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uesday, December 24, 2013

改編之視野——《審判》的笑聲


過去幾年的十二月都為卡夫卡寫過文章,今年碰巧是他誕生一百三十周年,再接再厲,淺談《審判》,但主角卻不是卡夫卡。就算沒讀過,都大概對這小說有所聽聞:如果你一朝醒來,發現家中站着一個警察,說你已被逮捕,但你再三追問,仍無法知道罪狀為何、誰人告狀,你將有何反應?不知指控的內容,要證明自己清白就更徒勞。但你還是會盡力的,可能會找辯護律師。一旦進入法律程序,你便需接觸一套更嚴謹也更枯燥的語言,總是活在等待之中,讓冤枉、憤怒、恐懼、絕望,都有足夠時間流轉交迭。

卡夫卡臨死把包括《審判》在內的手稿,交給好友布洛德(Max Brod),託他燒毀。布洛德沒跟從,因他早就讀過《審判》數章,覺得好極,見其尚未完稿,還為各章排序,於卡夫卡死後一年出版。

一九六二年,美國導演奧遜威爾斯(Orson Welles)將《審判》改編成電影。既恭謹,也改易,半分無愧於卡夫卡。電影的首尾莊嚴,中間卻穿插喜鬧跳脫的場景,悲欣交集。論其喜,同為導演的波丹諾維茲(Peter Bogdanovich)在This is Orson Welles一書,即記載了這宗軼事:波氏敬仰威爾斯,但不喜歡其《審判》。威爾斯說,那只因他看不出這電影是多麼有趣,於是一晚特意帶他到巴黎一場《審判》特別放映會,跟他一起重看。場內都是紳士女士,衣冠楚楚。電影開始,黑暗中,威爾斯與波氏邊看邊笑,身旁的人只好不斷示意請他們安靜點。波氏語帶譏諷地說:“Kafka and Welles were Serious Art”;刻意大寫。但太嚴肅,就欣賞不到《審判》的胡鬧了。

更吸引我的卻是電影之悲。在《審判》,威爾斯極擅於為空間營造氣氛,主角廁身的世界像個大迷宮,總是人影幢幢,時而壓迫,時而蒼涼。他從一處移身到另一處的過場段落全都好看,開門關門,便已闖進另一異域,觸目驚心。他初次返回公司的一幕更是精準:數百個人在井然分佈的辦公桌上同時打字,主角便在混成一片的打字聲中穿插過去。我們後來還發現,二樓還有一部大型電腦,似乎主宰整間公司的,正是這座機器。

卡夫卡原著沒提及電腦,這是威爾斯加插的。他把《審判》安放在自己的時代之中,所以電影中其他等待審訊的犯人,都令人想到集中營的畫面:夜裏,一座大雕像,全身被布遮蓋,依稀像張開雙手的耶穌。下面則是一群沒穿上衣、手拿號碼牌的老人,眼神空洞,等候發落。另一幕:巴黎奧塞車站中,被控告的一群人戴着帽子,穿着大衣,站着等待。突然,一個守衛從二樓大聲喝斥。眾人仰望上方,一一脫下帽子。

卡夫卡是猶太人,在捷克成長,用德文寫作,一九二四年因病不能進食,餓死。要是他多活十幾年的話,下場可能會跟他三個妹妹一樣,要不被德軍遞解後消失,要不死在集中營。威爾斯把電腦和集中營的聯想放進《審判》,是藝高人膽大之舉,令電影更添悲涼。但我認為最重要之改易還是結局,因其悲劇意識,令結尾變得悲壯。

先說原著。尾二一章,講主角跟牧師在教堂中的論辯。卡夫卡把已在別處發表的短篇寓言〈法律門前〉(“Before the Law”),放進牧師口中:一個從鄉郊來的人走到法律之門前面,希望內進。門口的守衛說,現在不可。大門敞開,鄉下人只好探身窺看。守衛說,自己雖有權力,卻只是眾多守衛中地位最低的一個,門後有門,守衛將一個比一個高級。鄉下人只能一直等待,中途試過賄賂守衛,守衛都收下,卻說只是免得鄉下人覺得自己做漏了事情,但仍不許他內進。許多年過去,鄉下人老了,視力衰退,臨死前問守衛:為何等了那麼多年,除了自己,並無他人來門前求進?守衛回答:這入口只是為你而設,而我現在便會把它關上了。

主角和牧師對這寓言有不同解讀,譬如被騙的究竟是等待的人還是守衛,以及自由意志等問題,本身就是個關於詮釋的故事。原著最後一章則寫主角之死:夜深,兩個人把主角帶到石礦場,脫去他的衣服,着他躺下,最後一人把刀插進主角心口,他死前說了一句「像隻狗!」,充滿羞恥。

威爾斯改編時,先把〈法律門前〉放在電影開頭,到末段又重出。主角在教堂遇上由威爾斯親身飾演的辯護律師。投影機將寓言的片段打在主角身上,他就成了那等待的人,威爾斯則用低沉的聲線讀出寓言,儼然成了那門口的守衛。主角在這場戲的態度明顯倔強起來,不再奢求幫助,也不甘心成為這荒謬世界的同流者。離開教堂前,牧師見他在暗黑的教堂摸着牆壁尋找出路,便問:“Can you see anything at all?” 這see只是「看見」嗎?抑或是「明白」?主角回答的一句看似風馬牛不相及,卻蘊藏深意:“Of course I am responsible.” 他究竟是為甚麼負責?是為那暗黑嗎?是為世界的荒謬嗎?是為他這曲折的遭遇嗎?還是為自己或許沒犯過的罪?

威爾斯在這幕的改動是重要伏筆。世界如何,播弄如何,我也一一承擔。離開教堂,主角便被兩個人帶到石礦場去。脫衣,躺下,那兩個人拿出刀來,不肯定誰應動手。但就在這裏,威爾斯完全背離卡夫卡,主角沒被白白插死,而是主動挑釁那兩個人。二人退卻,他便從石堆中站起來喊道:「你,你要動手殺我。來吧!來吧!」然後大笑。

二人走到高處,扔下一捆炸彈。主角笑得愈發激烈,還試圖把身旁的炸彈擲回去,未及,炸彈便在笑聲中爆發,火力之大跟要殺一個人絕不相稱,鏡頭影着煙霧騰升,莊嚴的配樂“Adagio in G minor”同時奏起。不是躺下的狗,而是自立的人,獨立於天地,再無畏懼,再無羞恥,在大笑與爆炸中化為灰燼。那簡直是壯美!

