有樂有怒,有的仍可同睡、有的可同桌吃飯、有的已反目、有的死了已埋地下,折射出往昔一段段迥異的關係,但就是不知信由誰人寄來。眾裏尋他千百度,他繞了一圈茫無頭緒又回到原地,江闊雲低,正站在路口出神。占渣木殊調皮,此時特意安排一個肥仔在車中掠過。他是誰?飾這閒角的正是現實中Bill Murray的兒子。

以雀為喻,他那封神秘來信就是一隻花。麻雀的設計優雅,「無花一番」彷彿獎勵不節外生枝的平淡純粹,一番起糊的話,要求不高這樣下去雞糊就可以。相反,只要有花,即失卻不靚不爛不喜不悲的原始狀態,靚花好像值得高興,但只一隻,跟無花其實無別,歡喜也有點枉然,何況扑爛的機會往往更大。

但想想這也不全對,波瀾不驚和波瀾起伏各有味道,摸了再多爛花,一隻可愛的靚花已足起死回生,取消遺憾。突如其來的書信扑爛Don的平靜但也扑爛他的倦怠,他不能再呆看電視過日子了,唯有動身面對和承受過去,電影就是他做牌挽救自己的歷程,說不定途中會遇上靚花。

這樣穿鑿附會,我懷疑是新年時闔家又重看《嚦咕嚦咕新年財》的後果,阿爸是邊看邊背對白。二零零二年經濟極差,「爛牌有爛牌打法」有弦外之音,那時沙士還未來臨。今日面對更可惡的政府、更嚴峻的疫情,「愈爛嘅牌要愈畀心機打」意義或更大,請多保重。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年2月1日

Saturday, January 18, 2020

獨裁者死了



兩年前的夏天到了莫斯科,有天找了家網吧上網,見友人傳我這新聞片段:多次使普京丟臉、在世界盃決賽走進球場抗議的女子組合Pussy Riot,被拘禁十五天後,剛踏出監獄,就被待在門外的警察再次逮捕。鏡頭放在警察後方,影着監獄開門,幾個重獲自由的亮麗女子走出,面帶笑容,帶頭的還一記歡呼。警察過去說話,她們面容一變,哭了,即被推上警車,由喜至悲的過程不到一分鐘,卻見政權摧毀反抗者意志之熟練,再放出來不痴痴呆呆已算仁慈。

那幾天帶到途上的書剛看完,到書店,看見《共產主義興衰史》(The Rise and Fall of Communism),布朗(Archie Brown)著,哪有更適合在此地讀的書?買來看,發現曾被史太林蹂躪的,原來包括莫洛托夫(Vyacheslav Molotov)。這個蘇聯外交部長,或因二戰前席的「蘇德互不侵犯條約」(Molotov-Ribbentrop Pact)和莫洛托夫雞尾酒(Molotov cocktail,即汽油彈)而聞名,經手的罪行害死的人不計其數,沒想過愛情故事也頗曲折。

書中那節名為「史太林及其圈子」。三十年代史太林對黨內進行大清洗後,領導階層人人自危,但獨裁者必如黑幫大佬,善用恐懼令左右手徹底馴服,且靠長年試探得知各人性格強弱處。

莫洛托夫的猶太裔妻子波林娜(Polina Zhemchuzhina)本是史太林在政治局內的副手,但風勢一變,當史太林的反猶傾向漸明,她在四八年即被開除黨籍。有意思是莫洛托夫的反應。他寫信給史太林,不為求情,而是道歉,因自己當日在投票將妻子開除出黨的會議上,投了棄權而非贊成票,追悔犯上政治錯誤,對權力的膜拜可把人心扭曲如此。一天後,波林娜即以叛國罪被逮捕,送往哈薩克的勞改營,史太林還命令二人離婚。她又怎反應?同樣是俯伏:「如果這是黨的要求,我們就應服從。」別以為二人感情淡泊,傳聞波林娜入獄後,莫洛托夫一直命傭人繼續煮二人晚餐,以茲記念。

到五三年,史太林把莫洛托夫的名字加進射殺名單,其妻已被囚接近四年。但同年三月史太林中風昏迷,黨內領導層又把莫洛托夫從冷宮拉出來,幾日後史太林死了,波林娜終於獲釋,傳聞又說她出來的首個問題即是「史太林怎樣?」知道他已死,便昏倒過去。在各個爭權逐利的政客中,布朗形容,唯有莫洛托夫基於原則仍忠於史太林路線,在史太林喪禮的幾個發言者中,也唯有他真正顯得哀傷。

