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30, 2020

資質差,怎學習?


有種人比富二代更可惡,叫才二代,如連儂仔。不是Hey Jude那個憂愁需安慰的Julian,而是約翰連儂幼子Sean,七五年生,母親小野洋子,有如此父母,要蠢鈍也難吧。

音樂友人M定時為我的陳年iPod入碟,常有驚喜,上回正是尚連儂2006年的Friendly Fire,一聽,感覺多像其父,含著結他出世一般。M說這碟較親切溫文又不落俗套,不如他其餘作品孤高,懷舊元素也是向父親一代致敬。上網找了找,在偉大的Tiny Desk Concerts系列,看到尚與女友夏洛特(Charlotte Kemp Muhl)組合The GOASTT三年前的演出,那就是才華洋溢和自然流露了,本性如此才不覺張揚,那種不經營根本無法經營出來。


夏洛特同樣多才多藝,十三歲已做模特兒出身,在演唱中轉換各種樂器,手風琴、鋼片琴、低音結他等,都信手拈來,唱完第一首歌,尚連儂還要若無其事跟觀眾說,這是夏洛特首次手風琴演出,她學了才十日。Dark Matter, White Noise有兩句歌詞很能見那氣質: “Wake me in a thousand years/ When computers can shed tears”下兩句跳脫得來又有點百厭:“Do I have to die before I see/ The pigs fly and the fat lady sing”。再在同系列看到Damian Marley,也屬才二代,Bob Marley幼子,彷彿都是基因決定不學而能,想起資質這回事。


談談個人經歷。有幸跟萬偉良老師學書法已一段日子,回頭看,實在用了太多時間介意自己資質差,總羨慕本身美感好的人或聰明人。世上最頑固的是壞習慣,錯完重複錯,自覺學得差,平時很少跟人說學書法,曾在上課處附近碰見朋友,也只隨口說「嚟學嘢」。她追問,說學書法好像太堂皇,便用滑稽口吻說「學寫吓大字咁囉。」


有一時期完全交不到功課,每至差不多下課,同學們要把習作供出互相觀摩,覺得學了那麼久還是這樣子,太羞愧,就把宣紙揑皺,壓成一個波放進袋中。老師問,功課呢,就攤手說沒有,他只笑笑:「下次交啦」。過了許多個下次才交,他又總找到東西稱讚:「哦,今次好好多」。不是跟他學應老早放棄。師生聯展辦過幾次,每人要交一張,到老師印好請柬叫我們分給朋友,雖覺得老師的書法絕對值得更多人賞識,但因為自私,不想人看見我的字,便把請柬收起,任他們在暗角浪費掉,老師一直不知道。


好處大概只有一個:深明學習多難,可多使人沮喪,教書時遇上同屬鈍根的人會多一分體諒,“I know that feel bro”。撇除有時的確因為懶,他們也要處理許多自責與內疚,故常借用《中庸》「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勸勉,別人一學而能,我則要學百次,過程有難易之別,但最終的「能」則一樣,令人安慰。


數月前,覺得應試試放下對資質的執著,跟自己的平庸和解,首次將條幅傳給人看,跟相識不久的雪君互相批評。她曾跟朋友自資辦免費書法雜誌《墨想》,熱衷書法,寫得比我好得多,但在批評中各有得著,每次來回都快樂。也想起古琴老師穎苑曾說,學習需要的,是identity,她自從學琴第一天已覺得屬於古琴世界,是位「琴人」,可能因此進步較快,這比資質重要。


已吃太多資質的苦,再自嫌就太不長進。加上那警句已說得明白:「以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輪不到拼天賦」。下周兵荒馬亂地開學了,趁此回歸學習之本,給自覺資質差的人一點鼓勵。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廿九日

Saturday, August 15, 2020

古詩生成器

今周新聞太多太烈,情緒波動大,不如說說詩。早前人人都在網上「像極了愛情」,據說源自蘇三毛的一張圖,題為「教你如何寫詩」,只三行:一. 隨意寫一段話。二. 最後加上「像極了愛情」。三. 完成。例子:「冷氣師傅說這周不會來/下周也不一定/像極了愛情」,充滿戲謔。不禁想,看來守衛森嚴的古詩有沒有生成器?

有,但非全自動,要出點力,同樣是情詩,暗號不是「像極了愛情」,而是「自君之出矣」,只要以此起句,古人便知道你不單在寫詩,還在回應特定傳統。全詩二十字,因首句已給你,不用寫,補十五字便可。加上第三句常以「思君如」起首,又減三字。另一喜訊是此詩源出三國時期,尚未有平仄要求,門檻再降低。只需填十二字且不用理會平仄,最少聽來不太艱難。


此詩源頭是建安七子之一徐幹,他在〈室思〉其三的最後四句作:「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代入閨婦思念丈夫,你離開後我鏡也不照,有《詩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的味道,頭如亂草非沒洗頭水護髮素,而是已無人識我臉容,何用自照。


