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urday, March 27, 2021

唱歌、寫字、畫畫













上回〈願一切行人平安早得歸還〉刊出後,發現臉書有位Joseph Zen寫了一篇〈我真的該戒除看《名采》的「惡習」了〉提及拙文,見題目,下意識以為被駡,看下去才知不是,且那用上陳日君照片作頭像的Joseph Zen果然真是樞機,明年九十歲,仍常為聽審而晨早排隊拿籌,奔走探監,臉書或由他人管理,但文章是他寫的,很高興令他覺得有些收穫。

他說讀我引述加萊亞諾筆下的獄中彌撒,「想起在上海獄中1955年聖誕夜,那些彼此見不到面的囚友卻同聲唱了聖誕歌。」我不知道這上海獄中故事,倒想起何桂藍在犯人欄唱的是姜濤《蒙著嘴說愛你》,也想到加萊亞諾在《時間之口》另一故事,都是困乏中回到人類最基本活動, 唱歌、畫畫、寫字,把情感如瓶中信擲向大海。

是監獄,令人重新發現一些早被時代淘汰的東西如此重要,除了空間阻隔,那還涉及時差,不是書信等待的時差,也不止資訊總是延滯,而是一下以世紀計地回到前電腦、前電報、前電話年代,收音機成了少數可接觸外界的電器,不用插電的報紙書刊、書信圖畫全部珍貴起來。

加萊亞諾那故事名為〈畫家〉,說年少時曾有位畫家朋友要在一家海邊酒吧畫壁畫,叫他一起去。但那天畫家兩手空空,顏料、畫筆、木梯統統沒有,加萊亞諾太年青,不敢問,只跟畫家對著一面黑牆。畫家忽從褲袋拿出一枚硬幣,開始進攻,狠刮,轉眼一座燈塔便出現在面前的漆黑中,照亮海浪。如果這紀錄了畫畫的魔術,那麼故事末段便是寫作的魔術,因加萊亞諾點出不是所有海洋都在海上,別的風浪多的是,最後是一個跳躍說:那座始於硬幣的燈塔,自此不知拯救了多少水手於海難,不管待在甲板上還是醉倚在酒吧旁。

由這海浪,想到加萊亞諾在《故事獵人》(Hunter of Stories)寫過三篇〈我為何寫作〉。首篇說,身為說故事的人,他人生首次遇上巨大恐懼,是六八年造訪玻利維亞城鎮拉拉瓜。那裡住的多是礦工,當時他仍常畫畫,靠為礦工子女畫肖像、幫嘉年華會畫海報,得到礦工款待,困難出在他要離開那晚上。

礦工為他餞行,一夜痛飲狂歡,但早晨來臨,礦工臨去開工卻圍著他認真逼問:「說說大海給我們聽。」他頓時啞口,知道這班注定患矽肺病大概活不過三十五歲的朋友,畢生將因窮困離不開這內陸城市,至死也無緣看到大海:「我的責任便是把海帶給他們,找最合適的字令他們濕透。」這兩句真感人。還原根本,不論唱歌、寫字、畫畫,可能都為使受困的人感自由,不論那限制是有形的圍牆,還是無形的偏見、自我、麻木,哪怕只是短短一瞬,也是重生。

上回寫重生提及一個月亮與兔仔的故事,樞機讀了說他也愛月亮,每夜睡前會去天台看看和問候,「託它把我的祝福帶給鐵窗後的兄弟姊妹。去年月餅送不成,希望今年中秋月亮更圓,更希望那時手足們都能和親人在家中嘗月餅了。」

