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28, 2020

上大學


 












年青朋友P剛上大學,雖仍只是網課,一切卻那麼新鮮:「有時tutorial,其他同學唔開cam又唔肯講嘢,我自己戇居居係度講,最弊係講講下就九唔搭八,根本未諗清楚,但我唔講完全無人講,唔想冷場就要瘋狂獻醜。」我說:「我到做緊tutor都成日唔知自己在講咩,好黐線。」然後跟他說了以下這個荒唐故事。


不知哪來的勇氣,在沒副修且成績差的情況下,中文系畢業後我去了報考英文系研究院,交表前一晚覺得太渺茫,想過還是放棄,卻在崇基圖書館偶遇一位朋友。她說交吧,也可能只是隨便說,但因此就交了。最後竟然收錄。開頭一直覺得騙了人,想來想去想不到取錄原因,像個謎,最後索性認為,應是他們不可全收女學生,無論如何要找個男的。後來才知道這情緒在研究院(尤其歐美名牌大學)頗常見,叫「冒名頂替症候群」(Impostor syndrome),總覺得自己是冒牌貨,只恐怕露出馬腳給人告發。


這樣白撞進英文系,心理壓力不少。碩士班一位同學不單母語是英文、還要剛從耶魯英文系畢業過來,而英文系學生不少從名校上來,私下甚至用英文交談,開口很自然就“Oh Gosh”。更大問題是導修,三年級學生修讀過的英文系學科是我幾倍,應由他們教我才對,但無論如何,第一學期總算捱過。


第二年問題來了。學系安排我擔任「風格學」(Stylistics)助教,老師是臨近退休的彼得,在飯堂看書時偶爾大笑,笑聲之大之久常令旁人側目。他出名博聞彊記,上課常跑野馬,突然又會代入莎劇七情上面說台詞,或一段段地背詩——他有次在讀書會說晦澀的Finnegans Wake,中途竟把書合上,閉眼背了一版出來。但現實不如電影,不提供字幕,那時又未興帶電腦上課,我當然完全跟不上。雖然Mick Short的教科書很有用,我在那門課的得益結果也是兩年來最多,但聽不明,怎教人?


老師想到辦法:私人補習。每周我上導修前一小時,就去他辦公室聽他說。但他那一小時的狀態跟他上課差不多,依舊旁徵博引,且因他座位背光,一團黑影在諗些我沒全聽懂的文字,每周一回,像宗教儀式。不止一次,他太投入忘掉時間,我不好意思截停他,只默默在對人類記憶力和知識浩瀚的讚歎之中,計算跑步速度——他每多說五分鐘,我跑去課室的時間便少五分鐘,須用雙倍腳力追回。


每次都跑上課室,又在進課室前放慢腳步,若無其事。那時常想起有一期《老夫子》說,老夫子返夜學學英文,早上便趾氣高洋教小朋友。但他好歹能先睡一覺。我只有從馮景禧樓出來那一段路,太趕,莫說消化,記住重點都難,不知在導修語無倫次到什麼地步。同學們最後好像沒發現異樣,也可能是仁慈,哀矜勿喜,看見流汗的馬腳也沒說穿吧。


但有一次很奇怪,在老師的沉吟中我也像中了魔咒忘掉時間,一看錶,導修已開始十分鐘,跑去課室最少要另外十分鐘。大驚,老師倒極其緩慢溫文地說:“It happens. This kind of thing happens.”(「世事就是這樣。」)然後看著我奪門而去。那十幾個一小時加起來,最記得便是他這句話。


如果真有什麼啟示,這片段令我知道,世界有時並沒什麼道理可言,很隨機,又有點胡混,而當年的大學環境尚有點自由讓人跌跌碰碰,摸出門路。我最後傳了一篇文章給年青的P,是覃俊基寫他初上大學的〈草帽〉,大學很大,他常迷路又怕曬,最後找來一頂大草帽,一切頓時昏暗起來,也在這遮蔽中活出自我,「以我自己的方式愉悅地切割著這個世界。」


想起老師樊善標曾寫道:「的確有一個大而熱鬧的大學,雖然我的大學又小又寂寞的。」目下大學倒愈來愈小,圍牆愈來愈多,希望P和他暫時不出聲的同學,最少能盡量保持心靈的廣大完整。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九月廿六日

Sunday, September 13, 2020

有血有肉的名字

 















一個和理非,可如何寫詩紀念他不認同的勇武派,怎樣寫賤人情敵英勇犧牲?康廷早前找我到荼毒室介紹英文詩,我選了幾首,最後以愛爾蘭詩人葉慈(W.B.Yeats)的“Easter, 1916”收結,寫一九一六年「復活節起義」(Easter Rising)。去年聽詩人朋友TimTim提起此詩,重讀時別有體會,那天就是用上面這問題引入。