南北朝已有人斷取這四句仿作,樂此不疲地曲盡分別之苦,變成一場跨朝代的比喻比賽。像劉宋皇帝劉駿以風為喻,說「自君之出矣,笥錦廢不開。思君如清風,曉夜常徘徊。」梁代范雲則說「自君之出矣,羅帳咽秋風。思君如蔓草,連延不可窮。」這草的比喻下啟唐代李康成:「自君之出矣,弦吹絕無聲。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同樣強調草之生命力,像思念,一有空檔便無端冒出,影響一路蔓延到南唐李後主的詞:「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不斷行,還有、還有,沒盡頭。


另一在比喻比賽跑出的,是唐代張九齡:「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這機是織布機,早就無心於生活所需。接著說「思君如滿月」,兩者看來無關,比喻何在?最後一句化解了疑團,令「如」字有著落:「夜夜減清輝」。月有盈有虧,但滿月不同,注定只會虧,像主角的精神和身體,都因思念不斷消減暗淡,衣帶漸寬人憔悴。這比喻之新奇,正是反用了滿月團圓的聯想,以樂寫悲,花樣年華總不敵歲月蹉跎,夕陽無限好,滿月也有黑暗背面。對比明代張時徹同樣抬頭望天、也說夜夜的「思君如明星,夜夜在雲間」,就高下立見。但這是憑空獨創嗎?唐初辛弘智早用過「滿月」,下句作「夜夜減容暉」,但後人多只記得張九齡。


在這些〈自君之出矣〉中,有一首引發過近人論戰,別具現代意義。南北朝王融說:「自君之出矣,金鑪香不然。思君如明燭,中宵空自煎。」前臺大外文系主任顏元叔曾在〈析《自君之出矣》〉援引弗洛伊德,認為金鑪和明燭分別是女和男的性象徵,後來葉嘉瑩在〈漫談中國舊詩的傳統――為現代批評風氣下舊詩傳統所面臨的危機進一言〉商榷。顏氏不服再辯,不小心揭露對古詩的無知,加入戰團的繼有夏志清和徐復觀。我特別欣賞夏志清文章的題目:〈勸學篇――專覆顏元叔教授〉。〈勸學篇〉出自《荀子》,但這裡不是勸勉,是委婉地突出嘲諷。


光說沒意思,即管試試生成器:「自君之出矣,不復看電視。思君如有線,根本cut唔到。」或:「自君之出矣,香檳廢不開。思君如制裁,一波接一波。」想起來,慶幸曾有機緣學習欣賞古詩,最初知道〈自君之出矣〉就是在佘汝豐老師的詩選課。這門大一必修課我上過三次,不是肥佬要重修,而因為佘生的課我旁聽了兩次。第二次他退休後再回來,我已在研究院,很清閒,難忘有一下午課後,幾個朋友跟他接連去飲咖啡、吃晚飯、食宵夜、坐在荔枝角公園談到天光、再待粥舖開門吃早餐,都在聽他說古詩文,回到宿舍已半死,還先盡力重溯一夜記憶抄在筆記才昏睡,回頭看,那生活片段也帶詩意。


早前跟佘生通電話知他會看《蘋果》專欄,嚇一跳。周初黎智英等被捕、二百警察闖進報館,香港還是一樣大,但香港又縮小了,想起友人陳婉容在電郵提起:「哈維爾說後極權其實是個令人無法自由發展生命的社會。所以,那怕是喜歡唱歌跳舞又好,耕田或寫作都好,能持續地做,本身就是一種不慍不火的反抗。可能要再想幾年我才知道是否適用於香港,但至少這種講法令我覺得有點希望。」更覺得要在壓迫中維持世界應有的寛廣,保存政權最想摧毀的個性。希望佘生讀到這裡,開懷呵呵一笑。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五日

Saturday, August 1, 2020

你喺度就好



因疫居家雖苦悶,有時晨起查電郵,見或遠或近背景各異的朋友傳來好看的幾百字,便覺夫復何求。最近一次,緣於我碰巧看見David Shrigley畫的一張圖,一條鯨魚旁,紅字寫著 “I’VE NEVER SEEN YOU BUT KNOWING YOU ARE THERE MAKES ME HAPPY”,覺得好,寫了兩段話傳友人,說彷彿世上有兩種「你喺度就好」,一近一遠。

近的容易懂,可套用Pink Floyd名作Wish You Were Here,中譯《盼你在此》。據說曲中之「你」原指因精神問題離隊的Syd Barrett,但也可引申,去年主音Roger Waters在倫敦聲援阿桑奇時就唱此曲,多少情侶曾以Wish you were here為訊息,可能一個人遇上良辰美景,「你喺度就好」。

遠的正是鯨魚圖聯想,多少事物畢生未曾遇見,但知道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寄居同一宇宙,就算互不往來也足夠,甚至不一定共時(像恐龍),不一定具體(像神,如果有),不必見到摸到,不必Wish you were here,獨立並存,繼續留在there也不錯,「喺度」可以很遠。