這又令我想起兩張畫,都關於月亮。一張是豐子愷漫畫,畫中一婦人在窗邊抱著嬰孩,嬰孩手指窗外掛著的一彎新月,幾乎要飛撲過去,左旁有文字相配。茫茫字海,哪個最能形容嬰孩的心情?「要!」,他說。是非分之想嗎?另一張不知豐子愷有否參考過,是英國詩人與畫家布萊克(William Blake)的雕刻,兩吋半乘兩吋一小張,黑夜裡有幾顆星,一角是兩個旁觀的人,看著畫面正中的主角找來一道長長木梯,長到頂端足以靠著月亮,他開始要步步爬上去,圖下同樣有一行文字,寫著:“I want! I want!”。艱難之中,也許更要有點童趣和浪漫,才不會先白白被現實悶死。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3月27日

Saturday, March 13, 2021

願一切行人平安早得歸還

 










近來有兩句話常無端在腦海浮出:「願一切行人平安,早得歸還」。行人是征夫,要往遠方打仗,記得這是曾在書上讀到的石刻文字,年代久遠,本已漫漶不清,印刷又不精工,印象就更模糊。找了一兩本覺得可能有的書,都不見。奇怪,過一天才想到可google,原來出自臺靜農《龍坡雜文》,文章題為〈遼東行〉。

臺靜農曾託遊西安的朋友買些碑搨本,這紙片夾在其中,他便影印附在文章,一小幅,頗模糊。時為唐高宗咸亨元年,唐軍長達廿五年的遼東之役已畢,終於滅了高句麗,一位名為劉樊氏的妻子大概不見丈夫歸家,託人造佛像祈福,唯造像已失,僅存題記,「願一切行人平安,早得歸還」正是其中二句。臺靜農由這尋常願望,聯繫到發動遼東之役的唐太宗及其征戰之詩,總結說:「她所要的是活人回家,不是天子哭祭。」

我沒為意自己原來記住了她這願望,文字不能再簡單,卻宏大,所求不單丈夫平安早歸,而是廣披到一切行人。這廿五年來多少人死在戰場和路上?甚至不止遼東之役,歷來征途上命運相類的,都成同路人,她也跟一切守望親友回家者結成同伴,代為許願。古往今來,有人無奈被逼遠行,有人主動為理念出征,這二者之間有的也可能夾雜無奈與自發,被時勢推前也推前了時勢,到最後,都結合成這「一切行人」。

知道獄中眾人雖是單獨囚禁,仍偶有交流或互相調侃的機會,像劉頴匡女友Emilia轉述,劉問楊岳橋「點呀,人生夠精彩未?」而楊回答「X你啦」,這種匱乏中的聯繫,令我想到烏拉圭作家加萊亞諾(Eduardo Galeano)一個短故事,題為〈復活節星期日〉,收錄在《時間之口》(Voices of Time)。

故事首句只說「一九七三年。」那年是烏拉圭政變,軍政府奪權後多人遭監禁,加萊亞諾一度入獄,後來流亡海外十二年才得歸還。故事說,獄中一位政治犯尚未忘記日子,有朝記起當天正是復活節周日。監獄不許人聚集,教友卻找到方法,圍成一圈,不信耶蘇的囚友幫忙把風。獄中甚麼都沒有,沒麵包、沒酒、沒杯,手空空無一物,他們還是照做聖餐儀式。

有人帶領儀式,小聲說:吃吧,這是祂的身體。眾教友舉手,把隱形的麵包放進嘴裡。帶領者又說:飲吧,這是衪的血。教友又舉起一隻隻無形之杯,喝掉杯中那無形之酒。

故事就此結束,畫面應像一堆人圍著做默劇,彼此成為觀眾,還要趕著被發現前完成,無中生有,靠幻想營造世界,卻因此經歷小小的重生,有種不被現實打敗的莊嚴。翻查這故事時,發現旁邊的故事名為〈恐懼的歷史〉,奇幻得來有些無聊,不肯定是加萊亞諾自創抑或結合了他熟悉的美洲神話,與〈復活節星期日〉的歷史現實相映成趣。