威爾斯自言,在二次大戰發生之後,接受不了在原著中應是猶太人的主角躺着死去。電影主角這承擔與大笑,令我想起關子尹先生在《語默無常》的一篇文章,名為〈說悲劇情懷〉。主角在死前為何大笑?那笑聲代表甚麼?關先生這段話,或可資參考:「長久以來,『笑』這種帶有辯證意味的複雜性格,一直是哲學家最喜歡思考的問題之一。在許多哲學家眼中,笑雖然是情感的產品,其意義卻往往超越了理性的思辨,用之於生命中艱難處境的安頓,亦往往比理性更能鞭辟入裏。如尼采以das Lächerliche去表達我們一般所謂的『荒謬感』,即宣告吾人可以藉着嘲諷命運裏的不幸(包括對一己不幸的自嘲)使不幸顯得渺小而得以紓解。」此句之下有注釋:「德文das Lächerliche來自lachen(笑)一詞,英文一般譯作absurd,字面的意思其實是laughable。」荒謬,就是可笑的。

卡夫卡的作品以荒謬見稱,威爾斯則靠超然一笑來回應世界的荒謬,從牢牢的踐踏中兔脫而出,以藝術昇華,釋放怨憤,馴服恐懼,故我認為威爾斯把自己的《審判》稱作「黑色喜劇」(Black comedy),實是正言若反。他一定清楚電影的悲劇情懷。波丹諾維茲曾問他,戲中主角之死是否跟拒絕辯護律師有關,他說主角拒絕的,是失敗,然後特別提及Defiance一字,並在這「不屈」之後補充:“That’s mine”。這“That’s mine”,既可指此態度不屬於原著,也恰好歸納了威爾斯自己在電影路上的態度。威爾斯拍完《大國民》後,浮浮沉沉,中途還要去做演員和拍廣告來籌錢拍戲。真巧,他拍來拍去無法完成的電影,正是《唐吉訶德》,可算是他這「不屈」的最佳寫照。

如果威爾斯的《大國民》真被為後世過譽,那麼,他二十年後拍成的《審判》受到的輕視,就遠遠更不公平。《審判》的藝術地位實在《大國民》之上;論名著改編,具備他那視野者亦屈指可數。但世事偏偏如此,應哭之?笑之?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廿二日

漫漶幽埋,煙消雲散——讀《地文誌》

友人家榆正在匈牙利升學,上月傳來電郵,引錄倉海君寫旺角學津書店的一段文字。他知我以前常看網誌「新春秋」,並覺得倉海君的文章最好;雖無著作,卻是香港第一流作家。要在海外的朋友告訴我香港的事,想來有點詭異。倉海君寫的倒好看,他說:「旺角學津書店我幾年一逛,不是為了買書,而是去照鏡,照照自己幾年間變化了多少,或變化了甚麼。學津無論燈光的情調、書的擺放,甚至是書本身都完全滯留在九十年代初,彷彿甚麼人在裏頭自殺死了,從此變成無人問津的凶宅,一切都來不及收拾,而時間就這樣凝固了。」學津應是香港少數還未消失而書又有一定保證的二手書店,他那以不變應萬變的能力,實在驚人。

這幾天在讀陳智德的新書《地文誌》。初讀卻像重讀,因不少文章都是他增補舊文而成,似曾相識。上卷寫如九龍城和調景嶺等地的舊聞和演變,他們在香港文學作品中出現的方式,間中有點文史互證的味道,寫來尤重自己與這些地方的瓜葛,以及連帶而生的感情。下卷多寫經已湮滅的書店,他們已退休或過身的老闆;寫他及同道對書之珍重,以及書普遍之不被珍重。

上卷比下卷好看,因這樣寫香港各地,需要膽量和視野,容易失手,不得不更用心平衡,古今之間,人我之間,文章乃有更多可資思考之處。書中寫的多是地方和書店,讀來卻更像自傳。九龍城記童年。維園是文中反覆強調的「一九八二年,我十三歲」。北角可算他在先行者領路下學詩的一面,高山劇場是愛好音樂的一面,虎地是學術道路與人生際遇的另一面。旺角跟書相關,關係更密切長久,中段寫到,「沒有人會在旺角懷舊,確實不太適合;唯獨書店或有一些例外。」他提到學津等幾家舊書店時說:「有時在街上無處可往,也必到這些書店一家一家地流連,有時不為甚麼,就只想吸一下店內與書化生融合的空氣,憂傷時不致消沉下去。」

陳智德在書中〈前記〉,提及三本他從前在旺角碰見的書,對他都有啟蒙意義,其中一本是楊牧的《瓶中稿》。讀《地文誌》時我倒想起楊牧的《人文踪跡》,尤其是那反覆地說「所有文學作品都是未完成的」之〈自序〉,首段似可用以反映《地文誌》的特質,因楊牧說文學創作,過程總是充滿變數,「作者蓄意的理念和結構有時就於情節轉折,或意象呼應處不覺消失了,被另外一些事件,隱喻,或象徵所取代」。
  
《地文誌》開闔頗大,創作過程的種種調動變遷,大概不下於香港滄海桑田的城市景觀。舉首篇〈白光熄滅九龍城〉為例,文章便是從他收在詩集《低保真》末處的〈邊城聲光〉脫胎,同一篇文章,更早則收錄在「錄像文章」系列,名為〈過界〉。印象最深的,是他寫到昔日九龍城中學生愛到機場溫習,「因為座位多,又涼快,而且那最接近飛機的地方,反而是整個九龍城唯一聽不到飛機巨響的所在。」如此弔詭,又如此日常。今次在《地文誌》,陳智德則把原文放到最後,而從啟德機場最後一夜的畫面寫起,接着引錄侶倫五十年代寫九龍城的散文,前清與抗日期間來港避難的文人為宋王臺寫的詩詞,及郭麗容與董啟章的小說,中間跳到自己對九龍城的回憶,其記錄與分享的慾望之大,線索與筆觸的曲折之多,與十餘頁之篇幅並不相稱,卻不知有多少資料早經刪卻,多少意念旋起旋滅。我覺得他下次再改寫的話,上卷每篇文章,都可獨立成書。不斷改寫自己,去追逐香港的時空變化;才寫好,他又已經改頭換面了。但這渺小與枉然,卻像寫作本身。

由是想到楊牧在《人文踪跡》〈自序〉的末段:「人在他的行動範圍內,總因為有意或無意就留下一些沾染的圖形象飾,是我所謂具體而微的人文:無論是偶然寤覺的賸餘,如『開軒聊直望,曉雪河水壯』,或專注若西斯提尼聖堂穹窿的彩繪頂禮,終於留下來了,其餘大都在時間無聲的侵蝕之下,漫漶幽埋。則人文本是時空有限的產物,縱使在我們習慣的追逐裏,常以為它恆久;我們揣測其殘缺,譎幻,知道大致就像風聞的獸踪和鳥跡一樣,可辨識的就是未完成的,曾經屬於我的並不一定屬於我。」

寫作和閱讀固然可以喚起記憶,侶倫、前清探花陳伯陶、抗日文人陳居霖等人曾留下的文字,便因〈白光熄滅九龍城〉被憶記,構成敍事脈絡。漫漶的被認出,幽埋的被發掘。但讀書時卻不禁想像,如星一樣漸行漸遠直至永遠消失於人世的美好記錄和創作,加起來究竟有多浩瀚。筆之於書的尚且如此,不志在著述的人筆下的片言隻語又如何?書最少能發黃,被蟲蛀和壓碎;到了今天,在網絡上漂浮的好文章將來又是如何?連漫漶幽埋的條件都沒有,只要網誌過期,便像黑布一牽,白兔從此煙消雲散。

為此,我曾把我能找到的所有倉海君文章,全部列印出來,用膠圈訂成一冊。他的一篇二萬字文章〈吳興華:A Space Odyssey〉尤動人,短文則多活潑有睿智。讀到陳智德在下卷〈書和城〉說,「好書者的書一向難以用與書匹配的優雅方式放置」,我竟然記得,倉海君也寫過書櫃的問題,隨筆題為“La Vita Nuova”,查電腦發現那是但丁的詩《新生》,清理書櫃就像重構宇宙。文末寫到閱讀,頗能見其文風:「閱讀是自私到底的行為,欠缺反社會基因的人最好不要浪費時間,去溫習吧,你們沒必要閱讀。閱讀是『我』的終極實現,真實而冷酷的世界與之相較也不過是閃爍的殘影,遠不如強烈而熾熱的閱讀那麼真實。時間之外,傳說有一場華麗的宴會,而主持這場永恆盛宴的,是我;吐辭為經的哲人、出口成章的墨客,他們都一一從彼岸趕來,然後起舞,翩翩起舞。彼岸,也就是這裏;書房之中,時間之外。」

學津書店亦像站在時間之外,成為讓人駐足自照的止水。倉海君那段書店遊踪最後說:「結果我撿到一部發黃的張恨水小說,還有香港七十年代小說作家江之南,二三十年前這兩部書已經一直在等待,但他們美好的日子甚至在這書店出現之前,其實早就完了。這是我以前從來不看的書,他們用一種奇異的物的語言,近乎科學化地測量着我的轉變。時間就這樣過去了,而學津還照常營業,不管有沒有人。」但香港又真容許事物逃出時間的指掌嗎?城市空間負載不了記憶,書和書店日益見棄,只剩下新潮的懷舊和臨終的熱鬧,則此地的歷史感,和具體而微的人文,尚能寄身何處?都將漫漶幽埋?都將煙消雲散?