和理非的比附當然簡化,但整個愛爾蘭獨立運動最出名的詩就是葉慈這首,卻非單純歌頌,反而充滿距離和質疑。一戰初起,英國答應戰爭結束即予愛爾蘭自治(Home Rule)。可信嗎?一九一六年葉慈剛年屆五十,認為值得等待,勇武派卻覺得時間對了,趁機起義,佔領都柏林郵政總局,六日後被英國震壓,幾十人死,十六人被處決。

葉慈長年迷戀的繆斯慕崗(Maud Gonne)積極參與政治運動,早年已幾度拒絕他求婚,還嫁予勇武派的麥拜(John MacBride),但一年後分開,據說麥拜曾性侵慕崗與前夫所生的十一歲女兒易素(Iseult Gonne),葉慈對麥拜的憎恨可想而知。有這背景,就更易感受“Easter, 1916”的張力:有一堆人為葉慈不認同的策略付出沉重代價,或監禁,或壯烈犧牲,包括那情敵。


詩分四段,開始已將「我」與「他們」分開,不是同一伙,認識,日落有時在酒吧碰面,不過說些禮貌的廢話或嘲笑。在這庸常生活中,最後卻說:“All changed, changed utterly:/ A terrible beauty is born.”一切都變了,矛盾的「可怖」跟「美」給統一起來,他們果然在復活節由死而生。


第二段將他們還原為獨一無二的人,此刻仍沒名字,“That woman”指貴族出身的Constance Markievicz,晚上跟人論辯到聲都尖了,但曾有甜美聲線,曾如此年青、美麗、奔放。葉慈並非造神,否則不會說她白天就虛耗在無知的善意中。第二位曾辦學校,正是在郵局外宣讀獨立宣言的起義領袖Patrick Pearse,推動被英國打壓的愛爾蘭語復興運動,終被處決。第三位寫詩,葉慈認為以其敏感繼續寫下去或會成名,現在也死掉。最後的 “This other man”就是情敵麥拜,虛榮的醉酒鬼,做過極壞勾當,但也把他記下來,因他也被轉化。


第三段把鏡頭移到野外,眾多的心有同一目的,中魔法般成了頑石,堅毅不屈。“To trouble the living stream”一句很奇特,通常是流變干擾平靜,這裡相反,頑石以其不變令日常生活變得突兀,唯有他,在瞬息萬變的生機中不為所動。但第四段旋即說,石頭的意思也可改變,當犠牲太長久,人心也會變得如石冷漠吧。


葉慈接著連問幾個問題:犧牲要到何時才足夠?只有天知道。人可做的極渺小,只能沉吟一個又一個名字。那場死亡是多餘嗎?葉慈在起義後數月單是寫出這句話也需勇氣,還要補充「英國可能守信」,可想見勇武派讀到這兩句的反感。他繼續問:若過度的愛把他們迷惑至死又如何?句中這 “excess of love”譯做廣東話,不就是「我哋真係好X鍾意」,同時認定其被迷惑,接著實踐諾言,將各人名字一一寫進詩中,“MacDonagh and MacBride/ And Connolly and Pearse”,即前述詩人、情敵、學校創辦人等,全部有血有肉。


復活節起義後不久,葉慈再度向新寡的慕崗求婚,再次失敗——葉慈待易素(Iseult)稍長轉移向她求婚,同樣失敗。 “Easter, 1916”在起義數月後寫成,葉慈一直沒公開發表,給慕崗看,她即反駁:犧牲從未令心變成石頭,只使人變得不朽,提昇到上帝的境域。一九一九年愛爾蘭獨立戰開始,葉慈在一九二零年終於發表詩作,藝術家可做的就只有紀念,記下每一個“MacDonagh and MacBride/ And Connolly and Pearse”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九月十二日

Sunday, August 30, 2020

資質差,怎學習?


有種人比富二代更可惡,叫才二代,如連儂仔。不是Hey Jude那個憂愁需安慰的Julian,而是約翰連儂幼子Sean,七五年生,母親小野洋子,有如此父母,要蠢鈍也難吧。

音樂友人M定時為我的陳年iPod入碟,常有驚喜,上回正是尚連儂2006年的Friendly Fire,一聽,感覺多像其父,含著結他出世一般。M說這碟較親切溫文又不落俗套,不如他其餘作品孤高,懷舊元素也是向父親一代致敬。上網找了找,在偉大的Tiny Desk Concerts系列,看到尚與女友夏洛特(Charlotte Kemp Muhl)組合The GOASTT三年前的演出,那就是才華洋溢和自然流露了,本性如此才不覺張揚,那種不經營根本無法經營出來。