故事說,月亮有東西要跟地球說,託一隻甲蟲傳話。甲蟲飛啊飛,飛了幾百萬年,在途上遇到一隻兔仔。兔仔警告:以你的速度,永遠不會抵達,不如代你傳話。甲蟲覺得是好主意,將任務交給兔仔:「告訴地球上的男女:正如月亮會重生,你們一樣會。」兔仔果然跑得更快,跑啊跑,向地球狂奔,有天終於到達南非,只是話說得太急太快,地球的男女聽錯作:「月會重生,你們不會。」自此,人類注定恐懼死亡。加萊亞諾說:「這就是一切恐懼的父親」。

世事真這樣無稽嗎?只希望抬頭看見月亮時,可記起月亮原初的話,不要誤信粗心大意的兔仔。願一切行人平安,早得歸還。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3月13日

Saturday, February 27, 2021

糊塗是你的一顆心


 












一向跟桌遊(Board game)和玩桌遊的人有點距離,小時就算不是敵視,也帶偏見,覺得都是些有錢人玩意,只有《叮噹》裡的阿福才喜歡,不適合我這種家中用白光管、從未擁有MB智樂遊戲、心中《大富翁》仍是玩前要把紅屋仔一個一個從膠模拆出來的人。還要為士兵逐隻上油?太過份了。

幸好會有改變的契機。當我還以為桌遊是幾個人各擁一隊士兵擺地盤,農曆新年就來了,有班舊生拜年時拿出一盒東西說送我食,第一下還中計誤信。原來那是盒桌遊,名叫《心靈共感》(Wavelength),分類上算Party Game,又易玩,聽起來熱熱閙閙尋個開心就是,但我覺得遊戲設計和題目都有意思,是有趣的小發明。這樣一晚過後,原本覺得電波跟自己遙遠的東西才拉近點,不至於自動彈開和絕緣。

為便解釋容我簡化一點遊戲規則。先分兩組,組員A先抽一題目,題目都分左右兩邊,大多是相反概念,如「粗糙/光滑」、「味道糟糕/味道好聞」、「智慧/智力」,「壞電影/好電影」,A撥弄擋板後的輪盤,轉轉轉,看看指針落在半圓何處,不可讓組員看見,然後舉一例子,令組員猜出指針位置,愈接近則愈高分。

以半圓尺做類比,舉「壞電影/好電影」為例,如指針落在最左的0度,則舉一套公認的垃圾電影(就發現原來這也不容易),最右的180度,則《國產凌凌柒》可能安全?如在正中間90度就要舉套半好半壞的。問題是,在0和180度之間有很多格,這程度之分就麻煩了,像F拿到的題目「被低估的演員/被高估的演員」,他信心十足地說:吳孟達。組員都覺得是低估,但又覺得他也算出名,選了45度,最終原來是5度,相距極遠,F大失所望,為吳孟達不值,也不解大家為何不解他這不值,為此也有點不值:「吳孟達喎」,wavelength不近就是這意思。

玩下去很快發現,甲之肉糜,乙之砒霜,有時不單程度難估,要估指針是在哪一邊已不容易,像腸粉,我就受這奇怪經歷而舉旗不定:自己食當然香,但有次好像在戲院,附近有人打開一包腸粉,應是覺得味道濃烈太騷擾,竟覺得有點臭。糊塗是你的一顆心,便懷疑自己究竟是如何用概念切割世界,跟他人的方式又有多接近。

有些情況特別有趣。A是個優秀劇場演員,他抽到的題目是「被低估的/被高估的」,用自己做例子。大家覺得以他勤懇戇直的性格,一定認為自己被高估,便只在那邊猜程度,但轉念一想,既然在玩遊戲,他可能又想壓下那認真的一邊,出人意表才dramatic。開出來,原來是嚴重被低估,大家才說,原來一路誤會了他,真慘。另一題是「主流/小眾」,常取笑人也常被取笑的D舉了《V煞》,因他不算影迷,大家便疑惑這究竟是對他而言,還是對幾個鍾愛電影的組員而言?瞬間就會判斷他的生活、圈子、乃至知識範圍和品味,有幾分殘酷,既涉及大家對D的理解、也涉及大家理解的D對大家的理解。《V煞》不見得小眾,但如很主流為何他不舉周星馳?如是者反反覆覆,你你我我,便有許多來來回回,左撥右撥。