《明報》 二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另一種中日關係——讀《茶事遍路》

朋友曾笑說,日本人把「溫習」稱做「勉強」,其字面意義可謂傳神。想起來,這也是錯把《論語》「學而時習之」解作「學完可以常常溫習」的人最罔顧現實之處。除非天生異稟,否則為測驗考試而溫習,很難算是樂事,只好勉強為之。學了東西能適時實踐,才值得高興。

最近讀日本作家陳舜臣的《茶事遍路》,也跟中日文化的往還有關。我對茶一無所知,不是雷競璇先生介紹,也不會知道此書。中譯本由余曉潮和龍利方合譯,書題原封不動,保留日本漢字。起初以為「遍路」意指四處漫步,是對這隨筆一個形象化的描述。讀完書查資料,才知道別有所指。

陳舜臣今年八十九歲,原籍台灣,在日本神戶出生和成長,讀大學時與司馬遼太郎為同學,二戰後到台灣生活,數年後返日本定居,寫過大量以中國歷史為題材的小說。《茶事遍路》是他寫茶的散文,前部以陸羽為中心,後部追溯包括大紅袍、鐵觀音、龍井等茶的源流和故事,偶然又從一片茶葉寫到世界大事。譬如說,中國人在虎門銷鴉片前的六十六年,北美人就在波士頓傾倒茶葉。二事都跟嗜茶的英國人有關,但美國人要比中國人好運,倒茶後三年便通過《獨立宣言》,脫離英國的統治。

因為底子厚,陳舜臣寫來總是左右逢源,優遊涵泳於歷史、詩詞與見聞之間。書的前部比後部寫得緊密,我覺得第二章〈陸羽生平〉尤佳,讀來不難發現他小說家的筆觸,甚具韻味。「陸羽生平」這種題目,落在庸才手中,要多枯燥有多枯燥。但在陳舜臣筆下,人人可見的原始材料,卻一變而成為了解陸羽《茶經》的關鍵。

陸羽相傳是棄子,由僧人收養,長大後以《周易》起卦,得〈漸〉卦上九,乃用爻辭中的「陸」為姓,「羽」為名,「鴻漸」為字。此章從陸羽的姓名開展,借陸羽自傳,勾勒其生活環境與茶之關連。陸羽在寺院成長,而唐代與佛門關係緊密,這都影響着茶在中國的命運。

陳舜臣接着逐一交代陸羽身邊的人,例如是對陸羽有提攜之恩的李齊物。李齊物被貶為竟陵太守後,還給李林甫追捕,不知何時送命,每日如履薄冰。寫的本是史事,陳舜臣此處卻為年輕的陸羽添補一筆,巧妙地把他的心情扣連到飲茶:「與太守隔茶相對的時候,陸羽應該也在思考着,二者當中誰更幸運的問題。飲着同樣的茶的兩個人,命運卻如此不同。」飲的是茶不是水,卻一樣是冷暖自知。簡單一個相對無言的畫面,就是陸羽每天思考茶事的場景。

然後,陳舜臣拉闊圖象,由李齊物引申到唐代其時之政局。李林甫為打壓政敵,每多推薦異族將軍為節度使,安祿山即是其一。這還不止。玄宗曾詔求通一藝者,試後登用。但李林甫忌才,結果如何?歷史總像蒼涼的玩笑,陳舜臣寫道:「李林甫全部使之落第,並向玄宗報告『野無遺賢』,可喜可賀。此次,杜甫、元結皆在試中。」

環環相扣,茶聖詩聖,原來都在同一艱難時局下過日子,必定各有領會。杜甫把失意提煉成詩,陸羽則將感懷轉代成茶之理想。有先前的鋪墊,結語引出《茶經》,便更易凸顯其特質:「陸羽寫作《茶經》的時候,正值安史之亂甫平之際。在經歷了大亂的陸羽看來,理想人物的形象是『精行儉德之人』。茶是給這樣的人飲用的,這是《茶經》的大前提。」

在芸芸眾生之中,為何《茶經》偏要說飲茶最宜「精行儉德之人」?如何才能將「精行儉德」讀得最必然和深刻,同時不失諸牽強?陳舜臣從陸羽自傳為此尋找根據,並把「精行儉德」這抽象之精神,化作陸羽對人生經歷之沉澱,順勢讀第三章〈儉德之人〉和第四章〈湖州刺史顏真卿〉,說服力便更強,有種步步進迫的感覺,這都可見陳舜臣佈局的功夫。

回到書題「遍路」二字,日文指的原來是「朝聖」,在日本最著名的要數「四國遍路」,朝聖者一身白衣,走遍四國八十八所與僧人空海有關的寺廟。碰巧,空海跟茶亦有淵源。空海在唐代到中國學習佛法,除了經書和佛像,離開時也把茶一併帶回日本,跟僧人永忠和最澄,同屬第一批將茶傳入日本的人。

為寫《茶事遍路》,陳舜臣也曾到中國採訪,並把朝聖路上的經歷放進書中,帶回日本。書譯做中文之後,他又在書前新增了一段〈致中國大陸讀者〉,自謂一直用中國式的思維創作,向日本讀者傳遞中國文化。在書中,陳舜臣三言兩語的文化觀察都精到,說起茶道,中國人自然不如日本人,隨便說句「禮失求諸野」意義不大,他在最後一章〈茶事拾零〉的歸納更準確:「與其說茶道在中國絕迹,不如說是未留下『形式』。茶道是將所謂『日常茶飯』中的『茶』非日常化,通過在現實中建立虛構的操作過程,重新思考人生。」陳舜臣如是徘徊於中日文化之間,可算以一人之力,建立另一種中日關係,學而能習,很不容易。


《明報》 二一三年十二月一日


Sunday, November 24, 2013

莊重的小說——重讀《紅格子酒舖》


三聯書店最近舉辦了一系列關於本土意識的講座,上月是第四講,由雷競璇先生講一九七一年的保釣運動。他從當時的社會氣氛,例如輿論在六七暴動後對社會運動之猜忌,談到年青人其時之思想狀況、保釣運動的歷程等,配以照片和文獻,娓娓道來。重要的是,雷先生那時正讀大學,積極參與社運,由他來講,自多親身觀察與記憶,說來特別動聽。例如他從一幀黑白照中,認出了一位女同學,憶述她當年在七七維園大集會那天,如何為了避開警察的監視,把長布束在腰間當作裙子,到走進了維園才脫下,在上面寫大字,變成橫額。