不由得想起英國探險家馬洛里(George Mallory)那名言。二十年代,他三度攀登珠穆朗瑪峰均失敗而回,有人問他為何要攀,他答: “Because it’s there”,因他在那。年少時初聽當然覺得答案很有型,十多年前去西藏就見過不止一款明信片印著此話。但現在想,It’s there跟要親臨實無關係,沒我去仰他高,山也不會矮了,「喺度就好」。

跟剛移民美國的S說起,她覆了一個觀星故事,和一張用電話拍攝很矇很矇的星夜。那晚她妹妹駕車,在公路上提起Neowise彗星,她才立刻上網查,今年三月方被NASA發現,肉眼可見,七月中前亮麗,七月中後漸暗,之後就會消逝,下次再見是6800年。所以那是看到彗星的最後機會,便努力留意西北偏北的天空,可惜太光看不到,流星倒有一些。

之後一晚,她又想去追星,初一無月,天清無雲,但還是看不到,本來放棄了,在途中卻突然見到那顆彗星就在app裡的大熊座前腳下,剛才明明見過大熊座。立即下車拿著手機找大熊座,雙眼努力曝光,終於見到那暗淡的長尾巴。「上一次是女媧在補天,下一次說不定再沒有人類。雖然知道對方的存在已覺温暖和安心,但真能遇上,我覺得是福氣。然後覺得很多事都會彼此相關。」

我說不肯定人生會否在海洋見到一次鯨魚、或這種幾千年一遇的星,但好像通常都不小心錯過,就是香港上月近在咫尺的日環蝕,也不知何故沒親證,只在網上見別人的照片與喜悅,或者正正不覺得他事必與我有關,便不以為憾。最理想是不期而遇,當然極難,但隔著螢幕知道那多姿多彩也滿足。

仍定期為我那部陳年不死iPod Classic入新歌的M,則感慨因為政府英明,此刻人人肉身被囚禁, 精神受折磨,「知道一條鯨魚在某時空自由生活好像在諷刺自己一樣」。但他隨即想起Smashing Pumpkins的With Every Light,音樂輕快,卻是主音Billy Corgan紀念亡母之作,歷憂傷後看開了,歌詞反覆唱“And every light I've found Is every light that's shining down on me”,母親在他心中已化作自然,像神一般無所不在,當下所感應到的,「正是自然加上帝加母親的世界,十分spiritual」。就這樣,因一張圖加幾句話,換來如此如彼的聯想,過了疫中一個有天文有音樂的早晨。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一日


Saturday, July 18, 2020

偏門奧威爾


                                                                                                     左邊奧威爾,右邊甘伏

下周本來跟我很欣賞的「好青年荼毒室」成員鹽叔在富德樓「獨立出版迷你書展」對談,主題是「偏門嘢」,打算對應獨立書展談些冷門孤僻的東西,活動雖因疫延期,但癮起了,便趁機重溫一本偏門書,緣於去年的東京旅行;疫前時空,恍如隔世。

那晚華欣想到新宿的Infoshop “IRA”(不是愛爾蘭共和軍,而是Irregular Rhythm Asylum簡稱)看看,參加那裡定期舉行的集體版畫創作。那是一幢大廈的三樓,入門即見各種貼紙、標語和DIY獨立刊物,雜亂得有生命力。但我不想假裝對勞作充滿興趣,很快在旁邊梳化睡著,醒來他們仍未做完,已有人煮好簡便晚飯同吃。無功白食不好,付錢又太古怪,飯後便到書架看看能否買書支持,見其中一本封面大字寫著 “George Orwell and Alex Comfort”。

奧威爾我喜歡,算熟悉,但後面這位甘伏是誰?不知道。書在一八年出版,作者Eric Laursen我沒聽過,但書題《站在一旁的義務》(The Duty to Stand Aside)似乎有趣,就這本,旅途上慢慢看,驚歎這麼小的題目也有人用心研究。

甘伏原來是個英國科學家和醫生,最著名是七十年代寫過一本叫The Joy of Sex的性手冊,教人行房種種。 但這都不是他在這書的角色。時空定在四十年代初,二戰未完,他廿歲出頭,讀醫之餘也愛寫小說和詩。此時奧威爾還未寫《動物農莊》和《一九八四》,因身體太差無法參軍,正在BBC電台做文化節目,向印度聽眾推廣英國文學,讀讀詩,屬軟性政治宣傳。

奧威爾不喜甘伏的小說,喜其詩,常在節目介紹,看來一切安好。但不,甘伏不在戰場,不單因左手年少時受煙花所傷缺了三根指頭,也因他是個無政府和平主義者(anarcho-pacifist),認為人應從國家獨立出來,徹底反戰。問題是希特拉來了,應怎樣?甘伏的立場是貫徹理念站在一旁,集體抗命,也不滿奧威爾由本來撰文反戰、教人提防政治宣傳,終變成國家擁護者、走進制度之內。相反,奧威爾認為時勢如此,和平主義等於親法西斯,不反希特拉的都在支持他。