夏洛特同樣多才多藝,十三歲已做模特兒出身,在演唱中轉換各種樂器,手風琴、鋼片琴、低音結他等,都信手拈來,唱完第一首歌,尚連儂還要若無其事跟觀眾說,這是夏洛特首次手風琴演出,她學了才十日。Dark Matter, White Noise有兩句歌詞很能見那氣質: “Wake me in a thousand years/ When computers can shed tears”下兩句跳脫得來又有點百厭:“Do I have to die before I see/ The pigs fly and the fat lady sing”。再在同系列看到Damian Marley,也屬才二代,Bob Marley幼子,彷彿都是基因決定不學而能,想起資質這回事。


談談個人經歷。有幸跟萬偉良老師學書法已一段日子,回頭看,實在用了太多時間介意自己資質差,總羨慕本身美感好的人或聰明人。世上最頑固的是壞習慣,錯完重複錯,自覺學得差,平時很少跟人說學書法,曾在上課處附近碰見朋友,也只隨口說「嚟學嘢」。她追問,說學書法好像太堂皇,便用滑稽口吻說「學寫吓大字咁囉。」


有一時期完全交不到功課,每至差不多下課,同學們要把習作供出互相觀摩,覺得學了那麼久還是這樣子,太羞愧,就把宣紙揑皺,壓成一個波放進袋中。老師問,功課呢,就攤手說沒有,他只笑笑:「下次交啦」。過了許多個下次才交,他又總找到東西稱讚:「哦,今次好好多」。不是跟他學應老早放棄。師生聯展辦過幾次,每人要交一張,到老師印好請柬叫我們分給朋友,雖覺得老師的書法絕對值得更多人賞識,但因為自私,不想人看見我的字,便把請柬收起,任他們在暗角浪費掉,老師一直不知道。


好處大概只有一個:深明學習多難,可多使人沮喪,教書時遇上同屬鈍根的人會多一分體諒,“I know that feel bro”。撇除有時的確因為懶,他們也要處理許多自責與內疚,故常借用《中庸》「人一能之己百之,人十能之己千之」勸勉,別人一學而能,我則要學百次,過程有難易之別,但最終的「能」則一樣,令人安慰。


數月前,覺得應試試放下對資質的執著,跟自己的平庸和解,首次將條幅傳給人看,跟相識不久的雪君互相批評。她曾跟朋友自資辦免費書法雜誌《墨想》,熱衷書法,寫得比我好得多,但在批評中各有得著,每次來回都快樂。也想起古琴老師穎苑曾說,學習需要的,是identity,她自從學琴第一天已覺得屬於古琴世界,是位「琴人」,可能因此進步較快,這比資質重要。


已吃太多資質的苦,再自嫌就太不長進。加上那警句已說得明白:「以大多數人的努力程度之低,根本輪不到拼天賦」。下周兵荒馬亂地開學了,趁此回歸學習之本,給自覺資質差的人一點鼓勵。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廿九日

Saturday, August 15, 2020

古詩生成器

今周新聞太多太烈,情緒波動大,不如說說詩。早前人人都在網上「像極了愛情」,據說源自蘇三毛的一張圖,題為「教你如何寫詩」,只三行:一. 隨意寫一段話。二. 最後加上「像極了愛情」。三. 完成。例子:「冷氣師傅說這周不會來/下周也不一定/像極了愛情」,充滿戲謔。不禁想,看來守衛森嚴的古詩有沒有生成器?

有,但非全自動,要出點力,同樣是情詩,暗號不是「像極了愛情」,而是「自君之出矣」,只要以此起句,古人便知道你不單在寫詩,還在回應特定傳統。全詩二十字,因首句已給你,不用寫,補十五字便可。加上第三句常以「思君如」起首,又減三字。另一喜訊是此詩源出三國時期,尚未有平仄要求,門檻再降低。只需填十二字且不用理會平仄,最少聽來不太艱難。


此詩源頭是建安七子之一徐幹,他在〈室思〉其三的最後四句作:「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思君如流水,何有窮已時。」代入閨婦思念丈夫,你離開後我鏡也不照,有《詩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的味道,頭如亂草非沒洗頭水護髮素,而是已無人識我臉容,何用自照。


南北朝已有人斷取這四句仿作,樂此不疲地曲盡分別之苦,變成一場跨朝代的比喻比賽。像劉宋皇帝劉駿以風為喻,說「自君之出矣,笥錦廢不開。思君如清風,曉夜常徘徊。」梁代范雲則說「自君之出矣,羅帳咽秋風。思君如蔓草,連延不可窮。」這草的比喻下啟唐代李康成:「自君之出矣,弦吹絕無聲。思君如百草,撩亂逐春生。」同樣強調草之生命力,像思念,一有空檔便無端冒出,影響一路蔓延到南唐李後主的詞:「離恨恰如春草,更行更遠還生。」不斷行,還有、還有,沒盡頭。


