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September 18, 2017

南美札記(二):智利女孩與阿連德之墓




前幾天跟學生談起美國九一一,有學生忽說,啊,那時還未出生,才驚覺是那麼久遠了。我之後播了簡盧治(Ken Loach)十多年前在《他們的九一一》(11'09"01 September 11)那短片,講美國一九七三年策動的智利政變,九一一那天,推翻了民選左翼總統阿連德(Salvador Allende),扶植獨裁者皮諾切特(Augusto Pinochet),摧毀了多少智利人的一生。但今回重看,倍覺黯然,全因在智利遇見的一位女孩。

在智利看見新香港

昔年在瑞典讀書,每有空就到西班牙友人Jorge房中吃飯,他牆上貼著一張兩米闊一米高的世界地圖,我們常在前面手比指劃,想著該到哪裡去,好像真有錢一樣。他最常提及的就是智利,長而窄,一國便有地球上的眾多地貌,由北到南,可涉足沙漠、鹽湖、火山、森林、冰川,自此一直被這描述吸引。而今與Jorge已失去聯絡,我卻獨個到智利去了。

世界有千迴百轉的聯繫,我在智利北端的阿里卡(Arica)第二天就遇上。這海邊小城久留嫌悶,短住怡人,那天午後在旅館上網,看到香港四位議員被DQ的消息,十二萬選票一夜無效,刻意讓人覺得兒戲。心中鬱悶,打算出外散散步散散心,但知方向,不辨街道,亂走了一會,抬頭忽見一中文招牌,寫著的竟是﹣﹣「新香港」。那是家唐餐館,門關著,奇怪的是我在城中從沒見過華人。不知「新香港」何時才會開門?

談起獨裁者

後來在首都聖地牙哥,發現了世事更奇妙的連繫。晚上到達旅館,開門的是打工換宿的英國人Rex,店東Ivan正在大廳梳化看電視,手指指對著熒幕謾罵。那是個新聞特輯,內容我固然不明白,只見一位女記者拿著咪追著一老頭,老頭見狀快跑,回望的一刻,鏡頭凝住,旁邊彈出一個金額,很多錢。然後她又追著另一老頭。問Ivan,他說這堆人全是獨裁者皮諾切特的舊部,一直受政府供養,那些金額,就是納稅人最後付予他們的退休金。“Puta la wea!”,他又駡,Rex邊奸笑邊把這句髒話抄到白板的 “Chilean slang of the day”下面。談起皮諾切特,Ivan著我看看紀錄片Chicago Boys,講的是五十年代智利一批到了美國追隨費利民(Milton Friedman)的新自由主義經濟學家,後來在皮諾切特政府如何拿智利做實驗。但Ivan也謂恨還恨,今日智利紅酒白酒的出口、地鐵的興建、巴塔哥尼亞(Patagonia)的公路建設,都跟當年的政府有關。他見我初來,說有個Free walking tour據說不錯,翌日不妨去看看,可對聖地牙哥有初步認識。

Valentina

翌日早上到了公園,還有五分鐘活動便開始,但一個人也沒有,正發現自己去錯了地方,一位年輕女子便笑著走過來。因常有人錯到這邊,她習慣每次出發前兜過來看看。這位Valentina的英文有濃厚英國口音,在南美很罕見,回去集合地點時問起,知道她曾在倫敦生活多年,大學讀人類學,畢業後才回智利,住了不到半年。她喜歡紀錄片,也希望做演員,但未有機會便先做導遊,既可跟人聊天,也可靠貼士幫補生活。

跟其餘幾位團友匯合,Valentina說早上這個是 “Offbeat walk”,不看歷史或政府建築,只重庶民生活,會到兩個大街市逛逛,最後到墓園。她有時會站到街角講解智利的民生,但我更喜歡與她在途上的漫談。我說我也喜歡電影,對智利政治的認識,正是始於簡盧治的「智利九一一」短片。Valentina忽說,真可惜,片中那位寫信、唱歌、憶述平生的智利演員和音樂人Vladimir Vega,幾年前自殺過身了。我聽後呆了呆,想起他在片中拿著結他急弦高歌,也好奇Valentina怎知道這消息。她說在倫敦時常跟較她年長的人玩音樂,輾轉認識這位七三政變後被囚禁、後來流放到倫敦一直無法回國的智利難民,得悉時也只覺唏噓。

她介紹聖地牙哥時常強調平民的勞動,如在大街市 La Vega Central時就謂智利物價昂貴,平民真要胼手胝足才能糊口;談及智利社會的不公則常帶憤恨,說這是南美最不公平的國家,貧富差距大,大學學費就荒謬地比倫敦還要貴,有些窮苦學生迫不得已要到大學免費的阿根廷去。她也說起那幾天正有女權組織示威,希望推翻禁止墮胎的法例,有需要的女人不用再以「盲腸手術」含糊其辭。中途我們站到一旁,聽她說了這故事:聶魯達(Pablo Neruda)有年受 La Vega Central邀請到街市念詩,這位思想左傾的詩人自是興奮,想為街市寫首詩,但可能太緊張,平日敏捷詩千首,今回就是寫不出。結果當日他念了首舊詩,或許太長,前來的工人愈來愈寧靜,好不容易二十分鐘過去了,詩讀完,聶魯達正不知怎樣打圓場,看看觀眾,卻見有工人正流著淚,且流淚的人愈來愈多。他們說,平日早出晚歸都在勞碌,是你的詩,讓我們重新記起生活的喜悅。