奧威爾和甘伏這場小論戰,先是靠寫小說評論和公開書信,後來竟是寫詩!四三年,甘伏用筆名寫了首一百二十行的長詩暗諷邱吉爾、BBC和參加政治宣傳的作家,卻明顯放過賞識其詩才的奧威爾。但兩周後奧威爾還是公開回應,用上相同的長詩體裁,其中一句說「你雙手乾淨,彼拉多亦然」(Your hands are clean, and so were Pontius Pilate’s),所指甚明。

但二人並未因此交惡,奧威爾在信中繼續稱讚甘伏的詩,後來到雜誌Tribune任編輯,還邀請甘伏寫諷刺詩。四五年他們終於見面,二戰並未如奧威爾想像,為英國帶來社會主義式變革,「國家」倒日益強大,隱隱應驗甘伏的警告,這影響到《一九八四》的內容嗎?沒證據,但作者有意在此留白。故事尚未結束,峰迴路轉,奧威爾在四九年記下「奧威爾名單」(Orwell’s List),將他懷疑是地下共產黨員或同路人的名字交給英國外交部,雖然名單意義常被扭曲(有興趣可參拙文〈奧威爾是告密者?〉),但重點是除蕭柏納、差利卓別靈和導演奧遜威爾斯等,甘伏名字也在其上,簡介包括「反英」、「親德」和「親獨裁」,最後卻是反高潮的「很有才華」。這背後是何心態?

《站在一旁的義務》的關懷可算另類,提供嶄新角度理解奧威爾和二戰,作者相對同情甘伏,在前言已質疑二戰是否真如一般理解的“Good War”,抑或加強了國家對人的宰制。同意與否也好,至少這非主流的稜角能展示獨立出版的精神,不在IRA那種地方也不易碰上。書末附出版社AK Press簡介,自言是世上最多產的無政府出版社,全由工人運作,民主管理,沒老闆、沒經理、沒廢話。

好奇之下到其網址,「常見問題」一版最見性格。問:會送書到監獄嗎?答:每天。但我更喜歡以下這題。問:如我對無政府主義有高深但只得自己明白的主張,很想找你們辯論,應把問題傳給誰?答:請勿。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七月十八日

附錄:〈奧威爾是告密者?〉

〈奧威爾的子彈〉

Monday, July 13, 2020

減,減走不準確——訪連安洋



連安洋是灣仔富德樓「艺鵠」書店店長,除了賣書和辦活動,也做獨立出版,去年跟他有些編輯合作,對他在瑣碎事務中常能保持平靜溫柔,印象最深。他未必是群體中的焦點,卻靜靜照顧眾人促成事件,我覺得這種性格值得珍惜。

有次談起他的經歷,藝術系出身、曾辦攝影雜誌KLACK、做書店,看來文藝,人生職志卻是耕田。但要到這回跟他詳談才知道他的挫敗感,聽到他說自己「一無所有」時有點詫異。多少人跟他一樣自覺不能貫徹信念,充滿矛盾,但未待理清所有想法已默默在崗位貢獻社群。那性格上的退守並非怕事後退,但因時勢,卻去了較前和較中心的地方,不知可否算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

富德樓下周將舉辦第三屆「獨立出版迷你書展」,阿洋負責,便由書展談到他的過去,中途他總不自覺說:「其實都唔知點解你會訪問我......」

主流外的書展想像

郭:先談「獨立出版迷你書展」。獨立應不是做不成主流而已,多出來的是什麼?

連:最少是提供多個選擇,獨立出版並無大型銷售渠道,價值亦非主流書業會擁抱,始終我們無法改變人們最喜歡流行讀物或工具書,獨立出版的精神,應是任何人有話想講,都可用書這形式出現,但因人力少,出版後的推廣和發行都艱難。

郭:可再說說那特質嗎?舉獨立音樂為例,沒理由只是你未紅才叫自己indie,拿了這略帶光環的身份。我常用這個來想其他範疇,好奇你怎樣理解獨立出版和書展。

連:或許不是正面回答,但我會這樣形容:如果想小眾聚合更有力量,我便會將小眾的定義擴闊一些,拿最大公因數,發出去的準則也簡單:要不你有獨立精神、敢言、有主流以外的聲音,要不你不是集團模式,所以「突破」也在其中,因Breakazine就是獨立營運。

郭:辦到第三屆,經驗又是如何?

連:也有一個進化史。第一屆因辦得太趕忙,找人有遺失,可能給人小圈子感覺。第二屆於是邀請了些獨立書店來擺攤,而不止獨立出版社,那包括見山、Bleak House、大業等,想讓人知道香港有這些書店,跟香港書展同在灣仔,只是幾個街口之隔。

我們常說香港書展是特賣場,要跟他打對台,便想可怎樣做些教育,甚至很理想地如法蘭克福書展一般,增進編輯與出版社交流,孕育獨立出版精神,但限於人力一直沒法實踐。今年終可辦出版諮詢活動,其實是編輯配對,可能你有東西想出,但不懂怎樣變成一本書、怎推廣,我們便跟你談,給意見,這些不論書展、大出版社、大書店都不會做。

郭:國安法後對書和出版有什麼看法嗎?