另一在比喻比賽跑出的,是唐代張九齡:「自君之出矣,不復理殘機。」這機是織布機,早就無心於生活所需。接著說「思君如滿月」,兩者看來無關,比喻何在?最後一句化解了疑團,令「如」字有著落:「夜夜減清輝」。月有盈有虧,但滿月不同,注定只會虧,像主角的精神和身體,都因思念不斷消減暗淡,衣帶漸寬人憔悴。這比喻之新奇,正是反用了滿月團圓的聯想,以樂寫悲,花樣年華總不敵歲月蹉跎,夕陽無限好,滿月也有黑暗背面。對比明代張時徹同樣抬頭望天、也說夜夜的「思君如明星,夜夜在雲間」,就高下立見。但這是憑空獨創嗎?唐初辛弘智早用過「滿月」,下句作「夜夜減容暉」,但後人多只記得張九齡。


在這些〈自君之出矣〉中,有一首引發過近人論戰,別具現代意義。南北朝王融說:「自君之出矣,金鑪香不然。思君如明燭,中宵空自煎。」前臺大外文系主任顏元叔曾在〈析《自君之出矣》〉援引弗洛伊德,認為金鑪和明燭分別是女和男的性象徵,後來葉嘉瑩在〈漫談中國舊詩的傳統為現代批評風氣下舊詩傳統所面臨的危機進一言〉商榷。顏氏不服再辯,不小心揭露對古詩的無知,加入戰團的繼有夏志清和徐復觀。我特別欣賞夏志清文章的題目:〈勸學篇―專覆顏元叔教授〉。〈勸學篇〉出自《荀子》,但這裡不是勸勉,是委婉地突出嘲諷。


光說沒意思,即管試試生成器:「自君之出矣,不復看電視。思君如有線,根本cut唔到。」或:「自君之出矣,香檳廢不開。思君如制裁,一波接一波。」想起來,慶幸曾有機緣學習欣賞古詩,最初知道〈自君之出矣〉就是在佘汝豐老師的詩選課。這門大一必修課我上過三次,不是肥佬要重修,而因為佘生的課我旁聽了兩次。第二次他退休後再回來,我已在研究院,很清閒,難忘有一下午課後,幾個朋友跟他接連去飲咖啡、吃晚飯、食宵夜、坐在荔枝角公園談到天光、再待粥舖開門吃早餐,都在聽他說古詩文,回到宿舍已半死,還先盡力重溯一夜記憶抄在筆記才昏睡,回頭看,那生活片段也帶詩意。


早前跟佘生通電話知他會看《蘋果》專欄,嚇一跳。周初黎智英等被捕、二百警察闖進報館,香港還是一樣大,但香港又縮小了,想起友人陳婉容在電郵提起:「哈維爾說後極權其實是個令人無法自由發展生命的社會。所以,那怕是喜歡唱歌跳舞又好,耕田或寫作都好,能持續地做,本身就是一種不慍不火的反抗。可能要再想幾年我才知道是否適用於香港,但至少這種講法令我覺得有點希望。」更覺得要在壓迫中維持世界應有的寛廣,保存政權最想摧毀的個性。希望佘生讀到這裡,開懷呵呵一笑。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十五日

Saturday, August 1, 2020

你喺度就好



因疫居家雖苦悶,有時晨起查電郵,見或遠或近背景各異的朋友傳來好看的幾百字,便覺夫復何求。最近一次,緣於我碰巧看見David Shrigley畫的一張圖,一條鯨魚旁,紅字寫著 “I’VE NEVER SEEN YOU BUT KNOWING YOU ARE THERE MAKES ME HAPPY”,覺得好,寫了兩段話傳友人,說彷彿世上有兩種「你喺度就好」,一近一遠。

近的容易懂,可套用Pink Floyd名作Wish You Were Here,中譯《盼你在此》。據說曲中之「你」原指因精神問題離隊的Syd Barrett,但也可引申,去年主音Roger Waters在倫敦聲援阿桑奇時就唱此曲,多少情侶曾以Wish you were here為訊息,可能一個人遇上良辰美景,「你喺度就好」。

遠的正是鯨魚圖聯想,多少事物畢生未曾遇見,但知道可跟自己截然不同的東西寄居同一宇宙,就算互不往來也足夠,甚至不一定共時(像恐龍),不一定具體(像神,如果有),不必見到摸到,不必Wish you were here,獨立並存,繼續留在there也不錯,「喺度」可以很遠。

不由得想起英國探險家馬洛里(George Mallory)那名言。二十年代,他三度攀登珠穆朗瑪峰均失敗而回,有人問他為何要攀,他答: “Because it’s there”,因他在那。年少時初聽當然覺得答案很有型,十多年前去西藏就見過不止一款明信片印著此話。但現在想,It’s there跟要親臨實無關係,沒我去仰他高,山也不會矮了,「喺度就好」。