離開街市,我說數月前才看過電影《流亡詩人聶魯達》。Valentina笑說聶魯達雖是共產主義者,卻有三間屋,幾個故居中以黑島(Isla Negra)那個最有趣,放滿他的收藏品,如貝殼、酒樽、放在船頭那種女神像﹣﹣我數天後乘數小時巴士去了這間對著太平洋的小屋,精緻怡人,有火車頭、有一比一的玩具馬、有他看海的望遠鏡,全是性格的展現,深感他果真竭力守護童年,畢生在哄心中的小朋友高興。Valentina又說,近幾年有更多證據顯示,支持阿連德、於九一一政變後十二日逝世的聶魯達並非死於癌症,而是受皮諾切特毒害,懼怕的正是其感染力。


阿連德之墓

到達墓園入口,我倆的話題又回到簡盧治。她問我看了 “I, Daniel Blake”沒有。我說看過,很喜歡。她再問我看過簡盧治為英國工黨黨魁郝爾賓(Jeremy Corbyn)拍的宣傳片沒有。也看過,說這麼硬的宣傳片在香港不可能受歡迎。她接著的話很突然,想了想卻又理所當然:她在英國的日子,就是得郝爾賓前妻助養,對他們全家如何與人絕甘分少一直敬佩。如同看星星時終認出星座,我短時間內認識的她、她整個早上的話、話中的倔強,一下全都貫穿起來了。太驚訝,雖明知是真的,還是說了句:“Really?”。她笑笑,便轉身對大家說,智利的不公除見於人間,也見於墳墓。貧者十二人共一小格,不少小孩的死亡年份正是1973,因社會動盪而營養不良。富者則是一家族一大座,有些因智利的硝酸鹽(nitrate)發跡,建墳墓也成了競賽,一路除看見一座座微型的羅馬宮殿和天主教堂,竟還有印加宮殿、阿蘭布拉宮(Alhambra)、甚至金字塔!但興衰無常,科學家在上世紀初發現人造硝酸鹽的方法後,這些家族便迅速衰落,且因智利常地震,好些雄偉的墳墓都已坍陷而縱横散落。

墓園正中是一風格剛健的陵墓,一看,就是阿連德之墓。這也是行程的用意吧,Valentina著我們坐在墓前空地,說想用二十分鐘說說智利近代史:七三年的九一一政變當天,總統府被轟炸,阿連德本有機會流亡海外,卻選擇不走,在電台發表了最後的演說,鼓勵智利人爭取民主自由後,便葬身府中。及後其支持者被清算、虐待、流放,成為智利的一頁痛史,學校長期不教七三之後的事,連智利的Lonely Planet也囑遊客勿跟人亂談政治。但Valentina強調唯一解決辦法,就是“Let them talk”,正視歷史,猶如聖地牙哥以七三政變及其遺禍為主題的「人權博物館」。


向政府說不

我翌日到了這設計極用心的博物館,對「海馬」印象尤其深刻:因當年被囚者都給長期蒙眼,唯有洗澡時能偷望地下,恰巧溝渠蓋上都有一海馬設計,「海馬」自此便成為自由的象徵,反覆出現在塗鴉與書信中。再走至另一處,見牆上圖案是黑白彩虹和一個 “NO”字,一認而知就是數年前在電影《向政府說不》(NO) 中出現過那海報。1988年,皮諾切特為息民怨,辦公投讓民眾決定他能否連任。這個NO,就是反政府陣營的文宣核心。巧合的是這電影的導演正是《流亡詩人聶魯達》那位柏保羅賴尼因(Pablo Larraín),演員貝納(Gael García Bernal)不是皮諾切特的爪牙、追趕聶魯達的警長,而是站在軍政府對面,靠才情和一點創作上的好勝心,不意推動了智利民主運動的廣告人。感謝電影,為我打開了認識世界的一道門,踏出了第一步才有第二第三步,在智利方能看到紛繁世事之間的微妙扣連。


聖地牙哥之後,我一直南行到巴塔哥尼亞的南端,往Torres del Paine露營時捱過了人生最寒冷的晚上,再由此地過境阿根廷,在布宜諾斯艾利斯遇上了幾位人生横遭政治改變的朋友,下回再續。


原文載於《明報》星期日生活(2017年9月17日)

Ken Loach: September 11, 1973 - Coup d’état in Chile (from 11’09”01)
https://www.dailymotion.com/video/x415e


1 comment:

  1. 見你行萬里路,真好。一路上小心!期待後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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