連:聽到行內對出版的擔憂。也會設想壞起來會否變成大陸一樣,「國際書號」(ISBN)不再經圖書館循例申請,改而要先經政府審查才能取得,那就真是管制出版自由,要他批給你才有「國際書號」,否則不能賣,賣就犯法。到那階段還做不做到獨立出版呢?到時出版社要找印廠肯定比現在更困難,但我又會想到zine(獨立誌),全按自己喜好、不經印廠印刷釘裝的DIY出版。但暫時也沒答案。

行政、畫畫到耕田

郭:好。我對你的過去感興趣,不如由此倒敍,講講你藝術系畢業後的經歷。

連:零八畢業,想過繼續創作,做概念藝術,但為收入做過畫廊。我本身不是攝影的,做畫廊時辦了個「影像香港當代攝影展」,才認識一大班攝影師,包括現在的太太。機緣下再去了藝術中心做行政。

但做了行政幾年覺得很磨人,做到爆缸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尤其有些展覧好像只為給那些雍容華貴的人提供背景做社交,很沒意思,剛巧有小朋友,又遇上「反高鐵」,菜園村啟發到我重新看香港問題,就想試試別的,去馬寶寶上耕作班,覺得契合自己對自然的嚮往,哈,甚至試過去「山崎」返工學做麵包,總之想改變。

很快又遇上另一份工,在威爾斯醫院麻醉科畫醫學插圖,指示神經和血管等位置,便帶著一種由消耗腦力而回到雙手的想法,看看可否靠這引領再做創作,每天就返威爾斯專心畫畫。

郭:好得意的工作。想起據說魯迅在日本讀醫,畫解剖圖時曾刻意畫錯一條血管,「為的是好看些。」

連:太搞笑了,沒聽過,藝術家性格吧。有趣的是,我那教授上司對圖的要求其實不高,我卻借機畫得很仔細,將那些脊骨開到一比一大,用Photoshop一兩個point的針筆畫,純為滿足自己畫畫的樂趣。不過到一四年「雨傘」中段,大家有點不知可怎樣繼續,都在討論自己可在社會產生什麼功用,便給了我勇氣多行一步,跟太太商量我是否可全職耕田。

最終做農夫也有很多機緣,一五年遇上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有機會跟袁易天等人去日本學習全套耕田運作,回到林村又遇上有田地的村民,知我辭職有決心才租給我,便開始了,打算賣菜維生,但後來和合耕的人有些不同想像,便去「生活館」跟同伴一起耕田賣菜,儘管月入最高也是六千,卻很開心,覺得實在。兩年後,同伴都巧合地都有了小孩,便決定休耕照顧嬰兒。要維生,一八年剛好「艺鵠」請人就加入。妙的是,原本KLACK的工作室,就是艺鵠現在十四樓同一位置,又回到同一地方,看故仔一樣。

不過,耕田始終最跟個人理念相應,最能實踐對社會的理想,因覺得那是地球問題根源,我們都把生活一些環節外判,將鄉郊和田野奴隸化,才衍生許多問題。如果社會有整全想像,可自給自足,為城市提供食糧,實行本土消費,多少也可減輕全球化問題。最終不能耕田,其實是一生最大挫敗和心理交戰。

郭:有趣,你從最泥土最在地的那端,跳到推廣藝術文化、相對較虛的這端,還要在灣仔閙市。轉折是怎樣?

「艺鵠」與回應社會

連:也不全是另一端,因「艺鵠」較貼近我想法,我來之前仍有天台農場,是個可推廣理念的地方。加入前,他們已找過我做Reader-in-residence計劃,做深度閱讀班,我選了很喜歡的Soil Soul Society: A New Trinity for Our Time,除一起讀書,也會到田考察、看電影、討論農業問題。

那書由印度裔作家庫瑪(Satish Kumar)所作,他受甘地啟發,七十年代跟另一伙伴帶著茶包,由印度步行到擁有核武的四個國家,找那裡的總統送一包茶,說若有衝動想按制發射核彈,就請先飲這杯茶,靜一靜。後來他受英國經濟學家舒馬克(E.F. Schumacher)邀請,到英國辦綠色雜誌,辦地球整全發展的跨學科課程,推動環保革命。這就是我跟「艺鵠」的淵源,所以最初進去工作,也想是否可延續這些思想傳播,介入社會又同時可自我完善。

郭:對應香港近幾年政治情況,實行起來應不容易?

連:政治總是迫切,很難在這氣氛中講環保。雨傘時其實有些嘗試,曾有人把政總外的花槽變成種菜地方,可能在旺角搞已被閙左膠,但金鐘尚能容許。根底裡我有這些關於土地和農耕的想法,但工作需要又把我扯到較前線的地方,漸漸靠近政治漩渦。

郭:好像有點被動?