後來再看題目,許多算不上相反的題目尤有意思,可能因為界限更糢糊,包括方的/圓的,80年代/90年代,工作/志業,書本派/ 電影派(英文是Movie was better/Book was better,就《V煞》等改編電影而言),運動/遊戲,需要(Need)/想要(Want),單是在腦來想想界線在哪,會怎樣舉例、且是他人會明白的例子也花心神。

C說,玩桌遊,令自己想法也鬆動了些。我倒看到這些共處、聯誼、玩遊戲的時間,於這時勢本身就在「需要(Need)/想要(Want)」這一題的最左位置。想起杜甫詩說:「只願無事常相見」。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2月27日

Saturday, February 13, 2021

第十誡的剪接

 










多年前,友人Y打算上堂播放奇斯洛夫斯基的《十誡》,但影碟不在手邊,打電話問附近碟舖,有,他中午可去拿。他去到卻見封面上一個摩西托著石碑,是五十年代那部荷里活宗教史詩《十誡》,誤會了,失望但搞笑地空手而回。

奇斯洛夫斯基《十誡》是八九年的波蘭電視劇,共十集,背景設在某公屋村,依《聖經》十誡各有現代轉化,最出名可能是後來變成電影版的〈第六誡〉(情誡),〈第一誡〉小男孩明亮的雙眼也叫人難忘,但我尤其喜歡〈第十誡〉,像經歷世間一切悲苦後的〈快樂頌〉,竟能以黑色喜劇和笑聲為這沉重的系列收結,也正因有一處我初看時幾秒的誤會,印象很深,彷彿因此才發現剪接的魔力。

《聖經》第十誡強調貪,但這集說的是繼承。開場時,畢生收藏珍貴郵票的老人已過身,熱情都放在郵票,跟家人關係淡薄,為防盜,他家也成了守衛森嚴的堡壘。兩兒子繼承郵票,起初不著緊,輾轉才發現價值連城,想過變賣發達,卻被老父一位行家責駡:這樣糟蹋一位集郵者三十年心血是罪過。

但兄弟對郵票日久生情,開始領會集郵令人忘懷世事的樂趣,見郵票簿上老父一組三張「奧地利水晶」獨欠紅色,便設法找尋。有郵票商說他有,條件是兩兄弟檢查身體。二人覺得奇怪,還是照辦,原來郵票商女兒要換腎。哥哥血型對了,掙扎後決定做手術,甘用一邊腎換取紅色郵票,為父親圓夢。

我當初誤會的就在這幕。

第一鏡,醫生在手術室洗手,穿上白色手套。

下一鏡,漆黑中,燒焊槍噴出火光,把鐵枝燒得通紅,一分為二。

下一鏡,醫生滿頭大汗。初看時懷疑為何以燒焊比喻割腎那麼奇特和詩意?

但下一鏡,一隻手戴著黑色手套,撫摸著老父家原為防盜的惡犬。

啊,看錯,燒焊不是比喻,也不詩意。相反,那其實是平行剪接,說的正是現實,殘酷也荒謬:趁哥哥做手術,賊人燒斷露台鐵柵爆竊,劫走郵票,手術白做,腎白割,一場空。


平行剪接(parallel editing)強調同時,經典是《教父》裡一邊在教堂為嬰兒洗禮、一邊以層出不窮的手法殺人,聖潔與血腥並置,一生一死,凸顯新任教父米高之深沉冷酷。港產例子我鍾情《大內密探零零發》,一邊是野外武功對決,一邊是周星馳與劉嘉玲在城內繃繃跳吃喝玩樂,那邊招數愈狠毒,這邊就愈天真無邪地打爛西瓜、握爆雞蛋和撕開油雞,都是殘忍但活潑的比喻,在劉以達的溫馨配樂下尤其滑稽。