聽時覺得,這長布的捲起與拉開,本身就是個跟回憶有關的意像,連帶也想起了辛其氏的《紅格子酒舖》,尤其是在七七集會被捕的葉萍。那晚回家,就開始重讀這小說。故事分十章,以葉萍、立梅、醒亞、但英這四個女子為重心,旁及她們身邊的人。時空來回穿插,從六十年代的文社和中文運動,寫到七十年代的保釣運動,八九民運,臨近九七政權易手等,前後跨越近三十年。

辛其氏不時是先預告各人的際遇,再回頭訴說她們沿路走來的曲折。她們聚腳之「紅格子酒舖」,便見證了不少悲歡離合,小說寫來樸實有情志,頗符辛其氏在〈再版後記〉的這段話:「寫作對我來說,純粹是一種自給自足的心靈活動,有時寫得多,有時寫得少,慢是一定的,一張四百字原稿紙可以反反覆覆塗塗抹抹一星期。我志氣低,才情薄,近世眼花繚亂的各式文學理論更加望而生畏,唯一可取的是,下筆倒還莊重。」
  
初讀時覺得這「莊重」二字特別深刻,重讀小說,便不斷想這莊重所指為何。除了文風之乾淨,那似乎還關乎作者對書中人物和歷史之關懷;抽身品鑒各人生命之特質,也透現出她們身處時代的色彩。譬如書的前半部,便多寫返工廠、辦文社、讀周報、買橙色拳頭衫、投稿、寫信這些日常生活,由是重組當時的社會肌理。各人的得志與挫敗,去就聚散,都映襯在重重底色之上,有時火紅鮮艷,有時灰暗鬱悶,連接起來,便成一匹歷史長布。

舉一九七一年七七維園大集會為例,小說便寫出了投入社會運動之細微複雜處,並非支持和背棄這對立所能歸納,而能同情各人的掙扎。都是人來的,有不同身世,有七情六慾,何況還會互相影響。四人之中,當天醒亞和葉萍到場,立梅和但英沒去。第四章〈糖街上的驚弓小鳥〉說,集會原定在當晚七時開始,但下午的氣氛已很緊張:警方當天藉傳媒預示將有拘捕行動,並勸籲家長管束子女,由五時起不要在維園及銅鑼灣一帶流連。 

平日家教甚嚴、行事規矩的醒亞之所以出現,既因擔心男友和記掛葉萍,辛其氏寫道,「還有一種她自己也覺得陌生的潛藏心底的蠢動,那裏面有叛逆與好奇的成分」。結果不太關心政治的醒亞,便在這劍拔弩張的一天現身維園。葉萍最終被捕時,慶幸醒亞沒被抓下,也想到沒到場的兩位朋友,寫來言簡意賅:「立梅與但英,此刻也許正為她操心,也許已上牀就寢,但在那樣一個嚴峻的時刻裏,她與她們並沒有相同的承擔,這在她們交叠的生命裏,無疑是一個無可彌補的遺憾。」

立梅和但英為何沒去呢?第四章〈糖街上的驚弓小鳥〉說得不多,到第六章〈我們到維園去〉,才提到七七當日,但英跟葉萍說的一番話。她不去了:「依立梅的性情,她大抵也不會去,直面強權並不是人人都能承受得起的考驗,希望你能夠諒解」。有意思的是,此章中段雖從葉萍的視角,補寫七七集會場面之慌亂,但首尾卻以立梅為重心,回溯她跟維園的關係,寫她童年時如何到園中玩樂,以及跟爸爸在維園逛花市的經歷,都一片和樂。可以說得義憤的「我們到維園去」,落在立梅身上,卻是爸爸對女兒說的溫柔話。同一地方,同一句話,乃有更立體更廣闊的意義。
  
事過境遷,幾十年後,書中四主角都嘗過不少人生的苦頭,取向各有不同,「紅格子酒舖」亦早已結業。第七章〈來自遠方的躁動〉寫到八九民運期間,但英走進了政治風暴的核心,在北京採訪;葉萍已為人母,生活安穩而略見消沉,天天在收音機聽但英的報道,輾轉再度走上街頭:「葉萍終在一九八九年五月一個雨天的早晨,堅定地派出自一九七一年以來的第一張傳單,她對一位看着稠密的雨水發愁的母親輕聲說:『請支持中國民主運動。』」葉萍的女兒不如她少年時富激情,關心國家大事;她則以母親身份,在風雨聲中默默感染其他母親。

許迪鏘先生在辛其氏的小說集《漂移的崖岸》的後記說,雖知不應把帶有個人經歷影子的小說看作事實的反映,但他不能制止自己相信,《紅格子酒舖》裏的幾位女主角,是以辛其氏和她的幾位摯友為原型,故認為此書是「嘔出心血乃爾」。重讀《紅格子酒舖》確實也有此感覺。辛其氏雅淡地呈現幾個主角數十年間的際遇與變化,如實道出生活的繽紛與失落,以及那一點點無可奈何。世界潮流在變,人當然易受其影響;書中角色如是,寫書的人何嘗不是。能在變化萬千的寫作潮流之中,不為追趕誰人,而以一套不算起眼的方式密密襯色縫織七八載,為這地方留下一卷值得他日敞開重看的長布,我想,這就是莊重。



《明報.星期日生活》 二0一三年十一月十七日

Tuesday, September 24, 2013

希尼的小詩


企鵝出版的英詩選集The Penguin Book of English Verse,篇首〈致讀者〉的起句寫得好:“The chief, if not the only end of poetry, Dryden said, is to delight."這delight當不同於一般感官的愉悅,而在美感,幾近一種「減一分太瘦、增一分太肥」的精準合度,縱使內容悲傷,亦無礙這恰到好處引發之愉悅。

新學年開學不久,異常忙碌,知道了愛爾蘭詩人希尼(Seamus Heaney)的死訊,即時想起的,便是他的小詩“Mid-Term Break”。或許潛意識已在渴望假期,但這首描述一位少年人見證弟弟死亡的詩,實在含蓄精煉,符合“to delight"之旨。此詩收錄在希尼一九六六年的詩集Death of a Naturalist,全詩八段,頭七段每段三行,最後一段僅得一行。詩以第一身寫成,以下嘗試擷取詩句,扣連全詩。

第一二段說,我在上學途中,明明沒病,也沒詐病,卻要在醫療室由朝早呆坐到下午。等待時百無聊賴,只好數着下課的鐘聲。我大概尚未意識到“Counting bells knelling classes to a close”一句中,bells knelling和close都或是不祥之兆。到下午二時,終於有人駕車來接我回家,但那卻是鄰居,家人在哪裏?終於回家了,平日對喪事總能處之泰然的父親,竟然就在門前哭泣。一個大叔說“It was a hard blow”。我又怎能知道,那指父親受了嚴重打擊,抑或那是一記猛烈的撞擊?