《共產主義興衰史》可在俄羅斯銷售,但英國出土、當時在歐洲上映不久的黑色喜劇"The Death of Stalin"(港譯《弊傢伙!史太林死咗》)在俄卻成了禁片,拿偉大領袖的死來玩,生成器式的說法大概變成「西方電影人挑動民族矛盾別有用心的舉措」。莫斯科有藝術影院違禁放映,即被警察查封。

後來終有機會看《弊傢伙!史太林死咗》,拍得神彩飛揚,熟悉歷史卻無包袱,增減挪用,義無反顧地揶揄極權的荒謬,史太林暈倒在地,旁人也沒法張羅好醫生,因被懷疑想毒害領袖,都已統統殺掉,影射五三年初史太林反猶的「醫生案件」(Doctors' Plot)。電影當然也努力耻笑政客在繼承戰中的陰險滑稽,赫魯曉夫才能借機上台。

我特別留意戲中的莫洛托夫,在老狐狸群中,的確給描述得最清白,少野心。但這是無私和忠心,抑或只是早給史太林玩到透、個人意志被毀的結果?想了想,又覺得這套未必全是笑片,最不可笑的閒角,才最見獨裁的可怕。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118



Sunday, January 5, 2020

一個人行路



幾個月前用阿媽知道會罵的價錢,訂購了一張利物浦主場球票,友人知道後回覆:「你~永遠~唔會~一個人~行路(黃興桂腔)」。

聖誕後在倫敦跟女友分道揚鑣,一個人到利物浦。以為幾天都暗自等待那天來臨,卻無心插柳遇上不少好東西。那幾天的時間也奇特,因旅行從不帶電話,而手錶剛好沒電,結果常常不知時間,想自攀《二十四詩品》的「但知旦暮,不辨何時」,實情卻有點麻煩。旅館房間沒鐘,有時醒了也要走到大堂看時間,太早,又回去再睡。現在在街上問路還可以,但問時間太像騙案,旁人都有種難以掩飾的錯愕,倒很好看。

一天下午打算到利物浦大教堂參觀,卻見人群散出。進門看看,中間放滿櫈,前頭架起白幕,一隊管弦樂團正在調音和排練,原來將有兩場現場配樂的《The Snowman》放映會,教堂快要關門預備,但放映會還餘少量門票可即場購買,真巧。

太經典的東西沒看過好像太沒文化,總是難以啟齒,幸好現已戒掉想扮看過的衝動,直認好打有限就是。漫畫家Raymond Briggs由繪本改編而成的電影,只看過三年前「歐洲電影節」放映的《Ethel & Ernest》(中譯《英倫戀曲》),作者以此懷念父母,從二人相識寫到過身,也側寫了自己的成長,溫婉動人,當然希望回頭看看《The Snowman》,不知何故一直沒有。

記得《Ethel & Ernest》有一幕細膩也高明,母親Ethel年老病重,鏡頭一閃,聖詩響起,醫院內一班無關的人對着鏡頭,原來那是Ethel的主觀視覺,她問兒子這堆人為何都盯着自己,兒子說,不,他們只在看你身旁的電視,聖詩正是從電視傳來,又到聖誕。「幾時聖誕?」母親問。兒子帶點哀傷說:「昨天。」頓一頓補充:「你已拿了聖誕禮物。」對,她患腦退化,甚至已忘記站在兒子身後那個叫Ernest的老頭。

冷不防《The Snowman》一樣傷感。我買了五時那場,外面風大,也怕亂走誤了時間,只一直坐在教堂空櫈看書,工作人員仁慈,單單眼沒請我走。過了一會,人慢慢進場,一如所料多是帶同小孩子來的家庭。樂團十分喜慶,樂手都穿上可愛聖誕服飾,先用短片配合現場演奏分部介紹樂器,令小孩知道樂器名稱和音色,正式播映前還真有一個雪人公仔不知從哪走出來,圍着觀眾席蹦蹦跳,跟小孩握手。

開始了,粉彩和蠟筆的筆觸使人溫暖,畫中世界卻冰天雪地,正如我始終不肯定小孩擁抱雪人(以及大雄擁抱叮噹)究竟會覺得溫暖還是冰冷。電影沒對白,雪人對家中一切充滿好奇,比那小孩還百厭,開開關關玩燈掣,玩阿媽的化妝品,玩阿爸的假牙,至於火爐和熱水等危機,統統有驚無險。最喜歡他打開雪櫃舒適地以手取冷。

身旁的小孩大多咬手指專心看。有一個不知是否坐得太遠一早睡着。有幾個開始不久就要去廁所,以為他們不想看,卻又緊張跑着回來。又有一個看到中途見雪人跳舞,離開座位自顧自跳舞去。