〈第十誡〉這裡不是對比,但看錯的經驗也值得回顧,在第四鏡出現前,要為僅有的燒焊畫面賦予意義,就只能當比喻來讀,短暫困惑甚至是剪接想達致的效果?要到看見第個四鏡頭方能領略全貌,燒焊就變成一個由比喻走向現實的過程,明白得太遲,正如那對有些渾噩的兄弟,總是後知後覺。但偏偏現實又帶隱喻色彩,切割與掏空都有雙重意義,翌日二人回家只見窗外鐵柵多了個洞,正如站在旁邊那哥哥的身心,兄弟也像那火紅的鐵枝一分為二,暗自懷疑爆竊是對方使人做的,各以向警察備案。

拯救者正是郵票,而且是最不矜貴、最尋常的郵票。灰心之際,哥哥路經郵局,興起買了新出的一組便宜郵票,恰巧弟弟也在附近,二人離遠看見那郵票商的行踪,發現是個局,中了壞人奸計,臉上反倒釋然,因兄弟之前的猜疑與誤會全屬多餘。

電影沒往緝盜的方向,知道被騙反而修補兄弟情。弟弟老早在燈下欣賞新買的一組三張便宜郵票,哥哥拿出剛買的幾張,一模一樣,不是「奧地利水晶」,更像兒時的公仔紙,二人在空蕩蕩的家中無法繼承身家,卻繼承老父的終身志趣,父、兄、弟因此真正團圓,靠郵票彌補裂縫,最後的笑聲多純粹、多暢快。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2月13日

附錄 〈盲打誤撞,義不容情〉:

http://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14/05/blog-post_24.html

Sunday, January 31, 2021

台灣守得住嗎?


 








近讀胡文輝《陳寅恪詩箋釋》,有幾處儼然小說。

陳寅恪四九年後留在大陸,下場悲慘,詩多隱藏政治密碼,胡文輝按年箋注解碼,於每詩前另立標題,點出主旨方便把握。八年前讀余英時先生《陳寅恪晚年詩文釋證》後寫了一篇〈真正的閱讀〉,查過此書,但沒細看,近日從頭讀,像溫習一遍中國近代史。

陳寅恪四九年詩題頗長的〈丙戌春,旅居英倫,療治目疾無效,取海道東歸。戊子冬,復由上海乘船輪至廣州。感賦〉,胡文輝標題作「政治流亡與廣州」,解釋背景時這樣開始:「陳氏在『文革』時所作的第七次交代謂:『我和唐篔都有心臟病,醫生說宜往南方暖和之地。我因此想到嶺南大學』」等等。

唐篔(音雲)是陳妻,嶺南大學指廣州舊校。這段最獨特是時空跳躍和省略,那時離「文革」開始的一九六六尚有十幾年,但一來就是「第七次交代」,之前卻從未提及第一至六次,不難想見陳氏這刻去留的抉擇,到後來遭批鬥時也成為需一再交代的問題。「宜往南方暖和之地」一說,在巨大政治壓迫下固然不可信,讀他前後詩作便知,他不單想過走,還曾為這去留問題跟唐篔爭執。

四六年,國共內戰之初,陳寅恪旅居英倫治眼疾時寫下〈南朝〉,胡文輝說那即以南朝比擬國民政府,也預示國共之爭,會使中國形成劃江而治、南北二分的局面。兩年後中共軍隊已圍困北京,國民政府派專機至京搶救學者名流,陳氏與妻女至南京,同行有胡適。胡文輝說陳氏此舉,實表明不願在新政權下生活,註腳援引曾任陳寅恪助教的鄧廣銘一段話,回憶陳氏離別時說:「其實,胡先生因政治上的關係,是非走不可的;我則原可不走。但是,聽說共產黨統治區大家一律吃小米,要我也吃小米可受不了」。胡文輝對此回憶存疑,認為陳氏不會把話說得那麼白。但陳寅恪不愛小米,今日讀來就有多一重意思。