跟剛移民美國的S說起,她覆了一個觀星故事,和一張用電話拍攝很矇很矇的星夜。那晚她妹妹駕車,在公路上提起Neowise彗星,她才立刻上網查,今年三月方被NASA發現,肉眼可見,七月中前亮麗,七月中後漸暗,之後就會消逝,下次再見是6800年。所以那是看到彗星的最後機會,便努力留意西北偏北的天空,可惜太光看不到,流星倒有一些。

之後一晚,她又想去追星,初一無月,天清無雲,但還是看不到,本來放棄了,在途中卻突然見到那顆彗星就在app裡的大熊座前腳下,剛才明明見過大熊座。立即下車拿著手機找大熊座,雙眼努力曝光,終於見到那暗淡的長尾巴。「上一次是女媧在補天,下一次說不定再沒有人類。雖然知道對方的存在已覺温暖和安心,但真能遇上,我覺得是福氣。然後覺得很多事都會彼此相關。」

我說不肯定人生會否在海洋見到一次鯨魚、或這種幾千年一遇的星,但好像通常都不小心錯過,就是香港上月近在咫尺的日環蝕,也不知何故沒親證,只在網上見別人的照片與喜悅,或者正正不覺得他事必與我有關,便不以為憾。最理想是不期而遇,當然極難,但隔著螢幕知道那多姿多彩也滿足。

仍定期為我那部陳年不死iPod Classic入新歌的M,則感慨因為政府英明,此刻人人肉身被囚禁, 精神受折磨,「知道一條鯨魚在某時空自由生活好像在諷刺自己一樣」。但他隨即想起Smashing Pumpkins的With Every Light,音樂輕快,卻是主音Billy Corgan紀念亡母之作,歷憂傷後看開了,歌詞反覆唱“And every light I've found Is every light that's shining down on me”,母親在他心中已化作自然,像神一般無所不在,當下所感應到的,「正是自然加上帝加母親的世界,十分spiritual」。就這樣,因一張圖加幾句話,換來如此如彼的聯想,過了疫中一個有天文有音樂的早晨。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八月一日


Saturday, July 18, 2020

偏門奧威爾


                                                                                                     左邊奧威爾,右邊甘伏

下周本來跟我很欣賞的「好青年荼毒室」成員鹽叔在富德樓「獨立出版迷你書展」對談,主題是「偏門嘢」,打算對應獨立書展談些冷門孤僻的東西,活動雖因疫延期,但癮起了,便趁機重溫一本偏門書,緣於去年的東京旅行;疫前時空,恍如隔世。

那晚華欣想到新宿的Infoshop “IRA”(不是愛爾蘭共和軍,而是Irregular Rhythm Asylum簡稱)看看,參加那裡定期舉行的集體版畫創作。那是一幢大廈的三樓,入門即見各種貼紙、標語和DIY獨立刊物,雜亂得有生命力。但我不想假裝對勞作充滿興趣,很快在旁邊梳化睡著,醒來他們仍未做完,已有人煮好簡便晚飯同吃。無功白食不好,付錢又太古怪,飯後便到書架看看能否買書支持,見其中一本封面大字寫著 “George Orwell and Alex Comfort”。

奧威爾我喜歡,算熟悉,但後面這位甘伏是誰?不知道。書在一八年出版,作者Eric Laursen我沒聽過,但書題《站在一旁的義務》(The Duty to Stand Aside)似乎有趣,就這本,旅途上慢慢看,驚歎這麼小的題目也有人用心研究。

甘伏原來是個英國科學家和醫生,最著名是七十年代寫過一本叫The Joy of Sex的性手冊,教人行房種種。 但這都不是他在這書的角色。時空定在四十年代初,二戰未完,他廿歲出頭,讀醫之餘也愛寫小說和詩。此時奧威爾還未寫《動物農莊》和《一九八四》,因身體太差無法參軍,正在BBC電台做文化節目,向印度聽眾推廣英國文學,讀讀詩,屬軟性政治宣傳。

奧威爾不喜甘伏的小說,喜其詩,常在節目介紹,看來一切安好。但不,甘伏不在戰場,不單因左手年少時受煙花所傷缺了三根指頭,也因他是個無政府和平主義者(anarcho-pacifist),認為人應從國家獨立出來,徹底反戰。問題是希特拉來了,應怎樣?甘伏的立場是貫徹理念站在一旁,集體抗命,也不滿奧威爾由本來撰文反戰、教人提防政治宣傳,終變成國家擁護者、走進制度之內。相反,奧威爾認為時勢如此,和平主義等於親法西斯,不反希特拉的都在支持他。