連:你看到矛盾之處。如果我信念夠深,為何會被影響?但入「艺鵠」沒多久,發現不同人對書店的需要我都要回應,時勢漸差,一八年就跟富德樓上樓下辦共學研討會,討論藝文教育如何回應威權來臨。到一九年初「反送中」前更不用說,要即時和不斷回應,我的位置就與那些問題扣連,也眼見農地議題已在大眾關注中淡出,還講農業可能太不相干。加上還有獨立出版計劃,像蔡寶賢帶著《海浪裡的鹽—香港90後世代訪談故事》找我們,我看了稿,就覺得需要幫她出版。

郭:好奇,到這一刻,你仍想回去耕田嗎?

連:很想,雖然也喜歡現在的工作。但那可能要待因緣和合,找到一套平衡的模式才會發生。「半農半X」我不滿意,這關乎我對農夫有個比較徹底的定義,像袁易天所說,不是好好地賣菜、以此維生的就不是農夫,因你沒法投入那生活模式,明白不了職業上的現實困難,有無限田務,要管銷售,若只是浪漫化和半桶水,怎有資格和耕了幾十年田的老農相提並論?當時的沮喪是,我曾想證明這種生活是可行的,可生存,卻失敗了。

但回頭說,我至少會希望自己不是加負擔給大自然那個人。可能跟讀藝術也有關,希望不斷「減」,個人生活可再簡約些,包括習慣。

郭:文化能否也是「減」,而非累積?

連:我覺得文化是累積,耕田也是,不妨這樣說:簡化的過程,只是想減走不準確的東西,而不是為了「冇」。這點可能是藝術教育給我的禮物。

郭:想起啟功說,「功夫」不是時間花得久,而是「『準確』的積累」。

連:嘩很對。回想讀藝術時學回來的東西,也跟自己對佛學的興趣契合,不敢說懂,只是感興趣,會自己看書或去靜修營。

郭:有趣,對你認識雖不深入,但直覺是你對社會不公會有義憤,但同時又很平靜,而且有種溫柔。

核心之外的猶豫

連:的確有這矛盾。即管這樣說,希望不要好像太扮嘢:我身軀上或現實生活上,當然非常入世,在城市工作,儘管那是書店,但又不只是書店,跟社會和政治距離很近,有許多東西放在眼前,會考驗到我去想:愛是什麼?理解是什麼?你一直抱持的價值是否恆久不變?

我也曾渴望自己平靜,但當社會發生這些事,又覺得不能站在一旁,至少要去講什麼是我認為的合理,參與其中,一起經歷這個在自由與恐懼之間增增減減的過程,同時靠愛和理解,讓大家覺得互相扶持。誰都明白仇恨沒有出路,但我不會跟受過傷害的人說不要仇恨,只是需要清楚明白,仇恨會反噬,像舉著火把,雖有力量,不小心卻會燒到自己。

不過有趣的是,我對自己有一個判斷,就是從不覺得自己是走進核心的人,做KLACK時不是領頭或主創,那時台灣「報導者」訪問我講菜園村經歷,我也很猶豫,因只是其中一個參與者。在「生活館」耕田也在較邊沿的位置。

郭:我向來覺得這類人很重要。是否只要當那個人不是你,你就能欣賞?

連:又絕對是。我對自己甚至再harsh一點,回顧自己時總覺得有很多失敗,讀藝術為何終沒做藝術家?但因這本身意志不強,對這角色也有懷疑,較易跨過,但事實上也不太早。不能耕田就真是完全打沉,痛苦之所以深刻,是因為那時拋下過往一切看過和學過的藝術,全心投入耕田,怎料失敗了,便覺得一無所有。如用編輯角度,這個角色就是一個不斷跳來跳去的人,根本沒什麼故事好講,所以意志消沉得很誇張。不過現在回想,不死過,又怎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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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安洋,「艺鵠」書店店長,念念不忘的職志卻是耕田,或許解釋到卡片上職銜為何是Cultivator,中譯「文化農夫」。

「孤獨共振──獨立出版迷你書展2020」
日期:15/7/2020(三) - 21/7/2020(二)(按:已因疫情宣布延期)
地址: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
主題講座、活動及電影放映詳情請留意facebook專頁:
https://www.facebook.com/events/278588379894122/


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二日

Sunday, July 5, 2020

那道低清黑旗


                                                                       《理大圍城》劇照

可能坐得前,開場見《佔領立法會》首個鏡頭即感錯愕,不因那道揮舞中的黑洋紫荊旗,而因為形式:不知多久沒在大銀幕看過這樣低清的影像了,高清年代重遇久違的VCD起格質感。不可能是設備差或技術故障,低解像度當然是有意識的選擇,隱隱有種獨立精神或導演的情緒,故有預感接下來的紀錄再平實,也必會浮現這種對影像的敏感。