到了第三四五段,家中嬰孩一如既往,繼續在叫、在笑、在搖,不受干擾,自得其樂。我進門即感尷尬,因為眾老人見我回來,竟然一一起立,跟我握手,身份與禮數一時對調。他們接着還說“sorry for my trouble”,這麼凝重的語氣,少年人哪裏消化得來。家中陌生人低聲傳話,知道我就是家中長子。母親不像父親嚎哭,只是“coughed out angry tearless sighs”,欲哭無淚。晚上十時,救護車來了,將傷口已經止血的屍體運回家中,讓親人守靈。

頭五段的句子幾乎是一行一句,節奏平穩。但到第六段,句式跟先前幾段不同,三行的句末都有凸出之字詞。翌日早晨,我上了房間,大寫的“Snowdrops”一字凸出在首行之末,似乎是我一眼在窗口看見的畫面。除了雪花蓮,這跨行連續句(enjambment)也寫蠟燭,聖潔、光亮、溫暖,都使床邊更加安然。“I saw him”凸出在第二行之末,過了一整天,我終於親眼看見弟弟了,下一行緊接說“For the first time in six weeks.”因我在學校寄宿,兄弟二人已有個半月沒相見。第三行末凸出的是“Paler now,”,再接進第七段的首行 “Wearing a poppy bruise on his left temple”。經眼的先是顏色:弟弟蒼白了,臉龐瘀傷卻如罌粟花般紅中帶黑。他現在,就躺在四尺長的盒子之中。“No gaudy scars, the bumper knocked him clear.”沒俗艷的傷口,車前橫鐵,把他撞得乾乾淨淨。頭七段每段三行,第八段只得一句,獨立出來,全詩收結更有力量:“A four-foot box, a foot for every year.”我着眼的不是弟弟,而是盒子。此情此景,我竟用上除數:弟弟四歲,一年一尺。空間時間,如是扣連。

因弟弟的死而急急回家,如此“Mid-Term Break”不要也罷。但這Break除了是上學的中斷,生活規律的中斷,大概還遙指生命的中斷。希尼此詩微妙之處,是用清淺的筆觸代入少年人的世界,寫出他感官與認知之不同步。這樣沉重的事情突然發生,打亂熟悉的身份和習慣,物像一一撲面而來,耳目的感官唯有一一接收;因為陌生,認知和情感遙遙落後,他大概未及反應,遑論傷心。這一先一後,令我想起伊戈頓(Terry Eagleton)在《文學理論》(Literary Theory)的後記的一句話:“Understanding is always in some sense retrospective”。當時總是惘然。

詩人要多敏銳,才能寫出主角這種當下的木然?全詩的表達恰到好處,正如那盒子的長度,竟與弟弟的年齡相匹配。悲傷的詩,卻因美感的提煉有另一種因準確而來的delight。初讀希尼的 “Mid-Term Break”時,還不知這是詩人的親身經歷,希尼弟弟在他讀寄宿中學時給汽車撞死,事隔多年,他才回頭捕捉當日景象。

但詩和詩人畢竟有各自的生命,希尼走了,享年七十四。這幾天重讀其詩,順帶也翻閱二○○六年的筆記簿。那年希尼到香港大學演講,我去了聽,印象中他頭髮花白,語氣祥和。我在筆記抄下的東西不多,卻很喜歡他說的這句話:“I am not confident; my poems are.”

《明報》 二○一三年九月十五日


按:原文誤把詩中 “Snowdrops”一字當成雪片,後見鍾國強先生於其網誌為文指正,方知這是「雪花蓮」,我卻一直望文生義,錯得一塌糊塗。讀書大意,對希尼不敬,深感懊悔。

Saturday, August 24, 2013

伊斯坦堡


【上篇】

上月〈博物館與帕慕克〉一文刊出後三天,我到了伊斯坦堡,從德心廣場(Taksim Square)外的長街下山,走進帕慕克(Orhan Pamuk)的「純真博物館」(Museum of Innocence)。社會與藝術,真實與虛構,室外室內,若即若離。先說博物館,再說大街。

到達伊斯坦堡是清晨五時許,在地鐵站門外待了半小時,才有首班進城的列車。因在飛機上睡得不好,第一天不打算太過辛勞,在旅館放下行裝,吃點東西,便去觸發示威的格茲公園(Gezi Park)附近一看。一出德心車站,已見一排警察圍在已封閉的文化中心外面。公園一角的草地上有標語和相片,悼念在示威中喪生的人,偶然也會看見反政府的塗鴉,但除此以外相當平靜,零零散散有些不知是露宿者還是閒來無事的人,在草地上樹蔭下躺着睡覺,不遠處則是幾片工地。

德心廣場(Taksim Square)的臨時設施都已拆走,早前在網上有音樂家領群眾唱“Bella Ciao”之「共和紀念碑」下,則是兜售餵白鴿的麵包糠之婦人。碑上有幾處灰色的塗抹,手工馬虎,顯然是為急急遮蓋反政府之標語。

沿電車路走下山,正是伊斯坦堡最繁盛之大街Istikal Caddesi,慢步個多小時,便見右面有一路牌,指示到“Museum of Innocence”之方向。路牌不起眼,卻一見認得,因早前曾見一網上照片,一警察正在這路牌底下,舉槍向通往 “Innocence”之路射催淚彈;前後並置,頗有諷刺意味。走下去的小巷長而窄,再到平地處,已是另一氣氛安閒之社區,有幾家賣舊物的店舖。我在一茶檔喝茶稍稍歇息,後來才發現似乎全土耳其都用同一款茶杯,玻璃造,沒耳仔,一個透明小葫蘆似的,放在小碟子上,旁邊是一粒方糖,兩下就喝完。坐下不久便有貓繞在腳邊,這也是之後在土耳其常有的經歷。

再走不久,就認得深紅色的「純真博物館」。雖無朝聖之心,我還是帶了《純真博物館》,因為有書在手,就不用另付入場費。翻到書中印有門票的一頁,售票員在票上的圓圈,蓋上一隻紅色的蝴蝶。問他,來的人通常有書在手嗎?他答,你是今天第七位人客,之前六位都有。入口處有一女子正與訪客認真交談,我以為她是職員,後來知道不是。

甫入門,即見牆上的兩段引錄。我站着抄下第一段,是英國浪漫主義詩人柯爾律治(S. T. Coleridge)的話:“If a man could pass thro’ Paradise in Dream, and have a flower presented to him as a pledge that his Soul had really been there, and found that flower in his hand when he awoke – Aye? and then what?” 此話與博物館之構思,極為匹配。抄完就記起,小說開場其實正引用了這段夢入大觀園一般的話。

館不大,分四層,地面一層右邊有一個貼牆的大展箱,是小說中的女主角Fusun吸煙後遺下之煙頭,男主角Kemal將之一一收藏,分九年紀錄,展箱釘有煙頭四千餘支,每支列明日期,寫下與那煙頭有關之片言隻語。一樓是小說第一至五十一章之展箱,偶爾會有對物件的簡介,更多則是小說原文的引錄,觀看之間,有時會想起小說情節,有時則是隨意聯想。如看三十七號展箱,見一以小鐵鏈吊下來的白色塑膠圓柱體,便突然有種驚奇的感覺:為何一看而知,那就是舊日廁所水箱的拉水的把手?全無歧義,一眼認得,而且經已遠去。因為技術發展或品味改變,我們的廁所,早已不用這種高高在上的水箱,鐵鏈吊下來的把手自然一併消失。但物件引起這片刻的驚奇,大概就是帕慕克之關懷了。

逐層而上,二三樓是其他章數,有些展箱還未完成,用布簾封住。三樓還有帕慕克寫《純真博物館》之手稿,寫作經年,手稿數量亦多,一本本上下打開的A4筆記簿,底下放有一支支再無墨水的筆管。帕慕克在紙的兩面都寫了字,空白處有速寫,看他的散文集Other Colours時見識過他的畫風,頗可愛。因為版面有時太混亂,稿上也有帕慕克對打字員的提示。看手稿最大的感覺則是,書真是人寫出來的,尤其是這種欲為城市招魂的長篇小說,晨書暝寫,不知有幾多不為人知的刪塗,幾多無法記起的佳句,幾多個白白浪費的晚上,幾多個突然醒來的早晨。真是一件浩瀚的事情。