奧威爾和甘伏這場小論戰,先是靠寫小說評論和公開書信,後來竟是寫詩!四三年,甘伏用筆名寫了首一百二十行的長詩暗諷邱吉爾、BBC和參加政治宣傳的作家,卻明顯放過賞識其詩才的奧威爾。但兩周後奧威爾還是公開回應,用上相同的長詩體裁,其中一句說「你雙手乾淨,彼拉多亦然」(Your hands are clean, and so were Pontius Pilate’s),所指甚明。

但二人並未因此交惡,奧威爾在信中繼續稱讚甘伏的詩,後來到雜誌Tribune任編輯,還邀請甘伏寫諷刺詩。四五年他們終於見面,二戰並未如奧威爾想像,為英國帶來社會主義式變革,「國家」倒日益強大,隱隱應驗甘伏的警告,這影響到《一九八四》的內容嗎?沒證據,但作者有意在此留白。故事尚未結束,峰迴路轉,奧威爾在四九年記下「奧威爾名單」(Orwell’s List),將他懷疑是地下共產黨員或同路人的名字交給英國外交部,雖然名單意義常被扭曲(有興趣可參拙文〈奧威爾是告密者?〉),但重點是除蕭柏納、差利卓別靈和導演奧遜威爾斯等,甘伏名字也在其上,簡介包括「反英」、「親德」和「親獨裁」,最後卻是反高潮的「很有才華」。這背後是何心態?

《站在一旁的義務》的關懷可算另類,提供嶄新角度理解奧威爾和二戰,作者相對同情甘伏,在前言已質疑二戰是否真如一般理解的“Good War”,抑或加強了國家對人的宰制。同意與否也好,至少這非主流的稜角能展示獨立出版的精神,不在IRA那種地方也不易碰上。書末附出版社AK Press簡介,自言是世上最多產的無政府出版社,全由工人運作,民主管理,沒老闆、沒經理、沒廢話。

好奇之下到其網址,「常見問題」一版最見性格。問:會送書到監獄嗎?答:每天。但我更喜歡以下這題。問:如我對無政府主義有高深但只得自己明白的主張,很想找你們辯論,應把問題傳給誰?答:請勿。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零年七月十八日

附錄:〈奧威爾是告密者?〉

〈奧威爾的子彈〉

Monday, July 13, 2020

減,減走不準確——訪連安洋



連安洋是灣仔富德樓「艺鵠」書店店長,除了賣書和辦活動,也做獨立出版,去年跟他有些編輯合作,對他在瑣碎事務中常能保持平靜溫柔,印象最深。他未必是群體中的焦點,卻靜靜照顧眾人促成事件,我覺得這種性格值得珍惜。

有次談起他的經歷,藝術系出身、曾辦攝影雜誌KLACK、做書店,看來文藝,人生職志卻是耕田。但要到這回跟他詳談才知道他的挫敗感,聽到他說自己「一無所有」時有點詫異。多少人跟他一樣自覺不能貫徹信念,充滿矛盾,但未待理清所有想法已默默在崗位貢獻社群。那性格上的退守並非怕事後退,但因時勢,卻去了較前和較中心的地方,不知可否算是非主流中的非主流。

富德樓下周將舉辦第三屆「獨立出版迷你書展」,阿洋負責,便由書展談到他的過去,中途他總不自覺說:「其實都唔知點解你會訪問我......」

主流外的書展想像

郭:先談「獨立出版迷你書展」。獨立應不是做不成主流而已,多出來的是什麼?

連:最少是提供多個選擇,獨立出版並無大型銷售渠道,價值亦非主流書業會擁抱,始終我們無法改變人們最喜歡流行讀物或工具書,獨立出版的精神,應是任何人有話想講,都可用書這形式出現,但因人力少,出版後的推廣和發行都艱難。

郭:可再說說那特質嗎?舉獨立音樂為例,沒理由只是你未紅才叫自己indie,拿了這略帶光環的身份。我常用這個來想其他範疇,好奇你怎樣理解獨立出版和書展。

連:或許不是正面回答,但我會這樣形容:如果想小眾聚合更有力量,我便會將小眾的定義擴闊一些,拿最大公因數,發出去的準則也簡單:要不你有獨立精神、敢言、有主流以外的聲音,要不你不是集團模式,所以「突破」也在其中,因Breakazine就是獨立營運。

郭:辦到第三屆,經驗又是如何?

連:也有一個進化史。第一屆因辦得太趕忙,找人有遺失,可能給人小圈子感覺。第二屆於是邀請了些獨立書店來擺攤,而不止獨立出版社,那包括見山、Bleak House、大業等,想讓人知道香港有這些書店,跟香港書展同在灣仔,只是幾個街口之隔。

我們常說香港書展是特賣場,要跟他打對台,便想可怎樣做些教育,甚至很理想地如法蘭克福書展一般,增進編輯與出版社交流,孕育獨立出版精神,但限於人力一直沒法實踐。今年終可辦出版諮詢活動,其實是編輯配對,可能你有東西想出,但不懂怎樣變成一本書、怎推廣,我們便跟你談,給意見,這些不論書展、大出版社、大書店都不會做。

郭:國安法後對書和出版有什麼看法嗎?