早聽聞《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這兩齣各四十五分鐘的紀錄片,導演是「香港紀錄片工作者」,年初上映,但要重溫那些影像太煎熬,一直不想看。六月是個怪異空檔,彷彿只為等待國安法和巨變降臨,上周終於去了「影意志」的放映,兩片恰恰用其明顯有限的視角來提醒觀眾,或許你的認知和記憶都有限,有許多東西不知道、不記得。

《佔領立法會》拍的是去年七一,首個鏡頭後解像度回復正常,初段記錄那早上抗爭者在煲底外論辯,烈日下強烈燥動,未待投票也知結果,那燥動可在「死咗三個人喇」或「冇時間喇」等叫喊領略。到有人拿鐵籠車撞玻璃,後面是警察各種臉容,除了議員,有個傳道人嘗試擋在中間,鏡頭映著她用箱頭筆在紙上寫「曾宣誓保護香港市民」打算貼給裡頭的警察看,最後除畫了個心,還來回為心填色,我覺得有點搞笑又笑不出。玻璃後警察拿咪警告,但因聲音全被掩過,只見他嘴巴滑稽地開開合合。

是空城計嗎?很可能,但晚上立法會內的塗鴉與宣言都是歷史了,抗爭者在「一齊走!」和催淚彈之間逃離金鐘,許智峯和唐僧般的社工陳虹秀(還要沒頭盔沒豬嘴)勸導警察冷靜,為抗爭者換取時間,但下一刻荒亂逃跑,鏡頭已天旋地轉,明明無法拍攝,但把角度微微一調,最後恰巧又停在樓梯轉角處的梁凌杰祭壇。

鏡頭此時走原路回到空蕩蕩的立法會,警鐘長響、燈光破敗幻化、走廊佈滿雜物,本以為這重訪廢墟是拍攝安排,便見映著地上一個背囊,手遞出,拿起,哦,原來回來拿東西,臨走與主席台前四張高官黑白照片對望。

因歷時較長而拍下更多底片,《理大圍城》在影像處理上顯然有更多空間,人沒翅膀,所以也不用鳥瞰視角來交代整全畫面,更能反映圍困心情。開頭一鏡同樣刻意調低解像度,黑白街頭衝突片段,屈辱多於激昂,然後全黑,只餘「走啊!」和「幫我啊!」等大叫,七一後數月的香港日常。

起初理大內的抗爭者還精力充沛,播肥媽,隔空跟對峙的警察互駡,警察除了射燈回敬,也DJ一樣在歌和歌之間說話勸降,最精彩是理工內的許智峯(又是他)開咪問警員可否暫停音樂對話,但彼岸《十面埋伏》未曾止息,許問:「你嘅回應就係播歌我聽?」剛好傳來陳奕迅深情唱著:還仍然在各自宇宙錯過了春天,只差一點點,即可以再會面......

我也忘記理大初期人數是如此之多,幾次逃脫失敗後士氣漸喪,更因策略分歧而吵架,電影有時只保留聲帶、畫面剪到一組組鏡頭:人在椅上睡著釣魚、地上染血的口罩、不斷灑水的角落,最深印象是放定鏡頭映著牆上 I GO TO SCHOOL BY BLOOD塗鴉,再待人在前面横過,在在充滿諷刺,正如末處拍到破敗蒼涼的校園內,一部電視仍如常播著各項典禮的繽紛資訊。

十八號晚,某班房開了布幕投射外頭的直播,「入Poly,救學生!」。眾人則在大門爭辯應否衝出去而互駡,突然有兩個穿著斯文的男人在一旁冒出,剛從外進來,探頭張望,跟現場氣氛完全相違。抗爭者問他是誰,男人大概反應不來,呆了呆沒回答,身後陸續出現更多中年人,原來都是中學校長。電影捕捉到兩個世界相接一刻的唐突,觀眾跟著抗爭者的爭辯,沒人提過校長或議員,會比較明白那懷疑和敵意。一個欲把學生接走的人質問:「有冇諗過啲十八歲嘅𡃁仔啊?」對面那反對者情緒激動回答:「我都未X夠十八歲啊!」

電影末段有一神來之筆,鏡頭從高處映著校長們牽著學生走下長梯離去,喝駡聲中,有兩個學生卻伶仃站在長梯旁,望望出口,又回頭看看校園,鏡頭跟著二人左右徘徊,具體表達何謂進退兩難——放心,那種影像力量是電影獨有,非文字所能劇透,包括結尾那飛砂風中轉。新的來了,但舊的尚未離開,塵埃未落,答案仍在空中,這兩片是充滿心血的歷史紀錄,要看。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0二0年七月四日

附錄〈「手足拍嘅」?——訪《佔領立法會》及《理大圍城》導演〉:https://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20/10/blog-post_19.html