雪人拖着小孩高飛遠去,這段音樂有歌詞,台上一直坐着的詩班小孩此時站起獨唱,太優美了,後來知道這歌叫"Walking in the Air",在腦內縈迴好幾天。但奇妙的旅程總會結束,小孩翌日起來再到屋外,雪人已融掉,變成一灘雪。只是一場夢嗎?才不,都是真的,鏡頭拉遠,小孩就一直拿着昨夜獲贈的藍色頸巾。片末鳴謝文字已起,坐在身旁的小孩大概接受不來,問媽媽:"Is it finished?"不想相信雪人這樣消逝。

女友曾問,假如死了想怎處理,那時只說骨灰沖進馬桶回歸大海即可。現在想到了,刪去一切儀式,播一次《The Snowman》,便心滿意足。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014

Tuesday, December 31, 2019

離地作家



波赫斯(左)與魏德拉(右)

「呢個世界上,有精仔、有懵仔、有叻仔、散仔、賭仔、重有戇居仔」,但其實這統統可寄居同一人身上。近世作家中,阿根廷的波赫斯(Jorge Luis Borges)就常被視為「寫作天才,政治白痴」。上月過身的占士(Clive James)曾撰文討論他,題目即是〈出色作家能對世事盲目嗎?〉(Can a great writer be blind to the world around him?)

用離地來形容波赫斯也恰切。離地屬貶義,但波赫斯恐怕會嫌常人離地得還不夠徹底,仍太依戀人間,他的故事就不同了,一離就離地到宇宙去,總在探索像時間、自我、無限等大問題,重智性,少人間煙火,遑論反映社會現實,卻為短篇小說開出新門路,開啟新奇閱讀經驗。受人非議的不是寫作的這個他,不是作品,而是現實中的那個他,有多離地?

他說自己從不讀報、屢屢表達反民主言論還屬小事,自稱不懂政治,晚年公開稱讚過的統治者卻包括西班牙的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智利的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和阿根廷的魏德拉(Jorge Videla),全是上世紀殺人如麻的著名獨裁者。皮諾切特畢竟屬於鄰國,波赫斯接受他頒發的文學獎後讚他君子也算了。但魏德拉?

七六年,魏德拉靠軍事政變在阿根廷上台,發動「骯髒戰爭」(The Dirty War)剷除異己,常在深夜進門將人綁架虐待,數年間「失踪」人口以萬計。波赫斯此時已享盛名,占士說他雖已失明,但應知悉社會鉅變,有個拘留中心還要在他家附近,他對民間疾苦卻無動於衷,對右翼獨裁者的稱許,只令國際覺得阿根廷一切如常。

波赫斯這政治立場沒什麼好辯護,但為波赫斯作傳的蒙尼哥(Emir Monegal)曾在文章〈波赫斯與政治〉交代背景,嘗試令人理解波赫斯為何如此。時間線拉長點,他也不是從來離地,曾入世關心政治,相繼傾慕俄國革命,信奉無政府主義,反納粹,又因深信貝隆(Juan Peron)是納粹和法西斯支持者,當貝隆四六年在阿根廷上台,他才數度在反貝隆聲明簽名,最終被革除在市立圖書館的職務,「升職」到街市擔任家禽稽查員,看管雞和兔,翌日憤而辭職,及後他母親和妹妹也因反貝隆示威曾被監禁。

貝隆五五年下台,波赫斯應新政府之邀出任國立圖書館館長,但貝隆七三年再度執政,他就宣告退休。七四年貝隆過身,貝隆妻代理總統,她包庇的「阿根廷反共同盟」以重建國家之名大肆殺害異己,兩年後魏德拉靠政變登場,暫時結束了貝隆的影響力。波赫斯此時已年近八十,失明已二十多年,資訊受照顧他的母親左右,他對魏德拉的支持,似乎是前半生不快經歷的反彈。蒙尼哥再進一步,認為許多人根本看輕了波赫斯故事中的政治含意,如其短篇〈德意志安魂曲〉(Deutsches Requiem)等的反納粹傾向甚明,亦因惋惜他敬愛的德國文化竟孕育出希特拉。

寫故事的波赫斯跟真人波赫斯的角力,他早於六零年就已用故事的形式寫過,題目就叫〈波赫斯與我〉(Borges and I):有血有肉這個「我」現在寫的每一句話,結果都會歸在作家「波赫斯」名下,最終也不過是語文和傳統的交匯。「我」注定被忘記,愈來愈難在「波赫斯」作品中認出自己,語氣帶點寂寞,最後甚至不知到底是「我」還是「波赫斯」在寫這故事。

王國維說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這出出入入的也是同一人。能熱衷於世或反映時代固然好,但離地會否是藝術的責任,帶人離開習以為常的世界,揭露平時看不到的東西?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19年12月21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