連:聽到行內對出版的擔憂。也會設想壞起來會否變成大陸一樣,「國際書號」(ISBN)不再經圖書館循例申請,改而要先經政府審查才能取得,那就真是管制出版自由,要他批給你才有「國際書號」,否則不能賣,賣就犯法。到那階段還做不做到獨立出版呢?到時出版社要找印廠肯定比現在更困難,但我又會想到zine(獨立誌),全按自己喜好、不經印廠印刷釘裝的DIY出版。但暫時也沒答案。

行政、畫畫到耕田

郭:好。我對你的過去感興趣,不如由此倒敍,講講你藝術系畢業後的經歷。

連:零八畢業,想過繼續創作,做概念藝術,但為收入做過畫廊。我本身不是攝影的,做畫廊時辦了個「影像香港當代攝影展」,才認識一大班攝影師,包括現在的太太。機緣下再去了藝術中心做行政。

但做了行政幾年覺得很磨人,做到爆缸也是為他人作嫁衣裳,尤其有些展覧好像只為給那些雍容華貴的人提供背景做社交,很沒意思,剛巧有小朋友,又遇上「反高鐵」,菜園村啟發到我重新看香港問題,就想試試別的,去馬寶寶上耕作班,覺得契合自己對自然的嚮往,哈,甚至試過去「山崎」返工學做麵包,總之想改變。

很快又遇上另一份工,在威爾斯醫院麻醉科畫醫學插圖,指示神經和血管等位置,便帶著一種由消耗腦力而回到雙手的想法,看看可否靠這引領再做創作,每天就返威爾斯專心畫畫。

郭:好得意的工作。想起據說魯迅在日本讀醫,畫解剖圖時曾刻意畫錯一條血管,「為的是好看些。」

連:太搞笑了,沒聽過,藝術家性格吧。有趣的是,我那教授上司對圖的要求其實不高,我卻借機畫得很仔細,將那些脊骨開到一比一大,用Photoshop一兩個point的針筆畫,純為滿足自己畫畫的樂趣。不過到一四年「雨傘」中段,大家有點不知可怎樣繼續,都在討論自己可在社會產生什麼功用,便給了我勇氣多行一步,跟太太商量我是否可全職耕田。

最終做農夫也有很多機緣,一五年遇上日本「越後妻有大地藝術祭」,有機會跟袁易天等人去日本學習全套耕田運作,回到林村又遇上有田地的村民,知我辭職有決心才租給我,便開始了,打算賣菜維生,但後來和合耕的人有些不同想像,便去「生活館」跟同伴一起耕田賣菜,儘管月入最高也是六千,卻很開心,覺得實在。兩年後,同伴都巧合地都有了小孩,便決定休耕照顧嬰兒。要維生,一八年剛好「艺鵠」請人就加入。妙的是,原本KLACK的工作室,就是艺鵠現在十四樓同一位置,又回到同一地方,看故仔一樣。

不過,耕田始終最跟個人理念相應,最能實踐對社會的理想,因覺得那是地球問題根源,我們都把生活一些環節外判,將鄉郊和田野奴隸化,才衍生許多問題。如果社會有整全想像,可自給自足,為城市提供食糧,實行本土消費,多少也可減輕全球化問題。最終不能耕田,其實是一生最大挫敗和心理交戰。

郭:有趣,你從最泥土最在地的那端,跳到推廣藝術文化、相對較虛的這端,還要在灣仔閙市。轉折是怎樣?

「艺鵠」與回應社會

連:也不全是另一端,因「艺鵠」較貼近我想法,我來之前仍有天台農場,是個可推廣理念的地方。加入前,他們已找過我做Reader-in-residence計劃,做深度閱讀班,我選了很喜歡的Soil Soul Society: A New Trinity for Our Time,除一起讀書,也會到田考察、看電影、討論農業問題。

那書由印度裔作家庫瑪(Satish Kumar)所作,他受甘地啟發,七十年代跟另一伙伴帶著茶包,由印度步行到擁有核武的四個國家,找那裡的總統送一包茶,說若有衝動想按制發射核彈,就請先飲這杯茶,靜一靜。後來他受英國經濟學家舒馬克(E.F. Schumacher)邀請,到英國辦綠色雜誌,辦地球整全發展的跨學科課程,推動環保革命。這就是我跟「艺鵠」的淵源,所以最初進去工作,也想是否可延續這些思想傳播,介入社會又同時可自我完善。

郭:對應香港近幾年政治情況,實行起來應不容易?