Saturday, June 20, 2020

各有前因的最後之舞


                                                                                      圖:蘇珏

看完十集《最後之舞》(The Last Dance)翌日,真去了打久違的籃球出一身汗,也貪得意找來一支雪茄。因為這套米高佐敦紀錄片,中學回憶竟愈記愈多。

佐敦首次退休在一九九三,我讀中二,其實沒怎樣看過他的比賽片段,那時不易找也不懂找,一度還傻得誤認夏巴(Ron Harper)作他。但那時佐敦形象已深入民心,同級有個叫子龍的籃球明星就著紅白Jordan 1,自自然然覇佔佐敦地位,其他人只能在巴克利、米拿甚或奧斯塔治找身分認同。

一套不知是誰的《入樽》在同學間傳來傳去,此前只懂看《龍珠》和《蠟筆小新》,人生首次發現漫畫可那麼真實,主角不是戴志偉式天才,也沒衝力射球——《Jump》剛票選十大必殺技,第一位是龜波氣功,第七位卻是衝力射球,看後大笑。《入樽》不是「佐敦中心主義」,主角苦練的不是得分而是搶籃板,放學還會跟常人一樣,去波鞋舖摸摸沒錢買的籃球鞋,最假的只是櫻木靠惡便可用三十円買走一對Jordan 6。

那年天后誕,姑丈在酒樓舉手投了一個翻版櫻木花道閙鐘送給我,此後每朝都被極大聲的《入樽》日文主題曲吵醒,影響所及,跟同學到戲院,在鄭伊健的《男兒當入樽》和《生死時速》之間,結果選了這部港產爛片經典,往後才有資格大聲說「我喺戲院睇㗎!」。不久後亞視開始播《NBA地帶》,翌年一九九五,佐敦復出,世界不一樣了,也坐實《入樽》的預言:一隊人,除了如流川楓優雅的佐敦,還需要新加盟的狂野籃板王洛文,和像木暮公延般溫文卻射入致勝一球的後備,虛構的湘北竟有助理解現實的公牛。

《最後之舞》以九七球季為重心,賽前賽後總含著雪茄的佐敦復出後已連贏兩季,能再來一次三連覇?季初教練積遜(Phil Jackson)已宣布季末離隊,眾人將各散東西,他於是用The Last Dance作公牛該季主題。時間線另一端則由佐敦出道說起,一路成長,穿插其他球員的人生故事(包括輕輕過場的高比拜仁),本身就像漫畫,從前道聽塗說、模模糊糊的傳聞也因此明朗起來。

那時很喜歡二哥柏賓,據說鬱鬱不得志,簽下一張薪金偏低的合約,且常有傳聞將遭換走。知道公牛如此待薄他而禮遇「克羅地亞王子」古高,九二奧運,柏賓和佐敦才誓要夾擊古高,令他出醜。柏賓為何簽那張合約?片中說,他弟弟在體育課摔倒癱了、父親也在他小時中風,自小看著家中二人坐輪椅上,這不幸家境,跟他簽下安穩的長約不無關係。

古高也自有其不幸。「夢幻隊」因應後冷戰的格局而生,前一屆把美國擯到季軍的蘇聯和南斯拉夫都解體了,改例後,美國才派職業球員復仇。鏡頭先映著年青俊俏的古高賽前在酒店房電影看著「夢幻隊」介紹,幾鏡後他已是退休中年大叔,自言當時根本不知柏賓合約等事,初賽時被針對,只顯得一臉無辜。公牛既在九零年已簽了他,何不一早到NBA?正因為南斯拉夫內戰,他才想留在歐洲,但當克羅地亞於決賽再遇「夢幻隊」,古高已從屈辱中恢復,雖敗猶榮,頗符戰亂人民的堅忍形像。柏賓和古高的恩怨陸續有來,但《最後之舞》出來後,柏賓對自己在片中的描述並不高興,隱隱延續他那鬱鬱寡歡。

電影佈局上最用心則是卡爾(Steve Kerr)一段。這邊廂說,佐敦常會用語言激勵和挑釁隊友,卡爾看似溫文,卻是少數敢發火反抗的人,有次練習時和佐敦打起來,反而贏得佐敦尊敬。那邊廂說,九六季後賽決勝負一場,正值父親節,因佐敦父親幾年前被槍殺身亡,這場比賽意義非比尋常,父親沒法再在現場看佐敦捧盃了,完場後,他就在更衣室伏地嚎哭。

兩條故事線看似無關,但踏入九七季後賽,即佐敦臨完場自己不射而傳給卡爾投下經典入球擊敗爵士那年,主持問卡爾當時會否和佐敦討論父親。他答,不,太痛苦了。為何會有此問此答?接著便是他的人生故事,原來其父是研究中東的學者,卻在黎巴嫩被人暗殺,那年卡爾才十九歲,翌日即投入訓練,靠籃球忘卻苦楚。

前後兩年對照,主角佐敦和後備卡爾各有各的沉痛與光輝。記得九七季後賽是會考後暑假,卡爾投球後的身影凝在空中,彷彿多了點啟悟卻說不出是什麼,到此刻才知道球場外的因緣,同樣曲折深刻。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0二0年六月二十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