四九年,陳寅恪輾轉到達廣州,似跟地理位置有關,遇政治異動即可流亡海外。詩中「求醫未獲三年艾,避地難希五月花」,典故一中一西,「三年艾」語出《孟子》,指良藥,眼病手術失敗,陳氏時年近六十,雙目失明,不可能往歐洲教學了;「五月花」則是Mayflower,一六二零年受迫害而從英國移民北美的清教徒所乘之船。避秦也不容易。

是去是留,在哪裡尋找桃花源或五月花,是今日香港人問題,也是陳寅恪當日問題。胡文輝試圖以史料還原陳氏對赴台灣及香港之隱憂。淪陷前後陳曾任職港大旅居香港,只覺「無人可談無書可讀」,且時人多認為香港無可防守,中共與英國關係未明,「是世界五大危險地區之一」。傅斯年雖為陳氏一家申請赴台入境證,但台灣又守得住嗎?四九年八月,美國發表《白皮書》,將蔣介石政府的失敗全歸咎於其自身缺點,而非美國支持不足,並表示將停止支援國民黨政權。直至五零年六月朝鮮戰爭爆發,美國派遣海軍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以前,台灣仍是時人心中的危境。

既然港台都是危地,陳氏選擇一動不如一靜,唐篔卻一心離開大陸,曾獨自至港,應是負氣逼陳氏同來,不果,結果同留廣州。但時機一過,形勢改變,想走已難,余英時即謂陳寅恪晚年費精力作《柳如是別傳》,實是懊悔當日未從唐篔先見之明,「是借柳如是來贊禮陳夫人啊」。胡文輝嫌這解讀過於坐實,一如他不時反對余先生把陳詩中「共」字坐實成「共產黨」等,但有一處解碼過程尤其精彩。

五零年,陳寅恪在〈經史〉首句作「虛經腐史意何如」,金克木知道話中有話,說「詩最好不要傳觀」,認為虛和腐都是動詞,「把經架空,把史破壞,是什麼意思?」胡文輝覺得金克木讀詩的方向正確,但方法錯誤,說「虛經」實即《列子》,因此書亦名《沖虛真經》,而「腐史」即《史記》,以司馬遷曾受腐刑。前後夾起來是什麼?不就是「列」和「馬」,其實是說馬列主義,對官方意識形態表達不滿,話說得比幾年後自謂治史不從「太史公沖虛真人之新說」(太史公暗示「馬」,沖虛是「列」)更早也更隱晦。說真話真不容易。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1月30日

附錄:〈真正的閱讀——余英時與陳寅恪〉 

http://pilingupthewind.blogspot.com/2013/06/blog-post.html

Sunday, January 17, 2021

龜仔


 








跟龜仔久未聯絡到似乎不會再聯絡,先前卻無端想起。

是小五暑假參加青訓認識。每隊訓練兩個月,便選拔到體院比賽。那是整個小學最快樂的記憶。但龜仔不是隊友,是敵人。已忘自己球隊的名字,只記得很沒誠意,用教練名字加「隊」,反記得龜仔那隊叫悟空,有氣勢得多。

在體院的桃哈多盃我那隊早就輸掉,才知道世界上有「遺材賽」,但依舊輸掉。計劃有趣之處是那怕輸掉也不要緊,球員仍有機會選拔進入下一階段,練波、比賽、選拔,逐級而上,到第五段便是終點,代表區隊。

一個階段過去,坐在地上等待,聽到教練說出自己名字就是下一段,刺激也殘酷,名字原來如此珍貴。入新隊,派波衫,又渴望號碼不大過十一。那時還傳統,1號龍門,2、3、4、5四名後衛,9和11前鋒,6、7、8和10是中場,10是靈魂,通常是隊長,跟球證擲毫。12以後後備,15、16、17一看就知是跟操,球賽中足球被解圍到老遠,就是這些15、16、17跑去拾回來。