連:政治總是迫切,很難在這氣氛中講環保。雨傘時其實有些嘗試,曾有人把政總外的花槽變成種菜地方,可能在旺角搞已被閙左膠,但金鐘尚能容許。根底裡我有這些關於土地和農耕的想法,但工作需要又把我扯到較前線的地方,漸漸靠近政治漩渦。

郭:好像有點被動?

連:你看到矛盾之處。如果我信念夠深,為何會被影響?但入「艺鵠」沒多久,發現不同人對書店的需要我都要回應,時勢漸差,一八年就跟富德樓上樓下辦共學研討會,討論藝文教育如何回應威權來臨。到一九年初「反送中」前更不用說,要即時和不斷回應,我的位置就與那些問題扣連,也眼見農地議題已在大眾關注中淡出,還講農業可能太不相干。加上還有獨立出版計劃,像蔡寶賢帶著《海浪裡的鹽—香港90後世代訪談故事》找我們,我看了稿,就覺得需要幫她出版。

郭:好奇,到這一刻,你仍想回去耕田嗎?

連:很想,雖然也喜歡現在的工作。但那可能要待因緣和合,找到一套平衡的模式才會發生。「半農半X」我不滿意,這關乎我對農夫有個比較徹底的定義,像袁易天所說,不是好好地賣菜、以此維生的就不是農夫,因你沒法投入那生活模式,明白不了職業上的現實困難,有無限田務,要管銷售,若只是浪漫化和半桶水,怎有資格和耕了幾十年田的老農相提並論?當時的沮喪是,我曾想證明這種生活是可行的,可生存,卻失敗了。

但回頭說,我至少會希望自己不是加負擔給大自然那個人。可能跟讀藝術也有關,希望不斷「減」,個人生活可再簡約些,包括習慣。

郭:文化能否也是「減」,而非累積?

連:我覺得文化是累積,耕田也是,不妨這樣說:簡化的過程,只是想減走不準確的東西,而不是為了「冇」。這點可能是藝術教育給我的禮物。

郭:想起啟功說,「功夫」不是時間花得久,而是「『準確』的積累」。

連:嘩很對。回想讀藝術時學回來的東西,也跟自己對佛學的興趣契合,不敢說懂,只是感興趣,會自己看書或去靜修營。

郭:有趣,對你認識雖不深入,但直覺是你對社會不公會有義憤,但同時又很平靜,而且有種溫柔。

核心之外的猶豫

連:的確有這矛盾。即管這樣說,希望不要好像太扮嘢:我身軀上或現實生活上,當然非常入世,在城市工作,儘管那是書店,但又不只是書店,跟社會和政治距離很近,有許多東西放在眼前,會考驗到我去想:愛是什麼?理解是什麼?你一直抱持的價值是否恆久不變?

我也曾渴望自己平靜,但當社會發生這些事,又覺得不能站在一旁,至少要去講什麼是我認為的合理,參與其中,一起經歷這個在自由與恐懼之間增增減減的過程,同時靠愛和理解,讓大家覺得互相扶持。誰都明白仇恨沒有出路,但我不會跟受過傷害的人說不要仇恨,只是需要清楚明白,仇恨會反噬,像舉著火把,雖有力量,不小心卻會燒到自己。

不過有趣的是,我對自己有一個判斷,就是從不覺得自己是走進核心的人,做KLACK時不是領頭或主創,那時台灣「報導者」訪問我講菜園村經歷,我也很猶豫,因只是其中一個參與者。在「生活館」耕田也在較邊沿的位置。

郭:我向來覺得這類人很重要。是否只要當那個人不是你,你就能欣賞?

連:又絕對是。我對自己甚至再harsh一點,回顧自己時總覺得有很多失敗,讀藝術為何終沒做藝術家?但因這本身意志不強,對這角色也有懷疑,較易跨過,但事實上也不太早。不能耕田就真是完全打沉,痛苦之所以深刻,是因為那時拋下過往一切看過和學過的藝術,全心投入耕田,怎料失敗了,便覺得一無所有。如用編輯角度,這個角色就是一個不斷跳來跳去的人,根本沒什麼故事好講,所以意志消沉得很誇張。不過現在回想,不死過,又怎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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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安洋,「艺鵠」書店店長,念念不忘的職志卻是耕田,或許解釋到卡片上職銜為何是Cultivator,中譯「文化農夫」。

「孤獨共振──獨立出版迷你書展2020」
日期:15/7/2020(三) - 21/7/2020(二)(按:已因疫情宣布延期)
地址:灣仔軒尼詩道365-367號富德樓
主題講座、活動及電影放映詳情請留意facebook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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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刊《明報.星期日生活》二零二零年七月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