但在館中最有趣的經歷,可算是看完展覽才開始的。從樓上走回地面,便到底層賣書和明信片的商店看看。店不大,只有一店長和我,問她城內示威之進展,她熱心講解。她說,經歷這兩個多月,大家都累透了,運動也進入另一階段。問她市民的態度,她先說因她支持運動,肯定有偏見;固然有反對或不關心的人,但就是不上街的,都曾固定地在晚上九時,走出露台,一起敲鐵匙以示支持,不少老人便是如此,整條街一時聲音雷動。荒謬的是,政府見此,竟呼籲人舉報這些敲鐵匙的人,罪名是噪音和滋擾之類,真有人因此被罰款。談了一會,雙腳太累,我就坐在她身旁的樓梯繼續談。商店的天花有兩層高,直通地面,故其他職員也從樓上探頭答話,或提提這位名為Nilay的店長一些英文字眼。

此時,原先在門口做訪問的女子也走下來了,問我關於博物館的問題,例如若然不知道小說,參觀還有意義嗎?我說,不至沒有,但一定少得多。她邊說邊抄,說了幾句,才知道這個叫Pinar的女子,原來不是職員,而是一個博士生,土耳其人,正在意大利讀書,因論文題目研究《純真博物館》,暑假就回來土耳其找資料,這段時間都在收集訪客的意見。說了幾句,又一女子走下來,名為Kiymet,是有份參與整個博物館計劃的藝術家,這幾天碰巧回館做事,高興地說,門口右邊的那個煙頭的展箱,就是她負責的,然後邊拿起店內有售的目錄冊The Innocence of Objects,邊為我講解。

三人和我繼續談,我也說了一些意見,如展箱間或有點重複,連帶也說起,其實來之前三天,才在香港一報章為《純真博物館》寫過文章。她們有點驚訝:“In Hong Kong?” 所以我之後說想為她們拍照時,她們便好奇地問,即是樣子會在香港出現?我也問了些不解之處,例如展品中何以沒有足球,因之前讀The Innocence of Objects時,知道常有小孩把球踢到博物館的後園,帕慕克說開幕時,便把其一放進展箱。

Kiymet即時回答,有啊,還是兩個,隨即翻開目錄冊,三十八號和七十三號兩個展箱便是。真有趣,因我心目中之足球,總是黑白那種,一時沒想起小孩子踢的,常常是橙橙黃黃的小膠波,也印證了何謂視而不見。那是下午二時許,四人都未吃飯,便一起去了就近的餐廳午膳繼續談,提及她們的背景,也說起抗爭的事,包括警察的暴力。之前有幾晚,因示威者從廣場一直向博物館方向逃走,警察追趕過來,她們便要在休館後留下多等個多小時才能離開。

Pinar跟我談起她的論文,說不同意我剛才訪問時說的,因其論文,正欲說明「純真博物館」是個可以完全脫離《純真博物館》而獨立存在的博物館,這個月來尤其有信心,因為有些訪客就算不知道小說,也因展品而讀出了城市的歷史,勾起了個人的回憶,人為了明白面前的東西,總會自製一些框架和敍述,所以反對我說,不知道小說的人會讀到較少東西。我的意見是,小說與博物館雖有各自的生命,但博物館其實不如小說之獨立,因博物館有明確的敍事,如一章章發展之設計,又大量引用小說原文,連帶似懂非懂地說起艾柯(Umberto Eco)一些文學理論。但未及解釋,其餘二人就說,帕慕克不久前才帶同艾柯參觀博物館。我說知道艾柯四月時到過伊斯坦堡與帕慕克對談,可惜網上錄影配了音,是我不懂的意大利文。但看過簡短文字稿,艾柯一貫風趣。

一起步行回去,與Pinar繼續在館外坐着談。臨行前她說,明年輪到帕慕克造訪意大利,跟艾柯對談,尚未向外公佈,但她已確知地點和日期,告訴了我。抄在筆記,有種好像知道秘密的喜悅,但也明知無緣前往。如是者,就過了在土耳其的第一個下午。

五天後,臨離開伊斯坦堡前的周六下午,我又再次從德心廣場開始,沿大街Istikal Caddesi一路走下,見聞又有不同。下回再續。


【下篇】

留在伊斯坦堡的最後一天是星期六,我又到了德心廣場。聞說周末晚上因假期關係,廣場會較熱鬧,警察也更緊張,會封閉部分地鐵站出入口。那天晚上,我將要乘夜車離開伊斯坦堡,故只能在下午到廣場看看。

周末下午,廣場人多,在「共和紀念碑」下賣麵包糠的人也由一個變成了四個。在底下坐了不久,就有人走過來靜靜兜售冒牌的名廠香水。走在繁華大街Istikal Caddesi,每隔幾分鐘就有警車和裝甲車在路中心經過,突然卻聽見遠處的一聲叫喊。

走近看,是三個年輕人,把報紙放在心口的人,在大街中心來回踱步,定時叫喊口號,高亢堅定。看起來像大學生,我走近問其中一人喊的是甚麼。他說,是叫人簽名要求總理埃爾多安(Erdogan)下台,收集簽名的攤位就在前面。我看了看報紙,又問他頭條說的是甚麼,連帶問他,繼續問問題會耽誤他嗎?他說,有更多外國人知道伊斯坦堡的現況也好,並謂他們有三個人派報紙,不要緊,便把我拉到街的一旁聊天。

這男子名叫Goksenin,是位考古學的碩士生。突然記起,便先問他德心廣場的「共和紀念碑」下給塗去的是甚麼?他說其中一句是詩,拿了我的筆記打算抄在上面,但瞄了瞄我在簿上畫的一個葫蘆立體,便笑說:“Ha, so you are drawing the cay.” Cay即茶,讀若搓,能使他認到我畫的東西,多少感到滿足。岔開一筆,旅行回港後,因請雷競璇先生做九龍城書節讀書會嘉賓,他說可討論其實頗有瑕疵的《茶的世界史》一書,便買了來看。書末附有〈茶的詞源考〉一文,說世上用來描述茶的名字可分techachai三類,然後逐一追溯其發展路線。英文的tea屬第一類te,中文的茶屬第二類cha。土耳其文的cay則屬第三類chai,盛行於歐亞大陸中心一帶。學者試圖解釋cha發展成chai之連繫,有說chai就是「茶葉」二字之壓縮,但其說不甚妥;亦有說chai與「齋」有關,看來更牽強。較可信的,則是chai乃受波斯語影響,經蒙古帝國傳遍歐亞大陸,唯後來聽雷先生說,第三類chai之分法實嫌多餘。

Goksenin把詩句抄在我畫的茶杯底下,語出土耳其詩人Turgat Uyar “Yokus Yola”。那晚回旅館上網查翻譯,詩題指的是“The Road Uphill”,頗符合德心廣場高峻的地勢。至於報紙頭條寫的,則是「真正的幕後黑手」。兩個月來,政府不斷誣衊抗爭,謂有幕後黑手在運動背後蠱惑人心,操控群眾。他們這群大學生卻認為,政府才是真正的幕後黑手,操控傳媒,專橫暴力。問他詳情,他說,政府一直抺黑如高調支持示威的商人Ali Koc,指他煽風點火,因抗爭期間,他曾為示威者供應物資,並容許他們使用他位在廣場附近的酒店之廁所沖身。示威者被警察追捕,又能躲在酒店中。Goksenin笑言,警察可以在光天化日之下走進大學捉人,卻不可走進酒店。我問,怎麼可能?他說,因那是私人物業,緊接的一句很有意思:“This is Turkey”