忘記跟龜仔是在哪個階段匯合,上周才是對手,今周便是隊友,很能滿足看《足球小將》全國縣賽後,戴志偉會跟立花兄弟等同隊的情境,還常常把場邊的大叔,想像成在發掘明日之星的片桐先生。

龜仔父親是健碩的警察,常來看他練習和比賽,有時完了一起乘車回家。結果也跟他捱到第五段,踢九龍東,這才對居住地多了些身份認同。更重要的,是在球場遇人問「踢到第幾段?」,輕輕說「第五」,便引來艷羨,冬天無論多冷也硬要露出那件短袖區隊波衫。

竟跟龜仔升上同一中學。又在校隊同隊,五年都跟他一起踢中場。他爸爸有時會帶我們到太子警察俱樂部吃飯遊玩,記得有部便宜(一元一局?)的《街覇》。之後跟他有幾年同班,繼續互相批評對方的踢法和性格。他出名口多和囂張,學屆比賽中曾撞傷了頭,球證怕他失憶,問躺在地上的他電話號碼,他答:「關你咩事啊?」我們只好跟球證說:「OK,咁串即係冇事。」我乞人憎的地方很多,除了慳力主義務求不出汗,有時遇上對手太弱就沒心機,還刻意表現出來,隨意被扭過,不追波,對手慢慢才感覺到怪異甚至侮辱,場面愈來愈虛無,都被他譴責,才慢慢改善。

但經典是在睦鄰街遇陀地。我們在慈雲山的球場長大,陀地和道友見不少,但那才是初次真正被圍。那班陀地早見過,大我們四五年,頭目在夏天也穿長袖蘇斯克查波衫,踢波中途會食煙和講電話,有時輸了也賴死,贏波那隊便識趣自己走,讓位給場邊在跟隊的人。但我們知道這樣就不用再踢波了,堅拒,那次陀地終於因小事發爛,圍毆我們其中一人,不斷重複「唔X使走啊X你老母」之類,有人還打電話拖馬,通常只是作勢靠嚇,但那次果然來了十幾人(好像是從對面那間已結業的桌球會過來),剛好球場夠鐘關燈,才發現龜仔消失了,正擔心是否被拖到別處,卻發現陀地開始四散,警車到來,一隊藍帽子走下,原來龜仔剛才逃出球場,跑往黄大仙差館報警。他跟上警車,在鳳德附近找人,我們其餘的則到差館備案。自此,蘇斯克查遇見我們就禮貌得多。

大學後已不常見面,到工作之後幾年,有天他說正踢些業餘聯賽,我可入隊。才初次去,他便跟人說,「呢個艾馬」。我說,「嘩你作到咁大」。但隊員信他,我因他一句話便成了正選中場跟他拍檔,但太久沒踢草地場,表現極差,不斷被X,半場就被換出,之後多是後備。不久後龜仔也沒來了,進學堂受訓,知道他志願是做駕車載人行必的司機,必也不用行。有人知道他這志願便說:「你哋果然係朋友。」

我已退出那球隊多年,上次跟龜仔見面是五六年前,某早上在住處附近偶遇,他已如他父親當年一樣健碩。今日碰面也不知會說什麼,姑且用這未知為回憶收結。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2021年1月16日

Sunday, January 3, 2021

這一年


 









重翻二零二零年日記有感。

一月三日:元旦遊行被捕者,扣留四十八小時後被換上棉質套裝才放出來。侮辱人的方式可以千奇百怪。

一月廿四日:讀〈在人間,武漢封城第一天〉。武漢人晚上在家看到的仍是喜慶春晚。

一月廿八日:專家預計頂峰在五月。這個四個月怎過?史無前例之未來。路經藥房買潤唇膏,有個應是熟客,問口罩。伙計答:「大佬你咁大聲,點賣畀你啊?」一下分不清是說笑還是認真,畫面平常也奇幻。

二月五日:S邀至家吃晚飯,完了在閣樓翻那幾千本舊書和線裝,彷彿進走別的時空。她忽從電話知道消息說:「出面開始搶廁紙。」

三月十七日:L說想拍片映自己去香港最東、最南、最西端,建議他一日內完成,像英超球迷一日內去完二十球場,滿頭汗狂衝的畫面才動人。同日跟他去汾流炮台試路,四野無人,他說像蘇格蘭,不能旅行,他便拿電話播風笛,想像身在異地。

三月廿五日:同代朋友過身,幫手把訃聞譯做英文,才首次留意寫法,本覺得某某「悼於」某日有點怪,一查才知道那是用於享年六十以下者。一嘆。

黄愛玲過身後一年多,仍因遺作有餘音。黑澤明電影當年中譯《留芳頌》,不似大意把流芳寫錯,應想強調留下?

五月廿一日:H訊息只一句:「香港玩完了。」

七月一日:L早上傳我初面世的警察紫色旗,只為他接下來那不太好笑的笑話:「國紫旗」。

八月十日:早上黎智英被捕,直播警察查《蘋果》,深宵幾多人在一起看著印報紙、送報紙、排隊等報紙,漫長又峰回路轉的一天。

八月廿七日:無線刪掉「指鹿為馬」那集《成語動畫廊》。

九月廿一日:晚上等睇戲,由油麻地散步到尖沙咀,H憶起那晚出去,風風火火之際,見露宿者就如常在文化中心旁睡覺,很錯愕,彷彿被第二次置於社會之外,好奇他們在想什麼。

收到《蘋果》每年中秋寄給專欄作者的大同月餅。不知會否是最後一年,能捱多久。與有榮焉。

十月二日:聽Loisey “Confess”,年青人真厲害。傳M,他說後半sample的小提琴和鋼琴想起《閃靈》Jack入去大屋Ballroom吧枱那場景。

十一月二日:到老師家看書法。一張是麥語詩條幅,字不是我最喜歡那種,更愛題詩:「須彌山上放朝暾,鷗逐寒波綉簟紋。隱隱漁帆煙樹杪,疎砧喚醒夢遊人。馬鞍上拾句。」朝暾是初陽。他不真在騎馬,只是路經馬鞍山信手而作。

得贈余學章別具一格的草書横披及《于右任詩詞遺墨》。曾問老師怎樣改掉「硬」的問題,老師說一是多看于右任,二是改做人。發現于右任的字是「誘人」,因為原名伯循,循循然善誘人,右任是後起。吃飯時說起「柔」的我真喜歡鄺諤,字都像雲飄蕩。老師竟特意回家,拿鄺諤送他的條幅贈我。

十一月四日:看展覽,一半因為沒展品的E,她本來有份參與,無奈不在港了。影下作品之間的斑駁灰牆傳她。

十一月十日:「一白療傷」,本來對太多治癒或療傷的東西沒興趣,但這真是時代共同需要,幾多身心創傷。牆上掛著沒署名的許多故事,這個印象最深:那晚拿物資入中大,在火炭上些那回旋處已見封路,不少電單車手來回運戴到崇基門,她就這樣人生第一次坐電單車,但不久聞到異味,原來經期到,弄污座椅,很想向司機說抱歉,但不知是誰,沒機會。

並在「一拳」購Galeano最後著作Hunter of Stories,有篇說他曾到小學講故事,事後老師叫小朋友寫信給他,一封說:「你要繼續寫,會進步的。」想起Maurice Sendak說曾收小孩寄來的卡,便畫張Wild Things的卡寄回去。不久後收到小孩媽媽來信說,兒子太喜歡你送的卡,把卡吃掉了。

十一月廿二日:偶遇做了區議員的朋友。問她最困難是什麼。她答:「唔變奸。」

十二月三日:許智峯宣佈流亡。中六聯校南京上海交流團認識,不熟,但記得為人出奇戇直,之後也沒聯絡。自他做區議員就一直留意。斯人也而有斯命運也。


《蘋果日報》專欄「無腔曲」二零二一年一月二日


附:Loisey "Confess" https://soundcloud.com/loisey_af/loisey-confess-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