“This is Turkey” 來解釋眼前荒謬事物,我在土耳其聽了三次,語氣幾乎一模一樣。第二次,是在小城艾華力(Ayvalik)對出的愛琴海上。船開了不久,跟一土耳其人說了句近乎廢話的寒暄:「這裏水質真好」。怎知他反駁說,內港的水已不怎樣了,然後遙指一小島,說有人竟在那名為Cunda的小島和艾華力之間起了一條馬路,水流為之大受影響。「怎麼可能?」我問。他聳聳肩說:“This is Turkey”。第三次在棉花堡(Pamukkale),在途上偶遇一個滑翔傘教練,有緣跟他從天俯視滿山的白色石灰岩溶洞。有些白如棉花,有些卻已乾涸變色。他說,土耳其人也是這十幾年才懂得保護自然環境,以前不用入場費時,還會有人來燒烤的。「怎麼可能?」他便說:“This is Turkey”

Goksenin說完 “This is Turkey”,繼續說土耳其近幾年之政事民生,尤其不滿於傳媒的封閉。最經典的,自然是警察走進格茲公園清場時,國際的CNN電視台直播警察與示威者之衝突,而土耳其的CNN台卻在播放一齣企鵝紀錄片。Goksenin恐妨土耳其會在世俗化(Secularization)的過程中走上回頭路,才號召市民要求總理下台。說話時,身旁不斷有警察的裝甲車在大街來回巡邏,Goksenin說警察個幾月來就是這樣不斷威嚇市民。簽名運動看來無望,他卻充滿信心。

就在此時,另一位原先在派報紙的女子也走了過來。她名叫Uren,讀土耳其文學,問起她對帕慕克之意見,她有點不以為然,覺得帕慕克立場親美,又支持土耳其攻打敍利亞。我只知道包括帕慕克等七位作家,曾聯署要求聯合國制裁和介入敍利亞,但對事情之認識極少,近日才因生化武器的新聞而稍為關心。說起帕慕克,Goksenin語氣也略鄙夷,說帕慕克對抗爭的立場飄忽,到後段才公開支持示威者。我不清楚帕慕克最初之取態,只讀過他在《紐約客》的一篇聲援文章,態度鮮明;以帕慕克跟土耳其政府的關係,也似無支持他的理由。但三個派報紙的人有兩個被我扯走了,不太自在,為免耽誤就沒追問下去。跟二人道別,再走不久就看到收集簽名的攤位,大字寫着 “Hukumet Istifa”,即“Government to Resign”。那又何止是土耳其人的獨有要求。

沿大街走下,到達歷史悠久的「加拉塔沙雷學校」(Galatasaray Lycee)外之空地,又有另一批警車駐守。附近站着一個老伯,身前身後掛了寫滿字的紙牌。見一年青人細看牌上文字,便問他寫的是甚麼。他解釋,老伯是「阿列維派」(Alevi)的信徒,屬伊斯蘭教中一獨立教派,希望爭取更多自由。這大學生唸政治,跟他邊走邊談,他說起整個抗爭結集了不同議題,壓抑了的要求同時爆發,但前提都是覺得自由正逐步縮減。他對「正義與發展黨」(AKP)愛恨交纏,執政這十一年來,生活確有不少改善,不過發展下去卻充滿隱憂,好像推翻了先前的軍政府,卻慢慢變成另一個軍政府。我結果忘了問他的名字,但他沿路如數家珍地告訴我幾次政變的歷史,亦說起土耳其政府對庫爾德人的鄙視,政要不時公開取笑他們,例如會說,他們本來都是土耳其人,但後來移居山上,不小心“Kurd”一聲誤踏雪堆之中,便成了庫爾德人。跟這大學生分別,我便在傍晚回到旅館。

我沒有以偏概全的意慾,更深知旅途上遇見甚麼人,全是偶然所致,所以遇到有想法又有所關懷的人,總覺得特別慶幸。那些人是沒必要給我遇見的,但沒有他們,我所知道的「純真博物館」和大街就全不一樣。不論是社會運動還是藝術,這幾個人都認真投入其中,對本國的歷史、文化、藝術都有認識,然後以各自的媒介探尋真理,輾轉就把信息傳播到香港的報章上,如同早前在德心廣場靜立和站着讀書的人群,與異邦人相借力相影響。

到達伊斯坦堡時是大清早,雖是夏日,早上還有點清涼。離開則是晚上,跟巴士一起上了輪船,在深宵渡過了靜謐的馬摩拉海(Sea of Marmara)。巴士關了引擎,車上的人都渾渾噩噩地走到船邊,或抽煙、或聊天、或遠望。月亮低懸,海上的月影拉得修長,始知挪威畫家蒙克(Edvard Munch)畫的月光倒影雖然詭異,卻原來相當寫實。如是者,就過了在伊斯坦堡的最後一個晚上。


〈上篇〉:《明報》 二一三年八月二十五日
〈下篇〉:《明報》 二一三年九月一日



Wednesday, July 24, 2013

烏普薩拉


【教堂】

位在瑞典東南的鳥普薩拉(Uppsala),有一座大教堂,中央地上有一石刻:

"Immortalem Atlantica Mortalem Hic Cippus Testatur."

拉丁文寫的是:「此石見證朽而不朽的阿特蘭堤斯。」幾行不起眼的刻字,果然早給日子磨得圓潤;瑞典人曾以為國土就是阿特蘭堤斯的想法,倒很新鮮。二○○三年去瑞典讀書,在八月為交流生而設的導賞團,就已聽胖胖的導遊講解過這塊石刻。但那時英文不好,細節總是跟不上。要到一年後臨離開烏普薩拉前兩天,才最後一次走進教堂,把刻字抄在日記。

教堂最初是一點光,遠遠就在機場往宿舍的巴士途上看見。烏普薩拉地勢平坦,教堂又是城中最高的建築,外來者一眼就能辨知城市的中心,由是也可推斷,千山萬水之後,終於都到了。八月的陽光平均而放肆地灑在地上,教堂尖頂的銅皮反光,恍如插在蛋糕上修長的蠟燭剛剛點火,雖然細小,卻有儀式一般的重量。

跟導遊走出教堂,也去了烏普薩拉不同名勝。一次,兩個同學聽講時走到樹蔭,導遊便打趣說:“You will regret it in November”。到了十一月,教堂已從原初的興奮,變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譬如是我在下課之後、上班之前的歇息取暖之處。

【何希】

八月到埗,先用一個月上瑞典文班。瑞典文與德文接近,一撮德國同學有時未待老師講解經已曉得。班上近半的美國同學,則會用很美國的方法學習,譬如把瑞典文字母ö,稱做“Mickey Mouse”,因像有圓臉和雙耳。瑞典文固然不易,但有時不懂的其實是老師和同學的英文。快問快答,跟不上也不敢問。但慢慢卻發現,聽不懂的除了自己,還有一個西班牙人。他的英文比我更差。

他的名字是Jorge,頭髮捲曲,眼神誠懇,鼻音濃重,會為很小的事情笑很久很久。我因發不到西班牙文那震動舌頭的R音,初時沒法讀準他的名字中間的轉折。他一遍遍愈來愈慢地重複,我一遍遍愈來愈慢地讀錯。但正是他這堅持,使我慢慢也轉用中文名介紹自己,要別人發準廣東話讀音。

瑞典文課是愈來愈無望了。我和他一天比一天鬆懈,也覺得既然有一年時間,要學的話總有其他方法學懂。最後一週,更是與他坐在最後一排,他教我讀西班牙足球員的名字,我則把他的名字譯成「何希」寫下送給他,教他玩「天下太平」。他都喜歡。

他讀生物,所以九月以後不曾一起上課。但因為大家一樣清貧,一樣想賺錢去旅行,就常在酒吧工作時相見。十一月後,無事可做的寒夜愈來愈多,他就常為我煮飯,或用他的電腦一起看Simpsons學英文,或在窗邊看着蕭颯的天色,聽他用口音很重的英文安慰地說:“In this kind of weather, I feel especially good at home”。宿舍已悄悄有了家的地位,變成家鄉以外的另一個家。有時候,我們也會站在他牆上一大幅世界地圖前手比指劃,於寒冬盼望春日,在四壁之內設計四散的旅行路線。當時固然不會知道,有些狂想最後竟成事實,例如在夏天,一起走到挪威那天涯海角一般的Lofoten。但那也是我們最後一次能夠說旅程之後,會「回烏普薩拉」了。此後,「回烏普薩拉」就不再是路線的考量,而是情感的寄託。十年了,再次踏足瑞典的話,總是回,不是去。

【啤酒】

米奇老鼠ö時常出沒,因為瑞典人實在喜歡啤酒:Öl。十月開始,我用在餐廳和酒吧工作的時間大約是上學的六倍。我選讀的傳媒課極空閒,一星期只有三個朝早上課,加起來不過五小時,其他時間多是自己看書和討論。工作就忙碌得多。

烏普薩拉的學生會規模龐大,依瑞典的地域劃分,共有十三個,稱為Nation,都有各自的建築物,有些建成於十九世紀,積木一般精緻,內有風格和面積不一的餐廰和酒吧,有的更有自己的球會、圖書館甚至墓地。瑞典學生有的依籍貫加入,交流生則隨喜好選擇。

我加入的Varmland Nation,就在教堂旁邊。最初負責洗碗洗杯,後來做過廚房、侍應和酒吧。Öl是啤酒的正稱,但在酒吧則多叫“Stor Stark”,直譯的話,前者是「大」,後者是「強」,一杯半升。為使酒量強大的國民飲酒沒那麼方便,瑞典政府規定酒精只能在名為Systembolaget的指定地點出售。其他如超級市場等,只能賣低濃度的啤酒,同學笑言,飲到膀胱出事還未醉。於是週末的酒吧,就成了盡興之所。五時上班預備,一起吃飯,七時開門,一時關門。把所有杯碟收拾洗好,所有桌椅叠起打掃,再全層撞熱水洗地,約在二時完工。然後所有工作了一夜的人,又在大廳一起吃飯談天,有時三四時才離開。也有不知何故氣氛不大好的日子,大家匆匆吃完就各散東西。

最冷的時候下班就慘了。戶外是零下二十幾度,我的單車鎖是二手便宜貨,間歇給冰封,便須一直站着用手磨擦、用口吹風,深夜呆呆地在風中等待,感受存在的荒謬。再踏半小時單車回家,地面因積雪而滑溜,卻偶有明淨的星空把你牢牢停下。洗澡就寢已是五時,因為太累,醒來通常是同日下午三時,太陽經已落下,吃點東西,又去上班。冬天曾有那麼一段日子,上班上得頻密,碰巧天氣又差,十多天沒見過太陽,心情鬱悶,也更明白為何北歐的自殺率一到冬天就飆升,為何宜家傢俬的貨品色彩如此鮮艷,為何瑞典會有英瑪褒曼了。

【森林】

我是離開瑞典幾年之後才接觸藝術電影的。事後固然覺得浪費,因為烏普薩拉正是褒曼出生之地,看他晚年特意返回取景的《芬尼與亞歷山大》,單是喪禮一場教堂的一個空鏡,便引發了我不成比例的感動。

在烏普薩拉看過最深刻的一部戲,則是Valborg後一晚的偶遇。Valborg是瑞典重要節慶,在四月最後一天。原來真有大地回春這件事,又原來烏普薩拉真有那麼多人,都像驚蟄一樣,湧到圖書館前的草坡,或歡呼,或野餐,或肆無忌憚地從早上開始爛醉。按照傳統,瑞典人手持像海軍那種白帽子,新生的帽子雪白,頭髮雪白的帽子霉黃,幾代人,等待圖書館露臺的演說結束,一起揮動帽子告別寒冬。只有經歷過北歐的冬天,才會明白瑞典人為何如此敬重太陽。春天一到,只要有陽光的地方就有人,都如待在岸上的海豹一般,心無旁騖地躺着曝曬。

Valborg玩了一整天,翌日下午,又決定與何希及德國女子Frauke和美國女子Kristen,一起提早吃晚飯,然後帶同睡袋,踏單車進近郊的森林過夜。何希說,那麼高興,不如邊吃飯邊看電影,還興奮地說,有一部電影的情調極之適合。煮好飯,圍住電腦。一看,竟然是《德州電鋸殺人狂》!情節都忘了,我卻深深記得,我們笑了二十秒才能吃飯。

但對比起電影,森林實在是平和而充滿生機。我們一直向南走,到了大湖Mälaren的北端,理論上可從那裏游到首都斯德哥爾摩。因為沒帶帳篷,我們便在湖邊的觀鳥臺底下過夜。對岸是綿密的樹林,有雀鳥棲居,但入夜後都安靜下來,偶然才看見幾片飛翔的黑影。幾個人拾了些柴枝在路旁生火,拿出水果,圍着談天。火總是耐看的,不覺把面烘得灼熱,就離開走走,偶見草上有東西走過,不是殺人狂,而是一隻野兔,停停跑跑,夜裏只餘下一雙發光的眼。難忘一個男子踏單車在深夜經過,停了在火堆旁,用瑞典文說了簡單一句:「很美啊。」

【阿特蘭堤斯】

那美麗的火堆是十年前生的,也熄了十年。在湖邊因微冷而睡得不穩的一覺,則給四時半的日出吵醒;朦朧中,對岸的樹林彷彿整個在拍翼呼叫,渴望離地遠去。巧合地與Kristen同時起來,就一起站在岸邊看鳥,看日出,看湖上淡紅的倒映,感受陽光的溫暖。她今次說的是英文:It’s so beautiful。

十年了,我與何希早就斷了聯絡,雖然大家都一定知道這間斷不代表甚麼。碰巧上星期有天晚上,收編輯電郵,約稿寫旅行。不期然找出公文袋,重讀在烏普薩拉寫的四本日記。忘了是在哪套戲,還是自己拼湊出來的一句對白:“It is where I was young”。

再查資料,阿特蘭堤斯原來是由柏拉圖提出的,攻打雅典不果,一天之內就沉到深海。但一旦成為神話,就有了不朽這特質。我又想起了教堂的石刻:瑞典果然就是阿特蘭堤斯,我也總算明白不朽的意義。


《字花》 二○一三年七月/第四十四期

*二零一八年後記:
文中提及烏普薩拉大教堂地上有一塊關於阿特蘭堤斯的刻石,但2018年重訪烏普薩拉,
發現沒有,嚇出一身汗,不知哪刻聽錯、抄錯或記錯。想來基督教堂提及阿特蘭堤斯,本來就不合理。


附錄:〈艾美利亞〉